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转眼便是 1994 年八月,离九月秋凉只差半步。东北的八九月不似旁人印象里的寒凉,反倒闷暑当头,空气裹着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寻常百姓出门一身短袖便熬不住燥热,道上混的人却另有一套讲究。旁人刚换上长袖时,他们早早脱得只剩半截袖;等全城人都穿起短袖,这群人索性光了膀子,胸口后背的纹身尽数袒露在外 —— 这是他们的身份招牌,明晃晃告诉路人,自己是跑江湖混场面的。
唯独小贤一身干净,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刺青。可他手下一众骨干,个个满身花活:二林子、沙老七、陈海、三成,无一例外。有人胸前纹猛虎镇煞,后背盘着蛟龙,臂膀雕展翅雄鹰,还有蛇缠牡丹、佩剑图腾,纹样五花八门,单看一身皮肉,便知绝非寻常市井百姓。
彼时的小贤,早已稳稳攥住南关区江湖头把交椅。不管是闯荡多年的老牌江湖人,还是初出茅庐的后生小辈,没人敢在他跟前放肆叫嚣。
他和寻常地痞最大的区别,是行事有度、待人有尺。多数江湖大哥都不愿跟底层闲散人深交,生怕被缠上麻烦。这帮人隔三差五登门蹭吃蹭喝,张口借钱,嘴上说得客气,实则变相拿捏,借出去的钱从来不会归还,久而久之只会惹一身是非,人人避之不及。
旁人嘴上一句 “大哥,周转些钱花花”,听着谦恭,实则是仗着圈子情面欺压,摆明了只借不还。小贤却从不吃这套。
平日里他极少求人办事,但凡需要旁人搭手,向来账目分明、钱财两清,该给的酬谢一分不少。圈子里人人都清楚,他便是旁人口中典型的 “古典江湖人”,守规矩、重道义,这四个字,是刻在他身上的标签。
日子一天天过,跟着小贤打拼的弟兄,到九四年手里都攒下了积蓄,再也不是早年一穷二白的模样。贤哥多数时候坐镇金海滩,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可登门求他平事、送礼攀交情的人络绎不绝,夜总会门口日日人来人往,常年热闹不休。
这天,小贤正守在金海滩,二林子、沙老七一众兄弟都围在一旁,桌上座机骤然响了。来电的不是旁人,是一路提携他、给了他立身根基的大哥林永金。
小贤一把接起电话,语气恭敬:“大哥!”
“老弟,你这会儿在哪?”
“我就在金海滩,没别的事。正跟二林子、沙老七合计,晚上在店门口支炉子烤牛肉,搬几箱冰镇啤酒喝两口。哥,你啥时候回长春?兄弟们都惦记你。”
“老弟,我这边暂时脱不开身。场子一切顺当吧?”
“哥你尽管放宽心,一切都稳当。这买卖跟咱们自家产业一样,你不在,我也拼尽全力照看妥当,半点不会出岔子。”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跟你说件事,明天下午我让司机过去找你,那小伙子你认得。他会给你带件东西,送到手你千万别推辞,安心收下。”
“哥,到底是什么物件?”
“不必多问,给你你就留着用。我也听说了你在长春做得风生水起,记住,你是我林永金的兄弟,你的难处风光,我都替你盘算。不多说了,先挂。”
“好嘞哥!”
挂断电话,小贤心里透亮,在林永金面前,他半分架子都摆不起来。对方是实打实的恩人,一手把他从底层拉扯到如今的位置。若无金海滩这座大场子,他顶多守一间小茶楼,空有江湖虚名,手里落不下半点真金白银。
彼时小贤手头宽裕,林永金当初定下分账规矩,场子盈利四六拆分,林永金拿六成,他分四成。实打实的干股,他一分本钱未投,每日只需要坐镇办公室,坐等分红。偌大一间夜总会,四成收益绝非小数,足够他日子过得富足体面。
名声更是天差地别。早年旁人提起他,只道是茶楼看场子的;如今一提金海滩,人人都晓得幕后主事是小贤。外人私下暗自掂量,能撑起这般大场面的人,必定有钱有势,江湖地位水涨船高。
转眼到了次日下午三点,林永金刻意卖了关子,没提前多做叮嘱。一辆崭新豪车缓缓停在金海滩门前,漆面锃亮,阳光一照反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过的百姓、门口站岗的保安全都看呆了,低声议论不停:“是林老板回来了?不对,车牌不是本地的,这到底是谁?”
车上下来的正是林永金的司机小杨,他掏出手机拨通小贤电话:“贤哥,我是小杨,林老板的司机,您还记得我吧?我已经到金海滩门口,您抽空下来一趟。”
“知道了,我这就下楼。”
挂了电话,小贤带着二林子、海波几个贴身兄弟往外走,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好奇,想瞧瞧林永金特意托人送来的究竟是什么重礼。
刚踏出大门,一众人当场看直了眼。天底下没有男人不爱车,只是早年囊中羞涩,只能远远观望。要知道九四年一台奥迪 100 落地就要四十一二万,已是寻常人不敢奢望的好车,可眼前这台座驾,落地总价一百六十多万,足足抵得上四台奥迪 100,档次高下立判。
二林子看得啧啧惊叹:“哥,这车气派得没话说!后排自带电视,还有卫星电话,座椅又宽又软,坐上去指定舒坦,我们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车。”
众人还围着车身惊叹,司机小杨快步迎了上来。
“我哥怎么没一同回来?” 小贤开口问道。
“林老板人在北京,特意吩咐我专程把这份礼物送过来。”
“礼物?东西在哪,我瞧瞧大哥给我捎了什么好货。”
小杨笑着摆手:“贤哥您别打趣,这一整台车,就是林老板送您的礼物。”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海波、二林子,就连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方片,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 1994 年,随手送出一台价值近两百万的豪车当人情,任谁都会暗自琢磨:这位林老板究竟是什么来头?在北京经营着多大的产业?
小贤也彻底慌了神,连连摆手推辞:“这万万使不得,太过胡闹!这般贵重的物件,我哪里敢收?”
“贤哥,我只是跑腿办事的,老板吩咐务必把车交到您手上,还让您收到之后给他回一通电话。”
万般无奈之下,小贤拨通林永金的号码:“哥,是我小贤。”
电话那头传来林永金爽朗的笑声:“哈哈,老弟,东西看见了?”
“看见了哥,可您实在太过破费,这么贵的车,我实在不敢收下。”
“老弟,你听我把话说透。我不是钱多无处花销,随意挥霍送人。你记牢,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兄弟,我打心底盼着你越来越好,在长春的路子越铺越宽,再往上走一层。咱们闯江湖混社会的男人,座驾就是行走在外的脸面。我在北京打拼多年,这里头的门道再清楚不过。这车谈不上天价,也就一百七八十万,你踏踏实实留下,车牌手续不用你操心,从今往后这车归你。你日常出门就开这台大奔,原先那台奥迪 100,分给底下弟兄代步。”
小贤依旧连连推脱:“哥,这份礼太重,我真不能收。”
“你若真心把我当亲大哥,这车就收下;若是觉得咱们之间没这份情分,你只管跟司机说,让他把车原路开回北京。”
“哥,您在我心里,就是实打实的亲哥!”
“那便行了,我这边还要开会,不多聊。” 话音落,林永金直接挂断电话。
林永金话不多,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小贤攥着听筒站在原地,半晌没能从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里回过神。一旁的二林子、海波凑到车窗边,探头往里打量,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九十年代奔驰市面主流只有两款,S320 与 S600。论内饰豪华、整车气场,S320 远远不及 S600。两款车后排虽都配备车载电视、卫星电话,但 S600 用料、做工、车身沉稳度,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当年 S320 全套落地约一百二十万,而眼前这台虎头奔 S600 办齐手续要一百六七十万,价格摆在明面上,档次一眼便能分清。
小贤回头看向自己原先那台奥迪 100,两相一比,旧车瞬间显得平平无奇,车身尺寸、气场完全无法抗衡。奥迪四环车标虽有名气,可当年街头百姓只认奔驰三叉星,不用懂车,老远一眼便能认出大奔,随口一句 “大奔来了,真有排面”。
1994 年的长春,全城虎头奔 S600 加起来不足五台,余下四台大多是外地大佬的座驾,极少在本地露面。等于小贤这台,是长春街头常驻独一份的虎头奔。道上混的人但凡撞见,心里都会暗自掂量,人人都清楚小贤如今家底深厚、根基稳固。
换作旁人开这台虎头奔登门,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起冲突,没人敢轻易招惹。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揣测车主背后的人脉势力,单单这台车带来的体面与气场,便足以让人忌惮三分。
司机小杨笑着开口:“贤哥,车送到,我的差事也算了结,我先返程了。”
小杨一走,门口保安、店内服务员、场子里的姑娘全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豪车看热闹。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拍照,不然人人都要凑上前合影留念,众人嘴里赞叹不停,满眼皆是羡慕。
小贤被众人的模样逗笑,招呼一声:“海波、二林子,咱们开出去兜一圈。” 一旁的大猛连忙上前央求一同前往,小贤索性一并带上,五个人先后坐进车里。
虎头奔启动的引擎声和普通轿车截然不同,低沉厚重,稳当十足。车子从民康路出发,一路驶过四马路、五马路、六马路、七马路,整片区域都是自家弟兄看管的地界。
沿街熟识的小弟、各路熟人看见豪车,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打听:“贤哥,这新车是您刚置办的?长春可没几台这样的虎头奔!”
大伙轮流上前摸方向盘、坐真皮座椅,对着车内卫星电话反复打量,稀罕得不行。
在那个年代,一台虎头奔带来的影响力超乎常人想象。哪怕只是开车的司机,驾着这车随便进哪家歌厅舞厅,都有人主动上前巴结讨好,吃喝玩乐基本不用自掏腰包。旁人摸不透你的来路深浅,只想尽力攀附,这便是九十年代最现实的世道。
没过多久,小贤收下虎头奔的消息便在长春江湖圈子里传遍了。九十年代私家车本就稀罕,上百万的豪车更是天大的谈资,道上相熟的朋友电话接连不断打来,句句都是道喜夸赞,满是艳羡。
就连素来心思活络的赵三都格外上心,特意跑遍市场,备下二十条上好香烟、十瓶茅台,两大箱沉甸甸的礼品亲自登门祝贺,场面热闹得如同摆宴席随礼一般。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诚心交好,小贤自然以礼相待。经此事后,旁人对他的评价又抬升了一大截,私下议论不绝:“算一算,小贤九一年从铁北回来,满打满算才三年。守着金海滩这么大一间场子,少说挣下两千万,随手就能收下两百来万的虎头奔,手里家底少说几千万。”
外人只看得见外头风光,没人清楚实情 —— 彼时小贤手里能调动的流动资金连一百万都凑不齐,大半都是场子周转流水,看着排场十足,实打实的现钱并不宽裕。
虎头奔到手整整一周,小贤看着手下弟兄出门办事,要么开着破旧普通小车,要么四处跟生意人、熟人借车代步,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他喊来海波:“去通知所有自家兄弟,今晚全都到金海滩集合,我安排酒席,还有要紧事跟大伙说。”
“明白哥,我这就挨个打电话通知。” 海波应声转身出门联络众人。
那年代买车和如今截然不同,新车不会急着落户上牌。现在提车有临牌过渡,九四年本地极少办理临时通行手续,新车提回来搁置一段时日也没人深究。小贤拿下奔驰后,便没着急办手续,一心想托熟人寻一块顺口吉利的号牌,上牌的事便一拖再拖。
当晚八点,一众骨干陆续赶到金海滩:二林子、沙老七、三成、陈海,常年贴身跟着他的夏小子、张可心、秦猛、方片,连同传话的海波尽数到齐,一屋子全是一路出生入死的亲信,没有半个外人。
小贤吩咐后厨摆满好酒好菜,众人围坐一桌,席间反倒安静下来。弟兄们互相对视,心底满是疑惑,私下暗自揣测,难不成是有百万级别的大生意要落地?
等喧闹稍稍平复,小贤率先开口:“今天把各位兄弟召集过来,不为别的,就是跟大伙掏心窝子唠几句。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咱们能拼到如今这份光景,在座每一位都出过力、流过汗,功劳没人能抹掉。我如今日子宽裕了,绝不能只顾自己风光,忘了一路跟着我的弟兄。我先问问大家,这些年多少都攒下些积蓄了吧?”
话音刚落,二林子率先摆手苦笑:“哥,哪谈得上有大钱,兜里没多少存货。”
一旁陈海紧跟着接话,众人挨个自报家底:陈海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四五万,其余弟兄存款相差无几,最少的手里攥二十五万,条件最好的也不过三十万出头。
听完众人报数,小贤眉头一皱,沉声道:“不管你们现下手里存了多少,今天这话既是商量,也是我定下的规矩。”
弟兄们闻言一愣,连忙追问是什么章程。
“从明天起,所有人都得置办一台属于自己的私家车。我如今出门开上虎头奔,手下弟兄办事反倒到处借车,这话传出去,我脸上无光,丢不起这份江湖脸面。”
众人听完纷纷面露难色,二林子率先诉苦:“哥,就我们这点积蓄,撑不起像样的好车。”
小贤摆了摆手,直接亮出底牌:“这事我早替你们盘算妥当了。我手头还富余一百五十多万,除去我自己,正好九个贴身弟兄,每人我单独拿十万购车补贴。拿着这笔钱,配上你们自己的存款,统统去提新车。往后谈事、出头办事,一律开自己的车,不许再四处张口借车。”
一众弟兄瞬间喜上眉梢,互相低声合计。二林子转头问沙老七打算选什么车,沙老七一时没头绪,打算慢慢挑选;二林子随口说,能开上桑塔纳就知足。
这话刚落,小贤当即开口训斥:“你还想着桑塔纳?真要是只买台桑塔纳,这十万补贴一分不给你。我自掏十万贴你,你就选台廉价国产车,合着我近乎全款给你买车,是打算算计我的钱?”
挨了一通数落,二林子才回过神,在场众人也尽数明白贤哥的心意:大哥自掏腰包添补贴,就是想让大伙凑钱置办拿得出手的体面座驾。
海波见状率先起身表态:“民康路的生意虽说由我代管,大头股份都在哥手里,我省吃俭用攒了二十八万,加上十万补贴,拢共三十多万,足够挑一台称心的车。”
小贤点头应允:“你自己拿主意,选一台日常开着顺手的就行。” 海波琢磨许久,相中了越野车型切诺基。小贤对车辆配置不算精通,只叮嘱众人随心挑选,每人十万购车补贴一分不少。
规矩敲定,所有人满口应下,个个喜笑颜开。次日一早,小贤便让海波去银行取现,挨个给九名弟兄发放十万现金补助。在他心里,自己身为领头人坐拥豪车,若是手下弟兄连私家车都置办不起,传出去只会被圈子里的人耻笑,寒了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
海波按吩咐把现金一一分发下去,多数人拿到钱满心欢喜,原本二三十万的积蓄叠加十万补贴,置办一台上档次的车绰绰有余。
唯独秦猛拿到钱后闷闷不乐。老弟兄都清楚缘由:这么多年,小贤从未给秦猛划分片区、安排独立生意,只留他在身边看管茶楼与金海滩。秦猛手里但凡攒下一点闲钱,尽数挥霍在风月场、吃喝玩乐上,多年下来分文未存,买车全靠贤哥这十万补贴。
起初小贤本没打算让秦猛跟风购车,打算留他专职做司机,海波在一旁笑着求情:“哥,秦猛鞍前马后跟了你好几年,十万块补贴理应给他。”
小贤听罢二话不说,让海波把十万现款交到秦猛手中。
秦猛攥着现金没有立刻去车行,打定主意先观望其余弟兄的选择,再跟着大伙的节奏下手。
短短三四天,拿到补贴的骨干们纷纷奔赴车行选车,手头稍紧的便自掏腰包多添几万,人人都奔着品质过硬的进口好车去。
二林子拿到补贴格外舍得,额外添钱一步到位,全款提了一台 94 款奥迪 100,在当年算得上排面拉满的硬通货。
沙老七嫌小轿车空间狭小、坐着憋屈,直接定下一台老牌三菱越野吉普。
三成、陈海与夏小子偏爱轿车,不约而同入手本田雅阁,当年雅阁车标亮眼,开上街回头率极高,是市面炙手可热的热门车型。
张可心性子沉稳内敛,选车不愿跟风旁人,挑了一台当年小众的庞蒂克商务轿车,整车落地足足三十多万。
没过几日,众人陆续提回新车,清一色崭新私家车扎堆停在金海滩门口。小贤站在门前挨个打量弟兄们的座驾,心底格外舒坦。
小贤从未指望靠着生意带所有人一夜暴富,但跟着自己闯江湖的弟兄,至少要有一台私家车撑门面。混江湖,脸面排场最要紧,往后在外,弟兄们能挺直腰杆说一句跟着贤哥置办上了私家车,这份体面胜过一切。
一众弟兄也打心底感念小贤,心里透亮,若无大哥自掏十万补贴,单凭自己原本的积蓄,根本买不起这些好车,人人脸上喜气洋洋。看着手下弟兄全都配上私家车,往后出门应酬、处理事务都体面方便,小贤心里也十分畅快。
九人之中唯独方片没有买车,贤哥许诺的十万补助,他原封不动全数存了起来。小贤瞧见后随口劝他:“旁人都张罗提新车,你怎么不挑一台代步?”
方片乐呵呵回道:“哥,钱就算给到我手里,我也不打算买车。我天天贴身跟着你,你去哪我便跟到哪,出门直接坐你的虎头奔就足够,没必要再多添一台车。”
小贤没有勉强,摆了摆手:“不想买便作罢,说好给你的十万块照旧一分不少发给你。”
一旁管账务的海波看着眼前一众新车,心里暗自盘算:众人选的切诺基、雅阁落地普遍二三十万,就算价位偏低的红旗,办齐手续也要二十七八万,顶配车型落地直奔三十万,没有一台凑活的次等车。
放在九十年代的长春,这群人的座驾排面直接拉满,寻常百姓一辈子未必能攒下一台车的钱,开上街格外风光惹眼。
秦猛站在一旁看着二林子、沙老七等人各自开上豪车,心里满是羡慕。他手里攥着贤哥给的十万补贴,加上自己抠搜省下的两万私房钱,拢共十二万,站在原地犯起了难,迟迟拿不定主意该选什么车型。
小贤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询问:“旁人全都提完新车,就你迟迟不动,怎么还不抓紧买车?”
秦猛连忙打圆场:“哥,我还没琢磨好选什么车型,容我再寻思几天。”
小贤沉声叮嘱:“尽早敲定,这笔钱本就是给你置办代步车用的。”
“明白哥,我心里有数,只是还没选准合适的。” 秦猛连连应声应下。
熟知秦猛性子的人都清楚,他天生死要面子,心里门儿清,自己手里拢共十二万,正经车行根本换不来拿得出手的高端车。思来想去,脑子里冒出个投机取巧的歪主意。短短两天,身边弟兄全都开着崭新车子四处兜风,秦猛按捺不住,独自出门直奔长春老牌二手车集散地 —— 大经路。
老长春人都知道,整条大经路遍地二手车贩子,鱼龙混杂,水泡车、火烧车、事故车掺在里头,水深门道多。
秦猛揣着钱沿街闲逛,新车、二手老车、进口杂款车摆满两旁,看得眼花缭乱。他双手插兜,慢悠悠挨个打量。早前不少人劝他,十来万预算,踏踏实实淘一台七八万的伏尔加,省下几万揣兜里,代步完全够用。
可秦猛心气极高,半点不肯将就:“兄弟们个个开好车,凭什么我开破烂代步?要买就得买撑场面的高端车。”
挑车时他只盯着丰田皇冠、霸道、凌志这类当年的顶配豪车。车行老板见他一身黑西装,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一副江湖大哥打扮,立马凑上来殷勤招揽:“老板看看这台刚收的皇冠,才一万多公里,诚心要三十七万开走,整条市场找不到比这价更低的同款。”
秦猛绕着车身来回打量,打听一圈行情,正经皇冠动辄几十万,自己十几万的预算根本够不上正价,一时间蹲在路边犯了难。
正发愁时,一个干瘦小个子凑了过来,身高一米六七上下,样貌普通,嘴里叼着烟,手里不停嗑着瓜子:“兄弟,逛半天没挑着合适的?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又看不上?想少花钱提好车就信我,跟我往后院走,我有个大院,里面全是精品豪车,价格实在。”
秦猛顿时多了几分戒备:“太便宜的车我不敢碰,别是有暗病的问题车。”
“你实地看过就知道车况,不满意转身走就行,绝不强留。” 小个子再三邀约。
秦猛跟着他七拐八绕,走到大经路深处一处偏僻大院,地方隐蔽,看着像废弃老厂房。院里零零散停放七八台车,车身擦得一尘不染,轮胎光亮,估摸着贩子拿兑了可乐的轮胎蜡抛光上光。放眼望去没有低档车,丰田佳美、皇冠、别克林荫大道、大切诺基、霸道整齐排开,全是当年市面抢手的硬通货。
秦猛越看越动心:“兄弟,这么多好车都归你?做这行路子够广。”
小个子一拍胸脯:“我在大经路倒腾七八年车,什么稀缺车型都能弄到。想要出门有派头,首选黑色皇冠,气场直接拉满。”
“皇冠我知道,正规车行卖得死贵。”
“市面价虚高,从我手里拿划算,真心要十五万,直接过户开走。”
“十五万?真能成交?” 秦猛不敢置信。
“我做实在买卖,不玩猫腻。”
秦猛当即拉开车门上车打火,在大院里来回开了好几圈。发动机运转平顺,没有一丝杂音,老皇冠独特的机械声温润好听。原厂宽大真皮座椅,3.0 排量踩下油门动力充沛,车载磁带机放上磁带,龙飘飘一曲《惜别的海岸》缓缓流淌,氛围感十足,秦猛坐在车里压根舍不得下来。
过足了车瘾,他探出头跟贩子议价:“车子我是真看上了,价钱还能再让让不?”
贩子摆了摆手:“十五万已经是底价,一分少不得。”
秦猛往前凑了凑:“我今天真心买车,当场签合同成交。实话跟你说,我身上就十二万,能卖咱们立马办手续。”
贩子皱起眉头:“十二万连本钱都兜不住。”
沉吟片刻,贩子松了口:“行,十二万卖给你也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在前头,车子交到你手上,上牌、过户、各类手续杂费全归你自己打理,我一概不管。”
秦猛当即喜上眉梢:“没问题,成交!钱我随身带着,就近银行取现,几分钟就能拿出来。”
“妥了,进屋签文书。”
贩子办事干脆,引着秦猛往屋里走,这里藏着外人看不出的门道。懂行的人买二手车,第一件事就是核对全套手续,对照行驶证、车辆登记本查验车架号、发动机钢印,核对证件公章真伪,半点马虎不得。可秦猛满心只想着提车出去显摆,压根没往手续真假上多想。
贩子把登记大本、行驶证全摊在桌上,秦猛随手翻了两三页,草草扫过两眼:“看着没啥问题,手续齐全够用。”
随手把证件一拍桌面,催着赶紧拟定合同,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车。
秦猛转身出门去银行,取出十万现金,加上兜里原本两万,整整十二万尽数拍在桌上交给贩子。二人签字按手印,购车合同当场生效,钱货两清。
秦猛笑着拱手:“多谢兄弟,以后换大车我还来找你。”
签完手续,秦猛收好登记本和行驶证,美滋滋开着皇冠离去;另一边二手车贩子收好十二万存进银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悠闲自在。
开上心心念念的皇冠,秦猛刻意把排场拉满,四门车窗全部落到底,磁带音响开到最大,龙飘飘、邓丽君的老歌顺着车窗飘向街边。车子一路轰鸣驶过街道,路人纷纷侧目,私下嘀咕开车的人未免太过张扬。
一路风风光光开到南关金海滩门口,停稳车也不急着下车。门口保安、店里伙计围上来几十号人,一圈圈围着新车打量。
“这不是猛哥吗?秦猛提新车了!”“居然是皇冠,这排面没话说,车漆亮,音响动静也敞亮!”
众人围着车子连声夸赞,秦猛被捧得浑身舒坦,踩着台阶上楼,专门喊小贤和一众弟兄下楼看车。
小贤走到车旁来回打量:“大猛,这车真不错,哪来的钱置办的?”
秦猛随口扯谎:“哥,前段时间帮人跑腿要账,顺带挣了一笔。”
小贤心生疑惑:“你出去揽活赚钱,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哥你总觉得我没本事,其实我私下能接活儿,帮人清账零零散散挣个三五十万不成问题。”
小贤连连惊叹:“看不出来猛子还有这门路,这车落地花了多少?”
“整整四十万拿下,正经新车落地得六十多万,我捡漏收的准新车,才开一年,性价比绝了。”
小贤来了兴致:“上车,拉我出去兜一圈。”
小贤坐在副驾,秦猛握着方向盘沿街行驶,正巧在外头办事的二林子、陈海、三成、夏小子、张可心几人,远远看见秦猛开着气派皇冠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弟兄们凑到一处互相打听:“你们谁借钱给秦猛了?四十多万的皇冠可不是小数目。”
一圈问下来,没人借过钱,众人全都一头雾水,暗自感慨秦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居然这么有钱。
秦猛心里得意万分,暗自盘算:兄弟们的车撑死二三十万落地,我这新车原价六十多万,四十万捡漏拿下,论档次全场没人能比。越想越飘飘然,车子开起来无异响、无故障,车况看着板正,他心里越发满意。
车辆往南关方向行驶,还差五个路口就到金海滩。那会儿街边交警岗亭分层值守,民警在岗上吹哨疏导车流。小贤坐在一旁提醒秦猛:“把音响音量调小些,动静太大太惹眼。”
秦猛一扬头:“哥,声音小了听着不痛快。”
“再不调低我半路就下车。”
秦猛这才不情愿地拧小音量,可四门车窗全开,音乐依旧传出去老远。执勤交警一眼盯上这辆无牌、噪音震天的皇冠,恰逢岗点交接班,两名交警当即上前例行检查。
交警快步走到车边:“同志您好,车辆未悬挂号牌,是刚提的新车吗?请出示行驶证、车辆登记大本。”
秦猛半点不怯,反倒借着机会显摆,大大方方掏出证件递过去,下巴微微扬起:“丰田皇冠,几十万的好车。”
交警伸手:“证件给我仔细看看,快递过来。”
刚翻开行驶证扫了两眼,交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车上两人立刻下车,动作快点!”
秦猛扒着车窗一脸茫然:“警官,手续证件全都齐全,凭什么让我们下车?”
“少废话,下车配合检查!” 另一名交警拿起对讲机呼叫支援:“呼叫交管大队,上海路岗查获一台涉嫌走私车辆,请大队立刻派人到场处置,原地等候。”
听见 “走私车” 三个字,副驾的小贤当场愣住。秦猛瞬间慌了神,转头看向小贤,语无伦次地嘟囔:“哥,这怎么办?卖车的当初跟我拍胸脯保证一点问题没有!”
交警客气示意:“两位麻烦下车,我们需要核对车架号与发动机钢印。”
秦猛心里清楚,这会儿要是跑路,反倒坐实心里有鬼,只能乖乖跟着小贤下车。小贤双手插兜上前一步:“警官,这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暂时不便细说,核对完车架号自然清楚。”
两名交警钻进车内查验没片刻,交管大队增援随即赶到,两台挎斗摩托、四名交警迅速围拢过来。领头民警抬手指向皇冠:“就是这台车。”
有人掀开引擎盖,撬开前挡风下盖板,拿着行驶证逐一比对车架号、发动机钢印,越核对脸色越难看 —— 原车钢印全部打磨后私自伪造,证件公章也全是仿造,根本没有正规手续。
秦猛瞬间满头冷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交警合上引擎盖直言:“实在抱歉,车辆手续造假、来路不明,按规定必须暂扣,马上联系拖车带回大队处理。”
秦猛慌忙上前阻拦:“警官等等,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交警面无表情:“误会?无牌上路,开走私拼装车在市区游荡,这事性质不轻,这车大概率没法归还。”
眼看拖车就要挂钩拽车,小贤上前一步拦住交警:“警官,我这兄弟年纪轻,不懂车行门道,买车被二手车贩子蒙骗了,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交警摆了摆手:“规矩摆在这儿,半点通融不得。想处理后续,明早八点准时到交警队报备,逾期不到,车辆直接依法收缴。”
话音落,几名交警分工行动,两台挎斗摩托一左一右将黑色皇冠夹在中间,直接押着车驶回交警队。
路边只剩小贤和垂头丧气的秦猛,两人全都蔫头耷脑,没了半分精气神。小贤压着满腔火气开口:“跟我说实话,这车到底花多少钱拿下的?”
“十二万,哥。”
“十二万想买一台手续齐全的正经丰田皇冠?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这事靠谱吗?”
秦猛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当时卖车的说得天花乱坠,试车的时候车况确实没看出毛病。再看着二林子、沙老七他们个个开二三十万的好车,我天生好面子,手里拢共就凑了十二万,正规车行的皇冠根本买不起,一时贪便宜,压根没细查手续。”
这一刻连小贤都满心犯愁。他在长春南关、二道、宽城、朝阳、绿园各大片区混迹多年,道上三教九流多少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寻常人情世故基本都能摆平。可唯独跟了自己好几年的秦猛,怎么提点都不开窍,冷不丁闹出这么一桩荒唐事,弄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秦猛一米八往上的个头,白白胖胖,此刻垂着头闷不作声,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可怜。小贤轻叹一口气,身为领头大哥,不可能撒手不管。
秦猛抬眼望向他:“哥,回头我一定找到那个骗我的贩子,跟他算账。”
小贤稳住心绪:“先别冲动找人,咱们先回金海滩,总不能在马路边上干站着。”
“行,哥,咱们回去。”
小贤随口一问:“那咱俩怎么回去?”
秦猛窘迫不已:“实在不行,路边拦一辆出租车吧。”
二人抬手拦了台出租,来时风光张扬开皇冠,返程落魄打车。等车子停在金海滩门口,站岗保安看着空荡荡的车位满心疑惑:“方才开皇冠出去,这才半个钟头,车怎么没见着?”
小贤没心思搭话,一言不发径直上楼。
秦猛自知闯下大祸,惹得小贤动怒,一溜小跑紧跟其后,钻进办公室低声说道:“哥,我也不是存心办糊涂事,十二万全砸进去,车反倒被扣了,您看这事该怎么解决?”
小贤看着他,满心恨铁不成钢:“跟在我身边混这么多年,也是成年人了,办事就不能踏实稳重些?专挑这种投机取巧的蠢事做,这事传出去,旁人背地里得怎么戳我脊梁骨?人人都得说,小贤手下弟兄买车刚到手就被扣,脸面丢尽。”
秦猛小声嘟囔:“哥,我就是好面子,看着兄弟们全都开上好车,心里攀比得难受。”
“这车是你自己单独去买的?”
“嗯,就在大经路。哥,我非得找到那个骗子讨说法。”
小贤沉下心思索:“先别急着上门闹,眼下头等大事,是想办法把被扣的车捞出来。看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传出去更是让人笑话。”
坐在办公室里思来想去,南关地界办事稳妥靠谱的还得是大庆。小贤拿起电话直接拨了过去:“喂,大庆,我小贤。”
“贤哥!怎么突然打电话,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跟你打听一下,你跟南关交通大队的人熟不熟?”
大庆闻言一愣:“交警队?出什么状况了哥?”
“不是我的车,我手下一台黑色皇冠没上牌,在上海路岗被交警扣了,你帮忙出面把车提出来。”
“哥您放心,大队长跟我交情过硬,这点小事稳稳妥妥给您办好。”
小贤细细叮嘱:“你自己单独打车过去,万万不能提我小贤的名字,就说是你朋友的车,取完直接开回金海滩。不许带任何弟兄,整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对外声张。”
“妥了哥,规矩我都记牢,您等我消息。”
一旁的秦猛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头琢磨不透小贤这番安排的用意。大庆挂了电话,没半点推脱的心思,贤哥托付的差事,于情于理都得办妥。
九四年的大庆家底殷实,早早就入手一台七十多万的凌志 470,在当年算得上排面拉满的豪车。他没打车,直接开着自己的凌志独自赶往南关交警队。大庆长相自带凶相,气场十足,车子刚停在大门口,站岗交警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不是庆哥嘛!”
大庆摆了摆手:“李队在楼上吗?我上去找他一趟。”
凭着往日积攒的交情,大庆径直上了三楼,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李队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哟,大庆,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二人握完手,大庆开门见山:“老哥,有件事得麻烦你搭把手,我一个好朋友的车,上午在上海路执勤时被扣了,就是那台黑色丰田皇冠,不用多盘问,我直接开走就行。”
李队连忙应声:“别急,我先问清情况。”
他转头拿起座机,喊上午扣车的两名执勤交警上楼问话。
没过片刻,两名交警走进办公室,李队开口询问:“上午执勤是不是扣了一台手续不全的丰田皇冠?”
“没错队长,那台车登记大本、行驶证全是伪造套牌,没有正规手续,车辆现在停在后院库房。”
李队淡淡吩咐:“那台车你们就当从没查处过,上面打过招呼,这台车暂作公家备用车辆,手续问题不用再追查。”
两名交警应声记下,转身退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大庆听见全车手续都是伪造套牌,心里暗暗吃惊,万万没想到小贤手下居然买了台来路不正的走私车,可他不敢当场戳破,生怕当众点出小贤的名头,让贤哥颜面扫地。
大庆顺势开口:“行,李哥,那我去把车开走。”
“路上慢点开。”
大庆走到后院,看着漆面锃亮、成色崭新的皇冠,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打火启动。驶出交警队大门时,门口执勤交警连忙上前赔笑:“庆哥实在对不住,先前不知道车子是您朋友的。另外提醒一句,这车手续不全,往后尽量别在市区四处乱跑,要是被其他辖区交警拦下再扣车,就不好疏通了。”
大庆点头应下:“明白,多谢提醒。”
他开着取回的皇冠直奔金海滩,推门进屋,屋里只有小贤和秦猛二人,没有外人。大庆刚进门,小贤立刻起身打招呼。
秦猛依旧耷拉着脑袋,自知闯下大祸。小贤语气严肃开口:“就给你这一次机会,尽快想办法把这车退掉,踏踏实实入手一台手续齐全的正规车,犯不上贪便宜碰走私黑车,平白惹一身麻烦。”
秦猛连连点头:“哥,我听您的,一定去找贩子退钱。”
大庆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忍不住开口感慨:“合着花十二万淘了台走私套牌车?今天多亏我出面疏通关系,不然这十二万直接打水漂,车子也会被彻底没收。”
紧跟着大庆给出主意:“贤哥,不如这样,车子先找隐蔽地方藏好,别对外张扬。回头让秦猛去找当初卖车的贩子,就说车子被交警暂扣,要求对方全额退还十二万购车款。等钱退回来,车子先留在手里,手续的事交给我,我有门路补齐手续落籍。”
小贤还有几分顾虑:“这么办妥当吗?”
“贤哥放心,这点车辆手续的门道我一清二楚,全都交给我处理,后续办手续只需要一小笔开销。等秦猛把十二万全款要回来,等于白白落一台皇冠,最后办手续您再简单出点费用就行。”
秦猛听完瞬间喜上眉梢,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小贤暗自叹气,秦猛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攀比心重,可本性不坏、待人实在,就是遇事脑子一热,总办糊涂事。
下楼之后,秦猛压根没打算带上弟兄。在他眼里,卖车的不过是个普通贩子,没什么能耐,犯不上兴师动众找人撑场面。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直奔大经路那处买车的后院大院。
彼时正值盛夏酷暑,院里五六个帮工,加上车行老板杨勇,全都躲在房檐下乘凉,一边嗑瓜子喝茶,叼着烟闲聊打发时间。
秦猛大步跨进院子,扯开嗓子喊道:“老板,当初你跟我拍胸脯保证这车一点毛病没有!”
车行老板杨勇抬了抬眼皮,语气懒洋洋的:“车开着不是挺顺当?出什么岔头了?”
“顺当个屁!刚开出去就被交警扣了!实话跟你说,我实打实掏了十二万,买回来居然是走私黑车,你分明是存心糊弄我!”
杨勇听完嗤笑一声:“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十二万就想捡一台正经皇冠出门撑场面,天底下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真有这么划算的货,我自己早就留着了,还能轮得到你?当初你交钱走得急,我本想提醒你多核对手续,你压根没往心里去。”
秦猛火气瞬间蹿了上来:“你就是故意挖坑坑我!车被扣在交警队,人家明确说手续不合规,要直接没收充公,我统共就开了一上午,十二万眼看全打水漂,今天必须把买车钱一分不少退给我!”
杨勇往板凳上一靠,态度强硬得很:“来我这儿要求退钱的不止你一个,前后几十号人。我们大经路车行有行规,车辆一经售出概不退货,你愿意找谁说理就找谁去。”
“你还敢跟我耍横?知不知道我是跟着谁混的兄弟?”
杨勇半点不怵,几句话直接戳中秦猛痛处:“少拿靠山吓唬人。真要是跟着手眼通天的大哥,犯得着贪便宜跑到我这儿淘走私车?正经大哥直接带你全款提全新正规车,说白了,你那位大哥的实力也没传说中那么硬。”
这番话怼得秦猛憋了一肚子火气,差点当场动手,可偏偏无从反驳。杨勇慢悠悠接着说道:“江湖上各色人物我见得多了,扯人脉没用。心疼钱就自己掏三五千托门路去交警队赎车,退钱这事,想都别想。”
“不肯退钱是吧?信不信我守在你大院门口,搅和得你一台车都卖不出去!”
“净说大话,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本事坏我的生意。”
秦猛不再多废话,直接站到大院出入口,对着前来看车的路人扯开嗓门吆喝:“大家伙擦亮眼睛,千万别在他家买车!全是没有正规手续的走私黑车,开上路立刻被交警扣押,钱车两空,事后想退钱门都没有!”
原本打算进院看车的两拨客人听完纷纷止步,连连摇头,暗自庆幸没有冲动掏钱。杨勇见秦猛当众搅黄客源,当即招呼院里五六个手下上前拉扯秦猛。
秦猛人高马大、身宽体胖,一身结实肉,火气上来抬手一记重拳,正中领头上前那小子的鼻梁,一拳直接把人砸得瘫坐在地。秦猛伸手指着众人呵斥:“都给我滚远点!”
挨揍的小弟捂着鼻子呼喊杨勇,杨勇当场急了眼:“去,拿家伙!”
他转身掀开一台走私车的后备箱,从中抽出一根半米多长、需要双手握持的电击棍,棍身带开关,前端立着两根金属触头,寒光乍现。
剩下两名手下再次扑上来撕扯秦猛,秦猛抬脚狠狠踹飞一人,两方正扭打僵持之际,身后一名小弟攥着电击棍,对准秦猛后腰猛然按下开关,只听一阵刺啦刺耳的电火花声响炸开。
秦猛瞬间浑身发麻,脑子一片空白,直挺挺摔在地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杨勇站在一旁厉声怒骂:“敢闯我地盘讹钱闹事,纯属自找苦吃!”
随即招呼三四名伙计上前,秦猛一百八十多斤的敦实身子,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架起来,连拖带拽直接扔到大马路边。任凭他瘫在路边,院里众人转头该看车看车、该做生意做生意,半点不受影响。杨勇在二手车黑市摸爬多年,形形色色闹事的主顾见了个遍,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秦猛没有彻底昏迷,在路边躺了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劲,浑身皮肉酸痛,撑着地面起身都费劲,多亏路过一位好心老大爷伸手搀扶。他扶着路边墙撂下狠话:“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拦了一辆出租车,揣着一肚子委屈狼狈赶回金海滩。
进屋时办公室里只剩小贤一人,旁人早已散去。看见秦猛满身狼狈、衣衫凌乱的模样,小贤当即开口:“钱没要回来?怎么还让人打成这样?”
“哥,他们动手把我打了,还拿带电的棍子电我。”
“挨打怎么不提我的名号?”
秦猛耷拉着脑袋,声音闷沉:“话都到嘴边了,刚想说我是您手下,那贩子一句话直接把我噎住。他说真跟着有头有脸的大哥,犯不着贪便宜来淘走私黑车,正经大哥直接全款提新车,这话堵得我脸上发烫,压根没好意思再提您。后来那小子冷不丁拿电棍怼我后腰,一下给我电得眼前发黑栽倒在地,之后发生什么我都记不清了,缓过来才自己打车回来。”
小贤眉头紧紧拧起:“那贩子什么来路?”
“底细摸不透,就在大经路后院大院摆摊,院里停满一整排走私豪车。”
话音刚落,小贤当即起身:“走,我跟你过去一趟。”
秦猛连忙上前阻拦:“哥,犯不上再过去扯皮。”
小贤大手一挥:“无妨,不算多大事,动身。”
小贤对手下弟兄向来护短,自家兄弟在外受了欺负,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此番出门只带三人:秦猛、贴身跟班海波,再加自己。一行人坐上虎头奔,上车前小贤特意叮嘱秦猛:“大猛,到地方老实待在车上,少开口多观望,听见没有?”
“记住了哥。”
从金海滩到大经路路程不远,全程由海波开车。虎头奔驶入二手车集市,排面瞬间拉满。整条大经路两侧挤满二手车商贩与闲逛看车的路人,平日里大伙见到丰田皇冠、霸道都要围上来多看几眼,此刻一台正经虎头奔缓缓穿行街巷,街上所有人齐刷刷扭头侧目观望。
路人私下暗自嘀咕:这车在当年价值不菲,寻常人想都不敢想,市面上连二手虎头奔都难得一见,能开上这种车的人物,怎么会来淘二手旧车?
车子顺着街巷往里走,秦猛伸手指向前方院落:“哥,前面那个大院,就是当初我买车的地方。”
虎头奔稳稳拐进院内,杨勇连同身边两名小弟一眼瞧见这台黑色大奔,当场愣在原地,平日里哪见过这般气派的豪车。车子停稳后,小贤嘱咐秦猛:“你留在车上别下车,我和海波下去交涉。”
旁人都清楚秦猛行事莽撞冲动,可小贤打心底把这帮弟兄当成自家兄弟,护短得如同老母鸡护崽,当大哥的,绝不能任由外人随意欺辱手下人。
小贤带着海波缓步走到杨勇跟前,杨勇上下打量二人,随口搭话:“老哥是过来挑车看车?”
“不买车,专程找你说件事。”
杨勇一愣:“找我?什么事?”
“前段时间我一个兄弟,在你手里买了一台丰田皇冠,有这事吧?”
杨勇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为那台皇冠找上门。”
小贤语气从容不迫:“我不想仗着名头压人,跟你自我介绍一下,南关小贤。”
杨勇立马满脸堆笑,快步上前伸手:“久仰贤哥大名,幸会幸会!”
二人客套握手,小贤慢条斯理开口:“老弟,你们倒卖走私车的门道我心里一清二楚,平日里你坑别的主顾我向来懒得插手,但你不该动我手下的人。十二万购车款算不上大数,我本不用亲自登门,可我兄弟诚心上门协商退车退款,你不仅分文不退,还拿电击棍把人打伤。今天我过来就一个条件:十二万购车本金全额退还,外加三万医药费补偿,合计十五万,钱到位,这事一笔勾销,往后咱们各走各路互不牵扯。我亲自出面要这个说法,这份情面你自己掂量。”
小贤这番话软中带硬,句句讲理,底线摆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威胁,换做寻常贩子早已顺势妥协。可杨勇常年混迹黑市二手车行当,一肚子弯弯绕绕,眼珠一转,当即搬出歪理搪塞。
“贤哥,做生意得守行规,当初是你兄弟贪图低价主动上门,自愿掏钱成交,车子被扣是他后续用车出的纰漏,跟我卖方无关。车行规矩,车辆一经售出概不退货,但凡有人来退我就退,我这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小贤耐着性子让步:“这样,十二万全款退给我,被扣在交警队的皇冠我动用自己人脉帮你完好捞出来还给你,咱俩两清。”
杨勇依旧摇头推脱:“贤哥,我信您有门路把车提出来,但车行规矩不能破,车子出手绝不退钱,被扣、被罚全由买方自行承担。”
一旁的海波见状双眼一瞪,火气直往上冲,正要上前理论,小贤抬手将他拦下。
小贤继续劝道:“老弟,我不想在你院里闹僵撕破脸皮,真要较真深究,对你这走私车生意没有半点好处。”
杨勇半点不肯松口:“贤哥,您在南关名气大我心里有数,但不能把我当成软柿子拿捏。我敢常年囤走私车做买卖,自然有自保的门路。天天都有买完车回头要求退钱的,人人都赔,这买卖干脆关门算了。”
杨勇接着摆开姿态:“别的事都好说,改天我做东,请贤哥吃饭消遣怎么都行,唯独退车退款,这事没得商量。”
小贤眉头微蹙:“老弟,我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退车这事半点商量余地没有,别说您亲自过来,就算长春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登门,我也不能退。”
“行,老弟。” 小贤说着掏出手机,“你听好,我给光复路那边兄弟打个电话,喊三四个人过来,带好家伙,不用刀具,钢管、甩棍就行。”
电话接通,那头连忙应声:“哥,出啥事了?”
“别多问,立刻带人赶过来,带上钢管甩棍。”
“明白哥。”
挂断电话,小贤又让陈海联系二林子、沙老七:“二哥,贤哥发话,你带人在六马路集结,带上钢管,往大经路汇合。”
“马上到,马上到。” 不多时,二林子集结车队直接动身。
小贤坐在虎头奔里,望着对面慢悠悠的杨勇缓缓开口:“一开始我是诚心过来跟你讲理,没想闹大,可你执意硬扛,不给我和我兄弟半分情面,那就只能按江湖规矩解决,我没料到你这般油盐不进。”
院内,杨勇身边围着四五个小弟,小弟低声嘀咕:“哥,外面都说这个小贤手段很硬。”
“硬又能如何?” 杨勇不以为意,“咱们干走私车倒卖,今天来个大哥退车、明天再来一个退款,生意早晚得垮。我跟他素无交情,开口称一声贤哥已是给足面子,我手里自有门路,根本不怕他。”
杨勇这话其实也在理,换作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不会轻易破例退钱。二人初次打交道,往日无交情,一旦这次松口,往后长春各路江湖大哥都会上门找茬退款,铺子迟早撑不下去。早年倒卖黑车的贩子大多一身无赖习气,全靠钻漏洞赚黑心钱,半点亏都不肯吃。
可这回,他偏偏撞上了护短的小贤。
一通电话下去,二林子召集近三十名弟兄,五台汽车浩浩荡荡从南关直奔大经路。车队抵达后,全部靠边停在主干道,不往院内驶入。
头车车门推开,二林子拎着粗钢管跳下车,扯开嗓门大喊:“所有人全部下车!”
三十多名壮汉齐刷刷落地,人手一根钢管握在手中。何为江湖排面?这便是,一通电话无需多言,人手即刻到齐。
二林子拎着钢管站在马路正中拨通电话:“贤哥,我们到地方了。”
“顺着神州车行往前走,侧边胡同拐进去就是大院。”
“收到哥。”
挂断电话,二林子抬手吩咐众人:“都听好,顺着胡同往里冲,进院先到贤哥跟前报到,贤哥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干,听清楚没有?”
“听清了二哥!”
一声令下,三十号人乌泱泱冲进胡同,马路两侧商户、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围拢探头,都好奇院里究竟出了多大冲突。
一行人拐进胡同,杨勇的二手车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队伍齐刷刷堵死院门口。杨勇和身边小弟瞬间吓慌,小弟慌忙低声提醒:“哥,来这么多人,怕是要动手!”
“都机灵点,他们敢动手咱们立刻报警,车亏了无所谓,千万别让人打伤咱们。” 杨勇早留了后手,心里已经盘算好报警兜底。
院外弟兄尽数就位,小贤安稳坐在虎头奔内没有下车,抬手按下车窗按键,车窗缓缓下落。院里弟兄正要齐声呼喊贤哥,被小贤抬手制止:“不用出声。”
他抬手指向院内一整排停放的走私豪车,沉声下令:“看见院里这些车了吗?只砸车,不准伤人,下手有分寸!”
二林子应声拎着钢管一马当先冲入院内,打头一台别克林荫大道,当年新车裸车四十二万,落地近五十万,实打实的高端进口车。二林子抡起钢管狠狠砸向机盖、前挡风玻璃,整块挡风玻璃瞬间轰然碎裂,裂纹铺满整片车窗。
余下二三十名弟兄立刻分成小队,三四人一组围着一台车轮番动手。杨勇带着手下几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半分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干巴巴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叫苦,这帮人下手实在太狠。
二林子站在院里不停挥手催促:“都使劲砸,手脚麻利点!”
前后不到五分钟,院内七八台豪车尽数被毁:车身主体框架虽没断,但全车前后挡风、四门车窗碎得一干二净;不少壮汉直接跳上车顶,重重踩踏,车顶硬生生踩出大片凹陷,引擎盖连踹带砸扭曲变形,碎钣金散落一地。就算后续花钱大修,这些车也彻底失去转手售卖的价值。
海波、秦猛坐在虎头奔副驾,隔着车窗看得目瞪口呆。杨勇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硬话都不敢往外说。
好好的机盖被踩出密密麻麻的大坑,整片铁皮往上拱起,众人抬脚猛踹保险杠,哐哐几声直接把塑料杠踹脱落,甩在地上。杨勇站在边上束手无策,心里盘算往后这批车根本没法对外售卖,就算留在手里自行维修,也要搭进去一笔天价维修费。
二林子拎着钢管走到奔驰车窗边,咧嘴问道:“哥,这下解气了吧,满意不?”
小贤抬眼扫过一片狼藉的车辆,转头吩咐海波:“开车,咱们走。”
“好嘞哥。”
海波一把打满方向盘,虎头奔原地利落掉头。二林子招呼一众弟兄撤出大院,小贤坐着奔驰在前缓缓行驶,身后三十多号弟兄不坐车,成群结队跟在轿车身后徒步随行。
这般场面格外有冲击力:大哥稳坐豪车风光体面,一众小弟徒步紧随撑场面,整条街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南关小贤的排面实打实摆在这儿,手下弟兄心甘情愿服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大经路,沿街商户全都停下手里活计探头张望,私下低声议论:“这是哪位大人物?长春哪路大哥开大奔驰出门,身后跟着几十号跟班,专程上门找茬?”
人群里有懂行的本地老人压低声音提醒旁人:“别多嘴,车里那位是南关小贤,长春响当当的人物,带队那个矮壮汉子是二林子,都是他的心腹。”
闲话之间,二林子招呼弟兄登上随行车辆,小贤的奔驰车队不再停留,挂挡提速,一溜烟驶离二手车市场,全程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车队走远,杨勇才从发懵的状态回过神,僵在受损车辆旁,伸手摸完凹陷机盖又碰脱落保险杠,整个人呆立原地。身边几名小弟也慌作一团,凑上前急得直跺脚:“勇哥,这下彻底完了!小贤哪里是砸车,分明是奔着咱们家底来的!往后这车行生意根本做不下去,方才人家当着咱们的面动手,我们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讲,今天算是把脸面丢尽了。”
平日里这群人张口闭口逞凶斗狠,真撞上硬茬,瞬间没了底气。小贤处事向来两面分明:好好商量时比谁都讲理,结交朋友最重仁义,可对方若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不给他半分情面,那便只能按江湖规矩硬碰硬解决。道上从没有一味忍让的道理,只有实打实把对方打服,对方才懂得收敛安分,混江湖拼的本就是底线与气场。
车队一路赶回金海滩,下车后小贤拦住还惦记着讨要购车款的秦猛:“那十二万不用再去要了,大猛,这口气出痛快没?”
秦猛连连点头:“哥,这下彻底解气。”
“解气就行,做人做事格局放开。光修车费就够杨勇喝一壶,购车款咱们不再追究,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谁让他做事不讲规矩,欺辱我手下兄弟。”
一众弟兄四散回去休整,另一边的杨勇半点舒心日子没有。他在长春混迹多年,背后自有靠山,正是九十年代汽车厂片区一手遮天的刘俊。
彼时刘俊在汽车厂地界呼风唤雨,大经路七八家二手车行全都挂靠在他名下,杨勇倒卖走私车的生意,命脉全攥在刘俊手里,算是刘俊贴身得力小弟。
看着车行损失惨重,己方五六人根本拦不住三十多号壮汉,杨勇慌不择路,抓起电话慌忙拨通靠山刘俊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刘俊沉稳的声音:“杨勇,什么事?”
“俊哥,出大事了!南关开金海滩夜总会的小贤,带人来我车行闹事了!”
刘俊语气平淡:“听过他的名号,我俩生意互不搭界,平日没什么往来,因为什么找上门?”
“就因为他手下兄弟在我这儿买皇冠,事后嫌车有问题要求退钱,我按您定下的行规不肯退款,小贤直接带三十多号人过来,当场砸了店里好几台进口车,刚收的林荫大道、跑车全遭了殃。”
“什么?一整片车全砸了?”
“没错俊哥,粗略估算,全车维修至少十万块打底。”
刘俊当即压不住火气:“十万损失?店里五六个人,就眼睁睁看着他砸车,不知道上前阻拦?”
“对方三十多名壮汉,我们人手差距太大,根本招架不住。俊哥,您抽空过来一趟,咱们当面细说。”
“行,我在家等你,抓紧过来。”
挂断电话,杨勇暗自感慨出门在外终究要靠靠山撑腰。他锁好车行大门,开上自己的越野车直奔刘俊住处。进门落座,刘俊一肚子火气等着他,开口便追问整件事来龙去脉。
杨勇从头到尾复述一遍冲突经过:“从头到尾不过是退车这点纠纷,小贤直接带人上门砸车。俊哥,您手里有没有小贤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你自己想办法打听。”
杨勇立刻联系民康路一位开玉石店的朋友,那人往来各路圈子,长春道上没人不认得金海滩老板小贤。没费多少功夫,对方就把小贤的手机号打探出来,号码转手交到刘俊手中。
刘俊让杨勇在一旁等候,自己拨通号码。
此时小贤正待在金海滩办公室,桌上座机骤然响起,抬手接起:“喂,哪位,我是小贤。”
听筒里传来厚重霸气的嗓音:“小贤,记好,我是汽车厂刘俊。”
小贤心中了然,九十年代长春各路打出名号的大哥,圈子里多少都听过彼此名头,汽车厂地界的刘俊,他早有耳闻。
当年长春江湖便是这般规矩,各行各业闯出名气的人物,圈内人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如同如今大家熟知各路网红一般,谁有实力、做什么营生,听几回闲谈便能记熟。小贤在道上摸爬多年,汽车厂大名鼎鼎的刘俊,他早听过名号。
听闻对方自报家门,小贤当即摆正姿态,客气招呼:“刘哥,您好。”
刘俊听见对方尊称自己,语气稍稍缓和:“你还懂得几分礼数,张口叫一声刘哥,我心里还算受用。”
小贤顺势回道:“这本就是分内的事,您入行比我早,岁数也长我一截,叫声刘哥理所应当。”
简单两句客套过后,刘俊收起闲谈,开门见山:“咱们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明白人,拐弯抹角没意思,我直说了,你看如何?”
小贤从容应声:“没问题,刘哥有话尽管讲。”
“那我便不绕弯,今天中午你是不是带人去大经路,砸了车行里好几台车子?”
小贤没有半分遮掩:“没错,确有此事。”
刘俊紧跟着交底:“实话跟你说,那家车行,连同被砸的所有车辆,全都是我名下产业。”
小贤微微一怔:“这件事我事前毫不知情,压根不清楚车行背后是您的生意。”
“我早已派人把整件事打探得一清二楚,这事不能全怪你,也不能全怪我手下杨勇。可车子实实在在被你带人砸烂,这事若是在长春道上传开,旁人只会背地里议论我刘俊没能耐,自家产业被人砸了,连出头说理的底气都没有,这话听着实在难堪。”
小贤不慌不忙,把前因原委细细讲清:“刘哥若是真摸清完整经过,其实不必特意打这通电话。我小贤做人处事,向来讲理守规矩,这话绝非自夸。当初我带着兄弟上门找杨勇,全程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兄弟好生协商,本意只想要回十二万购车本金,再加三万医药费,弥补我兄弟被电击棍打伤的损失。
就算我小贤在长春混得再普通,三万块的脸面我还是担得起。可杨勇油盐不进,咬死分文不退,还撂下狠话,任由我随便出招。我好言好脸给足情面,反倒被百般刁难,实在无路可走,才只能按江湖方式了结矛盾。”
刘俊听完心中自有盘算:“你有你的难处道理,我也有我的立场。车子受损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折中处理:当初买车退款的旧账咱们两清,但车行损毁车辆,你拿出一笔补偿。我也不漫天要价,二十万足矣,以你如今的家底,二十万不过九牛一毛,钱到位,咱俩恩怨彻底了结。”
小贤听完当即轻笑出声:“别说整件事错不在我方,就算道理全在你这边,这二十万我也一分不会往外掏。车子确实是我带人砸的,但过错源头不在我,受了委屈反倒倒贴赔款,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我打心底敬重刘哥您,可事理不能颠倒。您和杨勇若是心里不服,随时可以来南关金海滩找我,咱们当面把矛盾掰扯明白。我店里还有琐事要处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
刘俊听完火气直冲头顶:“小贤,你非要这般行事,往后咱们彻底撕破脸面。你推崇江湖私了是吧?那我便陪你实打实较量一番。”
小贤语气依旧硬朗:“想摊牌我随时奉陪。最初若不是杨勇动手打伤我兄弟,我说什么也不会带人砸车,从头到尾,我礼数早已做足。”
小贤平日里待人宽厚仁义,骨子里却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对方仗着靠山,被砸车后反倒张口索要高额赔款,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乖乖掏钱,这件事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电话挂断,刘俊坐在屋内沉着脸思索许久,转头看向一旁忐忑不安的杨勇。杨勇小心翼翼凑上前问话,刘俊摆了摆手:“后续的事不用你掺和,收拾小贤的主意我自己拿定,剩下的你不必操心,等着看我怎么给他一个说法。”
杨勇连忙点头:“俊哥,之后但凡有需要我跑腿出力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你先回车行,把那些砸坏的车辆妥善安置,维修产生的开销,我早晚全数讨回来。”
杨勇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辞别刘俊,赶回大经路的车行。
杨勇前脚刚踏出房门,刘俊当即抓起桌上电话,拨通心腹老黑的号码:“老黑,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的老黑漫不经心回道:“俊哥,闲着没事在棋牌室搓纸牌,怎么突然找我?”
“别玩了,立刻往我这儿赶,你眼下能调动多少弟兄?”
“手头能喊齐的,拢共二十来个人。”
“出大事了,放下手里的事马上过来。”
几句吩咐说完,刘俊 “哐当” 一声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老黑匆匆登门。这人身高将近一米九,膀大腰圆一身扎实腱子肉,往屋里一站如同壮实黑熊,气场凶悍。进门躬身问好:“俊哥急着喊我,有什么吩咐?”
刘俊抬眼看向他:“咱们相交这么多年,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老黑不假思索应声:“俊哥处处提携照拂,对我没得说。”
“那我让你去收拾南关小贤,给他添点麻烦,你敢不敢动手?”
老黑眉头一挑,底气十足:“哪个小贤?只要俊哥发话,没有我不敢办的事。”
“就是金海滩的小贤。我打听清楚,他前段时间刚花两百多万提了一台虎头奔大奔驰。昨天他带人砸烂我车行好几台进口车,那些车加起来折价,都比不上他这一台虎头奔值钱。你挑今晚或是明天人少的时候,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提前踩点摸清奔驰停放位置,趁四下无人动手,前挡风、机盖、全车保险杠,统统给我砸烂。”
老黑一拍胸脯打包票:“俊哥放心,这点小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利落。”
刘俊沉声叮嘱:“抓紧安排妥当,他非要跟我讲江湖规矩,那咱们就按他的路子原样还回去。”
“妥了俊哥,我这就出去打探车子落脚的地方,找准时机动手。”
此刻刘俊心里憋着一腔怒火,暗自盘算:你小贤能上门砸我车行的车,道上混的讲究有来有往,玩手段谁不会?你视若珍宝、花两百多万拿下的虎头奔,就是你的软肋。索性直接把这台豪车砸废,让你好好尝尝心疼的滋味,你能毁我的车,我自然能糟践你的座驾!
刘俊在汽车厂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半点不怵小贤,这也是他心底实打实的想法。
反观南关的小贤,压根没把电话里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对那台虎头奔看管得格外严实。全车唯有贴身护卫海波持有车钥匙,车子常年固定停在金海滩后院专属停车场,从不随意停靠前门街边。
后院停车场位置绝佳,正对二楼办公室窗户,小贤坐在屋里抬眼就能看清车身全貌。海波整日守在店里,虎头奔稳稳停在后院,寸步不离陪着小贤打理金海滩大小事务。
另一边,老黑领着七八名手下,分乘两台老式普桑,横穿大半个长春直奔南关民康路。沿路打听清楚金海滩的位置,两台车悄悄停在离门店正门不足百米的路边,一行人窝在车里蹲点守候。
老黑压低声音吩咐手下:“待会儿找到奔驰停放的地方,下手千万别留情,卯足力气砸个稀烂,都听明白没有?”
一众小弟纷纷拍胸脯应声:“放心黑哥,保证办利索!”
七八个人攥紧随身带的实心钢管,推门下车,先绕前门沿街车位转了一圈,没瞧见目标豪车,这才反应过来门店后头还有后院通道,一行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后院摸索。
此时二楼办公室里,小贤、海波、二林子、沙老七、陈海六人正围坐闲谈。心腹方片前一晚熬夜忙活,整宿没合眼,独自在隔壁库房蒙头补觉。
海波和寻常只会抡棍逞凶的混子不一样,平日里偏爱钻研猎枪,隔三差五就拿出自己那把五连子拆解保养。这天闲来无事,他当着满屋人的面掏出猎枪,现场演示拆装保养,陈海几人全都凑上前围观。
海波一边拆分枪管、螺丝、弹簧、扳机等零散零件,一边拿擦枪布蘸枪油细细擦拭,手把手跟众人讲解枪械门道。
小贤在一旁看着暗自赞叹,海波摆弄枪械的手艺远超普通混混,真要是动起手来,旁人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后院停车场这边,老黑一行人摸了进来,一眼看见院内并排停放四台车:崭新虎头奔、两台红旗轿车、一台奥迪 100,不用多想,全是小贤和一众心腹的座驾。
老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刘俊电话:“俊哥,我到地方了,院里不止一台奔驰,还有两台红旗、一台奥迪,这些车全都要砸吗?”
电话那头刘俊语气干脆:“所有车一并砸!”
挂断电话,老黑抬手示意,小弟们齐刷刷抽出藏在身上的钢管,一窝蜂围向虎头奔。老黑望着眼前崭新的虎头奔,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下手 —— 车子成色崭新,轮毂上提车时绑的红布条都没摘掉,漆面锃亮,车头奔驰立标气派十足。
但奉命前来寻仇,再舍不得也得动手。老黑攥紧钢管,瞄准前挡风玻璃侧边后视镜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抡下去。
“哐当” 一声闷响,厚实的前挡风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碎裂声响顺着窗户飘上二楼办公室。屋里几人闻声一愣:“楼下什么动静?”
这时海波刚把擦好的枪械零件组装大半,只差最后一个小件没有装嵌到位。二林子快步推开后窗探头往下看,正好撞见楼下一群人围着奔驰抡钢管,当场高声示警。
楼上忽然探出人影,楼下小弟吓得浑身一哆嗦。老黑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抡起钢管反复猛凿主驾车窗边框,几下过后,整块驾驶室玻璃哗啦碎落一地。旁边两名小弟紧跟着补砸前挡风,原本布满裂纹的整块玻璃彻底塌落。
楼上的小贤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惜至极的虎头奔惨遭损毁。平日里他开车都轻踩油门慢行,车身轻微磕碰都要心疼许久,眼下刚提没多久的新车满目狼藉,车窗、挡风尽数碎裂,小贤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楼下,指尖止不住哆嗦。
身旁海波见小贤脸色铁青,只等一句吩咐。小贤咬着牙沉声下令:“海波,拿下他们,往死里收拾!”
海波半点没有迟疑,攥上刚组装完毕的五连子就要往楼下冲。楼下老黑一行人只顾埋头砸车,压根没料到楼上一屋子打手,绝不会任由他们在后院肆意撒野。
小贤话音未落,老黑还仰着头催促手下:“抓紧砸,使劲干!”
海波拎着五连子快步冲下楼梯,二楼到楼下院子不过十二三米,这个距离早已超出霰弹枪致命射程,铅砂顶多擦伤人皮肉,没法当场放倒人。可此刻海波怒火冲顶,哪里顾得上测算射程,站在楼梯口对准老黑站立的方位,抬手砰砰连开两枪。
情急之下准头偏了,一整膛八十号铅砂一粒没蹭到人,尽数崩在虎头奔前机盖上,密密麻麻砸出一片小凹坑,铁皮被砂粒撞击发出细碎脆响。旁边弟兄连忙提醒:“海哥,看准了再打!”
海波红着眼嘶吼:“我直接下楼逮住他们!”
话音落下,二林子转头直奔库房。金海滩库房常年囤放大批五连子,众人一窝蜂冲进去,人手一把猎枪,瞬间全员配齐硬家伙。
楼下老黑一行人听见枪响,抬头看见楼上众人全都端着猎枪,当场吓懵:“不好,他们手里有硬货,快跑!”
小弟们哪里还敢继续砸车,随手把钢管扔在地上,贴身小刀慌忙揣回兜里,慌慌张张往两台普桑里钻。此时虎头奔主驾玻璃、前挡风早已被砸得稀烂。海波拎枪快步冲到院门口,枪膛还剩三发子弹,和正要驱车逃窜的普桑相隔不过五六米,怒火上头直接上膛,对准车尾后挡风又是一枪,整块后窗玻璃轰然碎裂,车里的人吓得失声惨叫。
这一枪霰弹斜扫中一名小弟后肩,虽说没有穿透皮肉,铅砂却深深嵌进肉里,那人疼得身子一歪,差点从前排座椅栽出去,接连两声哀嚎。
老黑吓得心脏狂跳,万万没料到小贤手下真敢拎枪动真格,不敢多耽搁,一脚油门踩到底,两台普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海波和二林子在后头紧追不舍,奈何车辆越开越远,来不及补枪,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窜。
楼下彻底安静后,小贤从楼上走下来,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海波凑上前低声回话:“哥,咱们不认得这帮人,暂时摸不清来路。”
小贤无心深究来人身份,带着所有弟兄走到后院停车处。众人围在虎头奔身旁,一眼就能看清全车玻璃无一完好,必须整套更换;再看前机盖,密密麻麻全是霰弹打出的凹坑,如同遭受特大冰雹重击。
海波耷拉着脑袋,满脸愧疚:“哥,心里憋屈的话,您揍我出气也行。”
小贤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也算这车命中有此一劫。”
机盖凹坑过多,简单修补根本行不通,就算厚铺腻子找平再全车喷漆,原厂漆面也彻底报废。想要恢复原样只能更换全新原厂机盖,可九十年代长春市面上根本淘不到原厂配件,只能配副厂件重新做漆。
小贤心里透亮,整个长春,除了汽车厂的刘俊,没人有胆子公然闯金海滩后院砸他的虎头奔。
一众小弟全都低头沉默,谁都看得出来,小贤一边心疼崭新爱车,一边强压怒火。这台虎头奔提回来时日不长,平日里爱惜有加,没正经开出去几趟,转眼就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小贤攥紧手机,指尖依旧发颤,直接拨通刘俊的号码。
电话接通,小贤压着满腔怒火质问:“刘俊,是不是你派人干的?”
刘俊在那头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挑衅:“现在知道心疼了?当初你带人砸我车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你当初张口闭口要走江湖路子,难道只许你毁我的生意,不许我还手?实话跟你说,咱俩现在两清,你砸我的车,我砸你的奔驰,往后谁也不欠谁。你要是再敢来汽车厂找事,我照样收拾你。”
这番话彻底引燃小贤积压的怒火:“好一个两清!你等着,我若是不打进汽车厂,好好跟你算这笔账,我这么多年在南关算是白立足了,早晚把你撵出长春!”
刘俊压根没把小贤的狠话放在心上,仗着在汽车厂经营多年、根基稳固,半点不惧对方上门。旁人心里都清楚,刘俊靠着走私二手车赚得盆满钵满,手头钱财充足,可论实打实一步步拼出来的江湖分量,和南关摸爬滚打闯出名堂的小贤差了一大截。
一通电话结束,两边彻底撕破脸面,正式宣战。挂断电话,刘俊立刻着手召集人手,拨通老黑号码:“老黑,再多帮我联络些弟兄,小贤不服气,要过来跟我硬碰硬,所有人统一到红叶车行集合待命。”
老黑应声应下,挂断电话。那个年代江湖结仇,全靠四处联络外援凑人数,刘俊紧跟着拨通下一通电话:“喂,二肥,我是俊哥,你现在在哪?把身边能用的小兄弟全都召集过来。”
电话那头二肥爽快应声:“知道了俊哥,我们马上往车行赶!”
话音落下,电话应声挂断。
刘俊接连联络四五拨外援,忙活招人。当年长春汽车厂地界闲散混社会的年轻人遍地都是。提起彼时长春道上的人物,焦杰、老歪、赵三、于长海个个都是圈子里响当当的角色,老一辈混江湖的几乎无人不晓。
长春当年划分七个行政区,城区地盘广阔,早年江湖规矩便是一片街区一名扛旗大哥,每位大哥手下收拢一众跟班,临时凑人手并不算难事。
刘俊出手阔绰,到场帮忙的弟兄一人现结一百块工钱。这边凑十几人、那边拢二三十号,零零散散汇合,转眼攒下七八十名壮汉。
对靠走私车行赚大钱的刘俊而言,七八十人的开销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千,随便出手一台二手车的利润都远超这个数,这点花销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七八十号人乌泱泱扎堆红叶车行院内,黑压压一片,过路行人瞥见无不心里发怵,私下议论纷纷。没一会儿,整个汽车厂周边圈子全都传开消息:汽车厂刘俊召集大批人手,看样子要和人大打出手!
不少老江湖都等着看这场硬仗的结果。紧接着刘俊拨通于长海的电话,听筒接通后开口:“喂,长海,我是俊哥。”
于长海连忙回话:“俊哥,您好。”
“你在家不?有空来我红叶车行一趟。”
“在家歇着,出什么事了哥?”
“我要跟南关小贤开战,过来帮我撑撑场面。”
于长海心里瞬间明白,当即找借口推脱:“哥,不怕您笑话,我这阵子重感冒缠身,连炕都下不去,实在动身不了,出不了门。”
刘俊听完心里十分不痛快:“往日我没少帮衬你,关键时候这么不实在?”
“属实身子难受,实在去不上。”
说完直接挂断通话。于长海心里透亮,对手是小贤,说什么也不能帮刘俊。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小贤的电话主动打了过来:“长海,跟你打听个人,汽车厂有个叫刘俊的,你熟吧?”
“认识此人,家底雄厚,随手就能召集七八十乃至上百号弟兄,在汽车厂盘踞多年根基扎实,寻常人不敢招惹,手里钱财无数。”
“我今晚就去找他算账,真闹僵动手,你打算站哪边?”
于长海毫不犹豫:“哥,我铁定站你这边,全力帮你!”
小贤朗声一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用你亲自出面掺和,我不想让你左右为难。你和刘俊平日交情不浅,这事你置身事外便好。”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电话。小贤心思向来细腻,处处顾及身边朋友,不愿让老朋友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为难。
反观小贤这边,并没有大范围四处撒网求援,只逐一通知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二林子、陈海、沙老七、三成、夏小子、张可心六路人马,再加上海波、方片两名贴身护卫,各路小弟汇总一处,凑出八九十号人手。
接到通知后,一拨拨弟兄接连赶到金海滩大门外列队集结。小贤站在台阶上环视整支队伍,心中底气十足。手下这帮弟兄跟着自己打过无数硬仗,全是从生死冲突里历练出来的老兵,战斗力稳稳压过对方。
安排妥当,小贤拨通刘俊电话:“刘俊,你在哪?把话说透,你到底打算怎么了结?”
刘俊语气强硬:“不用打听我的落脚地,想动手直接来,我就在汽车厂红叶车行等你。”
“行,你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别走,今晚我登门,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小贤看得明白,刘俊半点没有服软的意思,转头吩咐海波:“你带上两个靠谱兄弟,开车先去汽车厂探底,摸清对面人数和院内布局。”
“放心哥。”
张海波领着两名弟兄驱车从南关直奔汽车厂,绕红叶车行院墙巡查一圈,一眼看见院内黑压压七八十号人,不敢久留,调转车头火速返程报信。
回到金海滩,海波立刻回话:“哥,刘俊实打实凑了七八十号人手。咱们自己有八九十弟兄,人数不差他,直接过去就能压住场面,不用额外再招人。”
小贤稍加思索,随即拨通宽城于永庆的电话:“大庆,带上你的弟兄火速来金海滩集合,咱们整装动身去汽车厂了结恩怨。”
“明白哥,我立刻召集人手赶过去!”
电话 “哐当” 一声挂断,于永庆在宽城地界素来名头响亮,是当年南下片区牵头的大哥。接到消息,他立刻喊上涛子、柱子一众骨干,短短五分钟收拢三四十名精锐弟兄,全员登车,从宽城一路直奔金海滩汇合。
即便添上于永庆带来的人手,小贤依旧不肯就此罢休。此番对峙,他不光要赢下这场冲突,更要打出十足排面,立住自己在长春江湖的分量,坐稳南关龙头的位置,让全城道上所有人都清楚,南关小贤是独一档的人物。略一思忖,小贤斜倚桌边拿起大哥大,拨通赵三的号码:“喂,三哥。”
“贤哥,有啥事?”
“听说你场子里养着不少闲散弟兄?”
“手头确实闲了一批人,随时能调动。”
贤哥直截了当开口:“今晚不用你亲自上前冲阵,把手下弟兄全数带过来,到金海滩门口集合,有多少带多少,过来帮我撑场面,预备开战。完事不用久留,帮完忙你直接带人折返,听明白没?”
赵三连忙应声:“行,我马上动身,咱这是要跟谁动手?”
“你不用打听对手是谁,有我坐镇,你半点亏吃不上。”
挂断电话,赵三慌忙收拢人手赶往金海滩。紧接着小贤又挨个拨通裴晓光、刚子、霍忠贤的电话,不论手下弟兄近身搏杀的本事高低,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大批量聚拢人手,压下对方气焰。
各路队伍陆续赶来,人数越凑越可观:小贤自家嫡系六路人马拢共九十多号,宽城于永庆带来四十余人,两边相加将近一百三十人,黑压压一队人马直接占满民康路半边车道,过往私家车根本无法正常通行,只能原地掉头绕路。途经司机隔着车窗望着成片壮汉,心里直发怵,连按喇叭的胆子都没有。
没过多久,裴晓光领着四十多名弟兄到场,总人数直接冲到一百七十人;再加上霍忠贤手下十来个人、赵三带来三十来号人,零零总总算下来,足足攒下两百名弟兄。
贤哥站在队伍最前头,扫过一眼浩浩荡荡的人马,心中底气十足。此番定要让刘俊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在长春江湖究竟有多广的人脉、多大的排场。抬手一声吩咐:“全员上车!”
各路弟兄各自登上自备车辆,一长串汽车沿街整齐停靠在南关民康路边。贤哥大手一挥,绵长车队齐刷刷朝着汽车厂红叶车行方向开拔。
两百号人手来源繁杂,大多是各个片区依附各路大哥讨生活的年轻人,今日跟着这人、明日投奔那人,彼此算不上全都熟识,可一旦集结站队,凑出这般大阵仗,半点不含糊。
小贤集结大队奔赴汽车厂的消息顺着圈子飞速传开,整个长春道上沸沸扬扬,人人都在传南关小贤全员出动,要有大动静。
不少相熟的场子老板接连打来电话问询,平日里交好的万哥在自家歌厅听闻风声,特意来电:“怎么又闹起事了?缺人缺车缺钱随时跟我说,我全力搭把手。”
小贤全都简单敷衍两句匆匆挂断,不愿旁人掺和自家恩怨。老杜也打来电话关切询问,同样被贤哥几句话婉拒。
不多时,两百号人马驱车抵达汽车厂红叶车行大门口。九十年代长春江湖氛围浓重,各区大哥随手便能召集百十号人,这般大规模集结,本身就自带浓厚的时代江湖气息。
小贤的车队一排挨着一排停靠在车行对面路边,车行内的刘俊隔着门窗望见外头浩大的阵仗。虽说他先前攒了七八十名弟兄守在门前,心底却不由自主打起鼓。往日只听闻小贤名头厉害,从未实打实碰面,此刻亲眼看见对面黑压压一片人群,原先的傲气瞬间消了大半。
刘俊这间车行不过三百平上下,院内停不下几台汽车,手下七八十名弟兄零散站在门前台阶与马路牙子上。小贤一行人陆续下车,两百名壮汉齐刷刷立在马路对面,刘俊扒着二楼窗户细看,暗自感慨小贤绝非空有虚名。不谈真刀真枪开打输赢,单说短时间内凑齐两百人的排面,就算花钱临时雇人都难以办到,没有实打实的江湖影响力根本做不到。
望着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刘俊手下一众弟兄心底先怯了三分,光是气势便被彻底压制。刘俊没法继续躲在楼上观望,踩着台阶咚咚下楼,站在自家队伍最前头扯开嗓子大喊:“所有人准备动手!”
小贤身侧四五名贴身护卫左右围护,他背着手慢悠悠从人群里踱到队伍正前方,身后两百名弟兄大半手里攥着砍刀,阵势拉满。
小贤抬眼看向刘俊:“刘俊。”
刘俊强装镇定回呛:“小贤,排场倒是不小,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打算吓唬我?我在汽车厂混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人多未必能赢,有本事就让人往前冲!”
小贤扭头吩咐身旁柱子:“去车上把五连子取下来。”
话音刚落,海波、方片、二林子一行人折返各自车辆,挨个掀开后备箱,拎出一把把五连子猎枪,人手一杆,瞬间全员武装完毕。
小贤握着猎枪往前踏出半步:“刘哥,先前我敬重你年长,一口一个刘哥客气相待,可你派手下私自上门砸我崭新虎头奔,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今天我不想无端挑起大规模混战,你把砸我奔驰的那人交出来,我只找当事人清算,其余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你执意护着手下人不肯交人,那我今日便效仿你,直接砸平你的车行。我给你十秒,你自己掂量清楚。”
刘俊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事情已经摆到明面上,两边弟兄全都到齐,哪有把自家兄弟推出去受罚的道理?真要动手,全凭你的手段!你们手里有硬家伙,难不成我们没有?来人,把家伙全都亮出来!”
话音落下,咔咔一阵金属响动,刘俊手下众人齐刷刷端起五连子,枪口齐齐对准小贤这边,形成对峙局面。贤哥抬眼扫过对面,心底暗忖:行啊,背地里还藏着硬货。
身旁二林子往前半步,神色紧绷请示:“贤哥,咱们上不上?”
另一边于永庆也紧跟着上前一步,开口追问:“贤哥,您发话,打不打?”
两人接连一问,现场紧绷的气氛彻底摆上台面,两边人马早已绷到临界点,随时能大打出手。
贤哥侧头看向身侧方片,方片立刻挺身站定:“哥,我随时能冲上去。”
一旁海波也攥紧猎枪等候吩咐,贤哥抬手压下所有人:“谁都别动。”
紧跟着贤哥掏出大哥大拨通张红岩的号码:“红岩,哥问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张红岩应声:“我在桃园路,哥。”
“我今晚在汽车厂跟刘俊摆事开战,你过来一趟。实话跟你说,南关圈子能招呼到的兄弟我全都凑齐了,两百号人聚在红叶车行门口。特意喊你过来压场,借着这场面抬你的名头,这场仗过后,整个长春道上没人不认得你。”
张红岩当即回话:“哥,就算你不刻意抬举我,只要你开口用人,我无条件过来帮忙,说收拾谁?”
“汽车厂的刘俊,你敢立刻过来吗?”
“哥,你先稳住,千万别动手,我马上动身往你那边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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