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抓住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小琳,那笔钱,挖出来就不疼了。”
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两天后,妹妹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她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存折,上面记着一笔十六万的账。
她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真的不知道。
我蹲下来,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轻声问:“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因为这个家,没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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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九年养成的习惯。母亲有高血压,早晨那顿药不能晚。
我翻身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哆嗦。
厨房里还黑着灯,我摸到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灶台上摆着三个药罐子,一个熬中药,一个熬粥,一个烧开水。
九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把药倒进砂锅里,开小火慢慢熬。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苦味。我吸了吸鼻子,习惯了这股味道。
“小琳。”
听见父亲的声音,我赶紧擦了擦手,走进他房间。
父亲半靠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片。
“爸,你醒了?昨晚上睡得咋样?”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他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医生说这是老年痴呆,不可逆。
“我刚才做了个梦。”父亲说。
“梦啥了?”
“梦到你小时候,哭着要买花裙子……”
我笑了笑:“爸,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
父亲没接话,自己坐起来,开始穿鞋。我赶紧过去扶他,他推开我的手:“我自己能行。”
他就是这样,一辈子要强。就算糊涂了,骨子里的倔强还在。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完。喝完药,我进厨房继续熬粥。
手机响了,是妹妹王依诺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急躁:“姐,我今天中午过去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回复。
王依诺平时一年到头也不来几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两百块的红包,就算是尽孝了。我知道她在城里上班忙,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今天突然说要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行,我多做点饭。”
回完消息,我继续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窗户。
母亲王桂兰也醒了,在房间里咳嗽。我赶紧端着温水进去,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妈,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母亲喘了口气,“小琳,你爸昨天又闹了吧?”
“没有,爸挺好的。”
母亲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愧色:“这些年苦了你了。”
“妈,说的啥话,你是我妈。”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把药和粥端到床头,看着她慢慢喝下去。喝完了,她靠在枕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收拾好碗筷,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六点了。
丈夫刘永财在一家五金厂上班,七点半就要出门。我给他蒸了两个馒头,煮了个鸡蛋,又倒了杯豆浆放在桌上。
听见他的声音,我赶紧从厨房出来。他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
“妈今天咋样?”
“还行,吃过了。”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说:“你妹今天要来?”
“嗯,说有事跟我说。”
“她能有什么事?”刘永财哼了一声,“肯定没好事。”
我没接话,低头给他添粥。我知道他心里有气,这九年,他忍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说了句:“你妹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一眼,你伺候得跟个丫头似的。”
我愣了半天,才小声说:“那是我妈。”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跑去开门。门一开,王依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跟我不一样,我在家穿的是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个马尾。
“姐,我来了。”
她笑了笑,换了拖鞋,进门就喊:“爸!妈!”
父母听见了,父亲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你是?”
“爸,是我,小诺。”
“哦,小诺啊……”父亲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了她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王依诺也没在意,转头看着我:“姐,爸现在越来越糊涂了。”
“嗯,有时候认不清人。”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她坐进客厅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打量我家。这房子不大,是三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楼,地板是旧瓷砖,墙皮有点泛黄。
“姐,你这房子也该装修了。”
“没那个闲钱。”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两千,给你。”
我愣了一下。
王依诺以前也偶尔给钱,但都是直接打我卡里,从来没当面给过。
“你……你给钱干啥?”
“给爸妈的。”她剥了个橘子,“你别多心。”
我拿着那个信封,心里却更不踏实了。
果然,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姐,我听说爸的退休金涨了。”
“嗯,涨到六千了。”
“那挺好。”她吃着橘子,看着我,“姐,我觉得以后这六千块,我来管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空气都好像冻住了。
她继续说:“你看,你照顾爸妈这么多年,也挺辛苦的。这些钱我来管,你也省心。”
“你……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爸的退休金打我卡里,我帮你存着。以后爸妈用钱,我来出。”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以为她今天来,是为了看看父母。
原来,是为了那六千块。
02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地响。
王依诺跟着进来,站在我身后:“姐,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觉得咋样?”
我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小诺,这事爸同意了吗?”
“我给他说过了。”她笑了笑,“他说行。”
我心里一紧。
父亲现在糊涂,能懂什么?她是不是趁父亲不清醒的时候问的?
“小诺,这钱是爸的退休金,他自己说了算。”
“你不是也一直在用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点不满:“姐,你照顾爸妈九年,我不说啥。但你也不能一直拿着爸妈的钱吧?”
“我什么时候拿爸妈钱了?”
我心里一股火涌上来。
九年,我自掏腰包给爸妈买药、看病、买菜、买衣服。每个月她给的两千,我全花在父母身上,一分没落自己腰包。
“你没拿?那爸的退休金去哪了?”
“爸的卡我从来没动过。”
“那六千块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父亲那张退休金卡,确实每个月都会自动扣掉三千块。
钱的去向,只有我和父亲知道。
是父亲自己设的定时转账,每个月转到我的卡上。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王依诺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理亏,嘴角翘了起来:“姐,你看,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爸妈的退休金打我卡里,我来管。”
“不行。”
我咬着牙说出了这两个字。
王依诺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这钱不能给你。”
“那你就能拿?”
她声音拔高了。
母亲在房间里咳了两声,听见了动静,喊我:“小琳,你们吵啥呢?”
“没事,妈,我跟小诺说话呢。”
我走进房间,给母亲倒了杯水,她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小琳,你妹要干啥?”
“没事,妈,你好好休息。”
我从母亲房间出来,王依诺已经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跟你争?”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啥不同意?”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小诺,你不知道这九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你辛苦了。”
“你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你每次打个电话,发个红包,就觉得尽孝了。可你知道妈晚上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一个人守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王依诺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你知道爸走丢过一次,我满大街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回来的时候脚都磨出血了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不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这钱,我不能给你。”
王依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姐,你这么说,意思就是我不孝顺呗?”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么想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行,那我走。这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说完,她提着手提包,换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晚上,刘永财下班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抽完两根烟,才开口:“你妹这人是越来越过分了。”
“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来争这个。”
“她就是想钱。”刘永财用力按灭烟头,“你看看她,多久没来看过爸妈了?一听到退休金涨了,立马就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她也不容易。”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开好车,穿好衣服,一年到头不用伺候老人。她有什么不容易的?”
他说得激动,声音大了。
母亲在房间里喊:“小琳,你们吵啥呢?”
“没事妈,我们看电视呢。”
刘永财站起身,走进卧室,“嘭”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夜深了,父母都睡了。
我悄悄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张存折。
这是父亲四年前塞给我的,说是他的“私房钱”。我打开看过,上面每个月都有三千块的入账。
我算了算,四年,十四万四。
加上九年前那笔钱,刚好够了。
那张存折被我藏了四年,从来没拿出来过。
因为我知道,一旦拿出来,这个家就彻底乱了。
我摸了摸存折的边角,心里默默念着:“爸,你说得对,这钱,挖出来就不疼了。”
可我不敢挖。
我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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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妹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正给母亲擦身子,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看了看号码,没接。
电话又响第二遍。
母亲问我:“谁啊?”
“小诺。”
“你接啊。”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接。
“喂?”
“姐,我想了一晚上。”王依诺的声音带着倔强,“这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你说吧。”
“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爸妈的事,太累了。我帮你分担一下,有什么不对的?”
“小诺,你要是真觉得我累,那你就多回来看看爸妈。”
她顿了一下:“我工作忙,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我今天下午再过来一趟,咱们把这事定下来。”
“小诺……”
“姐,你别说了。我意已决。”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老人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凉透了。
中午,刘永财回家吃饭。我把妹妹要来的事说了。
他拧着眉头:“她又来?”
“下午过来。”
“她现在是想干啥?硬抢?”
“她说她不是为钱。”
“谁信?”
我不说话了。
吃完饭,刘永财去厂里了。我收拾完碗筷,把父母安顿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王依诺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他是我妹夫,郑俊茂。
平时他很少来我家,逢年过节也难得见一面。今天突然跟妹妹一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夫不在家?”郑俊茂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哎呀,姐,你家这房子不错啊。”
“还行。”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王依诺领着郑俊茂坐下,开门见山:“姐,我跟俊茂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是要早点定下来。”
“啥事?”
“爸的退休金。”
郑俊茂接过话,笑嘻嘻的:“姐,你看,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以后这笔钱交给依诺管,你也能轻省一点。”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厌烦。
“这钱是爸的,他自己说了算。”
“爸不是糊涂了吗?”依诺说,“他说话能算数?”
“那也不能你们说了算。”
郑俊茂笑了笑:“姐,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别多想,我们就是帮你分担一下。”
我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笑,突然明白了。
王依诺一个人争不过,她把自己男人也拉来了。
他们就是吃定了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心里发狠。
“爸的退休金卡,我从来没动过。”我说,“你们想要,也得问爸同意。”
“爸同意了。”王依诺说。
“他糊涂了,他说的话能算数?”
王依诺抿着嘴,不说话了。
郑俊茂站起来,走到父亲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父亲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他,愣住了:“你是谁?”
“爸,我是俊茂啊,依诺老公。”
“依诺……是谁?”
“爸,你连自己女儿都忘了?”
父亲摇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郑俊茂回头看着我,眼神得意:“姐,你看,爸都糊涂成啥样了。他的事,咱得替他想。”
我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说:“郑俊茂,这事我说了算,不行就是不行。”
王依诺站起来:“姐,你怎么这么犟?”
“我不是犟。”我看着她,“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把爸这最后一点家底搞没了。”
“什么叫搞没了?”王依诺激动起来,“我们是想帮爸妈存着!”
“存着?存着拿去干啥?”
我的目光落到郑俊茂身上,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早就听邻居说过,郑俊茂这两年迷上了打麻将,输了不少钱。妹妹那点工资,全被他折腾光了。
他们急着要这笔钱,恐怕不是为了帮爸妈存着。
“姐,你就别乱猜了。”王依诺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真的没别的意思。”
我没说话。
郑俊茂在一旁冷笑:“姐,你是不是怕这笔钱到了我们手里,你以后捞不着?”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我站在那里,就像被两头狼围着的小羊。
母亲在房间里喊我:“小琳,外面谁来了?”
“妈,是依诺和俊茂。”
“哦,让他们进来啊。”
王依诺立刻转身,走进母亲房间。我跟着进去,看见她坐在母亲床边,拉着母亲的手。
“妈,我跟姐商量点事,觉得不太痛快。”
母亲看着她:“啥事?”
“我想帮你和爸管管退休金,姐就是不同意。”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我:“小琳,你妹也是一片好心……”
母亲叹了口气:“你们姐妹俩,别为了钱闹别扭。这钱,妈说了不算,你们爸说了算。”
“妈,你劝劝姐。”王依诺撒娇。
母亲拉着她的手:“依诺啊,你姐这些年不容易。你以后多回来看看,我就知足了。”
王依诺脸上的笑僵住了。
04
王依诺和郑俊茂走后,家里安静了两天。
没有争执,没有吵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星期天下午,母亲突然说胸口闷,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我吓坏了,赶紧给刘永财打电话。他骑着电动车赶回来,我们一起把母亲送到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地面,手一直抖。
刘永财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没事,妈会没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那晚,他破天荒地没有抱怨。
晚上九点,医生出来说,母亲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心肌缺血,没什么大问题,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永财去缴费了,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像一张纸。
她闭着眼睛,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忍不住掉眼泪。
“妈,你快点好起来,别吓我……”
母亲没动静,只有呼吸机嗡嗡作响。
那晚,刘永财回去照顾父亲,我一个人守夜。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偶尔咳嗽几声。
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想了想,打开通讯录,找到王依诺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妈住院了。”
她没有回复。
凌晨三点,我又发了一条:“你不来吗?”
直到早晨六点,她才回了一句:“我忙,你照顾好。”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忙,我忙。她总是忙。
九年,她除了忙,还有什么理由?
第二天下午,王依诺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看见母亲还睡着,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妈咋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得住几天。”
她点点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姐,你回去吧,我今晚在这里看着。”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
“嗯,你去休息吧,明天换你。”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感动。她虽然性子急,但心里还是有妈的。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专注。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刘永财还没下班,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着我:“小琳,你妈呢?”
“妈住院了,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哦……”他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轻轻靠着他的肩膀:“爸,你难受不?”
“我不难受,就是你妈……苦了一辈子。”
我没接话,只是闭上眼睛。
晚上,刘永财回来,我把妹妹守夜的事说了。他有点意外:“她居然主动留下来?”
“嗯,她说让我休息。”
“她总算是有点良心。”
我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点清粥小菜,去医院给王依诺送早饭。
走进病房,看见母亲已经醒了,王依诺坐在床边,正帮她擦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画面很温馨。
“姐,你来了。”王依诺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饭盒,“我正好饿了。”
她把饭菜摆好,先喂母亲吃了几口,自己才吃。
母亲看着她:“小诺,你昨晚上辛苦了。”
“不辛苦,妈。”
我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丝温暖。
或许,妹妹心里不是没有这个家。她只是太忙了,太累了。
临走时,我拉着她的衣服:“小诺,谢谢你。”
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姐,你别说这种话。”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开着车走了。
可我没等到她的第二通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只陪了母亲三个小时,就打电话叫了护工,自己回家了。
我没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母亲的病好得很快,一个星期后就出院了。刘永财把她接回家,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熟悉的环境,笑了:“回家了真好。”
我端着热水递给她:“妈,以后注意点,别累着了。”
“嗯,知道了。”
王依诺也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她坐在母亲旁边,陪着说了会儿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可紧接着,她又提起了那件事。
“姐,爸的退休金,你到底怎么想的?”
母亲听见了,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小诺,你姐刚把你妈我伺候好,你就不能消停两天?”
“妈,我是为你们好。”
“你别说了。”母亲摆了摆手,“这事,等你爸清醒了再说。”
王依诺抿着嘴,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里,洗着碗,手在水里发抖。
我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了。
晚上,刘永财躺在床上,突然问我:“你妹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把实情告诉她就行了。”
“告诉了她,她就知道那十六万的事了。”
刘永财沉默了。
“永财,你还记得那十六万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记得。”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把父母接过来。王依诺要买房子,差十六万的首付,哭着求我帮忙。
我手里刚好有拆迁款十六万,那是我们全家一辈子的积蓄。
我瞒着刘永财,偷偷取出来给了她。
她说一年还,后来变成三年还,再后来,她就不提了。
我不敢告诉刘永财,怕他生气,怕这个家散。
这一藏,就是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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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阳光出奇地好。
我跟刘永财去医院给母亲拿药,家里只剩父亲一个人。
他最近糊涂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我让刘永财在前面等着,自己快点上楼。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我喊了一声“爸”,也没回应。
心里突然一紧,赶紧走进他房间。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父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爸?”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存折。
是那张他给我、却被我偷偷放回他枕头底下的老存折。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清醒。
“小琳,你过来。”
我蹲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这存折,我记得。”他说。
我愣住了。
“九年前那十六万,你给的。你把家里的拆迁款取出来给了小诺,你丈夫不知道。”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爸,你……你怎么记得的?”
“我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他叹了口气,“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清楚得很。很多事,一下子想起来了。”
他翻开存折,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是四年前,我偷偷去银行设的定时转账。每个月三千,转给你。”
“爸……”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看着我的眼睛,“可你不敢说出来,怕你妹闹,怕你丈夫知道后跟你离婚。”
我哭得说不出话。
“这些钱,是爸给你的。”他握住我的手,“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
四年多,十四万四。加上那十六万,刚好三十万四。
我爸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记得。
我跪在地上,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哭着说:“爸,我不想让你为难。”
“傻孩子。”他摸着我的头发,“爸为难啥?爸为难的是,看到你被欺负,还不能帮你出头。”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喂,小诺,你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抬起头看着他:“爸,你叫她来干啥?”
“你别管。”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我擦干眼泪,打开门。王依诺站在门口,看见我哭红的眼睛,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了?”
“爸叫你来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父亲的房间。父亲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张存折。
“爸,你找我有事?”
“你看这个。”父亲把存折递给她。
王依诺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这是什么?”
“九年前,你买房找你姐借了十六万。这钱,她从家里的拆迁款里取的。”
王依诺的手开始发抖。
“你姐照顾我们九年,一文钱没拿过。这四年,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转三千给她,算是补偿。”
王依诺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姐不敢说这笔钱在哪,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跟她闹。怕你姐夫知道后要跟她离婚。”
父亲的声音像一把刀,每一刀都扎进王依诺的心里。
“小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依诺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来,捡起手机,看着上面的余额。
“爸……我……”
“你别喊我爸。”父亲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九年来了几次?你姐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知道吗?”
王依诺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姐,这钱……真的是我借的?”
我点了点头。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06
“姐,我错了。”
王依诺跪在我面前,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从没见过她这样哭。
我蹲下来,想扶她起来,她推开我的手,趴在地上哭。
“我狗眼不识人,我忘恩负义……姐,你打我,你骂我,你别原谅我……”
我看着她,眼泪也止不住了。
“小诺,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没脸起来。”
父亲坐在床上,看着我们姐妹俩,一句话没说,眼角也有泪光。
我用力把王依诺拉起来,她抱住我,趴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姐……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十六万是你垫的……”
“别哭了。”
“你怎么不早说呢?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拍了拍她的背:“告诉你又有啥用?你那时候刚结婚,日子也不宽裕。我怕你为难。”
王依诺哭得更厉害了。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看着父亲:“爸,这张存折上的钱,我全都还。”
父亲没说话。
“我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小诺,你说啥呢?那房子是你和俊茂的。”
“跟他没关系。”王依诺咬着牙,“那十六万是我借的,我自己还。”
她擦干眼泪,扭头看着我:“姐,对不起。”
“别说了。”
“不,我得说。”她抓住我的手,“姐,这九年,你辛苦了。”
我们站在房间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泪痕。
沉默了很久,父亲终于开口了。
“小琳,你包里那张纸,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爸,你说啥?”
“你兜里那张离婚协议书。”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爸……你……”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偷偷塞进包里。你丈夫要跟你离婚,是不是?”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王依诺看着我,脸色变了:“姐,你……”
“没事。”
“什么叫没事?”她急了,“你为了这个家,连自己的家都快没了,你跟我说没事?”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他。”
“小诺!”
我追上去,拉住她:“你别去,这事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凭什么跟你离婚?”
“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王依诺站住,转过身看着我:“姐,你别替他说好话。他的难处?你这九年伺候咱爸妈,他没难处?”
“那十六万,是我借的。他自己老婆偷偷借出去的,他不知道,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可你伺候爸妈九年,他却要跟你离婚……”
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妹妹,九年来没怎么管过家。可现在,她却像个护崽的母鸡,挡在我前面。
“小诺,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张离婚协议书,是我自己签的。”
王依诺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确实说了一些气话。但我心里明白,这些年,他忍得够多了。”
“姐……”
“他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天天伺候爸妈,自己爸妈那边却顾不上。他心里能好受?”
王依诺低着头,不说话。
“他其实没逼我签。是我自己写了,放在桌上。我想着,如果真的过不下去,我也不想拖累他。”
“姐,你傻不傻啊!”
王依诺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摸着她的头发:“小诺,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姐,爸妈我来管。”
“你说啥?”
“从今天起,爸妈我来管。你回家,跟你丈夫好好过日子。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行……”
“姐,你听我的。”她坚决地说,“你为了我,已经赔了九年的青春。不能再赔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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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依诺搬进了我家。
她把公司年假全请了,跟领导请了一个月的假。
每天早晨,她四点就起来给母亲熬药、做饭。我醒了要去帮忙,她把我按回床上:“姐,你睡觉,我来。”
我没睡,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说不出的酸。
她不会做饭,锅铲撞得碗“哐当”响,炒菜的火候也掌握不好。母亲喝了一口她熬的粥,皱了皱眉:“小诺,这粥有点糊了。”
“妈,我再给你熬一锅。”
“不用了,凑合喝吧。”
王依诺端着粥碗,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难受。从小到大,她没干过这些事。
可她还是咬着牙,每天坚持。她不让我插手,自己学着自己做。
那天下午,刘永财下班回家,看见王依诺在厨房里忙活,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
“姐夫,我来帮姐。”
刘永财看了看我,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我跟着进去,轻轻关上门。
“她怎么了?”
我坐在他旁边,把那天父亲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刘永财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十六万,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我生气?”他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小琳,你瞒了我九年。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我看着他背影,眼泪又涌出来。
“以后别瞒我了。”他转过来,看着我,“再大的事,咱两个人一起扛。”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擦掉我的眼泪:“那张离婚协议书呢?”
“我……我撕了。”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给王依诺倒了杯酒。
“小诺,这些年,姐夫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在意。”
王依诺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姐夫,该道歉的是我。”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紧绷感,终于松了一些。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三天后,郑俊茂找上门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站在门口,看见王依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依诺,跟我回家。”
王依诺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郑俊茂,咱们的事,等我把爸妈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我把钱还了。”他突然说。
“什么?”
“我把钱还了。我把我那辆二手车卖了,又跟我妈借了三万,把那十六万凑齐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王依诺面前:“上面有十六万,一分不少。”
王依诺愣住了:“你……你哪来的钱?”
“我找我妈借的。”
“你妈不是不借吗?”
“我说,我如果再赌,我就没家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姐,对不起。那笔钱,是我让依诺来找你要的。”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混蛋。我赌钱,输了钱,让你妹来跟你争退休金。我不是人。”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可我现在改了。”
王依诺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郑俊茂伸出手,拉住她:“依诺,回家吧。这日子,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王依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晚,她回了自己的家。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开车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