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食堂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我正低头吃饭。
隔壁桌突然传来一句：“真的假的？”
我没抬头。
但耳朵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亲眼看见的，教官半夜翻墙回来，然后谁从教官宿舍出来的，你们都猜不到……”
肖雅洁的声音不大，可周围好几桌都安静了。
然后她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程雪薇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个食堂听见：“海安，你别怪她们乱传。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和教官以前又不认识，怎么他对你这么好？”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
放下筷子，抬起头。
“雪薇，你想当我嫂子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01
开学报到那天，我拖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
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铺床单，看见我进来，她冲我笑了笑：“你是叶海安吧？我看了宿舍名单，咱俩一个寝。”
她叫马钰婷，宿舍长，东北姑娘，说话嗓门大，但让人安心。
我刚把行李放下，门口又进来个人。
瘦高个，长头发，拖了个粉色的行李箱，看见我就笑了：“你好呀，我叫程雪薇。”
她主动走过来帮我提箱子，指了指上铺：“你睡下铺吧，我睡上铺，爬楼梯方便。”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一直跟我说话，问我老家哪儿的，学什么专业，家里几口人。
我都答了，但没多说。
我妈从小就教过我，出门在外，话别说太满，人心隔着肚皮。
晚上四个人终于到齐了。肖雅洁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就开始抱怨宿舍太小、没空调、热水还要刷卡。她爸跟在后头，满头大汗地帮她搬东西。
马钰婷偷偷翻了个白眼，我也没说什么。
收拾完，程雪薇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往每个人床上扔了一包，坐到我床边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儿互相照应。”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聊天，她问我家里有没有哥哥姐姐。
我摇摇头，说没有。
她有点惊讶：“你长这么好看，我还以为你有个哥哥肯定更帅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摸了摸手机壳后面夹的照片，像是在看什么宝贝。我没看清，但隐约觉得是个穿军装的男的。
之后几天，军训还没开始，大家都在熟悉校园。
程雪薇总是拉着我一起去吃饭、逛超市，连去厕所都要叫上我。
马钰婷私底下跟我说：“你这室友对你也太好了吧？”
我说：“可能她人好吧。”
马钰婷撇撇嘴：“反正我觉得有点太过热情了。”
我没多想。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接近我，是因为我哥。
02
军训第一天，操场站满新生。
教官是从部队调来的，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个凶。
分到我们班的教官姓韩，三十来岁，个子很高，脸很冷，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他一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立正！”
全班安静了。
他扫了一圈，然后开始点名。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的功夫，但我看出来了——他在确认什么。
“叶海安。”他又念了一遍。
“到！”我喊了一声。
他没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点名。
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他是我哥。
亲哥，一个妈生的。
他叫叶海峰，比我大八岁，当了九年兵，今年刚退役。
我妈托人给他找了这份实习教官的工作，就是怕他退役后一时找不到事做。
而我考上这所大学的事，是我妈告诉他的。
他跟我妈说：“我来带妹妹。”
我妈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是兄妹。
因为后勤主任姓刘，是我妈年轻时结过怨的人。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军训第一天，我全程没敢看我哥。
我怕露馅。
他也一样。
训练的时候，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该骂骂，该罚罚。
有一次我正步踢歪了，他当着全班的面喊：“叶海安，出列，重新走一遍！”
我脸都红了，咬着牙走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说：“还行，入列。”
那天晚上回宿舍，程雪薇突然跟我说：“海安，你有没有觉得教官对你挺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好什么？他今天还罚我了。”
程雪薇笑了笑：“那不一样。你看他对别的女生，眼睛都不带看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接话，赶紧转移了话题：“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她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03
军训第三天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熟。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踩上去鞋底都发软。
站军姿站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头有点晕。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响。
我咬着牙，不想丢脸。
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额头上有条湿毛巾，凉丝丝的。
我哥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那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年我七岁，爹死了，妈去外省打工，家里就剩我和哥。
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医院。到了医院他也没钱，就对着医生磕头。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握着我的。
“哥。”我小声叫了一句。
他猛地回过头，眼睛都红了：“醒了？”
“怎么又中暑了？你从小就这样，天太热就容易晕。”他压低声音说话，但语气里满满的担心。
正要再说两句，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哥立刻松开了我的手，站了起来，恢复了教官那副冷脸。
进来的是辅导员，看了看我说：“没事吧？”
“没事，就是中暑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哥的语气很平静。
辅导员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我哥：“韩教官，你出来一下，有个事跟你商量。”
他们出去后，我闭着眼躺着，但心里在想刚刚那一下。
我刚才叫我“哥”，他没应，直接岔开了话题。
他反应倒是挺快。
但问题是，医务室的门外面，有人吗？
我正要起来关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程雪薇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哥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低着头看我。
拍的角度很好，刚好从门缝里拍的。
下面配了一行字：“他挺关心你的，好甜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知道多少？
她故意拍的吗？
我回了两个字：“无聊。”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晚上军训结束，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雪薇在上铺玩手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不对了。
她对我好，是因为我哥。
那个钱包里穿军装的照片，应该就是我哥吧？
她喜欢他？
那她为什么要接近我？
为了打探他的消息？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些事，我不敢往下想。
04
军训第五天，我中暑的事渐渐平息了。
但程雪薇对我的热情，反而更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问：“海安，你认识教官之前见过他？”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认识。”我说，“军训第一天我才见到他。”
“是吗？”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那他对你也太好了吧？医务室那会儿我路过，看他一直守着你。”
“可能是教官的责任心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
“责任心？”她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我没搭话。
她又问：“教官结婚了吗？”
“我哪知道。”
“你不是跟他同乡吗？我听你口音跟他有点像。”
我心里一紧。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们班四十多个人，来自五湖四海，她偏偏注意到我和教官的口音像？
“我跟他老家不是一个地方的。”我说了一个谎。
“哦。”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那顿饭，我吃得心里堵得慌。
我现在百分百确定——她对教官有意思。
她来接近我，就是冲着他来的。
那天下午，军训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树荫下喝水。
我哥正带着另外几个教官在对面聊天，有说有笑的。
程雪薇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那边走过去。
我本能地直起身子，看着她走到我哥面前。
她递了瓶水过去，脸上挂着笑，说了句什么。
我哥看了她一眼，没接，摇了摇头。
她又说了句什么，我哥这才接过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转过身，发现我在看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朝我走过来。
“教官真高冷，我给他送水，他连个谢字都不说。”她坐到我旁边，抱怨了一句。
“他可能性格就这样。”我说。
“所以啊，这种男人才有意思。”她低头玩着手机，声音轻轻的，“越难追的，追到了才越有成就感。”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那一瞬间，我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安。
但也有一丝莫名的，说不出口的嫉妒。
她是认真的。
真的喜欢我哥。
不是随便说说。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我们班有个女生叫程雪薇，你认识吗？”
他回得很快：“不知道，不认识。”
“她给你送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哦，没注意。”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程雪薇在上铺翻来覆去的，也没睡着。
她突然开口：“海安，你睡了吗？”
“还没。”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信。”
第二天早上，班级群里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有人说，教官半夜翻墙出去，早上才回来。又有人说，看见有个女生从教官宿舍里出来，还打着手电筒。
消息从哪开始的，没人知道。
但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我头上。
05
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周五，我们班在食堂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大家凑钱点了几个菜，坐在食堂角落的长桌上，吃吃喝喝，唠唠嗑。
那天人很多，食堂里闹哄哄的，全是穿迷彩服的新生。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马钰婷，对面是肖雅洁和曾紫萱。
程雪薇坐得远一点，在桌子的另一头。
菜刚上了一半，肖雅洁突然提高了声音：“听说，韩教官要调走了。”
“调走？为什么？”曾紫萱问。
“听说有人举报他作风有问题。”肖雅洁的声音压低了，但她故意压得恰到好处，刚好整个桌子都能听见。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什么作风问题？”旁边桌的人也开始凑过来听。
肖雅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雪薇，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传闻，说他和某个女学生走得太近。”
“谁啊？”
“你说呢？能被教官特殊照顾的，还有谁？”
全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没动。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海安，”肖雅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跟教官真的没什么？我看他平时对你挺好的，之前还抱你去医务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呢。”
桌上有人笑了几声，但很快又收住了。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程雪薇。
她低着头，拿着手机，像是在玩什么。
但那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一丝笑。
我知道了。
消息是她放出来的。
“海安，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也行。”肖雅洁笑嘻嘻地说，“反正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好瞒的嘛。”
我放下筷子。
喝了口水。
然后抬起头，看着肖雅洁。
“你们想知道什么？”
“就想知道，你和教官到底是什么关系。”肖雅洁双手撑在桌上，摆出一副八卦的样子。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因为他是教官，该做的。”
“切，谁信啊。”肖雅洁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全校那么多女生，就你一个人中暑，就你一个人被抱去医务室？”
“那是巧了。”
“行，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调走？你俩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调走？”
这个问题是个坑。
我怎么回答都不对。
说我不知道，就是心虚。
说我知道，就更麻烦。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程雪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也不是针对你，”她笑了笑，语气很温柔，“但大家都有眼睛，你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对吧？”
全食堂都安静了。
隔壁桌的人也扭过头来看着我们。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没有退让，嘴角还挂着笑。
“雪薇。”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你想当我嫂子，可以直说。”
她愣住了。
“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你是不是喜欢韩教官？追了大半年，人家没理你。然后你就找到我了，对吧？想通过我接近他？”
“你胡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手机壁纸上的人，是谁？”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都看到了。”我说，“那天晚上你充电，手机亮了，屏幕上是韩教官的照片。”
全食堂彻底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