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80买包烟,女儿当着十几口人骂我,一周后她哭着求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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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六点半,侄子朱小伟的十岁生日宴上,老周家饭馆的二楼包厢里热闹非凡。

我多喝了两杯,脸红得发烫,一高兴嘴就没把住门。

顺嘴说了句“现在抽80块的烟也就那样,没从前的老牌子有味儿”。

话音刚落,女儿朱慧琳“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她站起来,当着十几口人的面,手指直直地指向我,声音又尖又利:“你退休金一万多,就花80块买包烟?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妈要是还在,看你这么糟蹋钱,她是什么心情?

整个包厢霎时安静下来。

小表弟手里的鸡腿举在半空,不敢嚼了。

舅妈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手里的杯子微微发颤,酒洒了大半在桌上,顺着桌布慢慢往下淌。

我没说话。

慢慢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

然后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推开椅子,缓缓往外走,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拖着用了十年的旧旅行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但我不知道的是,女儿房间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01

那包烟的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星期二下午,我去了趟老城区那家国营烟酒店。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头上的招牌都褪了色,字也掉了两个,但老板老赵认得我。

一看见我进门,他就露出满口黄牙笑起来:“老朱,来啦?老规矩?

我摆摆手,指了指柜台最里面那包没见过的烟。

红金色的包装,盒子上印着几个烫金字,看着就贵气。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玻璃。

老赵愣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把那包烟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价签:“这烟八十呢,你舍得?”

“试试呗。”我说得很随意,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八十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我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二,这点钱不算什么。

但你要说我没犹豫,那是假的。

八十块够买两斤排骨、三斤五花肉,还能剩几块钱买把葱。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特别想尝尝。

活了大半辈子,从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退休了总算能喘口气了,买包好烟咋了?

我把烟揣进兜里,没急着抽,先去超市买菜。

女儿一家晚上要来吃饭,我得提前准备几个菜。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转了一圈,挑了一把小青菜、两根葱、一块姜,又去肉柜拿了两斤排骨、一条鲫鱼。

走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架子上摆着女儿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顺手拿了一板。

一共花了四十六块三毛。

回到家,我脱了外套挂好,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淘米下锅,切菜备料,排骨焯水,鲫鱼刮鳞。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滋啦”响着,烟火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自从老伴走了以后,女儿每个星期都要带着女婿和外孙来我家吃一顿饭。

这事雷打不动,比钟表还准。

她嘴上说让我别忙活,太辛苦,可每次我提前准备好一大桌子菜,她也从来不浪费。

有时候我想,她来吃饭,可能不是真的想吃那口菜,而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好好儿的。

那天晚上,女儿来得比往常晚。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她平时都是六点就到的。客厅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换鞋的动静。

“爸,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来了来了,马上就好。”我在厨房应了一声,没多想,继续给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

过了一会儿,女婿罗俊杰带着乐乐进来了。

乐乐一进门就喊:“外公外公!我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一层细汗,也不知道是跑太快还是在学校疯的。

“真的啊?乐乐真棒。”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奖励你的。”

外公最好了!”乐乐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眉眼弯弯。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客厅。

女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没有在打字,只是机械地往上滑。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很。

肩膀塌着,腰背也不像平时那么直。

她没抬头看我。

我把菜端上桌,喊她们吃饭。

饭桌上,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乐乐坐在我旁边,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他大口大口地吃得香。

女婿坐在对面,一边喝汤一边偷偷看手机,偶尔跟我说两句单位的事。

我注意到女儿一直不怎么动筷子。她夹了一根青菜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吃。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咋了?菜不合胃口?”我问。

“没,挺好。”她挤出一个笑,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我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问。这丫头从小就这个脾气,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肯说,一个人憋着。我问多了,她嫌我烦,更不高兴。

吃完饭,女婿去洗碗,乐乐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楼下的马路上有几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划过来又划过去,在墙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女儿收拾完桌子,走到阳台门口。她站在门框边,没进来。

“爸,小伟那个生日,周六晚上在老周家饭馆,你去吧?”

“去,咋能不去,我侄子过生日嘛。”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她今天的话明显比平时少,连看我的次数都少了。

以前每次来,她都要念叨我很久。

阳台上的花要浇水了,茶几上堆的报纸该收拾了,冰箱里的菜该换了。

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走进屋。

女儿已经把乐乐的外套穿好了,正准备走。

“外公再见!”乐乐朝我挥手。

我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外公给你做红烧肉。”

“说好了啊!”乐乐伸出小拇指,我笑着勾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女儿站在门口,低着头系鞋带,动作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系好了,也不站起来,就蹲在那里,盯着鞋带看了一会儿。

“慧琳?”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嗯?”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爸。”

她站起来,拉着乐乐的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楚,好像想说什么话,嘴张了张,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电梯门合上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掏出那包新买的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去。

算了,留着周六再抽吧。

人多热闹的时候,抽起来有味儿。

02

周六下午,我从衣柜里挑了件旧夹克穿上。

那件夹克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边都磨出了毛。

老伴还在的时候,总说我穿衣服不讲究,“你就知道省,省给谁啊?”我嘴上应着下次买件新的,但一直没买。

不是花不起那个钱,就是觉得衣服好好的,扔了可惜。

兜里揣着那包烟,我出了门。

老周家饭馆在城南,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十月的天,不冷不热的,风吹在脸上刚刚好。

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落到地上,打着旋儿,又被风卷起来。

我慢慢骑着车,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和人流,心情还不错。

到了饭馆,我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电线杆上,上了楼。

二楼的包厢很大,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凉菜。

凉拌黄瓜、酱牛肉、皮蛋豆腐、油炸花生米……少说有七八盘。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包厢里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大姐和大姐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二姐说着什么。

二姐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三姐在逗她怀里的小孙女,小丫头咿咿呀呀的,伸手去抓三姐的眼镜。

小弟在张罗着倒酒,一瓶泸州老窖在他手上来回转悠,给这个满上,往那个杯里添点。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正好挨着我大哥朱孝德。

大哥比我大三岁,退休也比我早。

他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会计,退休后除了下棋,最喜欢的就是喝点小酒,抽两根烟。

他一看见我坐下,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买了好烟?匀一根尝尝?”

“你消息倒是灵通。”我笑着掏出那包烟,扔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咋舌道:“老朱你可以啊,八十块一包的烟,儿媳妇让啊?

我没接话,把烟拿了回来揣回兜里,给他使了个眼色:“先吃饭。”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菜陆续上来了。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辣子鸡丁……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包厢。

小弟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大家伙儿碰杯的碰杯,喝汤的喝汤,说说笑笑,气氛好不热闹。

小伟切蛋糕的时候,几个小孩围着桌子闹,乐乐也在其中,跑得满头大汗。

乐乐跑到我面前,嘴里塞着一块奶油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外公!你吃不吃蛋糕!”我笑着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油,“你吃,外公不爱吃甜的。”

女儿朱慧琳掐着开饭的点才到。

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眼睛有点肿,眼皮微微泛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但她脸上带着笑,进门先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我旁边的位子坐下。

“怎么才来?”我问。

单位有点事,耽搁了。”她说得很轻快,但我注意到她坐下来之后,手指一直在桌布上绕来绕去,绕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停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子立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边脖子。她平时很少穿高领的衣服。我没多想,以为是她冷。

我继续跟大哥喝酒。

桌上热闹得很,小弟又敬了一圈酒,大姐夫讲了个笑话,把一桌子人逗得哈哈大笑。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端起杯子想喝一口,发现酒已经见底了。

大哥又给我满上,我跟他又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我脸上有点发烫,话也多了一些。

那包烟就放在桌角,红金色的包装在灯光下亮晃晃的。

我伸手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点上。

深吸一口,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其实这烟也就那样,”我跟大哥说,“八十块一包,抽着也就那个味儿。”

大哥哈哈大笑:“你这不是浪费钱嘛!”

“尝尝呗,”我说得很随意,“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一个月万把块钱退休金,我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就是这句话,说坏了。

“你退休金一万多,就花80块买包烟?”

女儿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又尖又响,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整屋子的热闹和笑声。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愣住了,手指夹着那根烟,停留在半空中。转头看向她。

她已经站起来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在烧。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我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妈要是还在,看你这么糟蹋钱,她是什么心情?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走的时候,柜子里还有好几件没开封的秋衣,说等明年再穿!你倒好,拿着钱买八十块的烟!”

整个包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大哥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杯子里的酒微微晃动,差点洒出来。

小弟嘴里的菜还没嚼完,腮帮子鼓着,不敢咽,也不敢嚼。

大姐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打圆场,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表弟手里的鸡腿举在半空中,嘴张着,不知道是该咬还是不该咬,最后默默放下了。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动。那根烟还在缓缓燃烧,灰色的烟灰一点点变长,掉在桌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

“慧琳,别这样,大过节的……”女婿罗俊杰在旁边拉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哀求。

“你别管我!”她使劲一甩胳膊,声音更大了,震得包厢里的空气都在发颤,“我管他错了吗?他每个月退休金一万二,全部攥在自己手里,我连他存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要是哪天突然倒了怎么办?光靠医保能报多少?他光顾着自己痛快,从来不考虑以后!”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鼻翼微微翕动,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快要哭出来,但又咬着嘴唇硬生生忍住了。

“妈要是还在……”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她该有多难过?”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满桌子人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同情、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不敢看大哥的脸,更不敢看女儿那张涨红的脸。

我慢慢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让自己稳住。

然后拿起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我一仰头,一口喝完。

把酒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我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我站起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爸……”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后悔,但已经晚了。

我没有回头,推开包厢的门,走下楼梯。脚步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十月的晚风猛地吹在脸上,冰凉凉的。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都是凉凉的空气。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渐渐慢下来。

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饭馆那栋楼。

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隐隐还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模糊的说话声。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今晚的月亮不圆,挂在半空,像一把没磨好的镰刀,发着惨白的光。

走到小区门口,值班室的老张头探出脑袋跟我打招呼:“老朱,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有点累了。”我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

“你那闺女呢?没跟你回来?”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她还有事。”我没回头。

走进楼道,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关上门,脱了鞋,摸黑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发出一声轻轻的下陷声,像是也在叹息。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亮,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从兜里摸出烟盒,剩下的烟已经快空了。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一声,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

深吸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扩散,辛辣的烟味儿呛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

阳台上的窗帘没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隔壁家的电视声隐隐传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大概是戏曲频道,有咿咿呀呀的唱腔,断断续续的。

我掐灭第二根烟头,把烟盒扔在茶几上。烟盒掉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女儿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张涨红的脸,那双发红的眼睛,那根指向我的手指。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又尖又利,像一根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她说,“妈要是还在……”

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老伴走了十年了。

十年,三千多天。

我数过,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刚开始那几年,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摸,摸到枕头上空空的,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几年的日子,就像喝一口没有放盐的汤,寡淡,无味,吞下去的时候还会噎着。

我慢慢坐起来,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想开灯。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黑暗里一个人待着就挺好,灯一亮,影子就显出来了。一个人的影子,看起来特别孤单。



03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门开了,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晃得我眯起眼睛。

女儿站在门口,还没换鞋。

她看着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茶几上那个打开的烟盒,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回来了?”我问。

“嗯。”她关上门,弯腰换了拖鞋,走进来,走到茶几另一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她没看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烟盒,前后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烟灰缸里的烟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把烟盒放回桌上,一样一样地摆好。

沉默。

屋子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乐乐到家了?”我先开了口。

“到了。洗完澡就睡了。他说明天还要来找你玩。”她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好,我给他做红烧肉。”

又沉默了一阵。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爸,我今天不是冲你发火。我是替你急。”

“你退休金一万二,全在你卡里,密码就你自己知道。上次你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半,我带你去医院,挂号缴费我前前后后跑了五趟,累得腿都软了。我让你把密码告诉我,你就是不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说,你要是哪天突然倒了,我连你卡里的钱都取不出来。那你的病谁治?你的医药费谁出?”

我有医保。

医保能报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语气又急了起来,声音高了一些,又很快压下去,“真碰上大病,自费的那些药,一盒就是好几百,一瓶就是好几千。你那些钱够买多少?你算过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关节都泛白了:“我跟俊杰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五,要还房贷,要养乐乐,要交物业水电气,每个月能剩下两千块钱就不错了。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能拿得出多少钱给你治病?”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我每回看你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心里头难受得很。可你又背着我乱花钱买烟,买完还不告诉我……”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的有理。

每一个字都有理。

但这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让我不舒服。

像是被人从罐子里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所有的软弱和不足都暴露在外头,无处可藏。

“我不是舍不得那点烟钱,”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我是怕你万一有个闪失……妈走的时候,你记得你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我的胸口,慢慢地,钝钝地疼。

我怎么会不记得?

老伴走的那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从下午三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

护士来锁门,我都不肯走。

后来是女婿硬把我拉起来的。

我回到家,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天亮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脱。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

整整半年,我不敢回那个两个人的家。

每天晚上在老街上瞎逛,走到脚底板起泡,走到腿发软,走到实在走不动了,才回家倒头就睡。

我怕躺在床上。

那张床上还有她的味道。

枕头上有她留下的痕迹。

我不敢看,看了就睡不着。

这些事,女儿都知道。她亲眼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我管你,是怕你没人管。”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抓着我的手说,慧琳啊,你爸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要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硬扛……”

她说完了,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爸,”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带着一丝颤抖,“你别走……我就是,真的怕失去你。”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木板,站了很长时间。

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光,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外面很安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防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走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但是没有躺下。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相框。

我把相框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照片里的老伴穿着结婚时的那件红毛衣,笑得很温柔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两边的酒窝浅浅的,像秋天的湖水,安静又温暖。

我把相框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老伴啊,”我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咱俩都会老的,老了都会累。她到底是怕我走,还是怕我花她的钱?她那个脾气,像我呢,还是像你?”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我,只是一直笑着。

我把相框放回抽屉,轻轻合上,关掉了床头的灯。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我伸手摸到它,打开看了一眼。银行APP的图标还在首页上,余额显示:十六万三千八百一十二块五毛五。

这就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老伴走后,我一分钱都没乱花过。

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买菜买米和水电费,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不买衣服,不买鞋,不出去旅游,不去饭馆吃饭,连烟都抽最便宜的,一包只要八块钱。

这次买八十块的烟,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包烟。

就是这一包烟,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这一夜,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开始泛起灰白的光。我听见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又单调。

天快亮了。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

穿好衣服,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春秋的外套挂在一边,冬天的棉袄叠在另一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衣柜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个旧旅行箱。

灰色的,表面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几个轮子都磨平了,拉链偶尔会卡住,要用点力才能拉开。

那是十年前买的,买来装老伴的遗物。

我把旅行箱提出来,放在地上。

蹲下来,拉开拉链。

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去洗手间拿了牙膏牙刷毛巾,装进塑料袋,塞进行李箱的侧袋里。

做完这一切,我走回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相框拿出来,用一块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箱子最底下,压在所有衣服下面。

最后,我把银行卡和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外套的内口袋里。

拉上旅行箱的拉链,“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一家四口,笑得都很开心。

乐乐还小,抱在我怀里,手舞足蹈的,女儿和女婿站在我身后,微微弯着腰。

照片的右上角,被PS处理过,加了一朵白色的花,那是我特意要求照相馆加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门口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我拖着箱子走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裹着军大衣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老朱?这么早去哪?”

“回老房子住几天。”我说。

“搬家啊?也不喊我帮忙?”他热心地说。

“没多少东西,就几件衣服。”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跟闺女吵架了?”

“没,就想一个人静静。”我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多勉强,自己都知道。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那行,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啥事打我电话。”

“知道了,老张。”

我摆摆手,拖着箱子走出了小区大门。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的光划开黑暗,又很快消失。

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的领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到了公交车站。

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把旅行箱放在脚边。

站台的灯亮着,照亮了旁边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印着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图片,父母和孩子站在一起,笑得很灿烂。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早班车在五点十分到站,一辆旧公交车“嘎吱嘎吱”地停在我面前,前门打开,一股柴油味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出来。

我提着箱子上了车。车上只有两三个人,都低着头打瞌睡。

我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箱子放在脚边,,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街景慢慢变化,熟悉的街道逐渐被陌生的取代。

公交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上下客,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

他们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靠着椅子打瞌睡,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一个拖着旧箱子、表情茫然的老头。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我要下的那一站。

我站起来,提着箱子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夹杂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那一排灰扑扑的老楼。

那是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有的窗户玻璃破了,贴着透明胶带。

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年。老伴走后,才搬去和女儿同住。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栋老楼。

04

老房子在三楼。

楼道里的墙皮也掉得厉害,白一块灰一块的,墙上还有以前漏水的痕迹,形成一道道黄褐色的水渍。

扶手生了锈,扶上去手上一股铁锈味。

楼梯拐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车框里塞满了空瓶子,瓶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

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怕打不开。毕竟快一年没回来了,怕锁生锈了,怕房子出啥问题,漏了水管,断了电线啥的。

锁芯转了一下,卡住了。

我用力转了转,还是卡住。又试了一次,往锁眼里滴了点从门卫老张那顺来的菜油,晃了晃,把钥匙再插进去,使劲一拧——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闷了很久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没有人住的屋子特有的味道,混着尘土和旧家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发霉的味儿。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的样子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

客厅不大,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

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头电视,上面落了一层灰。

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把她衬得灰尘在空气中浮动,那些细小的尘粒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从光里落下来的雨。

我放下箱子,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刷”一声,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

我环顾四周,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没变。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

电视柜上还放着老伴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玻璃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干花,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花瓣都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花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

干花的叶子往下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我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卧室里,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盖着一块布。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有的已经褪色。

墙上贴着一张老日历,日期停在我离开那年的一月份,再也没有撕过。

我心里头一下子堵得慌。

不看了。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锅底已经烧出了一个浅浅的坑,锅沿上锈迹斑斑。

水龙头拧开,响了几声,水“噗嗤噗嗤”地流出来,发黄,淌了好一会儿才变清。

我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有铁锈的味道。

我放下杯子,开始收拾屋子。

先用抹布把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从客厅的茶几开始,到电视柜,到窗台,到厨房的灶台。

灰很厚,换了三盆水,每盆都变成了灰黑色。

打开窗子,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外面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

然后拖地,拖把湿了水,在地板上划出深深浅浅的水痕。地上的灰被拖卷起来沾走,地板露出原本的样子,虽然是旧了,但干净了。

中午十二点,我下楼去路口的菜市场买了点菜。

菜市场不大,就十几家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都有。

摊主大多还是以前那些老面孔,卖菜的老刘头还认得我,老远就喊:“老朱!好久没见你了!回来看房子啊?”

“嗯,回来住几天。”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小青菜、三个西红柿,又去肉摊买了一块五花肉。

“搬到闺女那边去了?”老刘称好菜递给我,“咋又回来了?一个人住这边多不方便。”

“方便,方便,住哪都一样。”

“不是我说,住闺女那边有人照顾,吃口热饭也容易,总比你一个人在这边冷锅冷灶强。”他絮絮叨叨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嗯,到时候再说。”我没接他的话茬,付了钱,提着菜走了。

回到屋里,我煮了锅白粥,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粥很稀,鸡蛋炒得有点老了,泛着一股焦味。

我坐在厨房那张旧桌子前,一个人吃饭。

桌子是四方桌,桌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桌腿有点不稳,一动就会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桌边的板凳也歪了,坐着不得劲,得侧着身子才行。

老伴还在的时候,这张桌子从来没有空过。

两个菜,一荤一素,一碗汤,面对面坐着,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筷子点着桌子,眼睛亮亮的。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再也没烧过两个菜。

吃完饭,洗了碗,我坐到阳台上,又掏出那包烟。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

我把那根烟抽出来,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上,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背上很舒服。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小孩子在跑来跑去,大声笑闹着,还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穿透了午后的空气,响亮又绵长。

一切都很安静,很和平。

但我的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下午,我没有出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只能收几个台,信号还不好,画面时不时地出现雪花,声音“滋啦滋啦”地响。

调了好一会儿频道,发现能看的台都没什么意思,都是些广告和综艺节目,又吵又闹,没人爱看。

我就关掉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按掉了。

电话断了。

没过一分钟,微信又响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一样:“爸,你别生气,我就是……算了,你回来吧,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又亮了一下,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乐乐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乐乐奶声奶气的声音传过来:“外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说你住到老家去了,乐乐想你了,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但我没有回复她。

傍晚的时候,我又接到了女婿的电话。

“爸,”他的声音很小心,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看旁边有没有人,“慧琳这边,她也是急的,你别往心里去。她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哭,早饭也没吃……”

我听着,没说话。

爸,你好歹说句话,你这样我们心里都没底。”他的语气带着乞求。

“我没事,”我说,“就是回老房子住几天,这边空气好,清静,我收拾收拾住几天就回去,你让她别担心。”

“可是……”

“好了,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成了静音。

夜幕慢慢降临,天边的亮光一点点退去,窗外最后一丝白昼也被吞噬,整栋楼陷入了深深的黑暗里。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的远,有的近,像天上散落的星星,光影明明灭灭。

九月份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深夜十二点。

回到屋里,关上门,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床单和被褥有一种淡淡的霉味,是太久没晒过的味道。枕头上没有老伴的味道,也没有女儿家那熟悉的洗衣粉味,只有潮气和灰尘的气息。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我一个晚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摸一摸旁边——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05

搬出来的第三天,日子突然变得很长。

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

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豆浆机的轰鸣声和油条的炸锅声混在一起,飘过来一阵阵的香味。

以前在老房子里住的时候,每天早上我都会下楼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摊前慢慢吃,顺便跟老板聊两句。

但今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洗漱完,我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阳台,又走回客厅。进进出出的,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老猫。

最后我决定出门走走。

沿着小区后面的老街一直走到江边。

早上的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江水特有的腥味。

江面上有几条渔船,船上的渔夫在撒网。

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已经渐渐多起来了,来来往往的,喧嚣声顺着江面传来。

我站在江边,点了一根烟,这是下楼前从新买的烟盒里抽出来的,便宜货,八块一包的。

有个遛狗的老头经过,狗是只金毛,毛色很亮,摇着尾巴跑了过来。金毛绕着我转了好几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尾巴甩得欢快。

“你家狗挺亲人的。”我笑着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脑袋,金毛舒服地眯起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我的手心。

“是啊,就爱凑热闹。”老头笑呵呵地走过来,“以前没见过你啊,刚搬来的?”

“不是,我打小就住这个区,后来搬到闺女那边住了,最近回来住几天。”我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两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哦,闺女家啊,那可是享福了。”老头说。

嗯。”我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老头牵着狗走了,金毛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吐着舌头。我冲它摆了摆手,它又叫了两声,然后被拉着走远了。

我沿着江边又走了一会儿,走到江堤尽头,折返回来。

回到家都九点多了,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报纸,打了好几个哈欠。

十点钟,我下楼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的老刘头看见我又来了,笑呵呵地说:“老朱,你是真打算长住啦?昨天买的菜够吃几天的,今天又来添?

“没,就买点青菜。”我随口应着。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

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时候,买菜是一项任务,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都要想着。

但现在买菜,我开始犹豫了——买多了吃不完,放着坏掉浪费;买少了又要天天出门,可天天出门也不知道去哪里。

中午给自己做了一碗素面,清水煮的,放了几片青菜叶子,打了一个荷包蛋。

面煮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糊成一团。

我一根一根挑着吃,吃了大半碗,就不想吃了,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看着灶台和案板上孤零零的几个碗盘,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以前在家的时候,饭桌上、灶台边,到处都有锅碗瓢盆,一顿饭下来,热水哗哗作响,碗筷叮当碰撞,屋里的饭菜香、碗碟的碰撞声、电视的背景音织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现在,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我洗好碗,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去阳台上坐着,望着楼下的小区。

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大声笑闹着,跑得满头大汗;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择菜,一边择一边唠嗑,声音时高时低,夹着笑声。

世界很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前天晚上女儿打来被我挂断的那通电话,在屏幕上还有浅浅的记录。我没有再看,也没有回拨。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午两点多,我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我梦见老伴了,她还穿着那件红毛衣,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说:“老朱,你回来啦?快坐下,菜马上就好。”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但她忽然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和桌上一个冷掉的茶杯。

我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坐起来,看见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原来,我睡了快两个小时了。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车喇叭,安静得让人心慌。

傍晚的时候,手机再次响了。

这一次,我接了。

“爸。”电话那头是女婿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干哑了很久,“慧琳这两天一直哭,昨晚上一晚没睡,今早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我刚才下班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晚饭也没吃,我就把乐乐带到我妈那边去了……”

“爸,你就回来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祈求,“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惦记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跟我说——她说,想起我妈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说……她小时候生病,大半夜我妈抱着她去医院,你在外地上班赶不回来,我妈一个人在急诊室里守了她一夜。她说,那时候我妈也不过三十来岁,头发却白了好几根……”女婿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她说她那时候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你们。爸,她真的不是故意气你,她那股劲上来,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身上有点冷。

“我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女儿站在饭馆包厢里涨红的脸,一会儿是她抱着被子坐在地上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老伴穿着那件红毛衣对我笑的模样……所有的画面交错着,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

枕头有一股霉味,越发让人睡不着。

我索性坐起来,开了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老伴的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里的她定格在四十五岁那年的秋天,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刚刚过耳朵。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新房子,她心情很好,说是“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她站在窗前跟我说,“老朱,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怎么也看不够。

“老伴啊,”我自言自语,“你说我是不是太倔了?她要真不管我,也就不会那么生气了。可她那句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心里实在过不去啊……”

照片里,她笑得很温和,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说:“你呀,就是老古板,跟闺女较什么劲?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闺女。

我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沉默了很久很久。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落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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