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提AA制,我把瘫痪公公送到他工位,说:你爸拉了归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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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天亮得早。

我把公公从床上扶起来时,他睁着眼睛看我,那眼神我读得懂。

六年了,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给他擦完身子,换好尿不湿,灌好降压药,然后把他推到客厅。

轮椅搁在门口。背包里是他的病历、换洗衣服、一包成人护理垫。

卧室那头,梁晟睿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翻了个身继续睡。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妹梁玉婉发来的:“哥,嫂子没说什么吧?你别怕她闹。”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推着公公出了门。

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去他儿子公司。”



01

梁晟睿升职这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他在洗手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刚好在擦客厅地板,听得一清二楚。

“陈总说了,下个月给调级,工资涨一千二。”他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听到了?”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笑。

我以为他要带我出去吃顿饭,六年了,难得他心情好。

结果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摊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家庭AA制试行方案”。

第一条:每月生活开销按实际支出平摊,包括但不限于买菜、水电、燃气、物业。

第二条:各自工资归各自支配,互不干涉。

第三条:大额支出需双方协商一致,一方不同意则不得支出。

我看了三遍。

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我读完,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又说:“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谁也不占谁便宜,公平合理。”

公平合理。

我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头生疼,但我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他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爸的药钱我自己出,不用你管。”

药钱。指的是我公公梁德宁。

他爸,三年前中风,半身不遂,坐轮椅,不会说话。

从出院那天起,就是我一个人在照顾。

擦身子、换尿布、喂饭、翻身、端屎端尿。

梁晟睿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躺沙发上刷手机。

偶尔他爸拉了,他在客厅闻到味,会皱着眉头说一句“怎么又拉了”,然后起身把卧室门关上。

那三年,他没有给老人擦过一次身子,没有换过一片尿不湿。

现在他跟我说,药钱他出,不用我管。

我把那份协议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跟他说了一句“”。

他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大概以为我会吵,会哭,会闹。但我没有。

我转身去了厨房,洗他吃过的碗。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盯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渍。

这双手二十五岁的时候还能涂指甲油,现在连护手霜都懒得抹了。

我洗完碗,又去给公公倒了杯水,喂他喝。

老人嘴巴包不住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用毛巾给他擦干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不是骂我。

梁晟睿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球赛。

我不知道那场比赛谁赢了,我只知道那晚上,我翻了一遍自己这些年的银行卡流水,又算了算账,然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睡了没?”

“没睡,看电视呢。”

“妈,你帮我算个账。”

“算什么?”

“梁晟睿提出要AA制,家里开销平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了一句:“他真这么说了?

“真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

母亲沉默了一下:“他把什么都算清了,你就得给他算清楚。妈这儿有一本账,你明天过来拿。”

02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超市收银台站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账本的事。

顾客一个接一个,扫码、收钱、找零,我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有个老太太买了两袋米,让我帮忙搬到门口,我扛上去的时候,肩膀被压得生疼。

老太太问我:“闺女,你这手是咋了,全是冻疮疤?”

我笑了笑说没事,干活干多了。

她叹了口气:“年轻人,别太苦了自己。”

我点点头,没接话。

中午换班,我坐在休息室吃盒饭。

盒饭是超市食堂的,一块鸡排、两份青菜、一碗紫菜汤,七块钱。

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梁晟睿发了条微信过来:“晚上回家吃,冰箱里还有菜。”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饭,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我娘家,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堆满了东西。

她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退休金不高,但日子过得仔细。

我站在她家门口,她开门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进来,坐下说。”

我跟她进了屋,她把布包摊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叠旧票据,每一张都贴了标签纸,上面写着日期和用途。

我愣住了。

我妈说:“从你结婚第一年,我就在攒这些东西了。”

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那是三年前的一张收据,写着“成人护理垫一箱”,128块。

再翻一页,是住院时缴的押金单,5000块。

还有各种买药、买菜、水电费的记录,零零碎碎,但每一条都有。

“你每次回家跟我抱怨钱不够花,我就想着得帮你留点东西。”我妈说,“这些票据能证明你在这个家花了多少。”

我看着那些纸,鼻子酸了,但没哭。

我妈又说:“你爸走得早,我没能给你留什么。这个本子,是我能给你的。”

我翻了翻,心里有了底。

那天晚上回家时,梁晟睿已经吃完了饭,碗筷堆在水槽里,没洗。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

我先把公公扶到轮椅上,推到饭桌边,喂他吃了晚饭。

他胃口不好,吃了半碗粥就不肯张嘴了。

我用毛巾给他擦了嘴,推回卧室,把他从轮椅上抱到床上。

抱他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尿布湿了。

我给他换了一片新的,把他安顿好。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没事,我在这。”

他手指握了握我的手,很轻。

我直起身,去厨房洗碗。洗完碗又拖了地,把晒干的衣服收了叠好。梁晟睿全程没离开过沙发。

临睡前,他跟我说:“明天我妹要回来吃饭。”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她最近工作忙,你多做两个菜。”

我没应声,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梁晟睿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翻了个身,把目光投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块。我躺在暗的那一半,心想,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03

周六早上,梁玉婉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进门先笑着喊了一声“嫂子”。我正蹲在地上给公公擦脚,抬头应了一句。

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跟梁晟睿聊了起来。

聊的是她学校的事,说这个学期学生不好管,说领导给她加了任务。

梁晟睿随口应着,两人聊得挺热闹。

我擦完脚,把公公的脚塞回拖鞋里,去厨房准备午饭。

厨房里油烟大,我把窗户打开,听到梁玉婉在客厅说:“哥,你们家这菜有点清淡了,爸也喜欢吃肉。”

我说:“他牙口不好,吃不了太硬的。”

她笑笑:“那也得有点营养啊。”

我没接话。

做饭的时候,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厨房门口。老人安静地坐在那,看着我忙活。我切菜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他也看我,眼神很平和。

相处了这么些年,虽然他不说话,但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渴了会敲轮椅扶手,饿了会抿嘴,想去洗手间会攥紧拳头。我都能看懂。

中午吃饭,梁玉婉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嫂子,这个肉有点老了。”

“炖的时间短了。”

“下次多炖会儿。”

梁晟睿在旁边说:“她忙不过来,你忍忍。”

梁玉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饭后我收拾碗筷,梁玉婉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说了好一会儿。

挂断后她回到客厅,对我妈说:“嫂子,我刚看到咱们家人群里有人问爸的情况,我就回了句。你别介意,我就把实际情况跟大家说了一下。”

我手一顿,放下碗,拿出手机。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99条。

我往上翻,看到她发的一段长文。

大意是说我照顾公公很辛苦,但她哥也付出了很多,大家都不容易。

最后加了一句:“百善孝为先,每个人都有尽孝的责任。”

那段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看着总觉得刺眼。

配了几张图,是公公坐着轮椅的背影,还有桌上摆的菜——那盘炖肉拍得特别清楚。

下面有一堆亲戚回复,有的夸她懂事,有的说“多亏了你们家”。我看了几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梁玉婉看我脸色不对,笑着说:“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说两句。”

我说:“没多想。”

她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照顾爸太累,可以跟我哥商量商量,请个钟点工什么的,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说:“不用。”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她站起来,拎着包,“哥,我走了,下周再回来。”

送她出门后,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想着她那句话——“每个人都有尽孝的责任。”

这话说得没错。

但她说的“每个人”里,包括她自己吗?

我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梁晟睿午睡了,鼾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我把围裙解下,坐到公公旁边,拿起遥控器给他调了个戏曲频道。

屏幕里的人在咿咿呀呀地唱,公公的眼睛跟着转。

我靠在他轮椅边,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我给张妙彤打了电话。她是我的闺蜜,开了一家花店,人很爽快。我把AA制的事告诉了她,又说了梁玉婉发群里的事。

张妙彤听完破口大骂:“这家人是什么东西?你照顾他爸三年,他一句好话没有,还在群里让你背锅?”

“随便他们怎么说。”

“你怎么能随便?”她的声音提了起来,“你越忍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不如反过来跟他算算,你这三年付出的精力和钱,够请几个护工了?”

我说:“算清楚又能怎样?

“算清楚了,”张妙彤说,“看他还有没有脸再跟你提AA。”

张妙彤又说:“你记住,他敢提AA,你就敢跟他算总账。他有他的规则,你也有你的规则。”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窗帘也没拉,看着外面路灯下空荡荡的街。

梁晟睿已经睡了。

我翻出那个布包,打开,把票据一张张捋平,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一个瘫痪老人的日常开销,一笔笔加起来,数目大得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把票据装回去,放进柜子最底层。

这个账,先留着。

04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照旧。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先熬粥,再给公公擦脸、刷牙、换衣服。

六点半端上桌,梁晟睿七点多起床吃早饭,吃完就走。

我把碗洗了,把公公安顿好,八点出门去超市。

超市的活不轻松。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遇到月底盘点,还得加班到九点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梁晟睿已经先到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外卖盒,正在微波炉里热饭。桌上只有一个人的碗筷,没有我的。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见他端着碗从我面前走过去,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

我什么都没说,先去看了看公公。

老人靠在轮椅上,嘴巴微微张着。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不烫。又检查了一下尿不湿,是干的。但纸尿裤里已经有一点湿了,我换了片新的。

“饿不饿?”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我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就着冰箱里剩的青菜,放了一个鸡蛋。

我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球赛的加油声和梁晟睿时不时的叫好。

吃完面,我去洗锅。

煤气灶上还搁着他的外卖盒,筷子扔在旁边,油渍溅了一灶台。

我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抹布,一点点擦干净。

那天晚上,梁晟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一件事。

下个月我有个同学聚会,可能要花点钱。咱们既然AA了,这个钱就从我这边出。

“我不管。”

“那就行。”他擦着头发,“对了,我爸的药我看了,剩得不多,明天我去买。”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继续说:“你以后有什么大开销,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对一下账。”

“知道了。”

“我不是说你乱花钱,”他的语调在解释,“这就是规则,对两个人都公平。你理解吧?”

我理解。

我太理解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可能是因为白天站得久了,腰疼得厉害;也可能是因为那碗面吃得不得劲,胃里直泛酸。

我听着身边梁晟睿平稳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他真的觉得这个家只是一笔账,那这笔账我确实得好好算算。

第二天上班前,我去了一趟我妈家,把布包里的票据全部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她那,复印件我自己带回去。

我妈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但先准备着总没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临走时她拉住我,往我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别跟他吵,也别委屈自己。想过什么日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点了点头。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梁晟睿已经出门了,窗帘拉得紧紧的。

我想象着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每月对一次账,花自己的工资,买自己的菜,洗自己的碗。

可是公公呢?他是那个“不用我管”的人吗?

我拎着包去了超市。

路上路过一个法律咨询的摊子,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发传单。我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十多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

算了。

那天在超市,我给一位顾客扫码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手停在半空中——如果梁晟睿觉得他爸的“药钱”是他出,那“药钱”以外的部分呢?

人照顾、时间成本、精神消耗,能AA吗?

我问过自己一遍。

答案是,不能。

但我知道,这个账迟早得算,而且不能按他的算法。

下班后我没急着回家。我在超市门口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六点半,菜市场快关门了,我去买了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结账时掏出手机,看到梁晟睿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晚回。”

我没回,拎着菜回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开了灯,先去公公房间。

老人睡着了,被子盖得妥帖。窗台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

我关上他房间的门,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着我。

我从包里翻出那份复印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票据。

我一张张看过去,每看一张,心里就多了一分底气。

等着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都早。



05

立秋那天,天亮得格外早。

我从床上爬起来时,梁晟睿还在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瞄了一眼,是他妹昨晚发的消息,他还没回。

我没多看。穿上拖鞋,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凉着,然后推开公公的房门。

老人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窗外。

我拉开窗帘,晨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皱纹上,一条条沟壑都看得清清楚楚。

“早,爸。”我说。

他动了动嘴唇。

我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先喂他喝了几口水。

然后把毛巾打湿,给他擦脸、擦手。

再用温水给他泡了假牙,他张嘴含上后,我对他说:“今天咱们出趟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问,像在问我怎么了。

“去你儿子公司。”

他愣了一愣。

我说完就去准备东西了。

先去衣柜里翻出他的外套,厚一点的,早上风凉。

又去翻背包,塞进他的病历本、药盒、一瓶水、一条毛巾。

打开柜子拿出那包成人护理垫,又往包里装了五片。

把这些都准备好后,我回到厨房,把粥端出来。我今天熬的是大米白粥,放了红枣。我用勺子舀起来吹凉,一口一口喂给他。

他喝了半碗,抿着嘴不肯再喝。

再喝两口。”我哄他。

他看着我,又张了张嘴。我把剩下的那几口喂完了,用纸巾给他擦干净嘴。

然后我给他换好尿不湿。

这事我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完。老人很安静,一动不动地配合我。换好后,我帮他把裤子提好,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

他比三年前轻了很多。

我推着他走到客厅,把背包挂到轮椅后面的挂钩上。

卧室那边,梁晟睿的闹钟响了。我被这声音弄了一顿,停下来等他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么早”,然后没动了。

我把轮椅推到门口,蹲下来,平视着公公的眼睛。

“爸,你别怕。”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他抬起手,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小动作,我做了无数次。

然后我拉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安安静静地下楼。一楼到了,我推着他穿过门厅,走到小区门口。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气。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师傅正在刷手机。

“师傅,去朝阳路,文华大厦。”

“好嘞。”师傅没多问,下车帮我把公公抬上后座,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

车一启动,公公转头看我。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手,“就快到了。”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这个城市我住了很多年,但从没在这个时间段出来过。

我每天都是赶着上班、赶着下班、赶着回家做饭,从来没停下来看过街边的树。

车厢里很安静,广播里播着路况信息。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梁晟睿提出AA制那晚的表情,梁玉婉在群里发的长文,还有那些票据——一张张,都被我收好了。

这些账,今天一并算。

出租车停在文华大厦楼下。我下车把轮椅支好,把公公抱上轮椅,再把包挂好。

大楼门口已经有零星的上班族在刷卡进门。

我推着公公走过旋转门,进了大厅。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来。

“您好,请问您找……”

“我找梁晟睿,他爸,我给送来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轮椅上的人,又看看我,语气不确定地问:“梁总监的……父亲?”

“对。”

“他还没到呢,一般九点以后……”

“那我等他。”

我把公公推到大厅的休息区,挑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这里来往的人很多,进出的人都看得到。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脚边——病历本、人护理垫、药盒、毛巾,一样一样码好。

公公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来往的人。他的背影有些沧桑,脊背微微佝偻着。

这时候,一个穿职业装的男子路过,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轮椅上的老人一眼。

“这是梁经理的……父亲?”他小声问前台。

前台小姑娘点点头:“应该是。”

那人没再问,快步走向电梯。

我猜大概是去通风报信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二分。

再过几分钟,好戏就可以开场了。

我扶了扶公公轮椅的角度,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我轻轻跟公公说:“爸,今天让他看看,照顾你三年是什么滋味。”

公公没有说话。但他抓住了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又温暖。

我蹲下来,握住他。

大厦的大堂灯光明亮,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我是这里最显眼的一个。

但我一点都不怕。

脚边那一堆东西,是我这三年最诚实的记录。

06

梁晟睿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刷的墙。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歪了一半,头发也没梳好。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说:“许敏儿,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给你送爸。”

他愣住了,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脸从白变成青。

旁边几个路过的同事停下了脚步,有个女的还拿手机偷偷拍了张照。

“有事回家说。”梁晟睿去推轮椅。

我拦住了他。

“就在这里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很安静。

“你疯了?”他瞪着我。

“我没疯,我只是按你的规则办事。你说你爸的药钱你出,那我今天把他连人也送过来,你该自己照顾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前台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假装看文件,耳朵竖得老高。

“许敏儿,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他压着声音,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要脸?”我看着他,“你要脸的话,会让我一个人照顾你爸三年?”

我爸……

“你什么?”我打断他,“是你亲爸,对不对?你跟我说AA制的时候不是挺清楚的吗?”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点开播放键。

梁晟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家里老头瘫了,反正有老婆管,我老婆那人,好糊弄。

那是在他升职后不久,他在电话里跟他同事说的话。他不知道我那天刚好路过他的书房。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梁晟睿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录音了?”

“我不录下来,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小声说天啊,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盯着梁晟睿看。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梁玉婉。

他没接。手机又响又震,视频通话的提示音一直没停。

我蹲下去,从包里掏出那些票据,摊开在面前的地砖上。

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

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上个月的。

一叠单据,被我用指甲压平了。

“这些是你爸的医药费、护理费、日常开销。三年,每一笔我都记着。”

梁晟睿没吭声。

“你不是要算账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咱们好好算。”我说得慢,一字一句,足够清楚。

梁晟睿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或惊讶或八卦的目光,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梁总监给我的AA制。他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但三年换尿布的活,他没碰过一回。

大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的手机又响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在安静中格外刺耳。屏幕上闪着他妹妹的头像。

我瞥了一眼,没有伸手。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最后终于滑下了通话键。

梁玉婉的声音立刻冲出来:“哥你在哪?嫂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她把爸推到你们公司去了?”

声音很大,大到我不用贴耳就听得一字不落。

你哥正在算账。”我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梁玉婉愣了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算哪根葱……”她的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因为不止她,在电话那头,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婆婆的声音。

“梁晟睿!你老婆发什么疯?你爸不能在外面吹风,你不知道吗?”

梁晟睿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把手机抬起来,凑到耳边,但没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越来越乱的指责声。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来,他从没这样慌乱过。他以为所有事都能按他的规则走,以为我不可能反抗,以为我会忍。

但现在,他的规则显然不管用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请求。

“敏儿,咱们回家说,好不好?”

我没回答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地上那些单据,把它们叠好收进包里。

然后我转头看公公。

老人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梁晟睿,然后把手指弯下来,做了个“过来”的动作。

那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梁晟睿愣住了。

但老人没有停下。他慢慢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07

所有人都看着老人的手。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放了很久。

梁晟睿见了那个信封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爸!那个不能给她!”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信封。

但信封在他手里时,却意外地被撕开了。几页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我低头去看,纸上印着一行字——“个人存单”。

梁晟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弯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一页页翻过去。一共三张,每一张都是他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金额合起来有二十万。

“这是……你当初跟我说的那笔钱?”

三年前,公公刚中风住院的时候,梁晟睿跟我说他爸有笔存款,用来付住院费。后来我再没问过这笔钱去哪了。

现在,这三张纸告诉我:钱在他手里,而且从来没拿出来过。

“你拿你爸的存款干嘛?”我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我的钱!”他吼道,“他是我爸,他的钱就是我的!”

“所以你把他的钱拿走了,然后让我一个人照顾他?”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够多了。”

周围彻底炸开了锅。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开始打电话。前台小姑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梁晟睿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紧握着那卷单据,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最好现在就带着他回去。”

我看着他,没动。

“你走不走?”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还没说话,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从大厅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过去,梁玉婉和婆婆彭兰芳一起进来了。

梁玉婉穿了一身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她看见我和梁晟睿对峙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冲到面前。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开口,彭兰芳已经冲到我面前。

“好你个许敏儿!你给你男人丢人丢到单位来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我清楚得很。”

清楚什么清楚!”彭兰芳指着我,“你要是早点听话,能走到今天这步?

“听话?听谁的?”

“听我儿子的!”

“凭什么?”我问她,“凭什么我嫁到你家,就得当牛做马,任你儿子算计?”

彭兰芳被噎住了。

梁玉婉在旁边插进来:“嫂子,你再怎么闹,也不能把爸送到公司来啊。这让人怎么看我们梁家?”

“你们梁家还要脸吗?”

“你……”

“够了。”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我妈。

彭兰芳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走到人群中间,看都没看其他人,先蹲下来握住公公的手。

“老梁,你受苦了。”

公公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我妈站起来,转向彭兰芳,平静地说:“梁太太,你嫁进来过吗?你知道你女儿这些年在你家花了多少钱吗?”

说完,她缓缓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票据,和一本牛皮纸封面账本。

她把账本翻开,举到众人面前。

“我用退休前当会计的经验,帮我家敏儿算了这笔账。三年,照顾你儿子的父亲,花费的总和是十一万四千三百元。”她抬眼看着梁玉婉和婆婆,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重量,“这是纯开销。人工费、夜间护理、精神损耗,一分没算。”

婆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梁玉婉脸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讹诈!”

“不,这是公道。”我妈看着她们,又看了看众人,“你们梁家,欠我女儿一个公道。”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空的礼堂。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候,公公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但那种急切感很强。

我低头看他。

他看着我,干裂的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走……走啊……闺女……别委屈了……”

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我的手抖了一下,然后蹲下去,帮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

“不委屈。”

我轻声说。

然后站起来,对我妈说:“妈,咱们走吧。”

我推着公公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过旋转门,走到外面。秋风一吹,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身后的大厅里,梁晟睿、梁玉婉、婆婆,全都呆在了原地。

我妈跟在我身旁,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笔钱,明天我去银行查。”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看轮椅上的公公,他已经闭上眼睛了,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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