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翻出果郡王遗物,发现画中女子戴陌生手串,才知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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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江山走的那天夜里,何淑珍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得皮包骨的脸,心里空荡荡的。

三十年夫妻,到最后连一句明白话都没留下。

墙上那幅画还挂在那里,画里的女子眉眼温和,梳着未出阁姑娘的发髻。

这些年她问过无数次,那画里的人是谁。他从来没给过一个准话。

蔡彩琴递过来一个木匣子,说是姑爷走前交代的,让夫人自个儿打开。

何淑珍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熟睡的女人,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子。

何淑珍认出了那串珠子。

也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是她自己。是她三十年前的模样。

可那串珠子,三十年前就碎了。碎在沈府的门槛外,碎在她高烧不退的那个夜里。

她一直以为郭江山去沈府是为了珠子,是为了沈玉璐。她不知道那晚还发生过别的事。



01

何淑珍嫁给郭江山那年,十七岁。

嫁进郭家之前,她只在庙会上见过他一面。

那天人挤人,她站在糖画摊前看得出神,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捏着一颗红玛瑙珠子,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

她摇头说不是自己的,那男人笑了笑,把珠子塞到她手里就转身走了。

后来媒人上门,说郭家少爷看上了她。她问怎么就看上了,媒人说郭少爷说她在糖画摊前笑得好看。

何淑珍那时候不懂,笑得好看算什么理由。但她还是嫁了。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郭江山对她说不上热络,但也挑不出毛病。

他每天早起练功,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回书房看书。

何淑珍做好分内的事,该做饭做饭,该缝补缝补,两个人相敬如宾。

变化从她第一次进书房开始。

那天她去送茶,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幅画。

画里的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何淑珍端着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郭江山见她盯着画看,脸色变了变,走过来接过茶,说画是以前画的。

何淑珍没多问,可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她开始偷偷观察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年纪不大,看着像十八九岁,梳着未出阁姑娘的样式。

何淑珍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笑起来和画里的人有几分像。

她还发现郭江山经常站在画前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她问过蔡彩琴那画里是谁。蔡彩琴支支吾吾的,只说自己不知道。

何淑珍又去问小姑子郭婧琪。郭婧琪倒是爽快,说她哥年少时确实画过一个人,但画的是谁她也不清楚,只听说那姑娘后来嫁了别人。

何淑珍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她想,八成是沈玉璐。

沈玉璐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和郭家有过婚约,后来嫁了个商人。

何淑珍见过沈玉璐几次,确实长得温婉好看,和画里的女子有几分神似。

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她觉得郭江山娶她,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沈玉璐。

那年冬天,何淑珍第一次和郭江山吵了架。

起因很小,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想着沈小姐”,郭江山当场就摔了茶杯。他说她胡思乱想,说娶她是因为她是她,不是因为她像谁。

何淑珍不信。她觉得他越是生气,越说明心虚。

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冷了。何淑珍不再问他画的事,他也不主动解释。日子一天天过,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话却越来越少。

何淑珍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郭江山的呼吸声,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想过离开,可那时候的妇道人家,嫁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母亲走得早,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不能回去给他丢脸。

她还是每天做饭缝补,只是不再看那幅画了。

可那幅画就在那里,她绕不开,躲不掉。每次路过书房,她都忍不住看一眼。画里的女子安安静静地笑着,好像在嘲笑她这个替身。

何淑珍咬着牙过了第一年。

第二年开春,郭江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何淑珍问他种这个干什么,他说她喜欢桂花香。

何淑珍想起自己确实说过喜欢桂花,可她没想到他会记住。

她心里那根刺松了松,可还是没拔掉。

那年夏天,沈玉璐回城探亲,来郭家做客。

何淑珍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沈玉璐,发现她确实长得好看,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沈玉璐看见墙上那幅画,笑了笑说画得真好。

何淑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沈玉璐看着画的时候,郭江山一直低着头,没敢看她。

何淑珍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2

那串红玛瑙珠子,是郭江山娶她时给的聘礼。

何淑珍记得很清楚。成亲那天,郭江山亲手把珠子戴在她手腕上,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要传给儿媳妇。珠子透亮透亮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给沈玉璐。郭江山说她胡思乱想了,他娘走得早,珠子一直在他手里,谁也没给过。

何淑珍半信半疑,但珠子确实好看,她也就一直戴着了。

成亲后的第二年,何淑珍戴着珠子去沈府做客。

沈玉璐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个人偶尔走动。

那天沈玉璐看见她手上的珠子,眼睛一下就亮了,说这珠子真好看。

何淑珍心里一紧,试探着问:“你以前见过?”

沈玉璐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好看。”

可何淑珍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注意到沈玉璐看珠子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她越想越觉得,这珠子八成就是给沈玉璐准备的。

自己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那天回家后,何淑珍把珠子摘下来,放进了匣子里,再也没戴过。

郭江山发现她不戴珠子了,问她怎么回事。何淑珍说不小心弄丢了。郭江山没说什么,可何淑珍看见他脸色沉了沉。

没过几天,何淑珍又把珠子戴上了。她赌气似的,心想你不说我偏要戴。

可这次戴上去,感觉不一样了。她觉得珠子不是她的,是别人不要了才落到她手上的。

何淑珍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她开始故意戴着珠子在郭江山面前晃,想看他什么反应。

郭江山什么也没说,只是有时候会盯着她的手腕看,眼神复杂。

何淑珍看不懂那个眼神。她不知道那是舍不得,还是放不下。

那年秋天,何淑珍又去了沈府。这次她特意戴上了珠子。沈玉璐看见珠子,又夸了一句好看。

何淑珍心里一横,摘下珠子递给沈玉璐:“送你了。”

沈玉璐愣了:“你疯了?这不是他的东西吗?”

我知道。”何淑珍说,“你戴着比我好看。

沈玉璐没接,何淑珍就把珠子放在了桌上。

回家后,何淑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解气的事。

可痛快劲儿过去后,她开始害怕了。

她怕郭江山知道后会生气,会骂她,甚至会休了她。

那天晚上,郭江山回来得比平时晚。

何淑珍坐在饭桌前等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郭江山进门后,什么都没说,坐下吃饭。

何淑珍试探着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办事。

何淑珍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没敢提珠子的事。

第二天,何淑珍还是忍不住说了。她觉得自己瞒不住。她跟郭江山说,珠子送给沈玉璐了。郭江山听完,脸当场就白了。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起身出了门。

何淑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凉透了。她想,果然还是放不下沈玉璐。

那天夜里,何淑珍发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火炉。蔡彩琴给她敷冷毛巾,喂她喝药,可她什么都咽不下。

她听见蔡彩琴在说话,好像是说姑爷回来了。

何淑珍努力睁开眼,看见郭江山站在床边。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上的水珠往下滴,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

她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东西。

第二天醒来,何淑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把碎珠子。红玛瑙碎成一片一片,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光。

蔡彩琴告诉她,姑爷去沈府要珠子,沈小姐不给,姑爷抢过来摔在了地上。

何淑珍问:“他说什么了?”

蔡彩琴说:“姑爷什么都没说,回来就跪在您床边,哭了。

何淑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她不明白,他哭什么。

是哭珠子碎了,还是哭沈玉璐不给?



03

珠子碎掉之后,何淑珍和郭江山之间,像隔了一堵墙。

何淑珍把那把碎珠子收进匣子里,藏在柜子最深处。她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郭江山也再没提过珠子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可何淑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郭江山。

他吃饭的时候,她就在厨房忙活。

他睡觉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纳凉。

两个人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住在两个世界。

郭江山也感觉到了。有时候他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何淑珍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淑珍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酸。她想,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为什么不说?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可郭江山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不问,不解释。

那年冬天,何淑珍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郭江山请了最好的大夫,熬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端到床前。

何淑珍病了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何淑珍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郭江山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何淑珍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心软了。

她想,也许他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他不会说。

可第二天早上,何淑珍看见郭江山又站在那幅画前发呆,心又硬了。

她想,他守的是她,还是画的替身?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像那个人。

何淑珍的病情反反复复,一直拖到来年开春才慢慢好转。郭江山见她好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些。

有一天,郭江山端来一碗药汤,放在何淑珍面前。何淑珍低头一看,是红糖姜水,不是药。

郭江山说:“大夫说你体寒,少喝凉茶,多喝热的。

何淑珍端着碗,眼眶一热。她想说点什么,可又怕说多了显得自己矫情。她把那碗红糖姜水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那天之后,何淑珍开始留意郭江山对她的好。

他会在她出门前给她披上披风,会在她咳嗽时递上一杯热水,会记得她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城里有人卖,都会带一份回来。

这些事,他从来没挂在嘴上说过。他只是默默地做。

何淑珍心里那根刺,又松了松。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那幅画真的只是他年少时的玩闹,也许他和沈玉璐之间真的没什么。

可她每次想问清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折磨了她很多年。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何淑珍和郭江山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谁都不捅破,谁都不说破。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每一个年节,可有些话就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郭浩宇出生那年,何淑珍以为郭江山会高兴。他确实高兴,抱着儿子笑了很久。何淑珍看着他笑,心里想,也许有了孩子,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郭江山对着孩子笑完之后,还是会回到书房,站在那幅画前发呆。

何淑珍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郭浩宇慢慢长大,会叫爹娘了,会走路了,会跑了。何淑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她想,也许有了寄托,就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

每次路过书房,她都忍不住看一眼那幅画。每次看见郭江山站在画前,她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人。

郭浩宇六岁那年,有一天问何淑珍:“娘,爹为什么总看那幅画?”

何淑珍说:“因为画里有他想的人。”

郭浩宇歪着头想了想,说:“可我觉得,爹看画的时候,跟看您的眼神是一样的。”

何淑珍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郭江山看她的眼神,想他看画的眼神。她想了半天,发现是一样的。一样专注,一样沉默,一样让人猜不透。

何淑珍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如果郭浩宇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些年都在跟自己过不去。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她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何淑珍决定不再想了。

她把那幅画从心里摘掉,只当它不存在。

可画还在墙上,她绕不开,躲不掉。

郭浩宇十岁那年,何淑珍又去了一趟沈府。这次是她自己主动去的。她想看看沈玉璐是什么反应。

沈玉璐还是老样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她问何淑珍过得好不好,何淑珍说好。

两个人聊了半天的家常,可谁都没提珠子的事。

何淑珍临走时,沈玉璐突然说了一句话:“你比他想象的要好。”

何淑珍回头看她,沈玉璐笑了笑,没再说话。

何淑珍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夸她,还是说她不配?

她回到家里,看见郭江山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我今天去沈府了。”

郭江山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浇水。

何淑珍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郭江山说:“没有。”

何淑珍站在那里,看着桂花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花开得正好,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问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05

郭江山是在那年秋天病倒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浇花,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何淑珍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躺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喊他的名字,可他没反应。

蔡彩琴跑去请大夫,何淑珍抱着郭江山的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这辈子从没那么害怕过。

大夫来了,把了脉,脸色沉重。

说是心疾,拖了太久,现在发作起来已经晚了。只能用药吊着,能撑多久是多久。

何淑珍不相信。她觉得大夫是骗她的,郭江山那么壮实的人,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可接下来几天,郭江山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吃不下东西,走不动路,整天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何淑珍守在他床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想,他要是走了,她怎么办?这辈子还没说清楚的话,她去跟谁说?

郭江山清醒的时候,偶尔会拉着她的手说话。

他说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什么桂花开了记得摘,什么窗纸该换了,什么他给郭浩宇攒了一笔钱,放在柜子最下层。

何淑珍一边听一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有一回,郭江山突然问了一句:“那珠子……你还恨我吗?

何淑珍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可她知道,她恨的不是珠子,是她自己。

郭江山说:“我不是舍不得珠子。”

何淑珍想问那是什么,可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那几天,何淑珍几乎不怎么睡觉。她怕她一闭眼,郭江山就走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回想这些年的事。

她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她一定要问清楚,一定要他说出那句解释。

可时间不能倒回去。

郭浩宇从军营赶回来,跪在床前叫爹。郭江山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说:“照顾好你娘。”

郭浩宇哭得稀里哗啦,何淑珍也在哭。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江山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模糊时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他叫何淑珍的名字,有时候他又说“画里是你,一直都是你”。

何淑珍听不懂,可她记住了那句话。

第三天的夜里,郭江山突然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何淑珍,眼神很清明。

“那个暗格里……有一个木匣子。”

何淑珍说:“我知道。

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何淑珍说:“好。”

郭江山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何淑珍的脸。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摸在脸上凉凉的。

何淑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已经有很久没被他这么摸过了。

郭江山说:“你瘦了。”

何淑珍说:“你也是。”

郭江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一样。

他说:“这辈子,对不住了。”

何淑珍想说不,可话还没出口,郭江山的手就垂了下去。

她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很久。

郭江山走了。

何淑珍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可是哭不出来。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这辈子猜了三十年,问了三十年,到最后连一句明白话都没等到。

可他说了一句“画里是你,一直都是你”。

何淑珍想,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06

郭江山走后的第三天,何淑珍才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她让蔡彩琴和郭浩宇帮忙,把书房里的东西分类整理。

书、字画、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何淑珍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摸过去,好像每一件都带着郭江山的体温。

郭浩宇从书桌暗格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拿过来递给何淑珍。

“娘,这是从暗格里翻出来的,带着锁。”

何淑珍接过来,发现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她找了半天,最后在郭江山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小钥匙。

何淑珍手有些抖。她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她解开布,看见了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熟睡的女人,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女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子。

是她自己。是她三十年前的模样。

何淑珍的手抖得厉害,画差点掉在地上。她把画举起来,在灯光下仔细看。

画里的女人侧着脸,五官不算精致,但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嘴角的笑很淡,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腕上的珠子一颗一颗,透亮透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何淑珍从来不知道自己被画过像。

她问蔡彩琴:“你知道这幅画吗?”

蔡彩琴走过来,看见那幅画,叹了口气。

“这是姑爷在您嫁进来第三年画的。那天您睡午觉,他偷着画的。”

何淑珍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蔡彩琴低下头:“姑爷说,他画得不好,不敢给您看。”

何淑珍拿着那幅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一直以为,墙上那幅画里的人是沈玉璐。她猜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可原来他画的是她,画的也是她。

只是他画了两幅。

一幅挂在墙上,一幅藏在暗格里。

挂在墙上的,是他年少时的梦。藏在暗格里的,是他真实的心。

何淑珍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想起郭江山最后说的那句话。“画里是你,一直都是你。”原来他说的不是墙上那幅画,是暗格里这幅。

他画了她三十年,藏了三十年。他不敢给她看,怕她看见了,会问他为什么画她。他怕说不清楚,怕她更难过。

何淑珍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郭江山有时候会坐在书房里发呆,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

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练字。

可她从来没见他写过像样的字。

原来他是在画她。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都不满意,最后就藏了那一幅。

何淑珍又问蔡彩琴:“墙上那幅画又是谁?

蔡彩琴沉默了很久。

“夫人,我说了,您别难过。”

何淑珍说:“你说。”

蔡彩琴坐下来,慢慢说了起来。

墙上那幅画,是郭江山年少时画的。

那时候他还没娶亲,也没见过几个姑娘。

他就按着自己心里的想象,画了一个人。

他以为他未来的媳妇应该长那样。

后来他在庙会上遇见了何淑珍,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和画里的人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他找到了画里的人,难过的是他画得太差了,画不出她的神韵。

他总是说,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是偷着画的那一张。可那张他不敢挂,怕被她笑话,也怕她问东问西。

何淑珍听完,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

她把画抱在怀里,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郭浩宇走过来,问怎么回事。何淑珍把画递给他。

郭浩宇看了看,说:“娘,这是您吧?”

何淑珍点了点头。

郭浩宇又看了看,说:“画得真好。爹心里一定很爱您。”

何淑珍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07

何淑珍拿着那幅画,去找郭婧琪。

郭婧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何淑珍来了,笑着说:“嫂子来了。”

何淑珍没说话,把画递给她。

郭婧琪打开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又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我。”

“是我。”何淑珍说。

郭婧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拿着画,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渐渐红了。

“你们俩啊……”郭婧琪说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俩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何淑珍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不说话。

郭婧琪擦了擦眼泪,说:“嫂子,你知道那年他去沈府要珠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郭婧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那件事,郭江山只跟她说了一遍,还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何淑珍。

那天郭江山去了沈府。沈玉璐见了他,知道他来讨珠子,故意刁难他。她说珠子是何淑珍送的,凭什么还回去。

郭江山说,那是他娘的遗物,是给妻子的,不能给人。

沈玉璐说:“你要是想要回去,也可以。你跪下来求我,我就给你。”

郭江山跪了。

沈玉璐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真会跪。她把珠子递给他,说:“你就这么在乎她?”

郭江山接过珠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把珠子给她,就是认定了她。我跪你,是因为我把珠子当成了她的东西。珠子碎了我也会跪着捡起来,哪怕碎的是一堆渣。”

说完,他手一松,珠子摔在地上,碎了。

何淑珍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她一直以为,郭江山去要珠子,是因为舍不得给沈玉璐。她以为他摔珠子,是因为生气。

可原来他是为了她。

他跪在沈玉璐面前,不是因为在沈玉璐面前,是因为珠子是他给她的东西。

他摔珠子,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珠子已经配不上她了。

他跪着也要拿回来,因为那是他的心意。

何淑珍突然想起那个夜里的事。

郭江山跪在她床边哭,她听见了,但她没问为什么。她以为他哭的是珠子碎了,哭的是失去了一个念想。

可原来,那珠子就是他的心意。

他把她给他的东西弄碎了,他恨自己。

何淑珍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郭婧琪也哭了,说:“嫂子,我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心里有你,可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敢说怕你嫌弃。你看他那幅画,他画了你,不敢给你看。他给你珠子,不敢告诉你那是他的心意。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他一句也不会说。”

何淑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

画里的女子侧着脸,嘴角带着笑。

她想,那不是她。那是他眼里的她

他眼里她笑得很温暖,很好看。

可她这些年都在苦着脸。她猜他,怨他,恨他,从来没有好好笑过。

何淑珍突然很后悔。后悔这些年没有问清楚,后悔这些年都在跟自己过不去,后悔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好好看看他。

她想起他种的那棵桂花树。

他说她喜欢桂花香,他就种了一棵。那年第一年不开花,她说这树不行,他说明年就好了。

第二年真的开了。

可何淑珍从来没想过,他种那棵树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告诉她,别急,该来的都会来。桂花会开,日子会好。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总能让她知道。

可她不问,他就不说。

两个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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