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了。
刘叔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灯管,脸上挂着不高兴:“小王,你上次是不是没拧紧?这才几天又黑了。”我接过灯管翻来覆去看了看,明明亮得很。
可我还是点点头,上了楼。
换完下来,饭菜凉透了。
郭悦溪坐在桌边,脸色铁青。
我夹了口菜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刘叔在楼道里跟邻居说话:“现在的年轻人啊,干个活毛毛躁躁的,一个灯管都装不利索。”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口菜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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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宣朗,在城东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人缘还行。
走在小区里,谁见了都能打个招呼。我住3栋502,房子是租的,不大,一个人住着也算宽敞。
楼上602住着刘叔,大名赵义海,退休好几年了。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家了,一年回来不了一次。女儿倒是嫁得不远,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月能打一回电话就算不错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楼下垃圾桶旁边。
他踩着个塑料凳子,颤颤巍巍地够着路灯杆上的灯泡,手抖得厉害。那凳子看着就不稳当,他身子一晃一晃的,我生怕他摔下来。
“刘叔,您下来,我帮您。”我赶紧跑过去扶着凳子。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眯缝着:“你是新搬来的?”
“住了大半年了,就住您楼下。”我说着,接过他手里的灯泡,三两下就拧上去了。
那灯泡其实没坏,是松了。我拧紧了,灯就亮了。
刘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不错不错。”
我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
那根烟我没抽,揣在兜里回了屋。
郭悦溪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问我干嘛去了。
我说帮楼上刘叔换个灯泡。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你爱管闲事。”
“这不顺手嘛。”我脱了外套挂好,“一个老人家,挺不容易的。”
郭悦溪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没什么。谁家没个难处?帮一把是应该的。
可我没想过,这一帮,就成了习惯。
第二次是一周后。
那天是周末,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敲门。我穿上拖鞋去开门,刘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扳手。
“小王,我家厨房水管漏了,你帮我看看。”
我揉着眼睛跟他上了楼。
他家的水槽下面湿了一大片,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我钻进去一看,是接头松了,拧紧就好了。
我从水槽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衣服湿了半边。
刘叔递了块毛巾过来,又递了杯茶。
“你比我儿子强多了,他在家的时候,连个灯泡都不会换。”他感叹了一句。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杯茶我喝了,临走得时候,他又递了一盒茶叶给我。
“拿着,别人送的,我也喝不完。”
我推脱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拿了。
回到屋里,郭悦溪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热牛奶。
“又去帮他修东西了?”她头也没回。
“水管漏了,拧个螺丝的事。”
“他儿子呢?怎么不找他儿子?”郭悦溪转过身,端着牛奶杯看着我。
“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次。”我说。
“那他不会找物业?小区有维修电话。”郭悦溪的语气有点冲。
“就拧个螺丝的事,叫物业也得等半天。”我有点不耐烦了。
她没再说话,端着牛奶回了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不舒服。
郭悦溪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我都遇上了,总不能不管吧?
第三次是一个雨天。
我下了班,衣服被雨淋湿了一半,刚进屋换上干衣服,就听见楼梯口传来刘叔的声音。
“小王!小王在家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开了门。
“刘叔,怎么了?”
“灯又黑了,你上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正眼看我,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家的客厅灯确实不亮了,开关按了几次都没反应。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一看,灯管没坏,是启辉器出了毛病。
“刘叔,启辉器坏了,得换个新的。”我爬下来说。
“启辉器?那是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
“就是灯管旁边那个小圆筒,几块钱一个。”
“那你帮我买一个换上呗。”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都还没吃饭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明天买一个回来帮您换上。”
“明天?今晚怎么办?”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晚先将就一下,用台灯吧。”我说完,转身下了楼。
回到屋里,饭菜已经做好了,郭悦溪坐在桌边等我。
“快去洗手,吃饭了。”她没问我干嘛去了。
我坐在桌边,端着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郭悦溪看着我。
“没有,就是有点累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可转念一想,一个老人家,我真的能不管吗?
02
第二天下了班,我去五金店买了个启辉器,顺便买了两个灯管备着。
我想着既然是邻居,帮就帮到底吧。
上了楼,刘叔正在看电视,见我来了,嗯了一声,指了指天花板。
我二话没说,爬上去换了启辉器,灯又亮了。
“行了,刘叔。”我爬下来说。
“多少钱?”他问了一句。
“没多少钱,算了。”我说。
“那怎么行,该给的得给。”他嘴上说着,手却没动。
“真不用,几块钱的事。”我说完,转身就走了。
回到屋里,郭悦溪正在收拾桌子。
“又去给他换灯泡了?”她问。
“启辉器坏了,我买了一个换上。”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你给他花了多少钱了?”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多少钱。”
“灯泡、启辉器,这些不都是钱吗?”她看着我,“你帮他多少回了?他给过你一分钱吗?”
“都是小钱,提那个干嘛。”我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在乎那几块钱。”郭悦溪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我是觉得你太老实了。帮人是应该的,可也不能让人当免费劳力使唤啊。”
“他没那个意思。”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她看着我,“你也说了他儿子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好容易逮着你这么个好说话的,不使唤你使唤谁?”
我没吭声。
郭悦溪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我真的能拒绝吗?
一个老人家站在你家门口,你能说不帮吗?
第四次是半个月后。
我正在洗澡,满头的泡沫,就听见有人敲厕所的窗户。
“小王!小王!”
是刘叔的声音,在楼道里喊的。
“您等一下,我洗完澡就上去。”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句。
“你快点!”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匆匆冲完身上的泡沫,穿上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就上了楼。
“怎么了?刘叔。”
“你看看这个水龙头,关不紧了,一直在滴水。”他指着厨房的水龙头。
我拧了几下,确实是里面的胶垫老化了。
“胶垫坏了,得换一个。”我说。
“那你换了呗。”他说。
“我家里没有现成的胶垫,得去五金店买。”我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你去买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行,我明天去买。”我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头发还在滴水,别把楼道弄湿了。”他在后面喊。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屋里,郭悦溪看见我头发湿漉漉的,脸色就变了。
“又去给他帮忙了?”
我没说话,进了浴室,拿毛巾擦头发。
“王宣朗,你就不能拒绝一次吗?”她站在浴室门口,语气里带着气。
“他是老人家,我总不能不管吧。”我说。
“老人家怎么了?老人家就可以随便使唤人啊?”她的声音高了几分,“你帮他这么多次了,他有一句谢谢吗?他给过你一分钱吗?你给他买的那些灯管、配件,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掏的钱?”
“那是小钱。”我有点烦了。
“小钱不是钱啊?”她看着我,“我不是在乎那几十块钱。我是看不惯他那个理所当然的态度。谁规定你就要帮他?你是谁啊?你是他儿子啊?”
“行了!”我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说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我知道郭悦溪是为了我好。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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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次就是开头那次。
刘叔拿着灯管站在我家门口,一脸的不高兴。
我接过灯管翻来覆去看了看,明明亮得很,没坏。
“刘叔,这个灯管还好好的,没坏。”我说。
“没坏怎么不亮?”他瞪着我看。
我上了楼,试了一下,果然是没坏,只是没拧紧。
我重新拧了一下,灯就亮了。
“行了,刘叔,就是松了。”我爬下来说。
“我就说你上次没拧紧嘛。”他皱着眉头,“下次干活仔细点,松了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到屋里,郭悦溪做好了饭在等我。
我刚刚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就听见刘叔在楼道里跟对面的大爷说话。
“现在的年轻人啊,干个活毛毛躁躁的,一个灯管都装不利索。”
“可不是嘛,跟我儿子差不多,干什么都不稳当。”对面大爷附和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口菜怎么也咽不下去。
郭悦溪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我拉住她。
“我去问问他,你帮他多少回了,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她的脸涨得通红。
“算了。”我拉着她不让她走。
“什么叫算了?王宣朗,你是不是傻啊?你帮他那么多回,他倒好,在背后说你坏话!”她甩开我的手。
“行了!”我低吼了一声,“你让我清净清净行不行?”
她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阳台上。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糟糟的。
我在想,我到底图什么?
我帮他那么多次了,没要过他一分钱,还自己搭进去好几十块钱买配件。
到头来,落了一句“干活不利索”。
我图什么啊?
那天晚上,我半夜都没睡着。
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郭悦溪躺在旁边没说话,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对不起。”我轻声说了一句。
她没吭声。
我又说了一句:“以后我不管了。”
她还是没说话。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刘叔。
他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从那天开始,我决定不再帮他任何忙。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
04
第六次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上面放着几袋水泥和沙子。
我正纳闷呢,就看见刘叔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锹。
“小王,你来得正好。”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帮我把这些水泥搬上去。”
我看着那几袋水泥,一袋少说有五十斤。
“刘叔,您买这么多水泥干嘛?”我问。
“阳台漏水,我找人修了一下,买了点水泥抹一下。”
“您一个人搬不上去吧?”我看着那几袋水泥。
“所以才叫你帮忙啊。”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站在那儿没动。
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帮吧,也就几袋水泥的事。
一个说:凭什么?你帮他还不够多吗?
“愣着干什么?”刘叔皱起了眉头,“赶紧的,一会儿天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扛起一袋水泥往楼上走。
一袋、两袋、三袋。
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浑身上下都是水泥灰,衣服也脏了。
“放那儿就行。”刘叔指了指阳台,“你帮我把水泥倒进去,和一下。”
我看着他,想说“我不会”,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找了一个桶,倒了大半袋水泥进去,加点水,用铁锹搅和起来。
刘叔在旁边指挥着:“水多了,再加点水泥。不对,太稠了,再加点水。”
我按照他的指示,折腾了小半个小时,总算把水泥和好了。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屋里,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郭悦溪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帮了他六次了。
六次,没有一次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还是帮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
那天晚上郭悦溪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头发湿漉漉的,脸色就变了。
“又去帮他了?”
“搬了几袋水泥。”我说。
“水泥?”她眉头皱了起来,“他让你搬水泥?”
“阳台漏水,他买了点水泥抹一下。”
“他自己不会搬吗?”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他一个老人家,搬不动。”我说。
“王宣朗,你是不是傻?”郭悦溪看着我,“他搬不动就不能花钱请人搬吗?凭什么使唤你?”
“顺路的事。”我说。
“顺路?”她冷笑了一声,“你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还得给他当免费劳动力?你管这叫顺路?”
“你下次能不能拒绝一次?”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就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次我一定拒绝。”
郭悦溪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上次也说下次一定拒绝。”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我不知道这股气是对刘叔的,还是对我自己的。
第六次了,我帮了他六次了。
可他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差。
从“谢谢你”变成了“赶紧的”,从“麻烦你了”变成了“你这个活干得不利索”。
我到底图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在老家,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每次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都想跟他说说话。
“爸,您说,一个人帮别人,到底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图什么?”我爸反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觉得不舒服,是因为你帮的不是该帮的人。”我爸说,“你帮他,他拿你当好人。你不帮他,他拿你当仇人。”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下次,我该怎么办?”
“这得问你自己。”我爸说,“你是想继续当好人让他使唤,还是想当个坏人让自己舒服?”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脑子里乱的很。
刘叔找我帮忙的画面,他嫌弃我干活不利索的话,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过。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有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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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一看,是刘叔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
“小王,你快来,我家门锁坏了,我打不开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急。
“刘叔,您别急,我马上来。”我下意识地坐起来。
挂了电话,我开始穿衣服。
郭悦溪也醒了,看着我:“又怎么了?”
“刘叔家门锁坏了,打不开了,让我过去看看。”
“现在?”她坐起来,“都快十一点了。”
“他一个人在家的,门打不开可怎么办。”我系着鞋带。
“那你去了能怎么办?你会修锁啊?”郭悦溪的声音带着不满。
“至少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帮他找个开锁师傅。”
我穿好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我要拉开门的那一刻,郭悦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宣朗。”
我停住了。
“你帮他多少次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六次了,是吗?”
我没说话。
“你帮他那么多次了,他记住你什么好了吗?”她看着我,“他嫌你干活不利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帮他换了那么多次灯泡?他让你搬水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累不累?”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你今天去了,明天他有什么事,还是第一个找你。你信不信?”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
远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楼道里投下一片惨白。
我站在黑暗中,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我爸说的那句话:“你是想继续当好人让他使唤,还是想当个坏人让自己舒服?”
郭悦溪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我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
转身,走回了卧室。
脱了外套,躺了下来。
郭悦溪没动,但我能感觉到她是醒着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轻声说,“可有些忙,真的不能太勤快,会惯出毛病的。”
我没说话,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刘叔打来的。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不响了。
我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五味杂陈。
有愧疚,有解脱,有不安,也有轻松。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了刘叔的请求。
我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安。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很复杂。
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又像是欠了什么债。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晚。
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我起来的时候,郭悦溪已经出门买菜去了。
我洗漱完,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透透气。
早晨的小区很安静,楼下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遛弯。
我端着水杯,看着花盆里的绿萝发呆。
绿萝长得很茂盛,好几根藤蔓已经垂到了栏杆下面。
我拿起水壶,准备浇浇水。
刚浇了两盆,就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是刘叔的声音。
我的手顿了一下,水壶里的水还在往外流。
“小王,你听见没有?我家没电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早晨显得特别刺耳。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水壶继续往下浇。
水落在叶片上,溅到我的脚面上,凉丝丝的。
“小王!这是怎么回事?电闸跳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的手没停,一直在浇那盆绿萝。
其实那盆绿萝已经浇透了,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在地板上淌了一小摊。
可我还是没停。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着急。
我能感觉到他在阳台上探着身子往下看。
我背对着他,装作没听见。
手里的水壶继续往下浇。
浇完这盆,我又换了一盆。
“小王!你有空没?下来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了。
我还是没动。
手里的水壶稳稳地浇着花。
我能听见他在上面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声音突然停了。
我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楼上。
他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我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上的水,回了屋。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轻松,也有沉重。
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坐立不安。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一个节目也看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楼道里传来声音。
是刘叔在跟人说话。
“物业电话多少?我家跳闸了,怎么也合不上。”
“您打这个电话试试。”好像是楼下张大爷的声音。
“那小王小王,他不是在家吗?早上我还看见他浇花呢。”
“在是在,可能没听见吧。”张大爷的声音有点含糊。
“没听见?他在阳台上浇花,能没听见我叫他?”刘叔的声音带着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我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
张大爷没再接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手机响了,是郭悦溪发来的消息:“他找你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找了。”
“你没应吧?”
“没应。”
“干得漂亮。”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没过多久,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大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看见刘叔站在楼下的电表箱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师傅正在往电表箱里看。
两个人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能看见刘叔的表情很难看,一直在说什么。
那个师傅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然后收拾工具走了。
刘叔站在那儿,看着电表箱,扶着腰,周围有人经过问候他,他也只是应付着。
我拉上窗帘,不想看了。
心里乱糟糟的。
明明是我应该理直气壮,可为什么总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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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郭悦溪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什么都没问,放下菜去厨房收拾了。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笑了。
“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小区群里的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是周婶的声音。
“我跟你说啊,刘叔今天在阳台上喊小王半天,小王就在阳台上浇花,跟没听见似的,你们说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
后面还有几条文字消息。
“小王不是挺热心的吗?每次刘叔找他,他都去的。”
“今天怎么不去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累了吧,年轻人也要休息的。”
“我刚才看见刘叔找了物业,电工来了又走了,好像是电闸什么线烧了,要好几百块买零件呢。”
“那刘叔不是倒霉了?”
“谁让他平时老使唤人家小王呢,把人使唤怕了呗。”
我看着那些消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郭悦溪看着手机,笑得挺开心:“周婶这张嘴啊,真是藏不住话。”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刘叔在群里被议论,我反而成了“受害者”。
可我真的有资格当“受害者”吗?
我是故意的,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可我为什么就不能故意一次?
我帮他六次了,没要过一分钱,还搭进去几十块钱的配件。
他嫌我干活不利索的时候,怎么没人替我说句话?
现在我不帮了,反而有人帮我说话了。
这世道,真是奇怪。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王宣朗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赵义海的女儿。”对方说,“我爸说你今天没接他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哦,是刘叔的女儿啊。”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今天早上在阳台上浇花,可能没听见。”
“我爸说你以前都会帮他的,怎么今天没管他了?”她的语气有点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郭悦溪听见了,走过来拿过手机。
“你好,我是宣朗的女朋友。”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问一下,您父亲找宣朗帮忙多少次了,您知道吗?至少六次了。每次宣朗都去了,一分钱没要过,还自己掏钱买配件。这些您知道吗?”
“那是我爸一个人住,有点事没人帮忙……”她的语气软了一些。
“我们理解,所以才一直帮。”郭悦溪继续说,“可帮了这么多次,换来的是您父亲说他干活不利索,您让宣朗怎么想?他欠您父亲的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我爸这个人,嘴巴是有点不饶人,但他没什么坏心眼……”
“我们知道的,所以以前都帮了。”郭悦溪说,“可今天是真的没听见,不好意思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郭悦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我说,“谢谢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这事儿还没完。
我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