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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来源:狗尾巴草(hanxia20181)
1
我叫文雨健,三十五岁,在这座城市的一家电视台待了近十年,是一档午夜新闻栏目的主持人。说是主持人,其实就是那种观众记不住名字、看见脸会嘟囔一句“哦是她啊”的普通面孔。
播出时间太晚了,连我妈都不一定每期都看。
薛冬是今年初春的时候来的。
那天我正在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上一段口播稿翻来覆去地改,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那会儿我戴着耳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羊毛衫,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小文,”主任喊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热情,像是对上级儿子,“这是薛冬,新来的实习生,你帮忙带带。”
我摘下耳机,抬眼看过去。
这个叫薛冬的年轻人长得不算多惊艳,但胜在干净。眉眼很舒展,鼻梁挺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那种你说不上是礼貌还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好,”我点了点头,公事公办,“有简历吗?我先看看你的专业方向。”
“没带。”他说。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不觉得需要跟我解释什么。
当时我心里就冒出一股无名火。现在的年轻人,实习连简历都不带,谁惯的?但我很快从主任对他的态度里品出了点什么。我们台那个据说年底要退休的副台长姓什么来着?好像也姓薛。
行吧。
这就是我和薛冬的开端,不算愉快,至少从我这边来说。
他确实不怎么需要我带。薛冬虽然挂着实习生的名头,但做事比我们部门有些正式员工都利索。剪辑、写稿、外采,上手快得不像个新手。
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已经能独立做整段新闻的粗编了。当然,这跟我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几乎不来问我问题,我们也几乎没有私下说过话,除了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他叫我一声“文姐”,我点个头。
2
真正的第一次“交火”发生在他来的第二周。
那天我有一条新闻急活儿要赶,外采回来已经快六点了,剪辑室被占着,我临时用了导播间的一台备用机。忙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发现薛冬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坐在角落里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导播间不大,两台机位挨得近,我这边噼里啪啦敲键盘,他那边安安静静的,倒也不碍事。
我赶完最后一段,长长地吐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随手点开网页想放松一下。不知道怎么就刷到了一个视频,是那种深夜电台风格的朗读节目,背景音乐很舒缓,念的是一个关于错过与重逢的老故事。
我看着看着,眼眶不知道怎么就热了。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结婚五年了,和丈夫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他做工程,常年在外地,偶尔回来也是各忙各的。我们连架都很少吵了,那种连吵架都懒得吵的安静,其实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也就是我们差不多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无论是现实生活中,还是精神层面上,都没有了交集。
他不关注我,我也不关注他。
视频看到后半段,我抽了张纸巾摁了摁眼角。一抬头,从屏幕的暗色反光里看到薛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文姐,”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带着一种疑惑,“你这样的居然也会看情感鸡汤?”
我猛地转过头,又气又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呢,脱口而出:“关你什么事?”
他倒是一点都不慌,退后半步,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我,那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微微弯着:“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你觉得意外的事多着呢,”我飞快地关掉网页,语气硬邦邦的,“实习生少管闲事,把自己手头的活干好就行。”
他没接话,但那笑意留在了眼底,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后来想想,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和薛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处模式——只要碰面,总是要呛上几句。他叫我“文姐”的时候故意把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强调什么似的。
我叫他“小薛”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有一次我因为稿子的标题跟他争执起来。那是关于一起民生投诉的报道,我取了个比较沉稳的标题,薛冬直接给改了,换成了一个更抓眼球但在我看来有点煽动性的说法。
“你改我的稿子之前能不能说一声?”我把打印出来的稿纸拍在他桌上,“这个标题太主观了,有失公允。”
“新闻不是让你戴着镣铐跳舞,”薛冬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观众看了不会想点进来的标题,写了等于白写。”
“你以为你在做自媒体呢?这是正经新闻,要负责任的。”
“负责任的前提是有人看,”他抬起眼睛看我,“文姐,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规矩都是对的?”
我被呛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得没道理,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这种被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年轻人说服的感觉让我很不爽,于是我选择了最不体面的方式——扭头就走。
但改过的标题,我没有换回去。
这件事薛冬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第二天在电梯里碰到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里,不是感谢,更像是某种确认。
我跟薛冬之间那些不咸不淡的斗嘴就这样持续了快两个月,像是一块不怎么好用但也不至于扔掉的磨刀石,时不时地磕碰两下,倒也成了办公室里一种奇怪的日常。
但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的,是一场雨。
准确地说,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晚春暴雨。
3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点,从台里出来的时候雨大得像从盆子里往外倒。我没带伞,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天和水淋淋的地,叹了口气。
一辆银灰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到了门前,车窗落下来,露出薛冬的脸。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我,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上车吧,”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通知我,而不是在邀请,“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我下意识地拒绝,“我等雨小一点……”
“文姐,”他打断我,声音不大,“都十点了,你老公没说来接你吧?”
这话说得不太合适,隐隐约约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我想反驳,想说“他来不来接我不关你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有打电话给丈夫,而丈夫也确实没有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下班。
有时候沉默的婚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暴露问题的,连下雨天会不会有人来接你这件事,都变成了一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我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音响里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很大,大到我们都不怎么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我靠着座椅,侧脸看窗外模糊的街灯,城市的轮廓在雨水里变模糊不清。
“你家住哪?”薛冬问。
我报了地址,他没说什么,车子安静地汇入雨夜的车流。
到了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工作起来很拼,有时候没必要。”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没好气地说,“我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不拼怎么行,等着被淘汰?”
“我不是小孩子,”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已经二十七岁,不算小了。”
二十七。比我小了整整八岁。我心里快速运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差,然后又觉得自己好笑,想这个干什么。
“八岁还不是小孩子?”我故意轻飘飘地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在念小学呢。”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所以呢?”他说,声音低下去几分,“年纪大就代表什么都知道吗?”
这个反问来得有些没头没尾。
我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首英文歌还在循环播放。
那场雨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悄悄地变了。
4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些非常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薛冬开始叫我“文雨健”而不是“文姐”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纠正,但他叫得那么自然,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前辈后辈的关系。
茶水间里碰到的时候,他偶尔会给我带一杯咖啡,拿铁的奶泡上画着一朵小花,他说是顺手买的。但鬼才信,我们台里的茶水间在四楼,最近的咖啡店在两条街之外,哪里来的“顺手”?
我没有问他。成年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微信上没几个能说话的人,丈夫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的一条“晚安”。我漫无目的地翻着,最后点开了台里内部的一个论坛,那种老旧得几乎没人用的东西,发帖的都是些实习生和新员工,内容无非是吐槽食堂难吃或者夸某某前辈长得好看。
我随便翻了翻,看到最新的一条帖子,标题写着“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新闻部那个实习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底下有人在猜是谁,我往下划了两下,看到有人回复说“薛冬吧,但他那种长相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又有人说“听说他爸是副台长,谁敢靠近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很自然地拿走了我的手机。
“薛冬?”我猛地转头,果然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椅子后面,正低头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你在看我的八卦?”他把手机举高了点,我伸手去够,够不着,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
“还给我,”我压低声音,又急又窘,“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
“又叫我小孩,”他把手机递回来,但没有立刻松手,我们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手机壳碰在一起。
“文雨健,你偷看我八卦这件事,怎么算?”
“谁偷看了,这是公共论坛,”我把手机抽回来,屏幕已经灭了,但我总觉得他一定看到了我的用户名,那个我用了很多年没换过的ID——“深海鱼”。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神情又出现了,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玩味,和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深海鱼,”他慢慢地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把这个词含在舌尖尝了尝味道,“文雨健,你这个人,跟这个ID倒是有几分像。”
“什么意思?”
“深海里的鱼,”他说,“活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怎么见到光。”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工位前。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某个很柔软的地方,隐隐地疼。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我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5
后来薛冬加了我的微信。
没有前因后果,就是某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薛冬”,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我犹豫了大概十几秒,点了通过。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问号,第二条是“你在干什么”。
我回了一个句号,他又发了个问号。我被他这奇怪的聊天方式弄得有点想笑,最后打了几个字过去:“在家,看电视。”
“什么节目?”
“一个无聊的电视剧。”
“比你的午夜新闻还无聊吗?”
“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欠?”
“我说的是实话,你的节目确实无聊。”
“那你别看。”
“谁说我看了?我是在网上搜的,想看看你上镜是什么样。”
这句话莫名地让我心跳快了起来。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回。
但那之后,我和薛冬的聊天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那种正经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而是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条在同一个海域里游来游去的鱼,偶尔碰一下,然后又各自散开。
他说他其实不喜欢新闻,家里逼着干的,他真正想做的是纪录片。我说你一个富二代做什么纪录片,他说这不是富不富二代的问题,是我想拍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普通人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你在这里谈理想。
他说所以你更应该有理想啊,你都这么惨了还不做梦,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被气笑了,凌晨一点多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打字:“薛冬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毒。”
“你才发现?”他秒回。
那个才发现让我又看了好几秒。
凌晨一点多,他为什么也还没睡?这个问题我打出来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不知道比知道好。
6
我是已婚女人,三十五岁,结婚五年。这个事实像一枚钉子,钉在心脏最中间的位置,无论什么东西靠近,都会最先碰到它。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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