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勋：激进主义为何压倒审慎？——晚清变革的另一条逻辑

在搜狐文化举办的423世界读书日阅读沙龙上，青年学者王建勋、历史学者马勇、著名历史学家雷颐，三位嘉宾围绕“清末民初的激进主义、保守主义与现代性迷思”展开对谈，回望晚清以来的政治选择与思想路径。

在沙龙中，王建勋老师结合《审慎是一种美德》，从思想与理论层面解释晚清大变局的另一条逻辑线索：为什么激进主义最终占据上风？在他看来，这与中国近代保守主义“严重缺席”有关。

王建勋厘清了“保守主义”的基本含义——保守主义并不等同于顽固不化，相反，保守主义主张改革，而且主张及时改革，只不过这种改革应当是“局部的、温和的、渐进的”。在他看来，局部的审慎的保守主义在短期内看似缓慢，但从长期看反而更有效。

王建勋还通过英国与法国不同道路的对比，讨论社会变革的节奏问题，并最终将这一分歧上升到对人性与制度的理解之上。他提醒，“统治者不要过于看重自己的理性......”

以下是王建勋老师的谈话内容，其他两位嘉宾谈话详见后续推文。

保守主义不等于“顽固不化”

要理解保守主义为何在中国近代历史中长期被误解，首先必须澄清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保守主义。

王建勋老师认为，人们之所以难以接受保守主义，核心误解在于将“保守”等同于“顽固不化”或“拒绝改革”。

他强调，真正的保守主义者不仅不反对改革，甚至主张“及时改革”，只是这种改革是局部、温和、渐进的，而非法国大革命式那种全面而激烈的暴风骤雨。

▲光荣革命

王建勋对比了“顽固派”与“保守主义者”的区别。他认为，清末那些拒绝引进铁路、电报的人是“顽固”，其根源在于长期闭关锁国带来的恐惧与无知；而像保守主义奠基者伯克这样的人，一生都在主张限制王权、弹劾腐败、推动宗教宽容，本质上始终是在推动改革。

正如王建勋所言：“如果你说什么都不能改，那你是顽固不化；但如果你是为了保护传统和社会结构的连续性而主张审慎的变革，这才是保守主义。”

社会不是机器，而是有机体

在澄清了保守主义并不拒绝改革之后，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随之出现：为什么保守主义如此强调“渐进”，而反对激烈的推倒重来？

对此，王建勋提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隐喻：社会并非一台可以随时拆卸组装的机器，而是一个不断生长的“有机体”。

他描述：“当一个人生病时，哪怕是癌症，我们只能对其进行放疗或化疗，而不能说把这个人先治死，然后再让他复活。一棵树生病了，我们应修剪生病的地方，而不是把树砍了推倒重来。”

▲法国大革命

在他看来，把社会当作机器随意拆装，是一种典型的激进主义误区。社会是历史积累的结果，是长期生长形成的整体，因此任何改革，都必须建立在连续性之上，而不是彻底否定过去，“激进主义会彻底摧毁这个社会的土壤，破坏有机体。”

他进一步分析，正因为社会是慢慢成长的，对它的修补也必须是局部而温和的，否则极易陷入“欲速则不达”的困境。

英国的耐心与法国的急切

如果说“社会是有机体”是一种理论解释，那么在历史中，不同国家的实践，则提供了更直观的对照。在比较不同改革路径时，王建勋分析了英国与法国的历史经验。

他介绍，英国的自由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上千年的积累过程。即便在1688年“光荣革命”之后，英国也远未实现今天意义上的自由。

他举例，在18世纪的英国，批评国王仍可能被抓，因为当时法律奉行“国王不可能干坏事”的原则。但英国社会的关键经验，在于不断妥协、逐步推进。

▲英国君主立宪制延续至今

“如果你有一分自由，你守住它，然后争取到1.5分、2分。如果你为了得到十分自由，而先消灭这一分，最后你连这一分也没了。”

相比之下，法国革命则体现出另一种逻辑。法国人追求迅速而彻底的改变，试图一次性实现理想社会，结果却陷入罗伯斯比尔的恐怖统治，并最终走向拿破仑的军事独裁。

在王建勋看来，局部的审慎的变革在短期内看似缓慢，但从长期看反而更有效。

制度能否生根，最终依赖民情

制度路径的差异，不仅来自政治策略，更与社会深层结构有关。讨论至此，王建勋将问题推进到制度背后的基础问题——社会变革究竟依赖什么。

针对“有些国家没有自由传统，因此无从保守”的观点，他提出反驳。他认为，这种看法把传统理解成“铁板一块”，忽略了传统内部的复杂性。

任何国家的传统，都既包含有利于自由的元素，也包含不利的元素。越是在自由稀缺的社会中，越应当努力保护那些少量存在的自由火种。

他进一步说明，制度固然重要，但制度并不能自动发挥作用。真正决定制度能否生根发芽的，是“民情”——包括文化、宗教、习惯、道德和思维方式等因素。

▲签署独立宣言

在此意义上，王建勋将激进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分歧，最终归结为对人性的不同理解——前者往往相信人性可以趋于完美，因此试图通过制度彻底重塑社会；而后者承认人性存在缺陷，认为世界本身并不完美，因此更强调审慎与渐进。

他提醒，“统治者不要过于看重自己的理性，要认识到自己理性的限度，理性的有限性，认识到人性的缺陷，人性的罪恶。”

作为西方最重要的思想传统之一的保守主义，在过去十年内，随着一些著作的出版以及相关的介绍和研究，逐渐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不仅包括知识分子，也包括一些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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