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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九月的第一天,班主任王建国在讲台上念新的座位表,念到我的名字时,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
“苏念念,坐第三排靠窗。同桌——沈默。”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抱着一摞书走到座位上时,沈默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坐得很直,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眼睛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嗨。”我说。
他没反应。
我把书放到桌上,又说了一句:“我叫苏念念,你呢?”
这句话蠢得要命。全年级没有人不知道他叫沈默。每次大考放榜,他的名字都挂在第一排最左边,和分数之间隔着一个让人绝望的距离。但他不说话这件事,也是全年级都心知肚明的事。高一的时候有人统计过,沈默在班里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一百个字。其中八十个字是“让一下”,剩下二十个字是“谢谢”。
他依然没看我。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每隔十分钟跟他说一句话。
“笔记借我抄一下。”
他没借。但他把笔记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
“老师说这道题用什么方法解?”
他没回答。但他停了两秒才继续写字。
“你中午吃什么?”
他合上了课本。
我算了一下,我说了大概三十六句话。他一句都没回。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我开口,他写字的速度都会慢下来。他的笔尖会在纸上停顿零点几秒,然后才继续往下走。就好像他听到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迅速地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沈默,明天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同桌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抱着胳膊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苏念念,”她说,“你知道他高一那年跟谁同桌过吗?”
“谁?”
“没谁。王老师不给他排同桌。”唐糖压低声音,“因为他那个孤僻症不是开玩笑的,他从来不理人。上一届有个女同学试着跟他说话,说了一整个星期,他一个字都没回。那女同学后来哭着跟老师说想换座位。”
我把语文书塞进书包里:“那王老师为什么把他跟我排在一起?”
“因为你话多?”唐糖想了想,“王老师大概想看看,是你能把他掰过来,还是他能把你弄崩溃。”
我笑了一下。
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默写字时停顿的那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有什么?是他想说话,还是只是键盘没反应过来?不对,他不是键盘。他是一个活人。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机器的人。
我决定明天继续。
01
沈默维持沉默的第一周,我说了大概三百句话。每一句都沉入深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我发现了一些事。
沈默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人。他只是对“人”没反应。数学课上老师点他名字,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字写得整整齐齐,解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清楚。老师夸他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回到座位上。
他只跟知识说话。
周一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电磁场的题,写得飞快,底下一片哀嚎。我盯着黑板看了半天,确定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沈默在我旁边刷刷地写。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一排公式列得跟阅兵似的,每一个等号都对齐。
“你怎么知道要用这个公式?”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的笔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写。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黑板。
过了大概三分钟,一张纸条被推到我手边。纸条上用黑色水笔写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第二条。标清楚了每个符号的含义。字迹工整得不像是随手写的。
他居然听进去了。
我盯着纸条看了十秒,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给我写答案——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我。虽然只是纸条。虽然只是知识。
“谢谢。”我说。
他没反应。但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不太确定,可能是夕阳的光。
周三那天,课间操时间,全班都在操场上跑圈。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喘得像条狗,正扶着膝盖大喘气,余光瞥见沈默站在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底下。
他没跑步。班主任批了他的免跑条——他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这我知道。但那天阳光刚好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翻着一本书,嘴唇微微动着。不是念课文,是翻一页,嘴唇动两下,再翻一页。像在跟书对话。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可怜他。是觉得——他怎么把自己活得这么孤独。
那天晚上放学,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特意磨蹭了一会儿。沈默也在。他每次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教室里差不多没几个人了。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跟着起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沈默,你家住哪边?”
他没回答,继续走。
我跟到校门口,他往东,我往西。分开之前,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明天见!还有——电磁场那道题我搞懂了!”
他没回头。
但我看到他的脚步慢了。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抬手,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
唐糖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茄子,表情像是在审犯人。
“你还在跟他说话?”
“嗯。”
“他回你了吗?”
“回了。纸条。”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
唐糖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这叫回?这叫施舍知识点。你不能把‘学霸的正常操作’当成对你的回应。”
“是回应。”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你不懂。”
唐糖放下筷子:“苏念念,你是不是有毛病?全班五十多个人,你跟谁说话不行?非得跟那个——”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分。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你自己愿意就别找我哭。”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了不想听到的话。
02
我妈是中学英语老师。我爸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总监,常年出差。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习惯了一个人在家。我妈教的学校离我家不远,但她从不在家里说英语。在家她只说两件事:你爸工资到账了没,你成绩下降了没。
我爸出差的时候,每天固定发一条微信:到了 / 忙 / 累 / 睡了。四个词轮着发,像自动回复机器人。
我十六岁生日那天,他们俩在饭桌上吵了一架。起因是我爸说他下周出差一个月,我妈说“你哪天不出差”,然后就开始翻旧账。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蛋糕,吃完把盘子端回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他们没注意到我离开。
从那天起,我决定做一件事:多说话。
因为我觉得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不说话。我爸不解释,我妈不追问,两个人把沉默当成武器,把家活成了战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到处说话。跟同学说,跟老师说,跟菜市场的大妈说,跟同桌的沈默说。
哪怕他不回我,也没关系。只要他在听。
九月底的一个周四下午,我妈突然来学校找我。
她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拎着她那个黑色的托特包,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开会发卷子。我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回来了。”她说。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回家。住在酒店。”
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妈压低声音:“他发微信说要跟我谈离婚。谈了两句就吵起来了。念念,你周末回来一趟,跟他说——”
“说什么?”
“你让他回家。”
我看着我妈。她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哭。我小时候摔倒膝盖流血,她给我贴创口贴的时候也不看我,嘴里念着:“不疼不疼,多大事。”
那年我膝盖上还留着一道疤。疤在,但她说的“不疼”我从来没信。
“我回去说。”我答应了。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咔嗒咔嗒,节奏快而稳。好像这不是来求我帮忙,而是来通知我参加一场考试。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沈默还在座位上。全班都在上体育课,他不用上,就在教室里做题。
我坐到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停笔了。不是他写完了一道题——我看他草稿纸,那道题刚写了一半。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瞥一眼。是看。三秒。可能更久。
他没说话。但他把桌上的可乐推到了我手边。可乐还冒着冷气,瓶身上挂着水珠。他还没喝。
我看着那瓶可乐,眼眶一下热了。
“谢谢。”我说。
他没回应。但是他重新拿起笔的时候,写错了一个数字。他划掉了,重新写。我从他笔尖的力度里读出了他在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住在酒店。我妈让我去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家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不是一两百句。大概不是一两千句。
但我还是在说话。对唐糖说,对老师说,对沈默说。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有没有意义,但我怕我不说,有一天我们家的客厅会安静得像沈默的嘴里一样——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心里吼叫,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沈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银灰色的,很旧了,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朵向日葵。
他把保温杯推到我桌上。
“给我的?”我问。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停顿,再一下。像摩斯密码。像在说“是”。
我拧开杯盖,里面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带第二杯水来学校。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注意到我最近嗓子有点哑。大概是连续说了快一个月的“早上好中午好明天见”,嗓子不哑才怪。但他注意到了。
我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
但它存在。
03
十月中旬,我妈又来了学校三次。
每一次她都在走廊尽头站着,拎着那个包,说同样的话:“你爸还在酒店。”“他说下个月要交诉讼费。”“念念,周末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打了。电话通了,我爸在那头说:“念念啊,爸爸最近忙。你好好学习。嗯,先这样。”
一共十四秒。我算了的。
后来我就不打了。我妈再来学校的时候,我站在走廊跟她说了很久的话。不是替我爸求情的那种话。是替我自己说的。
“妈,你们离不离我管不了。但是你们能不能别让我传话了?我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你们的微信。”
我妈愣住了。大概有五秒没说话。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那双高跟鞋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点乱。
我回到教室,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沈默在旁边做题,铅笔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白噪音。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默的字:你今天没说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说话。所以他注意到了。不是注意到我在说话——是注意到我的沉默。这比他回答我任何一句话都让人想哭。
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我妈跟我爸要离婚了。
推回去。
沈默看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三个字。
推回来。
纸条上写着:我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敷衍我。他是真的知道。他经历过比离婚更彻底的东西。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王建国站在讲台上讲安全教育和常规事项,底下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偷看手机。
王老师讲到一半,突然话锋一转:“有件事说一下。咱们班有几位同学对同桌有一些意见,找我说了。我想明确一个态度——在我这个班,座位是我排的。你觉得不合适可以跟我说,但我不会因为你‘受不了’谁就给你换座位。”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底下,但目光在第三排停留了一下。
班里有人窃窃私语。
“受不了”这个词用得莫名其妙。但我旁边的沈默,手指顿了一下。一秒。然后继续写数学题。表情没变。但我知道他听到了。他也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有人去王老师那里告了状。说受不了跟他同桌。
不是我。
下课后唐糖拉住我:“你知不知道是谁去找王老师的?”
“不知道。”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是林欣然。她跟王老师说,沈默那个孤僻症不正常,怕他会突然发作影响同学。”
我心里一凉。
林欣然坐在我们后两排,学委,成绩第三,长得好看,人也热情。但她说沈默“不正常”。说他会“发作”。
“然后呢?”
“王老师没理她。他当着好几个老师的面说了一句话——‘沈默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些需要靠贬低别人才能找到存在感的人。’”
我突然理解了王老师为什么把沈默排给我。不是因为我话多。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的沉默不是病,是被世界伤得太深之后的自我保护。他也知道,我需要一个比我更安静的人来安放我无处诉说的声音。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我跟唐糖在食堂吃午饭。
唐糖啃着鸡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跟沈默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他跟你说话了没?”
“还没。”
“那你图啥?”
我沉默了一下。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散开又聚拢。
“唐糖,我说句话你别骂我。”
“你说。”
“我就是看他可怜。顺便积点德。反正——”我笑了一下,笑完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笑,“我也没朋友。”
说完这话我愣住了。
因为我听到身后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刻意踩在云上。但我认得那双鞋的鞋底落地的节奏。每天放学我跟在后面半步,听了两个月。
是沈默。
他没在食堂吃饭。他从来不在食堂吃饭。那他来食堂干什么?我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校服领子拉得很高。手插在裤袋里。
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没看清是什么。
但那个背影的样子,我记了很久。
04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是我的生日。
我自己都快忘了。闹钟响了,我按掉,洗脸刷牙换校服出门。和往常一样。但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唐糖冲过来往我脖子上挂了一条围巾:“生日快乐!我妈织的,她说你冬天不穿高领冻脖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班里几个同学也围过来,有的塞零食有的给笔有的在便利贴上写生日快乐贴我桌子上。我被簇拥着进了教室,笑了一路。十七岁生日,在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被一堆鸡毛蒜皮的善意塞得满满当当。
只有一个人没动。
我坐回座位的时候,沈默在写题。没看我,没写纸条,没推可乐也没推保温杯。什么都没有。他的桌上整整齐齐,我的桌上一片狼藉。两个世界。
我想他大概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也可能知道。不在乎。都有可能。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笔停了两分钟。不是那种写着写着卡壳的停。是从我坐下的瞬间开始,他的笔就没动过。他的手在抽屉里握着什么。我瞥了一眼,没看清。
我把唐糖给的零食分了他一份。放在他课本旁边的桌面上。他没有吃。但他把薄荷糖的包装纸撕开了一个角。没撕完。放在那里。
上午第三节是英语课。老师放听力题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我听到沈默抽屉里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是纸被手攥紧时的那种摩擦音。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到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握着什么。
下课后,他有事离开了座位。我犹豫了两秒,弯腰去看他抽屉。
里面有一个纸团。皱巴巴的,被攥过很多次。
我拿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行距。但写着写着,有些字被划掉了。划痕很重。又重写。又划。
第一行:苏念念,谢谢你每天跟我说话。
第二行被划掉了,划了大概七八道黑线,完全看不清原来是什么。下面又写了新的: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他没写。
第三行:生日快乐。
然后第四行,写了,又全划掉了。划得比上面还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出洞了。最后的几个字,隐隐约约能辨认:我不配。
我的手握着那张纸,在秋天的教室里,手指发抖。
沈默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纸团好了。不是放回去——是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没发现我看过。
但他路过我的桌子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我看懂了:生日快乐。
我没忍住,眼眶有点酸。
下午我跟唐糖在女厕所外面的走廊上靠了一会儿。
唐糖把彩虹糖倒在我手里,说:“沈默送你东西了没?”
“没有。”我把糖全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说,“他给我写了张纸条。”
“写的啥?”
“生日快乐。还有——我不配。”
唐糖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说不配就不配?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全世界最配的就是他。”
“唐糖。”我看着走廊尽头,沈默正被一个老师叫去办公室,估计是竞赛的事。他走路永远靠墙,从不在走廊中间走,好像觉得自己不配占据多余的空间。
“你说,我到底是什么动机?”
“什么意思?”
“就是——我跟他说那么多话,到底是因为我想帮他,还是因为我自己需要一个听我说话的人?”
唐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都有。”
“那不够纯粹。”我说。
唐糖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苏念念,你别搞道德洁癖。我妈说,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只是用完了你还愿意理他,就叫感情。”
我笑了出来。唐糖的话永远这么粗暴而准确。
但我没告诉她,中午我在食堂说的那句“我就是可怜他”。是我说过的,关于沈默的,最难听的话。恰好被他听到了。
放晚学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沈默还坐在座位上,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
我收拾书包,站起来,准备走了。然后他开口了。
“苏念念。”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话了。”
他没理我的感叹。他坐在座位上,没抬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不能一直这样。”
“什么?”
“你说话,我不回。不能一直这样。”
六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推出来的。但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含糊。不是耳语。是说话。
我书包带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我重新站稳,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四百米。六个字。
“那你想说什么?”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明天。”
第二天我没有见到他。
因为我爸回来了。
05
我爸在酒店住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在那天下午回了家。
不是回来和好。是回来签协议。我到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摊着两张纸,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爸。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像谈判桌上的两个陌生代表。
茶几上的那张纸上写着“离婚协议书”。黑色宋体,打印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家的结束,更像一份采购清单。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书包。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念念,爸搬出去了。这套房子留给你和你妈。”
像是施舍。
我一字没回,把书包丢在地上,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没哭。外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妈的声音,我爸的声音,渐渐大起来,然后又渐渐小下去。最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门响了一声。是防盗门。我爸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十七岁生日过完的第三天,我的家就剩两个人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不是不想去。是放学后的事太累了,我睡过了头,我妈也没叫我。她大概也忘了今天周三。
等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中午。我翻手机,唐糖发了很多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你怎么没来?沈默早上看你的空座位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从床上坐起来。十分钟。
下午我磨蹭到第三节课才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唐糖从座位上弹起来,冲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小声说:“我知道你家的事了。班主任说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坐回座位的时候,沈默不在。他的桌上摊着数学书,笔还夹在某一页里。他没走远。
我低头往他抽屉里看了一眼。
和之前一样,整整齐齐。但角落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小纸袋。我拿出来,里面是一块手工曲奇饼,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搁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补上。生日快乐。
下面的署名不是沈默。是一个字。
默。
我把纸袋攥在手里,眼泪砸在桌上。不是嚎啕大哭。是两滴。我擦掉了。同桌的人都以为我只是感冒流鼻涕。
放学后我去了天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天台的风特别大。我靠着栏杆,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假装写,实际上是在发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唐糖。
来的是沈默。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书,没拿笔。只是站着。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盯着我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是紧挨着,隔了半臂的距离。刚刚好。
“我爸妈正式离婚了。”我说。
他沉默。
“我爸搬走了。”
沉默。
“我妈现在一个人在客厅哭。”
沉默。
但我每说一句,他的肩膀就往我这边偏一点点。没说任何话。但他在“听”。不是假装听。是听进心里去的那种。
“沈默,”我侧头看他,“我那天在食堂说的话,你听到了对吧。”
他没否认。他看着我,眼神安静得像一面被风停了的水面。
“我说我是可怜你。对不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纸团。我拿到的那个。他还有一份。大概是重新誊写了一份,又揉皱了。攥了几百次的那种。
“我妈走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砸在我耳朵里都清晰无比。
“我没接。我在房间里听音乐。”
“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在浴缸里。血流了一地。”
我的呼吸停了。
“我接了电话,她不会死。”
风突然大了。盖住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但我听到了。
“所以我锁住自己。不说话。因为我说的话,都是对死人说的。”
他把纸团塞进我手心。
“但你不肯停。苏念念,你跟我说了快三个月的废话。每一句废话都在撬我的锁。”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话了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像碎掉的玻璃反射出来的。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把我的牢房,变成你的。”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挣扎字迹的废纸,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之前流过的眼泪。
他没有等我回答。他说完那句话,转身推开了天台的门。脚步声从铁楼梯上渐渐往下,越来越轻。直到被晚风吹来的操场喧嚣盖过。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把那张纸一点一点抚平。
他的字真好看。就连划掉的部分都划得整整齐齐。每一道横线都是直的。好像他连否定自己的时候,都不敢弄乱一张纸。
纸的最下面,是他写了又划掉的那行字。我凑近了,迎着最后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原来是——你很像她。
她是谁?
是我的追问像他母亲?还是我的坚持像?还是——在他最沉默的那段日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用不同的声音,喊过他。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下了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进教学楼。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他靠在教室后门外面,低着头,没进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没抬头。但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沈默。”
他抬起眼。
“我不是你妈妈。”
他愣了一下。
“你给你妈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接到,你内疚了两年。但现在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听到了。”
我把那张纸团展开,折好,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那个位置,刚好贴上心口。
“你没有把我变成你的牢房,”我说,“你把你的钥匙给我了。”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一刻灭了。黑暗里,我听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不是急促,是另一种节奏。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我。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从我身边走过,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坐到座位上。两个人,隔着一道三十厘米的课桌缝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他在桌上用食指写了四个字。没出声。但我看到了笔画。
谢谢。
我伸手,把自己的食指,轻轻碰在他写完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上。
“明天我还继续跟你说废话。”我说。
他没抽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