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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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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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
“嫔妾只是会算账。”
贵妃轻轻一笑。
“会算账,在宫里已经很要命了。”
她走后,贤妃也过来。
她没有怪我,只把手腕上的一串玉珠轻轻拨了一下。
“姜妹妹今日说话很稳。”
我说:“嫔妾腿抖。”
贤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看不出来。”
“裙子挡着。”
她笑意更深,却没再说什么。
等所有人走净,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料都湿了。
秋姑姑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账册。
“姜答应辛苦了。”
我刚要说不辛苦,内殿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让她进来。”
我走进去。
太后靠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那串我熟悉的旧佛珠。
她看了我一会儿。
“怕吗?”
我点头。
“怕。”
“怕还说?”
我看着地面。
“账都看到那儿了,不说,嫔妾怕以后更睡不着。”
太后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吧,今晚不用看账。”
我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
“明日继续。”
我:“⋯⋯”
出寿康宫时,天边已经暗了。
我经过廊下,正好看见贤妃身边那个平时最爱笑的大宫女站在花影里。
她手里捏着一枚护甲。
护甲已经裂了。
她看见我,立刻把手藏进袖中。
我脚步没有停。
可我知道,这账查下去,不会只有内务府一个人疼。
8
后宫风向变得比秋日的天还快。
前几日,大家看我像看一只忽然飞上枝头的麻雀。
这几日,大家看我像看一把刚开过刃的小刀。
我觉得她们都误会了。
我不是刀。
我是案板上那条没来得及跑的鱼。
内务府总管被押后,宫里安静了两日。
安静得很假。
宜春宫送来的炭足了。
茶叶新了。
连我屋里那扇关不严的小窗,都有人主动来修。
那小太监修完窗,跪在地上问我:“姜答应还有哪里不妥?”
我看着他满头汗,实在说不出重话。
“挺好。”
他松了口气。
“那奴才告退。”
他刚走,赵常在来了。
她捧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笑得很小心。
“姜妹妹,我宫里小厨房做多了,给你送些。”
我看了一眼那盒糕。
“多到正好装进红漆食盒里?”
赵常在脸一红。
“我……就是想着,你近日辛苦。”
我把食盒接过来,让青穗上茶。
赵常在坐下后,手指绞着帕子,半天才开口。
“姜妹妹,我不是来求你查谁的。”
我点头。
“那就好。”
她抿了抿唇。
“我只是想问问,低位嫔妃的份例,以后会不会照旧?”
我看她。
她赶紧补充。
“我不是贪东西。只是我屋里有个小宫女,冬天手上冻裂了,还要洗衣裳。若炭再少,她熬不过去。”
我慢慢放下茶。
“你可以去跟掌事姑姑说。”
“说过。”
她笑得有些勉强。
“掌事姑姑说,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
这句话我听得太多了。
好像只要大家都苦,就没人有资格喊疼。
我没立刻应她。
“我不能保证。”
赵常在点头。
“我知道。”
她走后,苏才人又来了。
她没带糕点,带了一小包瓜子。
“我知道你不爱收贵东西,这个总能收吧?”
我看着那包瓜子,笑了。
“这个能。”
她坐下嗑了两颗,压低声音。
“贵妃那边这几日很安静。”
我说:“安静好。”
“贤妃那边也安静。”
“都安静更好。”
苏才人看我一眼。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我抓起一颗瓜子。
“装。”
她差点被瓜子呛住。
我把茶推给她。
“我就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她们若都不来找我,我可以听不懂一辈子。”
苏才人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姜雁回,你这样的人怎么进了宫?”
我认真想了想。
“我爹官小,家里穷,名册递上去的时候没人拦。”
她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又有点难过。
“你倒真会说实话。”
我也想说假话。
可假话太费脑子。
当天傍晚,我刚准备装头疼,秋姑姑就来了。
她一看我捂着额角,淡淡道:“太后说,装病也要先去寿康宫装。”
我把手放下。
太后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到了寿康宫,太后把一张单子递给我。
“明日起,你管小厨房。”
我差点跪下。
“娘娘,嫔妾位分低。”
“哀家让你管哀家的饭,不是让你管六宫。”
“嫔妾不懂药膳。”
“你懂哀家吃了什么会舒服。”
这话我没法反驳。
我接过单子。
上面写着寿康宫每日药膳、早膳、午膳、晚膳、茶饮、点心。
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皮发紧。
我问:“娘娘是觉得哪里不妥?”
太后道:“哀家睡不好。”
秋姑姑补了一句。
“娘娘夜里常醒,胸口闷,胃里也时常发凉。太医瞧过,说是旧疾。”
我看着那张单子,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香炉。
今日点的是沉水香。
味道很厚,压在暖阁里,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我走过去,轻轻把香炉挪到了窗边,又让宫女把窗开一条缝。
秋姑姑想拦,太后抬手止住。
我再看单子。
早膳山药粥,午膳参鸡汤,晚膳羊肉羹,夜里还有安神汤。
样样都是补。
补得太满,人就像被棉被蒙住。
我说:“今晚先停夜里的安神汤,换半盏温水。晚膳的羊肉羹减半,加一点萝卜。香先别点了,若娘娘觉得屋里空,就放一小碟晒干的橘皮。”
秋姑姑皱眉。
“橘皮?”
我点头。
“便宜。”
太后笑了。
“寿康宫还用不起贵的?”
“用得起。”
我低头。
“可贵的不一定好睡。”
那晚,我一直留到太后用完晚膳才走。
临走前,秋姑姑递给我一盏热茶。
“姜答应,若娘娘今晚能睡好,明日再谢你。”
我接过茶。
“若睡不好呢?”
秋姑姑看了我一眼。
“那明日继续改。”
我:“⋯⋯”
很好。
这活没有尽头。
第二日清晨,我到寿康宫时,阿圆站在门口冲我挤眼。
我心里一松。
看来太后睡得还行。
进了暖阁,太后正在喝粥。
她眼下的青色淡了些,整个人看着松快不少。
我行礼后刚坐下,太后就说:“昨夜只醒了一次。”
秋姑姑在旁边道:“比往日少了两三回。”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后又道:“今日继续看单子。”
我低头喝粥。
果然。
事情只要办成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接下来几日,我把寿康宫的膳单一点点改了。
甜羹减了。
浓茶撤了。
沉香停了。
各宫送来的补品一律登记,不适合的退回,适合的分时辰用。
我还让小厨房把剩下的好菜分成小份,给夜里值守的宫人留着。
阿圆高兴得不行。
“主子,昨夜守门的小林子吃到热汤,差点哭了。”
我说:“别叫主子,叫姜答应。”
她立刻改口。
“姜答应,小林子说您是活菩萨。”
我差点被茶呛住。
“别乱说,菩萨听了都害怕。”
她笑着跑了。
太后睡得一日比一日稳。
皇帝也来得勤了些。
他来时,我正拿着膳单和秋姑姑对茶饮。
听见通传,我立刻往屏风后退。
太后头也不抬。
“站住。”
我站住了。
皇帝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单子。
“母后这里如今倒离不得姜答应了。”
我低头行礼。
“嫔妾只是帮秋姑姑抄单子。”
皇帝笑了。
“你每回都只是。”
我闭嘴。
太后把茶盏放下。
“她不爱出头,你别逗她。”
皇帝看着我。
“朕听说,你把母后的安神汤停了?”
我背后一凉。
“回陛下,不是停,是暂缓。”
“为何?”
“太后娘娘夜里醒,并不全是睡不着。有时是膳食太重,有时是香气太闷。安神汤喝多了,白日困,夜里反而不踏实。”
皇帝静静听着。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话多,赶紧收住。
“嫔妾浅见,还是以太医为准。”
皇帝问:“你懂太医?”
“不懂。”
“懂香?”
“不懂。”
“懂膳?”
我想了想。
“懂一点吃完舒不舒服。”
皇帝忽然笑出声。
太后也笑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皇帝临走前,看着太后气色,神色认真了些。
“母后近来确实好了。”
太后慢慢拨着佛珠。
“因为有人把哀家当人照顾,不是当一尊摆着看的太后照顾。”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皇帝脸上的笑淡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前几次都深。
我立刻低头。
别看我。
千万别看我。
我不想被皇帝记住。
太后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她是哀家身边的人。”
皇帝的视线收了回去。
“儿臣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膳单。
纸很薄。
可那句话落下来,比佛珠还重。
9
出事那日,我原本已经快摸到清静的边了。
寿康宫的膳单稳了。
太后夜里睡得好。
内务府新来的副总管做事谨慎,送来的东西都带双份单子。
低位嫔妃的份例也齐了些。
我甚至开始盘算,若接下来半个月都不出事,我就找个由头把去寿康宫的时辰从每日改成隔日。
再从隔日改成三日一次。
最后慢慢退回宜春宫。
这个计划很美。
美到我刚想好第一步,阿圆就哭着跑进来。
她脸色惨白,声音都抖。
“姜答应,出事了。”
我手里的瓜子掉回碟子里。
“太后怎么了?”
“太后刚用了药膳,忽然心口发闷。太医来了,说药膳里多了一味乌头。”
我眼前一黑。
乌头。
那东西用错了,轻则麻痹心悸,重则要命。
我立刻起身往外走。
青穗拿起披风追上来。
“主子,等等!”
我脚步不停。
“等不了。”
到寿康宫时,院里跪了一地人。
小厨房的宫女太监全被扣在廊下。
秋姑姑脸色冷得吓人。
太医还在内殿。
我刚踏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
这事冲我来的。
果然,副总管捧着一张单子走过来,额头贴地。
“太后娘娘明鉴,今日药膳单是姜答应亲手定的。乌头虽不在正单上,却夹在姜答应前日退回的补药里。小厨房的人说,那包药是姜答应身边的青穗姑娘送来的。”
青穗脸白了。
“奴婢没有!”
阿圆急得哭出来。
“青穗姐姐今日根本没进小厨房!”
副总管不敢看我。
他低着头,把一只小纸包呈上。
纸包外层,确实是我惯用的素纸。
里面残着一点乌头粉。
太后靠在榻上,脸色不好,却清醒。
她没有替我说话。
也没有看青穗。
她只看着我。
像在等我自己站稳。
我跪下。
“太后娘娘,嫔妾想看今日小厨房的记录。”
秋姑姑立刻让人拿来。
副总管急道:“姜答应,此事事关太后安危,您如今也在嫌疑之中,怎么还能碰证物?”
我抬头看他。
“那就让秋姑姑翻,我说页数。”
秋姑姑看向太后。
太后轻轻点头。
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别急。
越急越容易掉进坑里。
“今日药膳是什么?”
阿圆哽咽着答:“山药莲子粥,加了两片陈皮,一点砂仁。是姜答应昨日定的。”
“药材谁取的?”
“奴婢。”
“从哪取?”
“寿康宫新药柜。”
“谁管钥匙?”
阿圆看向秋姑姑。
秋姑姑道:“钥匙在我这里。每日取药,我亲自开柜。”
我看向那只纸包。
“乌头不在寿康宫常用药里。”
太医立刻道:“确实不在。乌头性烈,太后娘娘旧疾用不上。”
我点头。
“那就不是从药柜里取的。”
副总管立刻说:“可它夹在补药里。”
“哪包补药?”
秋姑姑翻出记录。
“长春宫昨日送来的参茸补包,姜答应看过后,说太后近日不宜用,暂放外间待退。”
长春宫。
贵妃。
屋里的空气一紧。
副总管赶紧磕头。
“可乌头粉包着姜答应的纸,许是姜答应查看时放进去的。”
我看向他。
“你说我想害太后?”
他不敢答。
“那我为什么要把乌头放在一包我已经登记要退的补药里?”
副总管噎住。
我继续道:“若这补药今日就退回长春宫,乌头不就跟着回去了?除非有人知道今日小厨房会临时取用这包东西。”
秋姑姑脸色一变。
“今日没有人吩咐取用参茸补包。”
阿圆忽然抬头。
“有!”
所有人看她。
她抖着声音说:“今早小厨房的砂仁用完了,奴婢正要去领,外头有人送来一小包,说是姜答应昨夜让青穗姐姐补送的。奴婢看纸包像姜答应平日用的,就⋯⋯”
青穗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主子,奴婢没有送!”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她才勉强稳住。
我问阿圆:“送东西的人是谁?”
阿圆摇头。
“奴婢没看清,只瞧着穿寿康宫粗使宫女的衣裳。”
我看向秋姑姑。
“今日寿康宫可有人新领粗使衣裳?”
秋姑姑立刻让人去查。
副总管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我又问:“那纸包呢?”
秋姑姑把证物递给太医看。
太医闻了闻。
“纸里确实混过乌头粉。”
我说:“不是我屋里的纸。”
副总管立刻抬头。
“姜答应如何证明?”
我看着那纸。
“我用的素纸,边角会有一点米浆痕。”
秋姑姑拿起一张我前几日写膳单的纸,对着光看。
确实有淡淡的痕。
这是我自己做的小习惯。
宫里纸贵,我常把写废的纸裁成小块,边上用米浆压平,方便包小东西。
那包乌头外的纸,边角干净,没有米浆痕。
可这还不够。
像我的纸,可以学。
我又问阿圆:“今日药膳从起火到送进内殿,经过几个人的手?”
阿圆哭得抽噎。
“奴婢熬的,春桃看火,小林子送到外间,秋姑姑验过,才送进去。”
秋姑姑脸色难看。
她验过,太后还是出事了。
我问太医:“乌头若是熬进粥里,味道明显吗?”
太医道:“粉末少时不重,但会有麻舌感。”
我看向秋姑姑。
“姑姑验膳时可尝出麻?”
秋姑姑摇头。
“没有。”
“那乌头不是熬进去的。”
屋里更静。
我看向桌上那只用过的粥碗。
“是后放的。”
太医立刻上前,检查碗壁。
片刻后,他从碗沿边缘刮下一点残粉。
“这里还有。”
秋姑姑脸色彻底寒了。
药膳熬好后,送到太后手边前,能靠近粥碗的人不多。
小林子。
秋姑姑。
内殿伺候的宫女。
还有刚才借着送帕子进来的那一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后娘娘今日用的是哪条帕子?”
秋姑姑一怔。
宫女立刻把帕子拿来。
雪白软缎,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不是寿康宫的样式。
秋姑姑拿到手,脸色就变了。
“这是长春宫昨日随补包一起送来的。”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立刻跪下。
“太后娘娘,长春宫送来的帕子都是新洗熏过的,绝无问题!”
我看着那帕子,忽然闻到一点极淡的香。
沉水香里混着苦味。
我问太医:“乌头粉若藏在帕角,擦碗沿时能沾上吗?”
太医点头。
“可以。”
那大宫女猛地抬头。
“姜答应这是要攀咬贵妃娘娘?”
我摇头。
“我没说贵妃。”
她脸色一白。
我看向她的手。
她今日没戴护甲。
可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像是昨日捏裂护甲时划出来的。
我认得她。
那日寿康宫问账后,我在廊下见过她。
贤妃身边,最爱笑的那个大宫女。
她为何穿着长春宫的宫装站在这里?
秋姑姑也看见了。
“你不是长春宫的人。”
那宫女脸色瞬间惨白。
她转身就想往外冲,被两个嬷嬷按住。
帕子从她袖中掉出一角。
上头绣着的,不是海棠。
是月白色的兰。
贤妃宫里的样式。
满屋死寂。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这一局,不只是要栽我。
还要把贵妃拖下水。
若太后出了事,药膳单是我定的,补包是长春宫送的,帕子看似长春宫的,真正动手的人却藏在贤妃宫里。
一箭三雕。
贤妃真温柔。
温柔得让人冒冷汗。
那宫女被按在地上,仍旧咬牙不认。
“奴婢冤枉!奴婢只是路过!”
我看着她。
“路过寿康宫内殿?”
她不说话。
我又道:“你若不认也好。查今日粗使宫女衣裳是谁领的,查帕子是谁熏的,查长春宫补包是谁经手的。还有,贤妃娘娘宫里的香料账,前日才查到一半。”
那宫女猛地抬头。
眼神终于乱了。
她看向门外。
外头没有人能救她。
太后轻轻咳了一声。
秋姑姑立刻让人把她拖下去审。
屋里安静下来。
我跪在原地,膝盖疼得发麻。
太后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训我多管闲事。
她却把手边的暖炉递过来。
“坐下。”
我愣住。
那只暖炉是太后常用的,铜胎鎏金,外头套着软绒套。
寿康宫里没人敢碰。
我没敢接。
太后看着我。
“手都凉成这样了,还装不怕?”
我慢慢接过暖炉。
暖意从掌心透进来。
我坐在太后下首,膝盖还疼,手也还抖。
太后没有说信我,也没有说赏我。
她只让秋姑姑给我倒了一盏热茶。
茶盏放到我手边时,我忽然觉得,这宫里有些位置,一旦坐下,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路过了。
10
贤妃病了。
病得很巧。
寿康宫查出她身边宫女的当晚,她就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皇帝派太医去看。
太医回来说,贤妃娘娘忧思过重,需要静养。
贵妃听完,只冷笑了一声。
她倒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第二日,她亲自来寿康宫请罪。
“臣妾掌协理之事,竟让人借长春宫的名头动手,臣妾失察。”
太后看着她。
“你是失察,还是太放心自己宫里那点脸面?”
贵妃跪得笔直。
“都有。”
我站在屏风边,听得眼皮直跳。
贵妃这人骄傲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
她若一味喊冤,太后未必轻轻放过。
她认了失察,反而把自己从那场局里摘出了半个身子。
太后没让她跪太久。
“起来吧。”
贵妃起身时,看了我一眼。
这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刺我。
她只是说:“姜答应,那日多亏你看得细。”
我立刻低头。
“嫔妾也是怕自己被冤。”
贵妃终于笑了一下。
“实在。”
她走后,太后让秋姑姑传话,重整内务府。
旧总管革职下狱。
副总管暂代,但所有账册改成双册。
一册留内务府。
一册送寿康宫。
各宫份例按位分重新核清。
低位嫔妃的炭火、灯油、茶叶,不得再以“各宫都如此”为由短缺。
寿康宫药材另设小库,秋姑姑亲管钥匙。
各宫送来的补品,先登记,再由太医看过,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退回。
这几道令下去,宫里像被人拿扫帚狠狠扫了一遍。
灰尘扬起来,呛得不少人咳嗽。
可地面确实干净了些。
宜春宫最先感觉到变化。
赵常在屋里那个手冻裂的小宫女,终于领到了足量的炭。
她红着眼睛给我送来一双自己缝的护膝。
针脚不算细,布料也旧。
我收下了。
这个能收。
苏才人那边的灯油也齐了。
她晚上终于能多看半个时辰书,第二日特意来我这里嗑瓜子。
“你知道吗?昨晚我屋里亮到亥时,掌事姑姑路过,还问我是不是要抄经。”
我问:“你抄了吗?”
“没有。”
她剥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
“我看话本。”
我点头。
“那灯油给得值。”
她笑得差点把瓜子壳喷出来。
阿圆更忙了。
小厨房重整后,太后每日膳食不再摆一堆看着体面的东西。
该温的温,该淡的淡,该撤的撤。
夜里值守的人也有一口热汤。
小林子那日特意在廊下等我。
他捧着一个小纸包,脸红得厉害。
“姜答应,这是奴才家里人托人送进来的炒豆子,不值钱,您别嫌弃。”
我看着那包炒豆子。
豆子边缘还有点焦。
我收了。
“谢谢。”
他眼睛一下亮了。
“不敢,不敢,是奴才们该谢您。”
我没接这话。
谢来谢去,容易把我谢到更高的位置。
可位置还是来了。
皇帝是在五日后下的旨。
我从答应晋了常在。
理由写得很漂亮。
侍奉太后有功,性情恭谨,持身端正。
我接旨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位分升了,份例也升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以后能多领两篓炭?
青穗比我激动。
她抱着圣旨,眼泪汪汪。
“主子,您是常在了。”
我点头。
“嗯。”
“您不高兴吗?”
我想了想。
“高兴。”
“那您怎么这个表情?”
“我在算多出来的份例能不能换成银子。”
青穗噎住。
秋姑姑正好进门,听见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请姜常在过去。”
我立刻起身。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喝的热茶。
很好。
升位分第一日,茶都没喝上。
到了寿康宫,太后正在看新送来的内务府双册。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太后把其中一册推给我。
“以后这些账,你帮哀家看。”
我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
“娘娘,嫔妾位分低,恐怕不合适。”
太后看我一眼。
“刚升了。”
我:“⋯⋯”
我换了个说法。
“嫔妾才疏学浅。”
“看得懂。”
“嫔妾胆子小。”
“知道。”
“嫔妾懒。”
太后终于笑了。
“所以才让你看。懒人最会找省事的法子。”
我竟无话可说。
太后又让秋姑姑拿来一块小牌子。
不是金,不是玉。
是一块沉香木牌。
上头刻着寿康宫三个字。
“从今日起,你协理寿康宫小厨房、药膳、赏赐流向和内务府送册。六宫的事不用你管,但凡牵涉寿康宫,你能问。”
我手指缩了一下。
这牌子比圣旨还吓人。
圣旨只是升位分。
这牌子是让我以后不能装瞎。
太后看着我。
“不想接?”
我很想点头。
但我不能。
因为我看见她手边那盏温水,看见桌上那碟不甜的点心,看见秋姑姑眼下终于淡下去的疲色,也想起赵常在宫女手上裂开的冻疮。
我低头接过牌子。
“嫔妾接。”
太后没有多说。
只是把一碟枣泥糕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吧,今日不甜。”
我坐下,拿起一块。
确实不甜。
软,热,里面还夹了一点山药泥。
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吃到第二块时,秋姑姑抱着一摞账册进来。
很厚。
厚得我手里的糕都不香了。
我看着那一摞账册,慢慢抬头。
太后神色很平静。
“吃完再看,不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半晌,我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糕。
“不急的话,能明日看吗?”
太后慢悠悠喝了口茶。
“不能。”
秋姑姑低头笑了。
青穗站在门边,也笑得肩膀发抖。
我抱着那块寿康宫小牌子,忽然想起自己入宫第一日选西配殿时的得意。
那时我觉得自己聪明。
离膳房近,离皇帝远,地方偏,没人管。
现在想想,我当初真该多问一句。
离寿康宫远不远。
我最后还是没能把那摞账册拖到明日。
太后吃完半碗粥,便让秋姑姑把小案挪到我面前。
我坐在寿康宫暖阁里,一边看账,一边听外头宫人来回报事。
内务府新总管三日后正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各宫缺了半年的份例补齐。
赵常在屋里的小宫女领到炭后,手上冻疮慢慢好了。
她后来被调进寿康宫小厨房,专管夜里值守人的热汤,每回见我都笑得像捡了银子。
苏才人借着足够的灯油,偷偷看了半个月话本,后来被贵妃抓到,原以为要挨罚,结果贵妃翻了两页,问她下一册在哪。
两个人从此多了一件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交情。
贵妃收了脾气,没再拿赏赐试探我。
她重新接手宫宴,第一条规矩就是让小厨房先问太后的忌口。
她嘴上仍旧不饶人,但长春宫再没短过低位嫔妃一块炭。
贤妃病了一个月。
皇帝没有废她,只夺了她宫里的协理之权。
她身边那个大宫女被送去慎刑司,最后供出这些年借香料账目走银子的旧事。
贤妃闭门那日,派人送来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姜常在,宫里少见你这样不会装聪明的人。”
我看完就烧了。
这种夸奖,留着容易折寿。
皇帝后来又来过寿康宫几次。
他没有再故意逗我,只是偶尔看我捧着账册叹气,便让人把御书房用不完的好墨送来。
赏赐单写得清清楚楚,我收得也清清楚楚。
至于侍寝的牌子,他翻过一次我的。
太后看见后,淡淡说了一句:“她夜里还要替哀家核药单。”
那晚我在寿康宫看账看到子时,困得额头差点磕到砚台上。
但我睡得很安稳。
三个月后,寿康宫的旧账全部理清。
太后的胃疾再没像从前那样夜里疼醒。她每日早膳能用半碗粥,午后会在暖阁晒一会儿太阳,有时还会让我念两页闲书。
我从姜常在升成了姜贵人。
宜春宫那间西配殿还给我留着,窗修好了,炭也够,青穗把我埋在床脚下的银瓜子挖出来,重新装进匣子里。
她问:“主子还攒着出宫养老吗?”
我想了想,说:“攒着。”
她笑了。
“那现在呢?”
我看向桌上寿康宫刚送来的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粥,一碟枣泥糕,还有一张太后亲手写的小条。
明日早膳,别迟。
我叹了口气,把小条压进账册里。
“现在先把明日早膳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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