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是我妈打来的。
“萱萱!你弟弟考了782分!清华北大随便挑!”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哭了。
我愣了愣,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妈,你说多少?”
“782!你爸刚查到的,全县第一!”
挂了电话,我站在流水线前愣了很久。
旁边工友推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弟弟高考考了高分。”
我没说782。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高考满分是750。
这个数字,我三年前就刻在骨头里了。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坐上回县城的末班车。
车上很颠簸,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摸出手机百度了一下:高考总分是多少。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750分。
782。
多出来的32分,是从哪来的?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家门口挂着红灯笼。
我爸罗建国正站在门口跟邻居吹牛。
“那小子争气!比他姐强多了!”
邻居赔着笑:“那是那是,您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回来了?进去吧,你妈在收拾明天宴席的东西。”
没有多一句话。
我进了屋,看见我妈吴秀芳正蹲在地上数碗筷。
饭桌上摊着一堆红包壳,红彤彤的,像血。
“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萱萱回来了?明天你弟弟摆酒,你帮着招呼亲戚。”
我说好。
她又低头数碗筷,嘴里念叨着:“一桌十二个人,五十桌就是六百副碗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三年前,我考了621分。
超出一本线快七十分。
我妈连个电话都没打给亲戚。
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省点钱。”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穷。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只是觉得我不配。
我在房间找到罗子轩的学习资料。
翻开他的准考证,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字:高考总分750分。
没错。
满分就是750。
我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
750。
782减750等于32。
这32分,到底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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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我爸在院子里打电话。
“喂,他二舅,我们家子轩考了782,明天摆酒,你一定要来啊!”
“喂,老李,我儿子考了782,全县第一!”
他声音很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眼睛,也在看着我。
我起来洗漱的时候,碰见罗子轩从厕所出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大裤衩,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
“姐,你回来了?”
“嗯。”
他打着哈欠走过去了,也没多看我一眼。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
倒也不是坏,就是……不把我当回事。
我在厨房喝了碗粥,我妈正往锅里下鸡蛋。
“萱萱,明天你去镇上买几斤糖,还有瓜子花生。”
“妈,子轩成绩单呢?我看看。”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你爸收着了。”
“我看看都不行?”
“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
我心里一堵。
我没再说话,喝完粥就出了门。
我去了县城的教育局。
高考成绩公布期间,教育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查分的。
我也排了上去。
前面一个家长回头问我:“你孩子考了多少?”
“我弟弟。”
“哦,哪个学校的?”
“一中。”
“那不错,我儿子也是一中的,考了580,愁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轮到我了。
我把罗子轩的准考证号报给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然后抬起头看我。
“罗子轩?”
“对。”
她表情有点奇怪:“你是他什么人?”
“姐姐。”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数字:
语文78,数学63,英语52,理综119。
总分312。
我看着那行数字,没有太意外。
或者说,这个答案已经在我心里盘旋了一整天了。
312。
这中间差了整整470分。
“同学,这成绩……有什么问题吗?”工作人员问我。
“没问题。”我把手机收起来,“谢谢姐。”
走出教育局,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拍了照。
阳光太刺眼,我眯着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塌了。
不是垮掉的那种塌。
是以前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远远看见我家门口停着好几辆车,亲戚们都来了。
院子里传来我爸的声音:“我儿子这次可是一鸣惊人!全县第一!”
“建国有福气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儿子!”
我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萱萱回来了?快过来坐!”二婶招呼我。
我笑着走过去,坐到角落里。
没一会儿,我妈端着一大盘西瓜出来。
她把西瓜放到罗子轩面前:“儿子吃西瓜,专门给你买的。”
罗子轩正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地拿了一块。
我在旁边,没人给我递。
我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块。
蹲在灶台边,我听见外头奶奶薛秀玲在跟人聊天。
“我们家子轩啊,从小就聪明,比他那个姐姐强一百倍!”
“可不是嘛,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
“就是说,我们子轩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人!”
我咬了一口西瓜。
很甜。
但我咽不下去。
02
晚上,亲戚们都散了。
我在院子里乘凉,小姑罗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萱萱,你困不困?”
“不困。”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萱萱,有个事……姑想问问你。”
“你说。”
“你弟弟那个成绩,你查过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姑,你什么意思?”
罗敏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我教书教了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哪个高考满分是750的,能考出782分来。”
“那万一他是考得好呢?有加分什么的。”
“加分顶多加20分,也到不了782。而且……”她顿了顿,“我听说这次你们县理科最高分才689。”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姑,你觉得我妈他们知不知道?”
罗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要是知道子轩只考了312分,能气得吐血。但要是他不知道,这782又是怎么来的?”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萱萱,”罗敏突然握住我的手,“姑知道你心里苦。那年你没考上大学,姑也替你难受。可是这家里的水太深了,你别一个人往里蹚。”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姑,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子轩到底是不是我亲弟弟。”
罗敏的手猛地一紧。
“你……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姑,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罗敏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萱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深了,蛐蛐叫得很大声。
罗子轩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姐,你怎么还不睡?”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那你一直板着脸干嘛?”
我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我考了高分,你当年没考上。但是姐,这事也不能怪我啊。”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很年轻。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
“子轩,”我说,“你那个成绩单,我看看行不行?”
“被我爸收起来了。”
“那你自己看过没有?”
他愣了愣:“什么叫我自己看过没有?考了多少分我爸告诉我的嘛。”
“你自己没去查过?”
“我忙得很,哪有时间跑去查分?我爸查了不是一样的嘛。”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要么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就是他演得太好了。
“行了姐,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摆酒呢。”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进屋去了。
我一个人继续坐着。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成绩单的照片。
312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明天,这顿酒席,要怎么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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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我妈五点钟就起来杀鸡,我爸在门口贴对联。
大红对联,写着“金榜题名”
“光宗耀祖”之类的吉利话。
罗子轩还在睡觉。
我起来帮忙择菜,我妈看了我一眼:“今天穿好看点,别给你弟弟丢人。”
“知道了。”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但没发作。
厨房里热气腾腾,有一股炖鸡的香味。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一人一个大红包。
“恭喜恭喜,子轩出息了!”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叔叔婶婶!”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拱手。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外头奶奶在大声说话:“我们家子轩啊,打小就聪明,三岁就会背唐诗!”
“是啊是啊,我早就看出来这孩子不一般!”
我看着手里的碗,手指在泡沫里搅了搅。
奶奶从门口探进头:“萱萱,你碗洗快点,等会儿要放桌子了。”
她没走,又补了一句:“你这个当姐姐的,要有当姐姐的样子。以后你弟弟有出息了,也能拉你一把。”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奶奶说得对。”
她满意地走了。
我妈凑过来低声说:“别听你奶奶的,你干你的活。”
回到房间,我翻箱倒柜找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就是觉得,这屋里肯定藏着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老式铁皮箱子。
锁得严严实实的。
我妈说里头装的都是不值钱的老物件。
可我从来没见她打开过。
那个箱子在哪儿?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了。
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生着锈。
我试着掰了掰,打不开。
又找了根铁丝捅了半天,还是不行。
“姐,你在上面干嘛呢?”
罗子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没……没干嘛,找点东西。”
“下面要摆酒了,你快下来吧。”
“马上。”
我看着那个锁,有点着急。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面我妈在喊:“子轩,你去帮你姐看看,她在找什么?”
“知道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心一横,拿起旁边的锤子,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一下。
咔嚓一声,锁断了。
罗子轩站在楼梯口:“姐?”
我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旧衣服。
还有几个发黄的相册和一堆票据。
我翻了翻,突然手指摸到一个信封。
非常旧的信封,纸张都发脆了。
我抽出来,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孩子叫刘小军,2005年腊月生,请善待。”
我愣了。
“姐,你干嘛呢?不是说要下去了吗?”
罗子轩已经爬上来了。
我赶紧把信纸塞回去,盖上箱子:“没什么,这些旧衣服,我想拿两件穿。”
“你那什么眼光啊,这种老古董衣服你也穿?”
他嘟囔着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扑通扑通地跳。
刘小军。
2005年腊月生。
罗子轩是2005年出生的。
身份证上写的也是2005年。
但他是腊月生的吗?
我不记得了。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生日具体是多少。
每年的生日,都是我妈随便定了个日子过的。
她说反正也不重要,有个仪式就行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04
中午,酒席正式开桌。
院子里摆了二十张大圆桌,亲戚们坐得满满当当。
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儿子罗子轩金榜题名的大好日子!”
“我儿子考了782分!全县第一!”
全场一片叫好声。
“来,大家干了这一杯,庆祝我儿子考上好大学!”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坐在角落那桌,面前的菜一口都没吃。
旁边二婶捅了捅我:“萱萱,你怎么不吃啊?你妈炖的鸡可香了。”
“我不饿。”
“你这孩子,这么大好的日子,高兴点嘛。”
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
罗子轩坐在主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他穿着我妈新买的衬衫,胸口别着大红花,跟新郎官似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信封上的字。
“孩子叫刘小军”。
他不知道自己叫刘小军。
他以为他叫罗子轩。
“萱萱,给你弟弟敬酒去啊!”奶奶在旁边催我。
“我一会儿去。”
“去什么一会儿!现在就去!当姐姐的要有当姐姐的样子!”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走到主桌,我爸正跟人吹牛呢。
“子轩,姐敬你一杯。”
罗子轩抬头看着我,笑嘻嘻地举起杯:“谢谢姐!”
“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姐!以后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我们碰了杯。
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喝完,回了自己那桌。
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小姑罗敏正远远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是在说:别冲动。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傍晚,客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
我妈忙着收拾残羹剩饭,我爸瘫在椅子上剔牙。
罗子轩在房间里数红包,嘴里叽叽咕咕念着:“二姨两百,三叔五百,大舅一千……”
我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这是我昨天晚上偷偷问邻居朱玉玲要的。
朱玉玲说,几年前她侄子在派出所上班,有个老警察姓李,专门管失踪人口的案子。
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哪位?”
“李警官吗?”
“是我,你哪位?”
“我叫罗静萱,是罗家村的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他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十七年前,我爸妈丢过一个孩子。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等一下。”他说,“我找找卷宗。”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
“你是罗建国的女儿?”
“你那个案子我记得。2006年报的案,失踪的男婴,刚满月。”
我的手开始抖:“那……那个案子破了吗?”
“没有。当时线索断了,一直没找到。”
“那……你们抓过人贩子没有?”
“抓过几个,都是小喽啰,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不过……”
“不过什么?”
“2007年的时候,我们抓过一个女人,姓刘。她供出来她卖过一个男婴到你们那边的村子。但等我们去找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搬走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那个男婴……是2005年腊月生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发抖:“李警官,我想见您一面。明天行吗?”
“可以。你到派出所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罗子轩从屋里探出头:“姐,你在外面干嘛呢?”
“透透气。”
“哦,我妈叫你进去倒垃圾。”
我看着他的脸,嘴巴张了张。
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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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李警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旧警服。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
“你爸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这事都过去十七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了?”
“李警官,我们家去年领养了一个孩子的事,您知道吗?”
他愣了愣:“什么领养?”
我把那张领养证的复印件递过去。
他看了半天,脸色变了:“这东西你从哪找到的?”
“我家的铁皮箱子里。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叫刘小军。”
李警官看着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他站起来,在自己的文件柜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份泛黄的案卷。
“这是当年那个刘姓人贩子的口供。”
他翻开给我看。
上面有一行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2007年3月,卖一男婴至罗家村,得款3000元。”
我的手抖得厉害。
“李警官……我弟弟,是被卖到我们家的?”
他没说话。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你知不知道,”我声音都在哆嗦,“我爸妈当年丢掉的那个孩子……他是谁?”
“你们家报案的时候,说孩子刚满月,叫罗静安。”
罗静安。
我弟弟的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名字。
我只知道我们家少了一个孩子,但没人告诉过我他叫什么。
“后来呢?”
“后来案子没破。我们都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他叫罗静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罗静安。”
我坐在那里,手握着水杯,指尖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我问他:“李警官,如果我找到了那个卖孩子的人,算不算找到凶手?”
他摇了摇头:“十七年了,追诉期都过了。而且那个刘姓人贩子早就死了,癌症,2010年走的。”
“那……就没人能给我一个交代了?”
他沉默了很久。
“你……你还是先跟你爸妈谈谈吧。”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晒了很久,身上都没暖和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说。我回来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乱成一团。
罗子轩。
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还在院子里坐着喝茶。
看见我回来,他招招手:“什么事,说吧。”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他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子轩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