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鱼每人一份,鱼翅羹一人一盅,帝王蟹上十只!”
大嫂周雯慧拿着菜单,声音比平时高了八个度。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菜单上的标价,手心全是汗。一道鲍鱼两千三百八,一盅鱼翅五百二。五桌,五十三个人,我心里粗略一算,脑袋嗡地炸了。
“大嫂,这——”我刚开口,李芳芳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俊郎,今天你侄子周岁,别扫兴。”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央求。
我爸坐在角落,端着他保温杯沏的茉莉花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菜上齐,服务员抱着账单走过来,低头在我爸耳边说了句什么。
大嫂立刻站起来,伸手接过账单,笑盈盈地递到我爸面前:“亲家公,今天您做东,这单您结正合适!”
我爸接过账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呷了口茶。
“亲家母,”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安静了,“我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这顿饭十九万三,要不——你先垫一半?”
![]()
01
李芳芳从下班就忙活。
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三套衣服,一件件举到身上问我好不好看。
“这件怎么样?显得洋气不?”
“那条裙子是不是太旧了?”
我看着满床的衣服,心里有点好笑。不就是去吃顿饭吗?至于这么折腾?
可我又不敢说出口。
李芳芳这人,平时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娘家人的看法。特别是面对大嫂的时候,她总想显得自己过得比人家好,不输人。
“嫂子说了,五星级酒店的包厢,一桌八千起步。”她边试衣服边念叨,眼睛里亮晶晶的,“让亲戚们都看看咱家的排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桌八千?五桌就是四万块。
上次大嫂家办满月酒,就在家门口的小饭馆摆了两桌,一桌连酒水不到一千块。这回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回大哥生意赚了?”
李芳芳正在往脸上抹粉底,头也没回:“谁知道呢,反正嫂子说了,这顿她请。”
“她请?”
“她说是咱爸出钱,”李芳芳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说让咱爸在亲戚面前风光一次。”
“咱爸?”我愣了一下,“是我爸还是你爸?”
“我妈说了,你爸是亲家公,算是长辈,让他来结账有面子。”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我爸李安邦,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
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好不容易存了二十万,全给我付首付用了。
现在让他去结四万块的饭钱?
“芳芳,这事——”我开口想说什么,但看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到时候我偷偷把那钱付了。
李芳芳看出我不高兴,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俊郎,你别多想。嫂子说了,到时亲戚们都在,你爸要是能撑这个场面,以后在亲戚那边也有面子。你想想,你爸一个人在乡下,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我不说话。
她继续说:“再说了,我妈说了,这顿饭她跟嫂子出一半,你爸就出个名头。”
“真的?”
“真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要是岳母也出一半,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一早,我爸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进城。
他到的时候,我正跟李芳芳在楼下等他。
他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发黄的香蕉。
“爸,你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心里酸的都说不出来话。
我爸笑了笑:“自家树上结的,新鲜。”
他看了李芳芳一眼,点点头:“芳芳,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李芳芳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催我:“走吧,嫂子催了好几次了。”
我爸没说什么,跟着我们上了车。
坐在后排,他一直看着窗外,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大腿。
那个动作我看过很多次,我爸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爸,你别紧张,就是吃顿饭。”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不紧张,就是觉得有点贵。”
“没事,岳母那边出一半。”
我爸没接话。
02
到了酒店门口,我整个人都惊到了。
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地面上铺着大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电梯口。
李芳芳拉了我的胳膊一下:“怎么样,气派吧?”
“气派是气派,但这——”
“别这那的了,快走,嫂子在包厢等着呢。”
她拉着我往里走,我爸跟在后面。
电梯上了三楼,走廊两侧全都是包厢。有几个包厢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大圆桌,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光闪闪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走进最里面那个最大的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嫂周雯慧穿着一件大红的长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还戴着好几个金镯子,整个人闪闪发亮。
看见我们进来,她快步迎上来:“哎哟,亲家公也来了,真是稀客稀客!”
她笑得很灿烂,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爸点点头:“听说您家办喜事,过来看看。”
“您来对了!”大嫂一把拉住我爸的胳膊,“您是长辈,今天您做主!”
我爸笑了笑,没接话。
大嫂又转头看向李芳芳:“妹妹,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衬得上咱家这个排面!”
李芳芳被夸得脸都红了,嘴里说着“哪里哪里”,眼睛却一直往四桌上看。
岳母王翠兰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坐在主位上,看见我爸就招呼:“亲家公来了,坐到这儿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爸走过去坐下,岳母马上给他倒了杯茶:“亲家公,今天沾您的光,跟着吃顿好的。”
“亲家母客气了。”
我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我突然注意到,我爸在走进包厢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嫂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
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我来不及多想,就被李芳芳拉到了另一张桌上。
她把我按在她旁边坐下,小声说:“你坐着,别乱跑,今天你得好好表现。”
“我表现什么?”
“让我娘家亲戚看看,我嫁了个有出息的。”
我心里苦笑,但嘴上没说什么。
宴会还没开始,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我偷偷看了我爸一眼,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慢喝,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什么。
岳母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时不时招呼服务员添茶倒水。
大嫂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蹲在我爸面前给他看屏幕:“亲家公,您看看菜单,我订的这几个菜您满意不?”
我爸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看着办就行,我随便。”
“那可不行!”大嫂的声音立马高了,“您是长辈,今天这顿饭得您满意才行!”
她说着,把菜单上的菜一道一道念给我爸听:“鲍鱼,每人一只;鱼翅羹,每人一盅;龙虾清蒸、帝王蟹焗芝士;还有石斑鱼、烧鹅、烤羊排、松茸汤……您觉得够不够?”
我爸听她念完,又呷了口茶:“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打包嘛!”大嫂笑着说,“您要是觉得少,我再加几道。”
“不用加了,就这样吧。”
大嫂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行,我就按这个下单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门口,跟一个服务员说了几句什么。
我看到岳母在旁边微微皱眉,问了一句:“雯慧,这菜点得是不是太多了?”
大嫂回头:“妈,不多,难得亲家公来一回,得让人家吃好!”
岳母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李芳芳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又说亲戚们都在看着,让我别东张西望。
![]()
03
菜很快就上来了。
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整个包厢里香气四溢。
鲍鱼个头很大,摆在白瓷盘子里,淋着棕色的酱汁,看着就让人嘴馋。鱼翅羹用紫砂盅装着,揭盖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高汤味。
帝王蟹红彤彤的,蟹腿一只只放着,旁边摆着一小碗热黄油。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
亲戚们纷纷动筷子,一边吃一边感慨:“这回可真是吃到好东西了!”
“嫂子有本事啊,能在这么好的地方订桌!”
“我还没吃过这么贵的鲍鱼呢!”
大嫂笑得更灿烂了,脸上都开出花来:“大家敞开了吃,今天亲家公请客!”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爸。
我爸端着茶杯笑了笑:“吃,吃,这么好的菜,多吃点。”
他说话不紧不慢的,音量也不大,却莫名让整个包厢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大嫂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反应,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催大家:“吃呀吃呀,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我夹了一筷子鲍鱼放到嘴里,味道确实不错,但我总感觉噎得慌。
李芳芳吃得高兴,还催着我给她夹菜:“俊郎,你帮我夹块蟹腿。”
我把蟹腿递给她,小声说:“芳芳,这顿饭怕是不便宜。”
她白我一眼:“又不让你出,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
“别说了,好好吃饭。”
我闭嘴了,但心里那股不安的劲儿越来越重。
我爸自始至终没有动过那些大鱼大肉,他面前就摆着一碟花生米,偶尔捏一颗放进嘴里。面前的鲍鱼和鱼翅一口没碰。
大嫂看见了,走过去关切地问:“亲家公,您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吗?”
我爸笑着说:“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肉,看看就饱了。”
大嫂:“那怎么行!这鲍鱼可贵着呢!您不吃就浪费了!”
我爸:“没事,等会儿打包带回去。”
大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行,那您爱吃什么,我让厨房再炒两个菜?”
“不用不用,这就够好了。”
桌上推杯换盏,亲戚们喝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了,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服务员。他径直走到大嫂面前,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个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盯着大嫂的脸,她的表情变化太快了,像变戏法似的。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笑着跟亲戚们继续喝酒。
岳母好像也注意到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大嫂:“没事,账房那边对一下账。”
岳母点点头,没多问。
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对账?账不是大嫂结吗?
还是说,这顿饭的钱另有说法?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还在喝他的茶,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知道,他肯定比我更早注意到了大嫂的表情变化。
04
饭吃到了后半场,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亲戚们喝了好几轮酒,说话声越来越大,笑声不断。
大嫂又让服务员开了两瓶红酒。
“跟服务员说了,要好的!”她大声说,“今天高兴,别在乎钱!”
我估算了一下,加上酒水,这顿饭怕是不止四万块了。
岳母脸上一直带着笑,但她偶尔望向大嫂的眼神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爸还是在喝茶,面前的菜没怎么动,花生米倒是吃完了一碟。
我心里猫抓似的。
想问我爸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这时,包厢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工牌,一看就是酒店管事的。
他走到大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嫂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站起来,跟着那个人走出了包厢。
岳母的眉头皱了起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嫂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不自然,一进门就向我爸走过来,笑着说:“亲家公,账房那边说,咱们这桌的菜已经上齐了,您看要不要再加点?”
我爸摇摇头:“够了,够了。”
大嫂又说:“这顿饭的钱我按之前说的结了,您看您那边——”
她话没说完,突然被岳母打断了:“雯慧,今天是孩子周岁,你跟亲家公提钱做什么?”
大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妈,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爸笑了笑:“没事,该我出的,我心里有数。”
他话里有话,但没挑明。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李芳芳凑过来小声问我:“你爸带钱了吗?”
我一愣:“怎么了?”
“大嫂刚才跟我妈说,菜钱有点贵,怕你爸带的钱不够。”
“贵?”我心跳了一下,“多少钱?”
“不知道,但她刚才跟我妈说,一桌一万多。”
一桌一万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桌一万多,五桌就是五万多!
这哪是吃饭,这是吃钱啊!
“芳芳,你不是说岳母出一半吗?”
“我妈是说了啊,但大嫂还没跟我妈要呢。”
我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芳芳看出我不对劲,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没事的,我妈不会让你爸吃亏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那股不安的劲儿越来越重。
我爸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
我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那个记账本。
我认识那个本子。
那是我爸用了十几年的记账本,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翻了翻。
大嫂注意到了,走过来笑着问:“亲家公,您这看的什么?”
我爸:“记账本。”
“记账本?”大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您记什么账?”
“记一些该记的账。”
我爸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大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岳母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亲戚们都感受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
05
“服务员,买单!”
大嫂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来,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账房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账单夹。
他径直走到我爸面前,低头说:“先生,一共十九万三千八百。”
话音落下,整个包厢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的手心全是汗,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十九万!这是把我们全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大嫂快速接过账单夹,笑盈盈地递到我爸面前:“亲家公,今天您做东,这单您结!”
她的笑容很灿烂,但我能看见她眼底的虚。
我爸没接账单,只是呷了口茶。
“亲家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音量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