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得晃眼。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手里攥着刚从抢救室递出来的病危通知书。
白纸黑字。
"患者江韵梅,女,68岁,因颅内出血二次发作,病情危重,随时可能......"
后面的字我没看清。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太累了。
八年了。
整整八年,这样的通知书,我签过六回。
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每次她又奇迹般地挺过来,然后继续在病床上、轮椅上、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家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骂我,用颤抖的手指指责我。
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出头:"洛女士,许先生呢?家属得签字。"
许先生。
我丈夫,许慕寒。
江韵梅的儿子。
这会儿他应该在公司会议室,穿着定制西装,对着投影仪侃侃而谈。
或者在某个咖啡馆,跟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客户"谈业务"。
"他忙。"我说,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来签。"
小护士犹豫了下,大概想劝什么,最后还是把签字板递过来。
我接过来,笔尖悬在那栏上方。
洛清秋。
三个字,工工整整,带着某种仪式感。
就像八年前,在婚姻登记处签下的那个名字。
只不过那次,我以为签下的是幸福。
这次,我知道,签下的是终结。
把签字板还给护士,我转身往电梯走。
"洛女士!"护士在后面叫,"您不等等?万一老人醒了——"
我停下,没回头。
"她醒了,也只会骂我。"
说完,我按下电梯按钮。
金属门滑开,我走进去。
电梯下行。
一楼、负一楼、负二楼。
停车场。
我那辆二手本田停在角落,车身积了薄薄一层灰。
这车是我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
婚后八年,它几乎没开过,只在每次送婆婆急诊时才发动。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手机震起来。
许慕寒。
我看着屏幕上跳的名字,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断了,又响。
第三次,我按了接听。
"清秋,妈怎么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适度的关切,还有隐约的嘈杂背景音——是咖啡馆,不是会议室。
"病危。"我简短回答,"第七次。"
"啊......"他顿了顿,"那,那你先照顾着,我这边还有个重要客户,实在走不开。晚点我过去。"
晚点。
永远是晚点。
八年来,他每次都"晚点过去"。
等他真到了,抢救早结束了,他只需在病床前站五分钟,握着他妈颤抖的手,说几句"妈你要坚强"、"妈我们都在",就算尽孝了。
而我,才是那个在抢救室外站三小时、签字、缴费、联系医生、安抚护工、处理大小便、整夜陪床的人。
"不用了。"我说。
"啊?"他好像没听懂。
"我说,不用了。"我重复,声音还是那么平,"许慕寒,上个月你给我那份离婚协议,我同意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的声音带上明显的意外:"你认真的?"
"比你提离婚时更认真。"我说,"明天见。"
挂断。
拉黑。
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
就像终于扔掉一件穿了八年、早破烂不堪却一直舍不得丢的旧衣服。
我发动车,驶出停车场。
阳光刺眼,三月的天已经有了初春的暖。
路边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在枝头摇。
我深吸口气。
八年。
我用了八年,才学会说"不"。
一个月前。
那天许慕寒回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我正给婆婆江韵梅做睡前按摩。
她瘫在床上,半边身子僵硬,另半边无力,嘴角流着口水,眼神浑浊却敏锐——专门用来监督我有没偷懒。
"轻、轻点......疼......"她含糊地说,手指用力抓床单。
我放轻力道,继续揉她萎缩的小腿肌肉。
房间里开着加湿器,空气中混着药味、老人体味,还有淡淡的褥疮气息——尽管我每天翻身、擦洗、涂药,她尾椎骨那压疮还是反反复复,永远好不彻底。
门开了。
许慕寒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身上是高档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瓶,更甜腻,更女性化。
"妈,我回来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江韵梅额头上象征性地吻了下。
江韵梅眼睛亮了亮:"慕、慕寒......公司忙吗......"
"挺忙的,刚谈完个大项目。"他直起身,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我,又移开,"清秋,按摩完了吗?我有话跟你说。"
"还有十分钟。"我说。
"那你快点。"他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按,江韵梅忽然抓住我手,力道很大。
"你、你偷懒了......今天就、就按了二十分钟......"她瞪着我,眼里是控诉。
我看眼墙上的钟——按了四十分钟。
"妈,已经四十分钟了。"我说。
"你、你骗人!"她激动起来,另只能动的手开始拍床沿,"慕、慕寒!你媳妇欺负我!"
许慕寒在客厅喊:"妈,清秋不会欺负你的,你别闹了!"
声音里是不耐烦。
江韵梅更激动了,开始哭,眼泪顺着松弛的脸颊流下来,嘴里呜咽。
我叹口气,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擦口水。
"妈,不哭了,我再给你按十分钟,好不好?"
她才慢慢安静下来,抽噎着,眼神里却带着胜利的得意。
八年。
这样的场景,每天至少上演三次。
五十分钟后,我终于从婆婆房间出来。
许慕寒坐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份文件。
A4纸,白色封皮。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坐。"他说。
我坐他对面的单人沙发,目光落在那文件上。
"清秋,我们谈谈吧。"他开口,声音里有精心组织过的措辞,"我们结婚八年了。"
"嗯。"
"这八年......"他顿了顿,"很辛苦。尤其你,照顾妈这么久,我一直心存感激。"
我没说话,等他下文。
"但是,"他继续说,"我们之间,已经没夫妻的感觉了。你每天围着妈转,我早出晚归,我们几乎没交流,没共同语言,甚至......"
他停住,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甚至没生活。"
他脸上闪过丝尴尬,随即点头:"对。这不是婚姻,清秋。这是合租,是搭伙,是......煎熬。"
"所以呢?"我问。
他把那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他说,"我想了很久,对我们双方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还年轻,离了婚,可以重新开始。我也是。"
我低头,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
房产:婚前许慕寒个人购买,归许慕寒所有。
存款:共计16万,平分,每人8万。
债务:无。
其他财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子女抚养:无。
很简洁的协议。
没提照顾婆婆八年的补偿。
没提我放弃的事业、青春、健康。
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条款。
"补偿呢?"我抬头看他。
他愣下:"什么补偿?"
"照顾你妈八年的补偿。"我平静地说。
他皱眉:"清秋,妈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不,她是你妈。"我打断他,"法律上,儿女有赡养义务,儿媳没有。这八年,我尽的是情分,不是义务。"
他脸色变了变,努力维持着平和:"清秋,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再说,这八年家里开销,不都是我出的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是你自己挣的?"
我看着他。
这个穿定制西装、喷高档香水、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
八年前,他也这样,许诺我幸福的未来,说"我养你"。
我信了。
辞了审计师工作,辞掉年薪二十万的稳定收入,辞掉所有职业发展可能,回到这家,成了全天候的免费护工。
"许慕寒,"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有八年经验的审计师,现在市场价多少吗?"
他没吭声。
"年薪四十万起。"我说,"八年,三百二十万。就算打折,去掉休息时间,两百万总有。"
"我照顾你妈八年,二十四小时待命,没周末,没假期,没加班费,没社保,没五险一金。"
"你给了我什么?一个住处,一日三餐,和每月三千块家用——还是用来给你妈买药、买营养品、买尿垫的。"
"现在,你跟我说,我吃你的、穿你的?"
我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许慕寒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良久,他深吸口气:"清秋,你变了。"
"嗯,我变了。"我点头,"八年,足够把人改变。"
"那......"他指了指协议,"你到底签不签?"
我看着那协议,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让许慕寒明显不安起来。
"我签。"我说。
他眼里闪过惊讶,随即如释重负。
"但不是现在。"我继续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需要安排些事。一个月后,三月十五号,我们去民政局。"
"为什么要等一个月?"他皱眉。
"因为,"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我需要时间,找到下家。"
说完,我转身,走向我房间——那个八年来,我独自睡过两千九百多个夜晚的小房间。
身后,传来许慕寒压低的声音:"清秋......"
我没回头。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闭眼。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慌乱,是兴奋。
一种终于做出决定的、破釜沉舟的兴奋。
八年前的那个周末,我照常六点起床,给许慕寒准备早餐。
煎蛋、吐司、牛奶、水果沙拉。
他坐餐桌前,边吃边刷手机,偶尔"嗯"一声,回应我的话。
"今天周末,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要不要去看电影?"我问。
"周末公司有活动,我得去。"他头也不抬。
"那晚上呢?一起吃个饭?"
"晚上要陪客户应酬。"
"哦。"我有些失落,但还是笑,"那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眼神有些复杂:"清秋,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愣住。
低头看自己——婚后半年,确实长了几斤肉,但也就从90斤到95斤,穿衣服完全看不出。
"有一点点吧。"我说,"结婚后在家做饭,吃得比较规律——"
"你应该多运动。"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女人一胖就显老。你才27,别搞得像37似的。"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了下。
但我很快说服自己:他是关心我。
"好,我会注意的。"我笑着说。
他吃完早餐,换上西装,出门。
临走前,在我额头上敷衍地吻下:"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碗筷,洗碗,打扫卫生。
做完这些,才上午九点。
漫长的周末,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电脑,想看看有没审计行业的新闻,手却停在键盘上。
辞职半年,我的专业知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婆婆江韵梅。
"清秋啊,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头晕。你过来趟吧。"她声音有气无力。
"妈,您量过血压了吗?"
"没有......你来帮我量吧,我自己弄不好。"
我看眼时间,叹口气:"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换衣服,出门。
婆婆家在老城区,套八十年代的老公房,两室一厅,采光不好,常年阴暗潮湿。
公公许锦程已经去世三年,婆婆一个人住。
我到时,她正坐沙发上,脸色确实不太好。
"妈,我来了。"我放下包,拿出血压计。
量了血压——偏高,但不算危险值。
"妈,您这两天是不是吃太咸了?要注意清淡饮食。"
"哪有......"她不满地嘟囔,"我吃得可清淡了。对了,清秋,你今天来得正好,厨房水槽堵了,你帮我疏通下。还有,卧室窗帘该洗了,你带回去洗洗。哦对,我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也在卫生间,一起拿走吧。"
我愣了愣:"妈,这些......我改天和慕寒一起来弄行吗?"
"慕寒多忙啊,哪有时间管这些琐事。"她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好吧。"
于是,我的周末,变成了疏通水槽、拆洗窗帘床单、陪婆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她做午饭。
忙到下午四点,我才拎着一大包脏衣物回家。
洗衣机转了两轮。
晾晒时,手机又响了。
许慕寒。
"清秋,今晚应酬可能要晚点,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上随风飘的窗帘,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婚后半年。
我以为的甜蜜二人世界,变成了他的加班应酬,和我的家务劳动。
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
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凌晨三点,电话铃把我吵醒。
是医院。
"请问是许慕寒家属吗?江韵梅女士突发脑溢血,现在正抢救,请尽快赶到医院!"
我大脑一片空白,立刻摇醒身边的许慕寒。
"慕寒!你妈出事了!脑溢血!"
他猛地坐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
许慕寒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脸上是焦虑和恐惧。
我站他身边,握着他手,一遍遍说:"会没事的,妈吉人自有天相。"
四个小时后,抢救室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人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乐观。大面积脑出血,左侧肢体偏瘫,后期需要长时间康复治疗。而且......"
医生顿了顿,"很可能留下后遗症,比如语言障碍、认知障碍、情绪失控等。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许慕寒几乎站不稳,靠在墙上。
我扶住他:"慕寒,别怕,我们一起面对。"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清秋,怎么办......我妈她......"
"我们先让妈住院治疗,后面的事,慢慢来。"我安慰他。
那一刻,我是真心想和他共同承担这家庭的重担。
我以为,这是婚姻的意义。
我没想到,这重担,最后会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江韵梅住院三个月,花了二十多万。
医保报销部分,自费还要十几万。
许慕寒跟我商量:"清秋,咱家存款不多,我爸留下那套老房子,要不卖了吧。"
"可是,那是妈唯一的住处......"
"卖了,拿钱给妈治病,然后让妈搬来跟咱们住。反正咱家三室两厅,空着间,正好给妈住。"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犹豫下,点头:"好吧,那我辞职,专心照顾妈。"
"辞职?"他皱眉,"不至于吧,请个护工不就行了?"
"护工一个月要六千,还不如我自己照顾,省点钱。"我说,"反正我工作也不算特别重要——"
"你工作怎么不重要了?"他打断我,语气里有责备,"你一个月两万工资,养家用呢!护工才六千,你辞职,咱家亏了一万四!"
我愣住。
他继续说:"而且,妈现在这样,指不定要照顾多久。你辞了职,以后怎么办?再找工作,哪有这么容易?"
"那......那怎么办?"我问。
"先请护工。"他说,"实在不行,我妹妹茗萱也得出点力。"
小姑子许茗萱,那时候26岁,未婚,在家外企做市场专员,月薪一万五。
我们找她商量。
她一听,脸色就变了:"哥,我要上班,哪有时间照顾妈?你们请护工吧,钱的话,我可以出一半。"
"一半就是三千,你出得起吗?"许慕寒问。
"三千怎么出不起!"许茗萱不高兴了,"哥,你什么意思?难道妈的事就该我全包?"
"我没说全包,我说你也得出力!"
两人吵起来。
最后,许茗萱甩下句"爱找谁找谁,反正我没时间",摔门而去。
许慕寒气得脸色发青。
护工请了,第一个叫张姐,四十多岁,看着挺利索。
结果干了不到一周,就辞了。
理由是:"你婆婆脾气太大,动不动就骂人,还摔东西,我伺候不了。"
第二个护工,干了两周。
第三个,三天。
第四个,一个月。
第五个,一周。
到2019年6月,短短半年,已经换了七个护工。
许慕寒崩溃了:"清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么你还是辞职吧。"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目光,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妈现在这情况,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你先照顾段时间,等妈情况稳定了,咱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他握着我手,眼神恳切。
我心软了。
"好。"我说,"我去办辞职。"
他如释重负,抱住我:"清秋,谢谢你。我会加倍努力工作,养家,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辞了职。
从年薪二十万的审计师,变成了全天候的家庭护工。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最多一年,婆婆就会好转。
最多一年,我就能重回职场。
我不知道,这一照顾,就是八年。
江韵梅搬进了我们家。
她住主卧,我和许慕寒搬去次卧。
从此,我的生活,就是围着她转。
早上六点起床,给她翻身、擦洗、换尿垫。
七点,做早饭,喂她吃饭——流质食物,一勺一勺,她吞咽困难,经常呛到,咳得满脸通红,我得拍背、递水。
八点,给她做康复训练,按摩瘫痪的左侧肢体,帮她活动关节,防止肌肉萎缩。
十点,处理大小便,清洗,换衣服,晾晒。
十一点,准备午饭。
十二点,喂饭,擦洗,午休。
下午两点,继续康复训练。
四点,准备晚饭。
五点,许慕寒下班回家,我得准备桌像样的饭菜。
六点,喂婆婆吃饭,收拾厨房。
七点,陪婆婆看电视——她只能看,不能说完整话,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还时不时指着屏幕,示意我换台。
九点,给她擦洗身体,换睡衣,处理褥疮,按摩,铺床,哄睡。
十一点,我才能躺下。
但往往半夜还要起来一两次,因为她要上厕所,或者口渴,或者不舒服。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几乎没属于自己的时间。
许慕寒呢?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吃完饭,要么看电视,要么玩手机,要么钻进书房"处理工作"。
偶尔,他会进婆婆房间,坐五分钟,问句"妈,今天怎么样",然后就出来了。
"清秋辛苦了。"他说,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我累得腰酸背痛,手上裂了口子,眼睛布满红血丝。
但我不抱怨。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在外面赚钱养家,我在家里照顾老人,这是分工,是责任。
直到有一天。
那天是圣诞节,许慕寒说公司有圣诞聚餐,会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给婆婆喂完晚饭,哄她睡了,然后瘫坐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圣诞晚会,歌声欢快,灯光璀璨。
我看着屏幕,忽然很想哭。
婚后一年零三个月。
我27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可我每天蓬头垢面,穿着沾满污渍的家居服,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护理工作。
我没朋友聚会,没逛街购物,没旅行,没任何娱乐。
我的世界,只有这家,和那个瘫痪的老人。
手机震了下。
是许慕寒发来的照片。
公司聚餐,一群年轻人,举着香槟,笑得灿烂。
他站中间,西装笔挺,笑容阳光。
旁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挽着他胳膊。
我盯着那照片,心里忽然很冷。
婆婆的脾气越来越坏。
她开始骂我。
"你、你偷懒......饭、饭做得难吃......"
"你、你不给我水喝......想、想渴死我......"
"你、你偷我东西......我的、我的金镯子呢......"
她含混不清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我身上。
我一遍遍解释,一遍遍否认。
但没用。
她认定了,我就是那个偷懒、虐待她的坏儿媳。
许慕寒听到了,会说:"妈是病人,她糊涂,你别跟她计较。"
然后转身,该干嘛干嘛。
从不维护我,从不安慰我。
有次,婆婆发脾气,把我刚喂到嘴边的饭,一巴掌打翻。
滚烫的粥,洒在我手背上,烫出片红。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忍着,去拿纸巾收拾。
婆婆继续骂:"活该!你、你就是坏!"
许慕寒在客厅看电视,听到了,喊了句:"妈,别闹了!"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看着手背上的红肿,哭了很久。
许茗萱结婚了。
对象是谢君泽,家里做建材生意,有钱。
婚礼办得很隆重,我和许慕寒去参加。
婆婆也去了——我推着轮椅,全程照顾她。
宴席上,许茗萱穿着白婚纱,笑靥如花。
她拉着我手,说:"嫂子,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妈,我才能安心工作、谈恋爱。你就是我们许家的大功臣!"
我笑着说:"应该的。"
转头,她又跟婆婆说:"妈,嫂子照顾您辛苦吧?您可得对嫂子好点。"
婆婆含糊地"嗯"了声。
婚礼结束,许茗萱夫妇去度蜜月。
一个月后,许茗萱回来看婆婆,待了半小时,就说要走。
"妈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嫂子,妈就拜托你了!"
然后,又是大半年不见人影。
逢年过节,她会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红包——88.88,讨个彩头。
仅此而已。
而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照顾她的妈。
这一年,我30岁了。
三十而立。
可我立了什么?
一无所有。
没工作,没收入,没社交,没未来。
我的简历,空白了整整四年。
我的专业技能,早已生疏。
我的同龄人,有的升职加薪,有的创业成功,有的环游世界。
而我,每天的成就,就是成功让婆婆吃下碗饭,成功让她没生褥疮,成功让她安静一天不骂我。
那年的生日,许慕寒忘了。
我也没提醒。
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婆婆剩下的半碗粥,点了根蜡烛,许了个愿。
我许的愿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许慕寒升职了,做了部门经理,工资涨到三万五。
他开始频繁出差,应酬,加班。
回家时间越来越晚,周末也常常不在家。
我问他:"最近这么忙吗?"
他头也不抬:"公司项目多,你不懂。"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
他和他同事聊天,说的是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行业动态、商业模式。
他和他朋友聚会,去的是我没去过的高档餐厅、私人会所、音乐节。
我们之间,越来越没共同语言。
偶尔,他会带同事回家吃饭。
我忙前忙后,做桌菜。
同事们客气地夸:"嫂子手艺真好!"
然后,他们聊公司的事,聊项目,聊股票,聊车。
我坐一旁,插不上话,只能笑着听,偶尔倒倒茶。
饭后,我收拾碗筷,听到客厅传来他们笑声。
其中个同事说:"老许,嫂子挺贤惠的啊,就是......有点老气?"
许慕寒笑了笑,没接话。
但那笑,我听懂了。
是默认。
这一年,婆婆又住了两次院。
一次是肺部感染,一次是心脏问题。
每一次,都是我签字,陪床,照顾。
许慕寒偶尔来次,站病床边,握着婆婆手,说几句"妈你要坚强",然后接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就走了。
许茗萱更绝,直接不来,只是微信转账五千块:"嫂子,这钱给妈买点营养品,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五千块,想笑。
这些年,婆婆住院,光自费部分,就花了四十多万。
许慕寒出了三十万,我用自己婚前积蓄,贴了十万。
许茗萱呢?
加起来,转了不到两万块。
她结婚时,婆婆给她的陪嫁,就有二十万。
那年年底,我整理了份清单。
八年来,照顾婆婆的开销:
住院费用自费部分:42万。
日常药品、营养品、医疗器械:8万。
尿垫、护理用品、特殊饮食:5万。
轮椅、护理床、其他设备:3万。
总计:58万。
许慕寒出了:40万。
我出了:18万——这是我全部的婚前积蓄。
许茗萱出了:1.8万。
我把这清单,存进了电脑最深的文件夹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大概,是想留个证据。
证明,我曾经那么努力过。
这一年,我33岁了。
脸上开始有细纹,头发开始有白发。
我站镜子前,看着那陌生的女人——蜡黄的脸,憔悴的眼神,粗糙的双手。
我几乎认不出,这是我。
八年前,我27岁,刚结婚,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对未来充满希望。
八年后,我像是老了十岁。
不,是二十岁。
许慕寒呢?
他倒是越活越年轻。
健身,护肤,穿名牌,开好车。
38岁的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成熟、稳重、有魅力。
我们站一起,像两代人。
有次,我们出去吃饭,服务员问:"女士,请问需要给您妈妈准备老花镜吗?"
她指的是我。
许慕寒愣了下,笑着说:"不用,她不是我妈,是我妻子。"
服务员尴尬地道歉。
我坐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哭了很久。
我不想变成这样。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许慕寒开始,不回家了。
有时候,一周回来一两次。
有时候,直接说出差,十天半月不见人。
婆婆问:"慕、慕寒呢......"
我说:"出差了。"
她又问:"怎、怎么老出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自己,也想知道。
终于,在个深夜,他回来了。
我问他:"你最近怎么老不回家?"
他淡淡地说:"忙。"
"忙到连家都不回?"
"清秋,你别无理取闹。"他皱眉,"我在外面辛苦赚钱,回来还要被你质问,我容易吗?"
"我没质问,我只是关心——"
"关心?"他冷笑,"你关心我什么?我每天在外面谈客户、做项目、应酬到半夜,你知道吗?你只知道守着妈,围着这家转,跟社会完全脱节,我们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那是因为我在照顾你妈!"我声音高了起来。
"我知道!"他也吼了,"我知道你辛苦!可是清秋,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什么样?整天蓬头垢面,满身都是老人味,说话也只会说妈今天怎么样、菜市场又涨价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共同语言吗?"
我愣住。
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这不是婚姻,清秋。这是折磨,对你,对我,都是。我们,走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想离婚。
许慕寒把离婚协议放茶几上后,我盯着那文件,很久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犹豫,说:"清秋,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我希望,你能理智地看待这事。离婚,对我们都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眼神闪烁下,随即摇头:"没有。"
"撒谎。"我平静地说。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去年圣诞节,你发的聚餐照片里,那个挽着你胳膊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愣住。
"上个月,你说出差去杭州,可你朋友圈定位,是在本市的西湖咖啡厅。"
"你的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不是我的色号。"
"你的车里,有女士香水味,不是我用的牌子。"
"你最近频繁健身,换了新发型,买了很多新衣服,甚至开始用抗衰老精华。"
我一条条说出来,声音很轻,却让许慕寒脸色越来越白。
"许慕寒,我不傻。"我说,"你有了新欢,想甩掉我这黄脸婆,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辩解:"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行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编故事。离婚,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他警惕地问。
"第一,存款平分,这个我同意。"
"第二,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我照顾你妈八年,这算是我的贡献,你得给我补偿。"
"第三,这八年我放弃的事业发展、社保、健康损耗,折算下来,你得给我笔钱。"
"总共,我要五十万。"
许慕寒脸色大变:"五十万?!清秋,你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我冷笑,"一个有八年经验的审计师,年薪四十万。八年,三百二十万。我只要五十万,你还嫌多?"
"那是你自己要辞职照顾妈的!"
"我是自愿的,但不代表我付出不值钱。"我看着他,"你可以不给。那我们就法庭见,我会把这八年的账,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你照顾妈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一百小时。我照顾的时间,按每天二十小时算,八年就是五万八千四百小时。按市场护工价,一小时五十块,就是两百九十二万。当然,我不会要这么多,我只要五十万,你看着办吧。"
许慕寒脸色铁青。
他深吸口气:"我没五十万现金。"
"那就分期给。"我说,"或者,把房子卖了,你拿大头,我拿五十万。"
"不可能!"他激动起来,"那房子现在市价三百万,卖了我才拿两百五十万?我婚前买的房子,凭什么分给你!"
"那就分期给。"我重复,"两年内,给我五十万。否则,法庭见。"
他盯着我,眼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良久,他咬牙:"行。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离婚后,妈的事,你得帮忙过渡段时间。至少一个月,等我找到合适的护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许慕寒浑身不自在。
"许慕寒,你知道你最恶心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愣住。
"就是你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为你服务。"我说,"你妈,是你妈,不是我妈。离婚后,她的死活,与我无关。你想找护工,你想让你妹妹帮忙,你想送养老院,都随便你。但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我站起身,走向房间。
身后,传来许慕寒压抑的声音:"清秋,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是啊,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发现,当个人一味付出,不求回报的时候,得到的不是感激,是理所当然。"
"我用了八年,才学会这道理。"
"不晚,对吧?"
我给闺蜜沈如雪打了电话。
如雪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家投资公司做高管,未婚,独立,潇洒。
"如雪,我要离婚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声音:"终于!老娘等你这句话等了八年!"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你早就知道我会离?"
"废话!八年前你跟我说要辞职照顾婆婆,我就劝过你,别跳火坑。你不听,非说这是责任、是爱、是付出。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我苦笑:"是啊,我太天真了。"
"行了,别自怨自艾了。"如雪干脆地说,"离婚后你有地方住吗?"
"还没找。"
"来我这儿,我刚买了套两居室,一个人住也空着,你先住着,不收你房租。"
"如雪——"
"别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她打断我,"什么时候办手续?"
"一个月后,三月十五号。"
"行,我到时候陪你去。对了,工作找了吗?"
"还没......"
"我帮你留意着。你的专业虽然荒废了八年,但底子还在,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应该没问题。"
"谢谢你,如雪。"
"谢个屁!姐妹一场,这点忙都不帮,我还算人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了很多。
至少,还有人在乎我。
这半个月,我开始秘密准备。
我把婆婆这八年的照料记录,全整理成电子版,并打印了三份,分别存放不同地方。
我把所有开销票据,扫描成PDF,上传云端。
我把许慕寒出轨的证据——照片、聊天记录截图(趁他洗澡时翻拍的)、信用卡账单(显示他在情人节给某女士买了五千块项链),全部保存。
我咨询了律师。
律师姓韩,是如雪介绍的,专打婚姻家事官司。
她看了我材料,说:"洛女士,你这案子,如果打官司,胜算很大。照顾婆婆八年,你可以主张补偿。对方出轨,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房产虽然是婚前的,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你有权分割。"
"那我能拿到多少?"
韩律师算了算:"保守估计,六十到八十万。"
我心动了。
但韩律师又说:"不过,打官司耗时耗力,快则半年,慢则一年。而且过程中,双方撕破脸,会很难看。如果你只是想尽快结束,拿笔钱走人,那就私下协商,能拿五十万也不错。"
我想了想:"我选后者。我不想拖,也不想再跟他纠缠。"
"明智。"韩律师点头,"那我帮你起草份补充协议,你让对方签字,有法律效力。"
"好,谢谢韩律师。"
这两周,我开始投简历。
第一份,投给了老东家——我八年前辞职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
结果,连面试机会都没给。
第二份,投给了家中型企业的财务部。
对方回复:您的空窗期过长,恐难胜任。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全部石沉大海。
我有些沮丧。
如雪安慰我:"别急,慢慢来。实在不行,你先找个小公司过渡,重新积累经验。"
"嗯。"
就在我快放弃时,个意外的电话打来了。
是我以前的老领导,顾念深。
她现在是家上市公司的CFO,五十多岁,能力强,人脉广。
"小洛,听说你要重新出来工作?"她开门见山。
"是的,顾总。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她笑了笑,"我这里刚好有个成本会计的岗位空缺,要不要来试试?"
我心跳加速:"我可以吗?我已经八年没工作了。"
"底子还在吗?"
"在。"
"那就行。我相信你,小洛。当年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审计师之一,就算荒废了几年,也比那些刚毕业的小年轻强。"
我眼眶有点热:"谢谢顾总。"
"别谢我,好好干。下周一来面试,我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基本没问题。工资先定在一万二,转正后一万五,年底有奖金。怎么样?"
"好!我一定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坐电脑前,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
八年。
我终于,要回来了。
离婚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一个28寸的行李箱,一个背包。
就这些。
八年的婚姻,我带走的东西,只有这些。
衣服不多,都是些旧的、过时的款式。
化妆品几乎没有,只有几支便宜的护肤品。
首饰,一件都没有——结婚时的金饰,早在婆婆第二次住院时,被许慕寒"借"去周转,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没追问。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庭和睦,婆婆健康。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收拾完行李,我走到婆婆房间门口。
她已经睡了,打着鼾,嘴角流着口水。
我站门口,看了她很久。
八年。
我照顾她八年。
喂饭、擦身、换尿垫、处理褥疮、按摩复健、陪她看电视、哄她睡觉。
我被她骂过无数次,被她打过,被她吐过一脸饭。
我在她床边,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我为了她,放弃了事业、朋友、自由、青春。
可到头来,她从来没一句感谢。
只有无尽的索取,和理所当然的恶意。
我转身,关上门。
这一关,就是永别。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
穿着如雪帮我买的新衣服——件简洁的米色风衣,黑色长裤,小白鞋。
妆容淡雅,头发剪短了,烫了个微卷。
镜子里的我,终于有了点三十五岁都市女性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个五十岁的保姆。
许慕寒也到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
看到我,他愣了下。
"你......"他打量着我,"换发型了?"
"嗯。"我简短回应。
"挺好看。"他说,语气有些复杂。
我没接话。
我们走进民政局,取了号,坐等候区。
周围有其他人,有的是来结婚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有的是来离婚的,或争吵,或沉默。
我和许慕寒,属于后者。
沉默。
十分钟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面无表情地接过我们证件和协议。
"都考虑清楚了?"她例行公事地问。
"清楚了。"我说。
"清楚了。"许慕寒说。
她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我们:"财产分割、债务分配,都没异议?"
"没有。"
"那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我名字。
洛清秋。
三个字,工整、清晰。
像是在签署份解脱书。
许慕寒也签了字。
工作人员盖章,录入系统,十分钟后,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出来。
"好了,你们现在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她说,"相关财产分割按协议执行,有纠纷可以走法律途径。下一位。"
我接过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站起身,往外走。
阳光很刺眼。
三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路边樱花开了,粉嫩嫩的,在春风里摇。
我深吸口气。
自由的空气,真好闻。
"清秋。"身后传来许慕寒的声音。
我停下,回头。
他站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就这么痛快?"他问,语气里有明显的困惑,甚至带着点不服气,"八年,你说离就离,一点都没犹豫?甚至都没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十一年,嫁了八年,伺候了他妈八年的男人。
此刻,他脸上没解脱,没喜悦。
反而有种计划被打乱的不爽,和浓浓的不解。
好像我应该哭,应该求,应该问他为什么变心,应该撕心裂肺才对。
我忽然笑了。
很轻的声笑。
却让许慕寒愣住了。
"早就受够了。"
我说。
声音平静,清晰。
一字一句,砸在三月温暖的阳光里。
许慕寒脸上困惑更深了。
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赌气、点伤心、点伪装出来的坚强。
但他没找到。
我脸上表情很淡,淡得像远处那片晴朗的天空。
"受够了?"他重复了遍,像是听不懂这词,"你受够什么了?家里亏待你了?我妈是瘫了,可我们也没让你饿着冻着吧?你这八年是不工作,可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