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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宁的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
“夏知晚,你就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瓷盘,“你明知道林跃对我有多重要,你为什么要在晚宴上和他说那些话?”
客厅里的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妹妹,她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有些花了,眼线微微晕开,让她显得有些狼狈。
小天站在楼梯口,身形僵硬。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快和我一样高了,但他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他的眼睫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光着的脚上,脚趾不安地蜷了蜷。
夏婉宁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猛地转身,把火力对准了小天。
“看什么看?野种!”她尖叫起来,“都是因为你!你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这个家,我就没有一天好日子!”
小天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楼梯的扶手。他的指节泛白。
“婉宁,”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够了。”
“够了?你说够了就够了?”夏婉宁转身又冲向我,“夏知晚,你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装得多大度、多贤惠就有用?你——”
“我说,”我站起身,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插进她的话里,“够了。”
夏婉宁愣住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话了。太久了。
我走到小天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他微微发抖,但当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过于早熟的平静。
“小天,你先上楼。”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先上去。”
他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在经过夏婉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绕了个大圈,避开了她。
夏婉宁嗤笑一声:“真听话。养条狗也不过如此。”
我没有回应。等小天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我才转向夏婉宁。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她抱着手臂,下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夏知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在外面装得多大度——把私生子视如己出,多好的名声啊。但你等着,爸爸的眼睛是雪亮的,夏家的东西,你一分都别想多拿。”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也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你今天的口红色号很好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讽刺,脸涨得通红。
“夏知晚,你——”
“婉宁,”我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林跃的事,我和他说了你想创业的想法,他说支持你。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和你分手……”我顿了顿,“你应该去问问他妈妈。”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听说,赵阿姨最近在和沈家的女儿相亲。”
夏婉宁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身就往门外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姐姐。”
我回头。
小天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他站在楼梯中间,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你怎么没上去?”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用为了我和她吵架。”
我看着他。十五岁,正是男孩子开始变声的年纪,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到什么似的。
“我没有和她吵架,”我说,“我只是让她知道,有些话不该说。”
小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下楼梯。他站在和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她说的没错,”他低声道,“我就是野种。”
“你不是。”
“可我连我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说,“这个家里,有人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光。
“姐姐,你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楼上,沈玉芝的脚步声响起。她应该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但直到现在才下楼——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会在冲突发生时出现在现场。她总是会在一切平息之后,才端着茶杯、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出现,装作刚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果然,她走下楼梯,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小天,然后又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拼图——试图拼凑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婉宁呢?”她问。
“走了。”
“走了?”沈玉芝皱起眉,“她不是刚来吗?怎么就走了?你们又吵架了?”
我笑了。
“没有,”我说,“怎么会呢。”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往厨房走,“我只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沈玉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知晚,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母亲,”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天。我对他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至于婉宁……”
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沈玉芝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微妙变化——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绷紧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我刚才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你知道就好,”她最终说道,“这个家——”
“是您的,”我接上她的话,“我知道。”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小天还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的棋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
“走,姐姐带你去吃饭。”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牵着他往门口走。经过沈玉芝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母亲。”
沈玉芝转过身。
“婉宁的事,”我说,“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
“您也是。”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瞬间,我看见沈玉芝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风有些凉,但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小天走在我身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口。
“姐姐。”
“嗯?”
“你在笑什么?”
我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它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春天终于来了。”
车子驶出别墅区,阳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也很冷。我十七岁,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哭得很响,护士说这孩子身体很健康。
父亲站在我身后,声音沙哑。
“知晚,”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他的姐姐。你要照顾好他。”
我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小小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襟。
我答应了一声。
“好。”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不急。
我慢慢等。
十五年,够长了。
01
那天晚上,陆衍舟回来得很晚。
他脱下外套的时候,我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应酬。他把领带松开,坐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
“婉宁去找你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妈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妈”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微不可察的讽刺。结婚八年,他一直这么称呼沈玉芝——足够礼貌,也足够疏远。“说你又刺激婉宁了。”
“我说什么了?”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我只是让她去找赵阿姨问问。”
他睁开眼睛,接过水杯。我们的手碰在一起,他握住我的指尖,然后微微用力。
“她说你故意让她在林家面前出丑。”
“林跃的妈妈早就在和沈家相亲了,婉宁被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衍舟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只有我能看懂的——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做到什么地步。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他问。
“还早。”
他没有再问。陆衍舟从来不会阻止我做任何事。他只是在确认我还好——确认我还没有被复仇这件事吞噬。
“今天小天怎么样?”
“被婉宁骂了一顿。”
“他呢?”
“和往常一样,没吭声。”
陆衍舟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他说,“太能忍了。”
“是啊。”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太能忍了。”
我们都知道这个“太能忍了”意味着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而不反驳,不是因为他没有脾气,而是因为他从骨子里认为这是真的。
他认为自己就是不该存在的人。
而让他产生这个认知的,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包括我。
包括我这十五年里,对他的每一次“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很浓了,窗外的草坪被月光染成银色。这栋房子是我和陆衍舟结婚时买的,离夏家只有十分钟车程。
十分钟——足够近,让沈玉芝觉得我还在她的掌控范围内;也足够远,让我有时间做我该做的事。
“婉宁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林跃的事?”陆衍舟走到我身后。
“对。她以为是我在晚宴上和他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
“我说她最近在研究创业,很有想法。”
陆衍舟挑起眉。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阿姨——林跃的母亲——是个传统观念极重的女人。在她的认知里,一个“有想法的儿媳妇”等于“不好管教的儿媳妇”。再加上沈家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温顺乖巧,世家联姻——这笔账太好算了。
夏婉宁以为是我在害她。但她不知道,我只是把她自己种的种子,浇了一点点水。
她这些年在夏家飞扬跋扈惯了,对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以为自己姓夏就高人一等。可她忘了,在真正有底蕴的世家面前,她的骄纵只是“没教养”的表现。
林家看得清楚。
沈家更清楚。
而我,只是帮她把这个缺点,更早地暴露了出来。
“沈玉芝今天说什么了?”陆衍舟问。
“老样子。让我别阴阳怪气,让我记住这个家是她的。”
“你回她了?”
“我说——您放心,婉宁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陆衍舟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然后他笑了。
“她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知道一部分,”我说,“但她不知道剩下的。她以为我只是在暗示我会让着婉宁,会不和她争家产。但她在害怕——她怕我真的‘什么都给’的时候,婉宁已经什么都接不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爸爸”。
这个称呼我喊了三十年了。但在这一刻,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不接?”陆衍舟问。
“接。”
我接通电话,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温度:“爸。”
“知晚,婉宁来我这里哭了很久,”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说你和林跃妈妈说了什么,导致林家退婚?”
“爸,林跃和婉宁还没订婚,谈不上退婚。”
“好,好,就算是分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赵阿姨打听了婉宁的情况,包括她最近那些投资。她觉得婉宁太冒进了,不适合他们家的家风。我只是在晚宴上说了句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了什么?”
“我说婉宁是个有野心的人。”
父亲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在林家那样的传统家庭里,“有野心”对于儿媳来说不是优点,是致命的缺陷。他们对儿媳的期望是“贤内助”,不是“野心家”。
而夏婉宁从不掩饰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夏家的一切。
“你……”父亲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这句话会让她失去什么吗?”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知晚,”他终于说道,“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我说,“所以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陆衍舟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他问。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那天晚上”。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十七岁,站在医院走廊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天晚上,另一个女人死在产房里。
她叫苏岚。我知道这个名字,因为我查了十五年。她是父亲的外遇对象,也是小天的生母。她在生下小天后的两个小时,因产后大出血去世。
而父亲甚至没有让她入殓。
他只是急匆匆地把孩子抱回夏家,对所有人说——这是他的“私生子”,从此以后由夏知晚负责照顾。
沈玉芝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在确认警察不会上门之后——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看着那个婴儿,说了一句话。
“好好养着。这可是你爸爸的罪证。”
那年我十七岁。我抱着那个婴儿,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有人能把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叫做“罪证”?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计划这一切。
我不能立刻做什么,因为我还太小,我没有力量,我还在沈玉芝的控制之下。
但时间会给我力量。
我等。
我等了十五年。
现在,是时候了。
02
夏婉宁来找我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那天我刚从公司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她就闯进了我的客厅。这次她倒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直接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姐。”
她叫我“姐”。
夏婉宁从来不叫我“姐”。她从小到大都直呼我的名字,“夏知晚”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只有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姐”。
而上一次她这么叫,是三个月前,她想要投资一个项目,需要父亲签字。她不想让沈玉芝知道,于是来找我游说。
那次她成功了。我帮她拿到了父亲的签字。
然后那个项目让她亏了八百万。
“怎么了?”我换好衣服,在她对面坐下。
“林跃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问过赵阿姨了。她说,林跃在下个月订婚。”
“和谁?”
“沈明薇。”
我微微点头。沈家的女儿,不出意料。
“还有一件事,”夏婉宁攥着裙摆,“我之前投资的那个项目……”
“哪个?”
“就是上次你帮我找爸爸要签字那个。”
“哦,”我说,“那个农产品电商平台。”
“对,”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跑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亏了多少?”
“全部。”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投了所有能动的钱,还借了一部分。”
“多少?”
“……两千三百万。”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两千三百万——对于夏家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足够让夏正鸿对夏婉宁彻底失去信心。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你告诉爸了吗?”
“还没有,”她摇头,“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夏婉宁咬了咬嘴唇。她今年二十八岁,眼睛下已经出现了细纹。在光线好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憔悴——这是长期熬夜和酗酒的结果。
“他觉得我没用,”她说,“他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看我的——说我不如你,说我只会花钱,说我成不了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真实的痛苦。是的,夏婉宁虽然骄纵,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父亲心中的位置,也知道这些年父亲的目光从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而她会来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会“帮”她。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我问。
“我不知道,”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再和我作对了?”
我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也曾经这样蜷缩着,求她。
而她没有给。
“我从来没有和你作对过,”我说,“婉宁,你仔细想想,哪一次不是你自己来找我要帮助的?”
她愣住了。
“三个月前,是你来找我,让我去说服爸爸签字。我去了。”
“去年,你想进林家的圈子,让我在晚宴上帮你介绍。我介绍了。”
“大前年,你在外面和人起冲突,对方要告你。是我帮你摆平的。”
“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来的。而每一次,我都帮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
“可是……”
“可是结果都不好,对不对?”我接过她的话,“婉宁,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胃口太大了,”我轻声说,“你看上的都是你吃不下的东西。那个农产品电商平台——你连他们的财务报表都没看过,就敢投两千万。林跃——你们才认识半年,你就开始要求他改变家族企业的管理架构,让他把权力分一半给你。”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要很多钱,很多权力,很多认可。”我看着她,“但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需不需要你付出代价。”
夏婉宁的脸白得像纸。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突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在帮你找爸签字之前。”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要的,”我打断她,“你在书房门口堵我,说如果我不帮你说服爸,你就让妈在我婆婆面前说一些‘事情’。你威胁我。”
她不说话了。
“我从来不会拒绝你,婉宁。但我也从来不会替你兜底。”
我站起身。
“所以这次,你也自己想办法。”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你知道我没办法,”她哑着声音说,“如果爸知道……”
“爸会知道的,”我说,“他迟早会知道。”
“那你呢?”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你能帮我瞒住吗?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它以为玻璃的另一边是出口。
但它不知道,那只是光。
“你真的想听我的?”我问。
她拼命点头。
“好,”我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先填上这个窟窿。但有一个条件——你自己去向爸坦白,包括你借的那部分。”
“可是——”
“婉宁,”我打断她,“你跑不掉的。夏正鸿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骗的人。你现在主动说,还有机会。如果等他查出来——”
她浑身一颤。
“多少钱?”她问,“你说的那笔钱……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不够。”
“剩下的你自己填。”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的信托基金里还有钱。”
她瞪大眼睛。
“那是我妈给我存的——”
“你可以选择不用,”我说,“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瞒着。”
她攥紧了拳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信托基金是沈玉芝以她的名义存的,是这些年沈玉芝从夏家各种项目里“合理”抽出来的钱。那笔钱沈玉芝告诉她不要动,是留给她的“后路”。
但如果她动了这笔钱,沈玉芝会知道。
如果沈玉芝知道了,事情就更复杂了。
“让我想想。”她终于说。
“想好了告诉我。”
我送她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她忽然说,“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坏,”我说,“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她走了。
陆衍舟从书房里走出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会答应。”他说。
“她会的。”
“然后呢?”
“然后她会去找沈玉芝。”
“沈玉芝会来找你。”
“对,”我笑了笑,“她会来找我。她会质问我为什么要把夏婉宁往火坑里推。”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转头看着他,“这是她自己跳的。”
那天晚上,小天放学回来。
他背着书包走进客厅,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我对面。
“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今天学校填家庭信息表,我填了爸爸的名字。”
“嗯。”
“然后老师问我,我妈妈是谁。”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的灯照在小天的脸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东西。
“你怎么写的?”
“我写了‘已故’。”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姐姐,”他说,“她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等了十五年的问题。
但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姓苏,”我说,“叫苏岚。岚是山间雾气的意思——山风为岚。”
小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眉眼之间有一种清秀的弧度。在这一刻,他看起来很像他的母亲。
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是他七八岁左右。那时候我给他剪指甲,他忽然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指甲刀掉在了地上。
因为那笑容让我想起了照片上的苏岚。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岚,”小天轻轻地念这个字,“真好听。”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没有见过她。”
他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他会继续查。十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怎么搜索资料,怎么打听消息。他会找到苏岚的信息,会发现她和父亲的关系,会发现她死在那间医院的产房里。
而当他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他会来问我。
问我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笑得很灿烂。她的眉眼和小天一模一样,下巴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知晚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那是苏岚的笔迹。
我认识苏岚。
我在认识她的时候,不知道她会是父亲的外遇对象。那时候她只是我选修课上的学妹,二十岁,活泼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叫我“知晚姐”,经常来我的宿舍蹭饭。
后来——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直到两年后,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她在产房里。
在她死去之前,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知晚姐,孩子……求求你……”
我说好。
我抱起了那个婴儿。
我做了他的姐姐。
我一直做他的姐姐。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不敢去想。
如果苏岚还活着——
这个孩子会多么幸福。
关上抽屉,我闭上眼睛。
这个秘密埋得太久了。
久到我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
不是十七岁。
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苏岚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声音发抖。
“知晚姐,”她说,“那个人——他说会娶我。可是昨天他告诉我,他有妻子,也有女儿。”
“他骗了我。”
“他的女儿,比我还大三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
她只是把刚刚买的那件婴儿衣服叠好,放在袋子里。
“知晚姐,”她说,“我不会让孩子没有父亲的。我会去找他,让他负责。”
然后她就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是医院的产房。
她死在那个冬天的夜晚。
我抱着她的孩子,站在冷冰冰的走廊里,看着父亲焦虑的侧脸。
他没有哭。他只是不停地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的电话。
后来我知道他等的不是电话。
他等的是沈玉芝。
他怕沈玉芝发现这件事,闹到不可收拾。
所以他连苏岚的葬礼都没有去。
我去了。
一个人。
那天也下着雨。我站在墓前,对着那块小小墓碑上的名字,说了一句话。
“苏岚,我会让他还的。”
“所有人。”
十五年。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03
沈玉芝来找我的时候,比我想象的早。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我家客厅里的时候,像一棵长了腿的松树——挺直,僵硬,根深叶茂。
“夏知晚,”她开口就直呼我的名字,“你把婉宁怎么样了?”
“母亲,”我给她倒了杯茶,“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红木桌面,“你是不是又给她出什么馊主意了?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要动用信托基金!那笔钱存在那里十几年了,她从来没提过要动,怎么偏偏现在——”
“您应该问她,”我说,“而不是问我。”
“我问了!她什么都不说!”
“那说明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沈玉芝冷笑一声,“她能有什么想法?她的脑子从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长过!她就会仗着夏家的名头在外面充大头,遇到了事情只会来找我和她爸擦屁股。现在突然说要动信托基金——”她盯着我,“夏知晚,是你对不对?是你教唆她!”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母亲,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沈玉芝的声音拔高了,“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没有证据,我也知道是你干的!”
“是吗?”我放下茶杯,“那我干了什么?”
她愣住了。
“你……你在报复我。”
“报复您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静。沈玉芝盯着我,眼神像两根钉子,想要扎穿我的伪装。
但我的伪装太厚了。
厚到连我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二十五年前的事,”沈玉芝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没有放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五十四岁的沈玉芝保养得很好,但再怎么保养,岁月的痕迹还是会从眼角爬出来。她现在看起来很不安——这种不安和我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二十五年前,她也是这副表情。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夏太太,是夏正鸿身边的“沈秘书”。她来我家的时候,会给我带糖果。我母亲顾清漪那时候还活着,还把她当成丈夫的得力助手。
“你母亲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沈玉芝说。
我没有动。
“她是因为身体不好——”
“她是因为你。”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怀了婉宁,去她面前告诉她,让她‘成全你们’。她答应了。然后她死在了医院里。”
沈玉芝的脸白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比您想象的多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说,“你这十五年,都在报复我。”
“我没有报复您。”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只是没有阻止婉宁做她想做的事。她想要投资项目——我帮她。她想要进林家的圈子——我帮她。她想要这个,她想要那个,我都帮了。”
“那你把她帮进了火坑!”
“我帮她走她选的路,”我转过身看着她,“如果那条路通向火坑,那不是我挖的。是她自己选的。”
沈玉芝的手指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你是故意的,”她说,“你故意让她选错路。”
“我故意的?”我轻轻笑了一声,“母亲,我什么时候强迫过她?哪一次不是她自己来的?哪一次不是我劝过她——”
“你没有!”
“我劝了,”我说,“我说那些项目风险很大。我说林家的人没那么好相处。我说你需要多想想。”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说什么?她说我不懂,说我嫉妒她,说我想抢她的东西。”
沈玉芝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来不把我的话当话,”我说,“她只想要我的帮助,不想要我的意见。所以后来我就不提意见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然后你就看着她摔下去?”
“您呢?”我反问,“您这些年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吗?她十七岁在外面和人打架,是您去摆平的。她二十岁考驾照撞了人,是您拿钱压下来的。她二十五岁在公司里和元老吵架,是爸爸替她兜的底。每一次,您都在。”
“我是为了她好——”
“您是为了自己。”我平静地说,“您怕她的错误会影响您在夏家的地位,您怕爸爸会因为她的行为减少您的权力,所以您帮她掩盖一切。二十八年,您一直在帮她掩盖。”
“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不是因为我推她,而是因为您从来没有教过她怎么走路。”
沈玉芝的脸彻底白了。
她端起杯子想喝茶,手却在发抖,茶水泼出来洒在她的旗袍上,一片暗色的湿痕洇开。她放下杯子,抽了一张纸巾去擦,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婉宁会来找我,”她忽然说,“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帮她。”
“那当然,”我说,“您是她的母亲。”
“你永远不懂,”沈玉芝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是她没有哭,“你不懂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我看着她。
“我懂。”
“你不可能懂,”她摇头,“你没有孩子,你只有那个野——”
她的话戛然而止。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那个什么?”我问。
“没……没什么。”
“那个野种,”我替她说完了,“对不对?”
她抿紧了嘴唇。
“母亲,”我说,“您知道小天是谁的孩子吗?”
“还能是谁的?”沈玉芝咬着牙,“夏正鸿在外面不知道和哪个女人生的。他带回来让全家替他养——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
“那您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反正已经死了,知道她的名字有什么用?”
“苏岚,”我说,“她叫苏岚。”
沈玉芝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显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任何故事。
对她来说,小天只是一个“麻烦”,一个“罪证”,一个她不得不接受、但永远不会接纳的存在。
“您刚才说我不懂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我说,“您说得对,我不懂。”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的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死了。”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敲了三下。
沈玉芝忽然站起身。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了,”她说,“今天我来,只为了一件事——婉宁的信托基金,你让她别动。”
“那是她的钱,是她自己要动的。”
“她要填窟窿!那两千三百万——那个电商平台跑路了,她把能动用的钱都砸进去了。如果她动了信托,爸爸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
“到时候她在他心里就彻底没有分量了。”我接过话,“这就是您担心的。”
沈玉芝没有否认。
我笑了笑。
“母亲,那笔钱婉宁动或者不动,爸爸知道这件事都是迟早的。您现在能做的,不是捂住她的眼睛,而是让她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她能在爸爸发现之前,自己想出办法补齐那笔亏空,那她在爸爸心里的位置,反而会更重。”
沈玉芝怔怔地看着我。
“你觉得她能吗?”
“那要看您愿不愿意让她试试。”
她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沉。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倒计时。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想起一句话——她说我不懂。她说我没有孩子。
我没有告诉她,小天比我的孩子更像我的孩子。这十五年里,我教他认字,给他做饭,带他看病。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扶着车后座的是我;他第一次在学校被欺负,去学校找老师的是我;他晚上做噩梦哭醒的时候,陪在他床边的是我。
沈玉芝不知道这些。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小天。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孩子只是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脏东西。
而我把他养大了。
我让他活得好好的。
我让所有人都看见——夏家那个“大度”的长女,十五年如一日地照顾她的“私生子弟弟”。
外面的人都在夸我。
“夏家那个大女儿真是了不得,能容人。”“丈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妻子还没说什么,大女儿先接过来养了。”“这气度,一般人比不了。”
夏婉宁在外面说我是在“装好人”。
她说得没错。
我在装。
可我不是为了好名声。
我是为了让沈玉芝放松警惕。
让她以为我只是想博个好名声,让她以为我只是想要外人一句夸,让她以为我不会做什么——然后在她最放心的时候,我才会真正动手。
那天晚上,小天做完作业,来到我的书房。
“姐姐,我今天查到了。”
“查到什么?”
“她的生日,”他说,“10月12日。”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苏岚的生日,是10月12日。
“她只比我大六岁。”小天坐在我对面,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如果她还活着,今年才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
苏岚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十年前的冬天,她躺在产房里,抓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知晚姐……”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是白色的,她的脸色也是白色的。
我叫了护士,护士叫了医生。很多人跑进来,有人把我推开。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围在她的床边,看着那些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最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一个女医生摘下口罩,说了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我只看见父亲冲进来,绕过床,弯腰抱起摇篮里的婴儿。
他甚至没有去看苏岚。
一眼都没有。
“姐姐?”
小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你怎么了?”
“没事,”我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酸。”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姐姐,”他说,“你累不累?”
我抬起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高了,肩膀还很瘦,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不累,”我说,“姐姐不累。”
他笑了笑。
“骗人。”
然后他收了笑容,认真地说:“姐姐,等我长大,我保护你。”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我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保护谁,想问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姐姐”对他做过什么——至少想过要做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我说,“姐姐等你长大。”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像苏岚了。
他看起来像他自己。
像夏天。
像这个家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04
夏婉宁还是动了那笔信托基金。
沈玉芝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动了。”
“动了多少?”
“全部。”
我靠在沙发上。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这场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了,一直下到现在——下午三点。
“她知道了吗?”我问。
“知道了。”沈玉芝的声音哑了,“今天早上,银行的人通知了正鸿。他当着我的面给婉宁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动那笔钱。她……她居然说,是你要她动的。”
“然后呢?”
“然后正鸿质问她为什么听你的话,她说因为是你诱导她的,说你一直想害她。正鸿没有信。”沈玉芝停顿了一下,“他反而骂了她。”
意料之中。
夏正鸿虽然这辈子做了很多混蛋的事,但他不蠢。他知道这些年夏婉宁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至少他以为他知道。
“现在怎么样?”
“婉宁跑了。她从我这里拿了车钥匙,不知道开去哪里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沈玉芝的声音开始发抖。
“夏知晚,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报复我,可以。你总得让我知道底线在哪里——婉宁如果出了事,你——”
“她不会出事的,”我打断她,“她只是害怕。找个地方躲起来。您去城南看看,她有个闺蜜住那边。上次她出事也往那边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妹妹,”我说,“我了解她。”
确实,我了解她。我太了解她了。
我知道她会在害怕的时候去找谁,会在崩溃的时候说什么话,会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做什么选择。我用了十五年,看着她从一个骄纵的少女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我把她的每一个弱点都记在心里。
这不是报复,这是研究。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夏婉宁本人。
我接起来。
“姐。”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哭过,也像是喝了酒,“姐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在哪儿?”
“我在……在明薇这儿,明薇,沈明薇。”
沈明薇。林跃的未婚妻。夏婉宁居然跑到这里去了。
“她知道你和林跃的事了?”
“……知道了。”夏婉宁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她知道。说林跃和她说的。说林跃说我一直在纠缠他。”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不怪我。说她还要帮我。姐……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
“因为她不需要和失败者抢东西,”我说,“你对她来说,已经不算威胁了。”
夏婉宁沉默了。
“姐,我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
“你开车回来的话,雨大,开慢点。”
她又沉默了。
“姐,”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滴从屋檐上滑落,砸在窗台上,碎成一片水雾。远处有车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你只是在走你觉得对的路,”我说,“只是那条路不太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为什么没有早告诉她。
因为我恨她。
我恨她不是因为她是沈玉芝的女儿,而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是在说——你这个没妈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但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在传递这个信息。
她两岁那年,我第一次抱她。她揪着我的头发,尖声尖气地说“不是我姐姐”。那是沈玉芝教的。
她六岁那年,我在母亲忌日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她拉着沈玉芝的裙摆,远远地指着我说:“妈妈你看,她穿得像死人一样。”沈玉芝没有纠正她,反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十五岁那年,学校有人欺负她。我去学校替她出头,和对方的家长吵了一架。回来之后,她对沈玉芝说:“她就是想在外面装好人,让别人以为她多在乎我。”沈玉芝点点头,说:“以后这种事让妈妈处理,不用麻烦姐姐。”
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
对她好是没有用的。
对她坏也是没有用的。
唯一有用的,是让她以为我对她好,然后看着她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而现在,她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问我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我告诉过你,”我说,“很多次。只是你从来不听。”
“姐。”
“你回来吧。爸爸那边,我去说。”
“你真的会帮我说吗?”
“会的。”
她信了。
挂掉电话,陆衍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拿着滴水的雨伞。
“她又要你帮忙了?”他问。
“嗯。”
“你又要‘帮’她了。”
他用了引号。
“对。”
陆衍舟把伞收好,换鞋,走进来坐在我对面。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雨天的光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了一些。
“她这次来找你,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
“你给了她最后一根稻草。”
“对。”
“然后她会抓住这根稻草,然后沉下去。”
我没有说话。
“你想过吗,”陆衍舟看着我的眼睛,“她会真的撑不住的。”
“我想过。”
“你不打算停。”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看着他。结婚八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所有的伤疤,知道哪些伤疤不能碰,知道哪些伤疤是我自己割开的。他说过,他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心里藏着狂风暴雨的人,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他忽然问。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这半个月里第几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但陆衍舟问的是另一个晚上——不是苏岚死去的那个晚上,而是我们结婚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和他说了我的身世。说了母亲是怎么死的,说了沈玉芝是怎么来的,说了小天是谁的孩子。说了我在这个家里忍了十七年,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让沈玉芝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然后我问他,你还要娶我吗?
他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也在下雨。他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要站起身走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来帮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来帮你,”他又说了一遍,“你有我。你做你该做的,我在旁边等着。哪天你撑不住了,我接着。”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抱我。他的怀抱很暖。雨打在窗上,他的心跳很稳。他说:“你不会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
现在,八年过去了。他依然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用同一种眼神。
“我今天问到了一些事,”他说,“苏岚家那边。”
“她还有家人?”
“一个哥哥。苏磊。在外省做建材生意,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他不知道……”
“不知道她已经死了,”陆衍舟说,“苏岚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告诉家里人自己怀孕了,只说去了外地工作。后来失联,家里报过案,但是因为跨省,一直没有找到。”
“你要告诉他吗?”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他说,“不是要不要告诉他。”
我明白了。
苏岚还有个哥哥。
一个找了妹妹十五年的哥哥。
在这件事里,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也想找到那个男人吧?”我问。
“不知道,”陆衍舟说,“我没有联系他。只是想告诉你,苏岚的事还没有结束。”
“在你想停下来的时候,还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点灰蓝色的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是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女人轻声的哄。
“夏婉宁现在在哪里?”陆衍舟问。
“沈明薇那里。”
“她知道她和林跃的事?”
“知道。她还说会帮夏婉宁。”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
“她是真想帮吗?”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沈明薇看起来温和,但不是善类。夏婉宁从她那里得到的帮助,一定不是免费的。”
“那你还让夏婉宁去找她?”
“不是我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她会去找沈明薇。”
“知道。”
“你知道沈明薇会‘帮’她。”
我点点头。
“你也知道沈明薇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代价不会小。”
“而你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衍舟,”我说,“我没有义务阻止一个人跳进她自己挖的坑。”
“不管她是谁。”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色。空调外机开始滴水,一下,一下,节奏规整得像节拍器。
“明天我去看看她,”我站起身,“至少让她活着。”
“然后呢?”
“然后看看她还能跌到多深。”
我的手机响了。是沈玉芝。
她打第一遍的时候我没接。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我接起来了。
“她出事了。”
沈玉芝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婉宁出事了。”
她的车开上了环城高速的一座桥。
桥下的水很深。
她踩了刹车,但车还是冲了出去。
人救上来了。
但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沈玉芝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尖叫。
“她在医院醒来的第一句话,叫的不是我,叫的不是正鸿,她叫的是你的名字!”
“她叫你‘姐’!”
“夏知晚,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后的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映着院子里慢慢亮起来的路灯。
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让她叫了我“姐”。
二十八年。
她第一次在昏迷中叫的不是别人。
是我。
05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浓得让人头疼。
我赶到的时候,沈玉芝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她的妆容花了,旗袍皱巴巴地黏在身上,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感激的光,是一种找到发泄对象的、近乎凶狠的光。
“你来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婉宁怎么样?”
“过了危险期。在监护室里。”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身高差不多,但这一刻她离我太近了,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我的脸。“不过医生说了,她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没有退后。
“我进去看她。”
沈玉芝没有拦我。她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夏知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监护室里很安静。夏婉宁躺在床上,各种仪器的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在床头的显示器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手——一只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还有一道淤青。是安全气囊留下的,还是撞在方向盘上留下的,我不知道。
“婉宁。”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婉宁,”我又叫了一声,“我是姐。”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
“姐……”
声音很轻,像是从棉花堆里挤出来的。
“我在。”
她的手动了动,我握住。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有撞碎的痕迹,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移位了,歪歪扭扭地卡在关节上。
“我梦到我妈了。”她说。
“是吗。”
“梦里她在骂我。说我没用。说她养我这么多年,我连一个项目都守不住。说她把信托基金留给我,我一下子就花光了。说……说她会老的,我以后怎么养她。”
她的声音很平。
但在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说话。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只会说我做得对,会说别人都在嫉妒我,会说我比夏家任何一个人都优秀。”
“但今天在梦里,她说的是真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姐,你说她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这些年,每次我做错了事,她都说没关系。每次我自己决定要做什么,她都说我做得对。每次别人说我不好,她都说别人是嫉妒。”
“可是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明知道她说的是假的,但你还是愿意信。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犯错。你不想承认自己真的……真的那么没用。所以你就一直听她的,一直信她的,一直往她指的方向走。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而她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你,连手都不伸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来,攥紧了我的手。
“她是我妈。”她说,“她是我亲妈。”
“可是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监护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声音。
夏婉宁闭上眼睛。
“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恨我吗?”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监护室里只有仪器屏幕的冷光。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像一个很小的孩子在寻求最后一点温度。
“恨过。”我说。
“现在呢?”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八岁的夏婉宁,卸了妆之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她的眉眼其实很干净,不画眼线的时候有一种孩子气的无辜。那种无辜曾经让我最恨她——因为她在伤害别人的时候,永远可以用这副表情换来原谅。
但此刻,她看起来不无辜了。
她看起来只是很累。
“现在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她倏然看起来像小时候——六岁的时候,在母亲的葬礼上,她拉着沈玉芝的裙摆问我:“姐姐你怎么哭了?你妈妈去了天上,你以后就有我妈妈了呀。”
她以为那是安慰。
她不知道那是最残忍的刀。
“姐,”她说,“帮帮我。”
“帮我把信托基金的事解决掉。帮我在爸面前说话。帮我……别再让我妈骗我了。”
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了。沈玉芝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聊天的时间结束了,”她说,“医生说她需要休息。”
我站起身。夏婉宁牵着我的手指松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沈玉芝送我出医院。
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她忽然说:“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婉宁说——‘别再让我妈骗我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脸,但声音里的颤抖是藏不住的。
“她做了个梦,”我说,“梦里您对她说了些话。”
“什么梦?”
“您自己问她吧。”
我转身要走,沈玉芝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夏知晚,”她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些年对婉宁做的一切,我都看清楚了。你故意让她走错路,故意不提醒她,故意在她快要掉下去的时候给她递一根稻草让她以为能救命——然后她真的抓住了,就沉得更快。”
“你不只是在报复婉宁。你是在报复我。”
她盯着我。
“因为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妈。”
医院门口的灯光很亮,照着沈玉芝的脸。她今年五十四岁,二十多年来一直保养得很好,但此刻她看起来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涩,头发乱得不像她。
“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她说,“我的女儿现在躺在里面,差点就没了。她把信托基金全赔光了。她的婚事也完了。她什么都失去了。”
“够不够?”她问,“你还要她失去什么?”
风吹过来,三月的夜风还很凉。我拉紧外套的领口。
“母亲,”我说,“您觉得是我做的这一切吗?是,我承认。我没有拦住她,我甚至在某些时候推了她一把。但真正把她推下悬崖的是谁?”
“是您。您用二十八年时间告诉她——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当她犯了错,您不去纠正,反而帮她掩盖。当她说错了话,您不仅不告诉她,反而夸她‘有个性’。您养了一只老虎,却以为自己在养一只猫。等老虎长大了,把您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的时候,您转过头来问我——是不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不是的。”
“是您自己。”
沈玉芝松开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走吧。”她说。
我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天。
“姐姐,你在哪里?”
“医院。婉宁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还好吗?”
“没大事。需要休养。”
“那姐姐你还好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门边。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声。
“还好,”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我沉默了几秒。
“姐姐,”小天说,“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给你熬了你喜欢的粥。”
“谁教你的?”
“网上学的。不过可能不太好吃。”
我笑了。这是这几天我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好。姐姐一会儿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湿意和泥土的味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在车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夏知晚女士吗?”
“我是。”
“我是苏磊。苏岚的哥哥。”
我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我旁边绕过去。我握着方向盘,听着电话里那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我妹妹已经不在了,”他说,“我找了十五年,最近才查到。她……最后是您在她身边的。”
“对。”
“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看着前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我的手上。
“在我家,”我说,“我养了他十五年。”
长久地沉默。
“夏女士,”苏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您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
“是谁?”
我没有回答。
“夏女士,”苏磊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男人是谁?您告诉我。我找了十五年,我只想知道——是谁害死了我妹妹?”
我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我睁开眼睛。
“夏正鸿。”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苏磊说:“您家里,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
“谁?”
“那个孩子,”我说,“他今年十五岁,叫夏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那个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死在那间医院里。”
“他不知道我叫了他十五年弟弟,但其实——”
我停下来。
“其实你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苏磊接过我的话。
我笑了。
“不,”我说,“我就是他的亲姐姐。”
电话那头,苏磊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三月的天,看不到几颗星星。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您以为苏岚当年是怎么认识夏正鸿的?”
沉默。
“是因为我。”
“夏正鸿是我的父亲。苏岚是我的学妹。是我把她带到家里来复习功课的,是我让她在客厅里等我的,是我让夏正鸿看见她的。”
“她那时候才二十岁。什么都不知道。夏正鸿是什么人,她完全不了解。他告诉她他没有结婚,说沈玉芝只是合作伙伴,说他爱我母亲,但我母亲已经死了。”
“她信了。”
“等到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怀了小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苏磊,”我说,“这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来我家,如果我没有走开去拿资料,如果夏正鸿没有在她面前坐下来,递给她一杯水,对她说一句‘你是知晚的朋友吧,真漂亮’——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是我害死的。”
“她和我说‘姐,他说会娶我’的时候,我告诉她‘你被骗了’。她不信。她去找他。然后就消失了。再回来的时候,是在产房里。”
“她死之前说‘姐,求求你,孩子’。”
“我答应了。”
“所以——”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养了她的孩子十五年。”
“我让这个孩子叫我姐姐。”
“我以为我把欠苏岚的,用这十五年还清了。”
“但我还清了吗?她的儿子如果知道了真相,还会叫我姐姐吗?还会说他长大以后保护我吗?”
“苏先生,您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苏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夏女士,我想见见那个孩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我家楼上的灯亮了。
小天的窗户。
他站在窗前,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看见我了。
他朝我挥了挥手。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举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我的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粥快要凉了。你到哪里了?雨又开始下了。”
“你别淋雨。”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他说,“你在哭吗?”
“没有。”我说。
“眼泪没有用。眼泪什么都换不回来。”
“可是姐姐,我认识你十五年,只见过你哭三次。”
“第一次是我六岁那年发烧,你在医院走廊里偷偷地哭。”
“第二次是我十岁那年被学校开除,你去找校长的时候,我听你在车里哭。”
“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是现在。”
“姐姐,你每次哭,我都知道。”
“因为你在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一个字。
“姐姐,”他说,“我不管你是谁,你把我当什么养大的,我都叫你姐姐,我今天和你说长大以后保护你,是真的。你信我。”
风很大,楼上窗户反着光,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响起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风在回答他。
沈玉芝从医院打我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你走了之后她醒了,”她说,“她找我。”
“母女谈心?”我问。
“她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妈,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沉默。电话那头,沈玉芝的气息乱了一拍。
“我告诉她当然有。我是你妈,怎么会不爱你。”
“然后呢?”
“然后她说——”
沈玉芝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那你为什么把我养成这样。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把我养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为什么从来不说我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我每次摔倒了,你不但不告诉我那条路上有坑,还在旁边鼓掌说,‘婉宁真勇敢,摔了都不哭’。”
“她说——妈,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你自己。你是在把我养大,还是在养一个听你话的人。你保护的不是我,是你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然后她让我出去。”
“她说不想再看见我了。”
电话里,沈玉芝终于哭了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哭起来和年轻时不一样。没有嘶喊,没有任何夸张的声音,只是一种压抑的、断续的喘息,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喉咙。
“夏知晚,”她边哭边说,“她说的那些话,是你教她的吗?”
“没有,”我说,“那些话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她自己能想明白?”沈玉芝惨笑一声,“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是你。你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开始怀疑我。”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用一个姐姐的身份。”
电话两头都是沉默。
最后,沈玉芝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夏知晚,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的事?”
我握紧了手机。
“那年你住院,发高烧。你妈——顾清漪——守了你三天三夜。后来你烧退了,她却累倒了。”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岁。”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她。”
她停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三十岁就身体差成那样?”
“因为你的父亲。他结婚之前就在外面有女人,结婚之后也是。她嫁过来的第二年就知道他只是看中她娘家的势力。她在这个家里熬了七年,熬得全身都是病。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了。”
“她说她不怕死,只怕死了之后留下你一个人。”
“她让我照顾你。”
我愣住了。
“她让我照顾你。”沈玉芝重复了一遍,“我和她的关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她病重那段时间,我去看过她几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知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笑她。我想——她居然求我,求我照顾她的女儿。她不知道我恨她。”
“但她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着你想要的位置。但我快死了,我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只有一个要求。”
“照顾好我的女儿。”
沈玉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是坏。我抢了她的一切。但我也守了承诺。”
“这二十五年,我让你住最好的房子,上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资源。不管你信不信,你生病的时候,是我坐在你床边。你考试考砸了,是我去找老师求情。你第一次谈恋爱分手,哭了一整夜,是我站在你门外听了一整夜。”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但我毕竟是……”
她停了很久。
“毕竟是你叫了二十五年‘母亲’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没有动。发动机已经熄了火,车厢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风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我的脸上。
沈玉芝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在我七岁那年,母亲顾清漪确实住院。确实是沈玉芝来照顾我。她的动作很生硬,做的饭很难吃,说话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但除了她,确实没有人管过我。
夏正鸿那时候在哪里?在忙他的生意。
夏婉宁在哪里?在她的摇篮里哭。
小天在哪里?还没有出生。
只有沈玉芝。
只有那个女人,明明讨厌我,却依然坐在我床边。
二十五年。
我恨了她二十五年。
但现在,我忽然不知道——
我恨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夏正鸿。
从头到尾,都是他。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磊的电话。
“苏先生,您想见那个孩子吗?”
“想。”
“明天下午,我把地址发给您。”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您来的时候,夏正鸿也要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好。”
我挂了电话,下了车。
小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快步走到家门口,刚想开门,门却自己开了。
小天站在门口。
他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米的水,头发有些乱,脸上有被热气熏出的红晕。
“姐姐,”他说,“粥好了。”
“你加了一点盐,你说过你喜欢咸的。”
我看着眼前这孩子,忽然想起15年前,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那时的他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他,心都碎了。
现在他长这么高了。
会熬粥了。
会说“姐姐你信我”了。
“小天。”我叫了他一声。
“嗯。”
“姐姐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大概是察觉出我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他很少听到我这样对他说话——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保护式的语气,而是一种郑重的、把他当成大人的语气。
“什么事?”
“你妈妈——”
我停了一下。
“她是怎么死的。”
小天的手慢慢攥紧了围裙的下摆。
“怎么死的?”
“她……”
我还没来得及说下去,手机忽然响了。
低头一看,是医院的号码。
“夏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您妹妹夏婉宁——”
“她怎么了?”
“她不见了。她自己拔掉了输液管,从监护室跑了。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是在住院部楼顶的楼梯口——”
“我们现在已经在找了,但她情绪很不稳定,身上还连着留置针。如果是去了楼顶——”
我转身冲进雨里。
身后,小天的声音传来。
“姐姐!你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雨声吞没了一切。
楼顶。
婉宁,你不要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