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经理把门关上那一刻,我手里的存折还在抖。
八万块钱,这是妈留给我的全部。
她躺了九年,我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半夜跑医院挂号,媳妇因为照顾老人辞了工作。
结果到头来,我拿八万,亲儿子肖涛拿五套房。
“张先生,”经理递过来一杯茶,“您母亲生前在这里办过一张特殊的卡,让我们在她走后交给您。”
她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露出一张存单的角。
我手指发抖,没敢接。
门突然被人拍响了。
“张成才!你给我出来!”
是肖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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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年前那个秋天,妈是被人抬着进我家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车铺里补轮胎,媳妇李文娟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你快回来!咱妈摔了,在卫生院急救!”
我撂下扳手就往卫生院跑。手套都没来得及摘。
到了卫生院,妈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医生说是脑梗,幸亏送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下不了床。
我蹲在走廊里,给肖涛打了个电话。
“你妈生病了,脑梗,在卫生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肖涛的声音传过来:“哥,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呢,回不去,你先照顾着,我回头就回来。”
我说好。
这一回头,就是九年。
妈住院那些天,我白天在修车铺干活,晚上去陪床。
媳妇下班了也过来,帮妈擦身子、换尿布。
同病房的老太太们都问:“这是你闺女?”妈说不出话,就含含糊糊地“啊啊”两声。
我替她回答:“这是儿媳妇。”
护士们知道我是继子,都觉得稀奇。有个年长的护士私下跟我说:“你比亲儿子都尽心,你妈的亲儿子呢?”
我说:“他忙。”
其实我心里清楚,肖涛在省城上班,做销售,确实挺忙。但再忙,打个电话的功夫总有的吧?
妈住院那半个月,肖涛就打了两个电话。头一个问我妈的情况,我说稳定了,他说那就好。第二个电话问费用,我说先用着,回头再说,他说好。
好,就是这个好字。
他再也没有下文了。
妈出院那天,我开着三轮车去接她。轮椅是跟隔壁借的,我把妈抱上去,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风一吹就能刮跑似的。
妈被捆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路过镇上的老房子时,她突然“啊啊”地叫了两声,手指着那方向。
我顺着看过去,老房子的院墙塌了一半,铁门上锈迹斑斑。
我说:“妈,那房子没人住,我带你回咱家。”
她不叫了。
眼泪从那只好眼里淌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扭过头不敢看,发动了三轮车。
回到家,媳妇把偏房收拾出来了,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洗的。
妈躺上去,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墙,看了看天花板,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是我爸,不,是我继父。他走了十年了。
妈伸手想去摸那张照片,手抬起来又掉下去了。
我找了几根钉子,把照片挂在她床头正对面的墙上,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那年冬天,妈第一次半夜发病。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偏房传来“咚”的一声。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推开门,看见妈摔在地上,轮椅翻在一边。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乱抓。
我跑过去把她抱起来,胳膊一用力,听见她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送到镇上卫生院,值班医生给检查了,说没什么大碍,但建议以后床边要有人守着。
从那天起,我辞了修车铺的夜班。老板不高兴,说夜班有补贴。我说不要补贴了,我妈要人照顾。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镇子上的人都知道。
媳妇李文娟那段时间跟我闹了几次别扭。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是冷战。
她总是沉默地做完饭,沉默地收拾碗筷,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也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委屈。
她本来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有个收入。为了照顾妈,她跟厂里请了长假,后来干脆辞了工。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切菜,一刀一刀下去,案板啪啪地响。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今天你表妹你丽来看咱妈了,给了我三百块钱。”
我说:“她给钱干啥?”
“她问我,说你照顾你婆婆九年了,你老公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
我愣在那,半天没接上话。
李文娟回过头,眼眶红红的:“我说没有工资,她说你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油花噼里啪啦地炸开。
我什么也没说。走进偏房,妈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帮她把被子掖好,她抓住我的手,使劲抓了抓。
我坐在床边,想着九年前那件事。
那一年我十三岁。
亲生父亲病死第二年,我妈改嫁到这个镇上。
继父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做小工,不怎么说话,但对我还行。
倒是继父的那些亲戚,总在背后嚼舌根。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镇上卫生院说治不了,得去县里。
继父不在家,去外地干活了。
妈二话没说,把我往背上一背,就往外走。
那天雪下得很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她没停下,爬起来继续走。
后来到了县医院,医生说,再晚送一个小时,这孩子脑子就要烧坏了。
这事我记了三十年。
不是不想忘,是忘不了。
02
妈在偏房住到第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肖涛回来了。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院子里洗茅桶,听见门口有人喊:“哥!”
抬头一看,肖涛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身后还站着他媳妇宋静芳。两个人拎着水果和牛奶,满脸堆笑。
我擦了把手,说:“来了?”
肖涛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哥,我这不是一直忙嘛,最近才抽出空来看看。”
他说着,径直往偏房走去。
我跟在后面。
妈正在床上打盹儿,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看见肖涛,愣了好几秒,然后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肖涛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妈的手:“妈,我回来看你了。”
妈嘴张着,含含糊糊地“啊啊”叫,另一只手使劲去摸肖涛的脸。
宋静芳站在旁边,笑着说:“妈,您看您身体多好,红光满面的,肯定是我哥照顾得好。”
我媳妇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桌上。宋静芳看了一眼茶,没喝。
肖涛坐了大半个小时,问了些不咸不淡的问题,比如妈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吃药。我都一一回答了。
他看着表上的指针走到十一点,站起来说:“哥,我还有个客户要见,就先走了。”
我说:“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了不了,下次吧。”
妈拉住他的手不放,嘴里“啊啊”地叫。他掰开妈的手,笑着说:“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这一走,就是一年半。
第二件事,村里拆迁了。
那片老房子本来就破得不像样,正好赶上政府征用,每家每户按人头和面积补偿。继父当年留下的老宅算下来,能分六套房子。
消息传出来那天,肖涛的电话就来了。
“哥,拆迁的事你知道了吧?”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说知道了。
“那老宅的补偿怎么算?”
我说:“爸走的时候立过遗嘱,老宅归妈,现在妈还在,应该是妈说了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过几天回去一趟。”
这次他第二天就到了。
一进门就跟他媳妇宋静芳钻进妈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媳妇在厨房里做饭,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我坐在院子里抽闷烟,有一口没一口的。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门开了。肖涛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宋静芳跟在后面,脸色倒是不错。
肖涛走到我面前,说:“哥,咱妈说了,老宅的补偿归她名下,将来再分配。”
我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那是妈的东西,她怎么分都行。”
肖涛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当天晚上,他们就走了。
我媳妇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照顾咱妈三年了,他来看过几次?现在拆迁了,他跑得比谁都快。你就不会说句话吗?”
我说:“那是我妈的东西,她给谁是她的自由。”
她啪地撂下筷子,转过身去洗碗,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年,拆迁补偿下来了。六套房子,都是县城的拆迁安置房。
妈那时候身体更差了,已经彻底下不了床,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嘴里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但脑子有时候是清醒的。
她让肖涛请了律师来。
那天我收工回来,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肖涛和一个穿西装的坐在堂屋里。我媳妇端着茶,脸色很难看。
肖涛看见我,热情地招呼:“哥,你回来了,正好,咱妈让律师来办手续。”
我走进偏房,妈靠在床上,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她用能动的那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她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
律师拿出几份文件,开始宣读。
我听不太懂那些法律术语,只听懂最后的结果:六套拆迁房,五套归肖涛,一套归我。
肖涛当场接过笔,刷刷刷签了字。
我接过笔,看了看妈。妈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嗯嗯”的声音,点了点头。
我签了。
律师走了以后,肖涛没急着走。他坐在堂屋里,跟我喝茶聊天。
“哥,”他端着茶杯,“你也别多想,毕竟我是亲生的,咱爸那老宅本来也是我家的,给你一套已经是看在你这几年照顾妈的份上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再说了,你现在照顾妈,等妈走了,这房子还不是你的?我在省城工作,也用不上。”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背对着我,也没睡。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照顾这么多年。”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说:“那是我妈。”
她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知道她哭了。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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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秋天,妈又进了一次医院。
这次比较严重,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一块,医生说再不处理可能得截肢。
我跑前跑后办手续,大夫开了单子,让家属签字。我说我是儿子,签字就行。
主治大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历上的家属栏,说:“你是继子?”
我说是。
他就签字那栏指了一下:“得亲儿子签。”
我给肖涛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哥,什么事?”声音很吵,好像在饭局上。
我说:“妈住院了,脚上化脓了,医生说可能截肢,要你回来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肖涛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等一下”,走远了,声音才正常:“哥,这么严重啊?”
我说:“是,县医院说的,让你尽快回来。”
他说:“哥,我这段时间真的走不开,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了一个人都得黄。你先签字呗,你不是家属吗?”
我说:“医院要你签。”
他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来:“那行了,我打电话问问医院,看怎么处理。”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说肖涛打过来问过了,说能不能先保守治疗,别截肢。医院说可以试试,但要签署风险知情书。
结果肖涛还是没回来。
他打了几个电话,找了一个在县医院工作的同学,让人家帮忙协调。
那个同学后来找到我,说:“肖涛托我跟你说,先用保守治疗,实在不行再说。”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医院。白天回修车铺干几个小时的活儿,晚上去医院陪床。媳妇也累得够呛,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要管。
妈住院二十多天,肖涛就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怎么样了。我说控制住了,不截肢了。他说那就好,辛苦了哥。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很久呆。
说不上什么心情。
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第六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我出门买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妈挣扎着要下床。她半边身子动不了,整个人歪在床边,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扶好。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张继父的老照片。
她的嘴哆嗦着,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听,听见她说:“你爸说……你是外姓……”
然后她就不说了,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我帮她擦了眼泪,说:“妈,别想了,我不是你儿子吗?”
她看着我,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妈床前,看着她睡熟了。她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只干枯的老树。
我想起她当年背我去医院的样子,腿上流着血,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又过了三年,到了第九年。
妈已经彻底糊涂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了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有时候认出我来,有时候认不出来。
她认不出我的时候,就看着我发呆,嘴张着,好像在想这人是谁。
她认出我的时候,就使劲抓我的手,抓得我手背发红。
那一年冬天,她突然清醒了一次。就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她喂粥,她忽然开口说话了。
“成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妈,你醒了?”
她看着我,眼神特别清醒:“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说:“没瘦,挺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叫肖涛回来。”
肖涛当天夜里就到了。这次他倒是来得挺快。他进门的时候,妈还没睡,靠在床上,精神头还不错。
妈让我出去,说要跟肖涛说几句话。
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冷冰冰的月亮。
那扇门关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肖涛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看了一眼,没问。
他走到我面前,嗓子有点哑:“哥,咱妈说你辛苦了。”
我说:“没事。”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他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哥,你照顾妈,我放心。”
我说嗯。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哥,真的,谢谢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04
妈是那年腊月走的。
那天上午,我正在修车铺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手机响了。媳妇打来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你快回来!咱妈……好像不行了。”
我扔下扳手就往外跑,手上的机油都没来得及洗。
三轮车骑得飞快,冷风往骨头里钻,但我浑身都是汗。
跑进院子,看见偏房的门开着。我媳妇跪在床边,两只手握着妈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呼吸很微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妈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一把骨头。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眼睛动了动,好像想看我。
我凑近了,她的嘴张了张,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我听出来了,她说的是:“好……好……”
然后她呼出一口气,再也没吸回去。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变凉。
我没哭。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下,帮她理了理头发,又帮她把被子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媳妇跟着出来了,站在我身后,问我:“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殡仪馆,第二个打给肖涛。
电话响了很久,肖涛才接。
“喂,哥。”
“妈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
“刚才。”
“……我这就回来。”
下午,肖涛到了。宋静芳也跟着来了。两口子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伤,只能算严肃。
肖涛看了一眼妈,眼圈有点红,但也只是红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问了我一句:“哥,妈的遗物你收拾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就走进妈的房间,翻箱倒柜找了一通。
我在门口看着,没进去。
媳妇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他那样子,像是在找他妈的东西吗?”
肖涛翻了半天,从妈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的,锈迹斑斑,上面有把锁,没锁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存折和几份文件。
存折拿出来一看,余额八万块。户名写的是我媳妇的名字。
肖涛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我,嘴角往上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哥,这钱你拿着吧,算是妈给的辛苦费。”他扬了扬手里的存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存折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我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就八万?”
肖涛还没说话,宋静芳先开口了:“嫂子,你这话说的,八万也不少了啊。这九年你照顾咱妈,我们不是不记你的好,但这房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一套房子也得几十万呢,加上八万块钱,你们也够本了。”
我媳妇的脸当场就白了。
我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她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丧事是在镇上办的。
村里来了不少人,送行的,磕头的,烧纸的,忙活了两天。
邻居郭海燕大姐那天晚上来帮忙,拉着我在角落里说话。
“成才,你妈那表妹萧淑贞,在银行干了一辈子。你妈那几年老往她那儿跑,也不知道忙啥。”
我说:“可能是存钱吧。”
郭大姐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妈那几年手里头有点钱,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不止这八万。”
我愣了愣:“什么钱?”
“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补偿款啊,还有拆迁的时候,你们家那老宅不是有补偿吗?你妈手里头应该还有点钱的。”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从来不去想。妈的东西就是妈的,她给谁是她的事。
丧事办完之后,肖涛带着宋静芳走了。
走之前,宋静芳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这下可好了,房子到手了,咱爸妈也安心了。”
肖涛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了。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妈那个小铁盒翻出来,仔细看了看。
里面除了那张存折,就是几份旧文件,还有一张我妈和我继父的结婚证,纸都发黄了,上面盖了个红章。
我翻了半天,在文件底下,看见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纸,上面写了一个字:“等。”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可能是我妈糊涂的时候随手写的,就顺手夹回了文件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个字,我老是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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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头七,我媳妇提醒我,说那张存折还没去取。
我想了想,也是。八万块钱呢,虽然跟五套房没法比,但也不是小数目。
那天上午,我去镇上银行。
镇上的银行不大,就一个营业厅,三个窗口,中间摆了几张椅子。我进去的时候人不多,取了号,排在第二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存折和妈的身份证递过去。
柜员是个小姑娘,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又刷了一遍,然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柜台前面,有点紧张。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先生,您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去,跟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也看了看电脑屏幕,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挂断电话后,那个女人走到柜台边,对小姑娘说了几句什么。
小姑娘又看了看存折,然后抬起头对我说:“先生,麻烦您去贵宾室等一会儿,我们经理马上过来。”
我愣住了。
贵宾室?
我来这银行好歹也有十几年了,从来不知道这地方还有贵宾室。平时也就办个存钱取钱的事,排完队就走了,哪进过什么贵宾室。
小姑娘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扇玻璃门,到了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
我刚坐下,门就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银行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干练。
她关上门,又倒了杯茶,端到我面前,态度很客气。
“张先生,您好,我是这家支行的经理,姓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王经理你好,我那个存折……有什么问题吗?”
王经理笑了笑,说:“没有问题。是这样的,您母亲萧翠兰女士,九年前在我们这里办理过一笔定期存款业务,金额比较大。她当时交代过,等她去世后,我们才能通知您。”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王经理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张先生,这是您母亲存放在我们这里的东西,您请核对一下。”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正面用黑笔写着四个字:成才亲启。
我认得这个字迹。是我妈的。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她中风之后,左手没法写字,只能用右手写,每个字都写得很费劲。
我伸手拿起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纸,有点粗糙。
王经理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存款单副本,您母亲前后分三次存入,一共一百二十万。加上利息,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万五千。”
我看看那张存款单,又看看那个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二十万。
我妈哪来这么多钱?
九年前,也就是拆迁那一年。难道她把拆迁款一部分转到定期账户里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
王经理看我脸色不对,轻声问了一句:“张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想说句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头在封口处停了半天,没打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接着,“砰砰砰”几声,有人拍门。
“张成才!你在里面吗?”
“你给我出来!咱妈的遗产,凭什么你独吞?”
06
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王经理站起来,皱了皱眉,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肖涛,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看着像律师。
肖涛看见王经理,语气倒还算客气:“您好,我是萧翠兰的儿子肖涛,我母亲在这边有点遗产问题,我想了解一下。”
他边说边往里面看,看见我坐在里面,脸色一下子变了。
“张成才,你在里面?”他推开王经理,直接闯了进来。
铁青着脸站在我面前,指着我鼻子:“好啊,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照顾咱妈九年,原来惦记着这个?”
我站起来,手里的信封紧紧攥着。
“肖涛,你听我说——”
“听你说?”他声音提上去,手指着我,“你说什么?说咱妈把一百多万藏起来只留给你?”
王经理站在中间,想拦着:“这位先生,这里是银行,请您注意——”
肖涛根本没理他,身后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张先生,我是肖涛先生的代理人,姓刘。根据我们的调查,萧翠兰女士生前在贵行有一笔大额定期存款。这笔存款应属于遗产范畴,按法律规定,应由所有法定继承人共同分配。”
我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肖涛涨红的脸。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块冰,一直在胸口搁着,现在慢慢地化开了。
我把信封放回桌子上,没拆。
我说:“肖涛,这信封里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想看就看。”
肖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王经理看了我一眼,默了片刻,说:“张先生,这封信是您母亲的遗物,所有权属于您。您有权决定是否让其他人看。”
肖涛急了:“哥,你别装了,妈肯定把钱留给你了。”
我说:“那就打开看。”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一张是存款单,跟之前那张一样,一百二十万。
还有一张,是对折的信纸,泛黄的,边缘都卷起来的那种老信纸。
王经理展开信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
“张先生,这封信应该是给您的。”
我伸手接过来。
信纸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上面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看了看信的内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
信上是这么写的:“成才: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有一件事,妈一直没告诉你。你爸走之前,跟村里那些亲戚都说好了,拆迁的房子,全给肖涛。他说你是外姓人,不能占了张家的产业。
我没吭声。
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攒钱。
这钱是你爸不知道的。拆迁款一部分,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补偿款一部分,我都存起来了。通过你表姨,一分一分攒的。
成才,你别怪你爸。他老了,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你媳妇为你辞了工作,你在妈跟前端了九年屎尿,妈心里都有数,都有数的。
这钱是留给你的,别让肖涛知道。
他知道了,一定会闹。
你扛不住。
妈走了以后,你把钱拿出来,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跟肖涛争房子,争不过的。
就当妈欠你的。
下辈子,妈再还你。”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眼泪砸在信纸上,把字洇开了一大片。
旁边肖涛急了,一把抢过信纸:“我看看!”
他低头看信,看着看着,脸白了。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个刘律师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说话,默默退了一步。
肖涛把信纸拍在桌子上,声音发颤:“她……她写的这是……”
我说:“是你妈写的,也是你爸说的。”
肖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拿着信封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肖涛,这钱是妈留给我的,我不跟你争。房子我没跟你争,这钱你也别跟我争。这都是妈的意思。”
我拿起信和存款单,放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绕过肖涛,走出贵宾室。
外面办业务的人都看着我,目光各异。我没理会,径直出了银行大门。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刮。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电话。
“喂。”
“嗯。”
“咱妈留了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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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银行回来那天,我把存款单和信放在桌子上,什么也没说。
媳妇拿起信仔细看了一遍,从头到尾。
我妈的字很难认,她一字一句地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她把信放下来,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胸口起伏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妈的遗像前。妈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是张老照片,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嘴哆嗦着说:“妈,我错怪您了,我错怪您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她也翻来覆去盖不上被子。
黑暗里,她忽然问我:“那钱,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是肖涛。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宋静芳,也没带那个刘律师。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也没梳好,脸色蜡黄蜡黄的,像是昨晚一宿没睡。
“哥,”他的声音哑得很,“我想跟你谈谈。”
我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他走进堂屋,看见我妈的遗像,愣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面前看了看,低下头。
我媳妇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他双手捧起来,看了我一眼说:“哥,那封信……我能再看看吗?”
我进房间拿出信,递给他。
他接过去,动作很郑重,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他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的,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哥,”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爸说过那种话。”
我说:“你那时候不在家。”
他说:“但你也没跟我说过。”
我说:“妈不让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哥,”他说,“那钱你拿着吧,我不跟你争。”
他又说:“我昨天回去,跟静芳说了这事。她不高兴,但我说了,这事我做主,不争了。”
我说:“谢谢。”
他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是咱妈的意思。”
他站起来,看了看我妈的遗像,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哥,我给你道歉。”
我说:“道什么歉?”
“这几年……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背有点驼,走得慢吞吞的,不像平时那么趾高气扬。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走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妈的遗像还摆在电视柜上,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