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我站在旋转门的柱子后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排骨汤还热着。
我看着他被那个年轻女人挽着胳膊穿过大堂,两人走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水味。
她在贵宾签到区站定,侧头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董事长,这我老公。”
他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张纸。
不敢抬头。
不敢往我这边看。
保温桶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哐当一声响,汤溅了一地。
她回头,看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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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志刚外派三年,终于调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去菜市场。
排骨要挑肋排,莲藕要选粉的,他喜欢喝汤,三年没喝到我炖的汤了。
菜市场的大姐看我买这么多,笑着说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我说我老公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往上翘。
回到家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炖汤,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把他那件掉了扣子的外套拿出来缝好。
儿子刘浩然去上学了,出门前问我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我没说,就是让他晚上早点回来。
下午三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几点到?
他回:路上堵车,别等。
就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想着他可能在开车不方便,就没多想。
汤炖了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排骨的香味。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摆好碗筷,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
七点。
八点。
菜都凉了。
我热了一遍,又坐回去等。
九点的时候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站起来,心跳得有点快。门开了,他进来了,拎着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白头发多了。
“回来了?”我说。
“嗯,路上堵车。”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
“吃饭了吗?我做了排骨汤。”
“在服务区吃过了。”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顿了顿,又说:“你们先吃,别等我。”
然后就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手还抓着围裙边。卧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他在收拾东西。
我坐下来,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喝了一口。
咸了。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帮他整理行李箱。
三年外派,东西带回来不少,衣服、文件、几本书。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在箱子底层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是酒店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谢谢刘总,下次还是老地方。
字迹不大,但挺秀气。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旁边的书里,继续收拾。
他躺在床上,已经闭上眼睛了。
“这次调回来,还走吗?”我问。
“不走了,调到总部了。”
“那就好。”
我关了灯,躺在另一边。他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02
刘志刚调回总部当了技术总监,比以前更忙了。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以后才回来,有时候甚至更晚。他跟我说公司项目多,新领导要求高,大家都在加班。
我信了。
结婚十五年,他没骗过我,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下午,韩玉芳给我发消息。
韩玉芳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朋友。她在刘志刚那家公司做人事主管,当年还是我帮她牵线进去的。
“嫂子,最近忙啥呢?”她开头先跟我闲聊。
“能忙啥,买菜做饭带孩子呗。”
“你家老刘最近怎么样?新岗位还适应吗?”
“还行吧,就是忙了点。”
她又问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公司来了个新的副总裁?”
“没有。”我回完这条消息,又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女的,姓宋,叫宋梦琪。去年空降过来的,比你老公小十三岁。”
我没接话。
她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对了,我前几天翻到一张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我说发吧。
照片发过来的那一刻,我手指僵了一下。
是一家西餐厅,刘志刚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个女人长得挺好看,留着长头发,穿着白衬衫。
她正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夹到刘志刚的盘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上个月底,我和朋友去那家餐厅吃饭,正好看到他们。”
“就他们两个人?”
“就他们两个。”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屏幕又亮起来,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心里堵得慌,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和谁一起吃饭,更没提过公司来了个女副总裁。
这几年他出差多,饭局多,我也从来没过问。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说多了显得不信任。
但那张照片里,他脸上的表情,我三年没见过了。
那种放松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他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以为我睡着了。我其实醒着,但没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但借着墙上的反光,我能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名字。
宋梦琪。
他把手机翻过去,按灭了屏幕。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着,但也没翻过身。
心里的钟表已经开始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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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注意他的规律。
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什么时候接电话,什么时候看手机。我不想让自己像个侦探,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连续一周,我发现他每周四晚上都会“加班”。
回来的时候都在十一点以后。
第一次我没在意,第二次我想了想,第三次我决定去看看。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八点半,我开车出门。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这回接了。
“还在加班?”我问。
“嗯,项目会,还早。”
“几点回来?”
“说不准,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我已经把车停在了他们公司楼下。
办公楼是那种玻璃幕墙的大厦,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他说七楼是技术部的办公区,我看了看,七楼确实亮着灯。
我坐在车里,没上去。
车里很安静。音响也没开。就看着他公司大楼的灯光发呆。
九点,九点半,十点。
七楼的灯一直亮着。
十点四十,我看到七楼有人影在动。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坐直了身子。
电梯间的灯亮了,有人从大厦门口走出来。第一个就是他。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
然后我看到另外一个人跟着他走出来。
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宋梦琪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脚步很快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几句话。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到宋梦琪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就一下。
然后两人各自走向停车的方向,上了车。
他的车先开出去,她的车跟在后面。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他没有回家。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经过三个红绿灯,拐进了城南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我知道,是他们公司给高管租的公寓楼。
他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进去。
大概停了十几秒,然后掉头,开走了。
这一次,他往回家的方向开了。
我停在路边,看着他车尾灯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洗完澡了。
“回来了?”他从卧室里探出头,“今天项目会开得晚,饭局也没赶上,随便吃了点。”
“辛苦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卫生间,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他的手表,表带内侧还沾着一点口红印。
我没动。
洗了手,走出来,关灯,躺下。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他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04
第二天,我去了韩玉芳的办公室。
午休时间,她带我去公司旁边的咖啡馆。我们坐在角落里,她看着我点了一杯美式,然后问我:“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你这脸色,不像还好。”
我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嘴发涩。
“那个宋梦琪,你了解多少?”我问。
韩玉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来头不小,董事长亲自挖过来的。在总部那边待了三年,去年调过来直接当了副总裁。能力确实强,三个月就把市场部翻了个个。”
“她结婚了?”
韩玉芳愣了一下:“好像……听她说结过婚。但从来没见她老公露过面,我干了这么多年人事,连个婚礼红包都没随过。”
“她说她老公是谁?”
韩玉芳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说啊。”
“她跟公司的人说,她老公是公司内部的人。”韩玉芳说得很慢,“但从来没说过名字。”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她三年前也在总部那边?”
“对,她一开始就是总部的,在你老公那个部门待过一段时间。后面调到这边来的。”
三年前。
外派期间。
我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开始往一起凑。
“帮我查一件事。”我看着韩玉芳说。
“你说。”
“她入职申请表上填的婚姻状况和配偶信息,能不能想办法看看?”
韩玉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试试。”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刘志刚很快就接了:“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路过你们公司附近,想着要不要等你一起下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今晚有会,要到很晚。你早点回去,别等我了。”
“又是周四的会?”
“对,项目会。”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韩玉芳打电话过来了。
“嫂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文件不太方便调出来看,但我扫了一眼她的登记表,婚姻状态那一栏写的是‘已婚’,配偶姓名看不清,被人挡住了一部分。”
“名字里有个‘刘’字吗?”
韩玉芳沉默了两秒:“好像……是个‘刘’字。”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刘志刚的电话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半。
我起了身,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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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从家里一路开车过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到了酒店门口,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今晚是公司年度巡查晚宴,韩玉芳告诉我的。
整个集团的高层都到了,董事长也会出席。
她在同事群看到的,宋梦琪作为新副总裁,正在会场接待各方来客。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从后座拿起那个保温桶。
排骨汤。
出门前我装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提着保温桶下了车,朝酒店大堂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水晶灯很亮。
大堂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穿套裙的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
签到区有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和“年度巡查晚宴”几个大字。
我站在柱子后面,往那边看。
先看到的是董事长。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秃,被人簇拥着。他正和身边的人说话,然后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那边,又有人进来了。
一个穿着深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是她。
那天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女人,那天在他们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
但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不是她。
是她身后的人。
她的胳膊穿过一个男人的臂弯,挽得紧紧的。那男人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着。
那是我的丈夫。
刘志刚。
他们两个人从旋转门走进来,穿过大堂,走到签到区。
宋梦琪笑得很灿烂,和周围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跟身边人说“来得迟了,路上堵车”,然后挽着刘志刚走到董事长面前。
“董事长,”她的声音很脆,像银铃一样,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是我老公。”
刘志刚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白得吓人。
他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