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能把人晒脱皮。
我跟大嫂在麦地里弯腰割了一上午麦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棉布褂子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大嫂突然直起腰,声音尖得吓人:“强子,你快回去!灶里还烧着柴火,我给你二叔熬的猪食,忘了熄火了!”我撂下镰刀就往回跑。
跑到村口那条土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早晨大嫂明明说猪食是昨晚熬的,今天不喂。
我掉头折返回去。
当我猫着腰从后院柴堆边摸进灶房时,隔着门缝看见的一幕,让我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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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二年,那年夏天热得不正常。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草帽使劲扇,汗珠子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卷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慌。
母亲程凤珍从屋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汤洒了不少出来。我赶紧起身接过去。
“娘,您别动了,我自己来。”
母亲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走路都要扶着墙。她总说是老毛病,休息休息就好。可我心里清楚,娘是年轻时候干活累的,落了病根。
“强子,你大哥今儿个又不回来吃饭?”母亲叹着气,慢慢坐在门槛上。她扶着门框,腰弯得像张弓。
“大哥在工地上干活,这阵子忙。”我端了碗绿豆汤递过去,“您喝口。”
母亲摇摇头,说没胃口。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手粗糙得像砂纸:“强子,你也二十好几了,该说门亲事了。”
“娘,咱家这日子,谁也看不上。”
我说完这话,心里酸酸的。
八十年代初,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
咱家更差些,大哥程建邦在镇上的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在地里种那几亩麦子,打下来的麦子刚够全家嚼用的。
大嫂唐丽红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我和母亲说话,走过来笑着说:“娘,强子,大热天的在院子里干啥?进屋凉快着。”
大嫂长得挺好看,说话也好听,村里人都夸她。
她嫁到咱家十三年了,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
母亲也常在别人面前夸她,说这个儿媳妇没白娶。
“大嫂,我来。”我接过水盆想去倒。
“不用不用,你是男子汉,大热天别动,我来就行。”
大嫂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她从我手里拿过盆,去院子角落倒水。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想着,大哥能娶到这样的媳妇,真是福气。
“强子,明儿个咱去割南边那块麦子。”大嫂走回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我看那麦子熟透了,再不割就怕落了。”
“成,明儿个一早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土地和草木的气味。
我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大嫂房里亮着灯。我以为她没睡,想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走到窗台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书成,你别这样……”是大嫂的声音,带点哭腔。
“我就借你几天,又不是不还你。”是个男人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邻居苏家兴。
“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你总有办法的。别忘了,你弟欠我那笔账,可拖了许久了。”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了。我怕被发现,赶紧轻手轻脚回屋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家兴,四十出头的光棍汉,在村里游手好闲,靠帮人打短工过日子。
他和大嫂有往来,这我是知道的,大嫂有时让他来帮忙修修东西,干点力气活。
可那天晚上的话,让我心里很不舒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嫂就在院子里喊我。
“强子,起来吃饭了!吃了咱去割麦子。”
我翻身起床,披上褂子走出屋。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却已经热烘烘的了。大嫂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嫂,娘呢?”
“娘还没起呢。我等会儿给她把饭送到屋里去。”大嫂端了碗稀饭递给我,“快吃,吃完了咱就下地。”
我接过碗,看了一眼粥里漂着几根红薯丝,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着。
大嫂站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背对着我。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褂子,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大嫂,”我突然问了一句,“昨儿晚上,你是不是跟谁说话了?”
她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进水盆里,溅出不少水花。她转过身看着我,脸色有些发白:“没、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我昨天夜里起来,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那肯定是我……”她转过身去,声音低了些,“是我做梦说梦话了。”
我也没往深里想,扒拉完碗里的稀饭,拿上镰刀和草帽,跟在嫂子后面出了门。
南边的麦地离村子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路两边的玉米长得老高,叶子哗啦啦地响。太阳这时候完全升起来了,热辣辣的。
到了地里,麦子黄澄澄的,风吹过来,麦浪像水一样起伏。
“今儿个咱割这块,明儿个割那块。”大嫂指指右边,又指指左边,“这块麦子熟得最透,再不割就落地上糟蹋了。”
我俩弯下腰,开始割麦子。镰刀割在麦秆上,发出刷刷的声音。露水打湿了裤腿,沾得腿上痒痒的。
刚开始我还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想问问嫂子。
可割了一会儿,就顾不上别的了。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麦穗上。
棉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腰弯得酸疼,膝盖也在发软。
大嫂割得比我快。她是个能干的妇人,割麦子,割稻子,样样在行。我抬头看她,她弓着腰,镰刀在手里上下翻飞,麦子在她身后排成一排。
“强子,你慢点,别急着。”她直起腰,看着我笑了笑。
“没事儿,大嫂,您干您的。”
我俩又埋头干了一会儿。日头越来越高,一点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伸手去擦汗,手背上全是黑的,那是麦灰和汗水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大嫂突然直起腰,脸色白得吓人。她放下镰刀,拍了我一下。
“强子!你快回去!”
我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灶里还烧着柴火,”她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我早晨起来煮猪食,忘了熄火了!”
“那……那现在咋办?”
“你快回去!跑着回去!”大嫂急得跺脚,“要是烧起来,咱家房子就保不住了!”
我不敢怠慢,扔下镰刀就往外跑。田埂上的土疙瘩硌得脚板疼,也顾不上许多了。我跑上大路,往村里冲去。
可是跑着跑着,我脑子突然冒出个念头。
不对啊。
大嫂早晨起来根本没煮猪食。她叫我起来的时候,锅里的稀饭是早就煮好的。我亲眼看见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哪儿有煮猪食的痕迹?
而且,猪食一直都是晚上煮的,这规矩大嫂从来没变过。
我放慢了脚步。
越想越不对劲。
大嫂今天早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割麦子的时候也老是走神。她平时话多,今天却沉默得很。
还有昨天晚上苏家兴在她房里的话……
我停下脚步。
该不会……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我掉转头,没走大路,抄近路往村里赶。靠着那些犄角旮旯,我猫着腰摸到自家的后院。后院的柴堆比我人还高,我贴着土墙,一点一点往前蹭。
灶房在后院的东南角。我绕到灶房后面,扒着墙上的裂缝,凑上去往里看。
灶房里,大嫂站在那里。
她的对面,站着苏家兴。
两人离得很近,就隔着一张桌子。苏家兴的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大嫂那边斜。他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笑。
大嫂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苏家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大嫂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发紧。
她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嘴唇哆嗦着。
苏家兴站着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嫂。
我的心咣当一下。
整个人傻了。
02
我站在柴堆后面,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拳头却一片冰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乱的像团麻。
杜房里很安静,只有苍蝇嗡嗡地飞。大嫂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苏家兴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发毛。
“你走吧。”大嫂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别来我家了。”
“成,成。”苏家兴说着,却没动,“你先把东西给我。”
“我说了两天以后给你。”
“两天以后?万一那小子起疑心,告到你家程建邦那里去,你怎么办?”苏家兴阴阳怪气的,“你弟那笔账可等不了两天。”
大嫂转过身去,用手撑着灶台,肩膀在抖。
“你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苏家兴往门口走了两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推开门出去了。大嫂愣愣地站在灶台边,半天没动。
我把身子缩回去,后背贴在后墙上。心跳得太快,震得耳膜嗡嗡响。我慢慢蹲下来,闭上眼睛使劲想。
苏家兴说“你弟那笔账”。
大嫂的弟弟唐建军我认识,在镇上做小生意,看起来挺老实的。他什么时候欠苏家兴的钱了?欠了多少?大嫂怎么会被苏家兴拿捏住?
还有大嫂答应苏家兴什么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没敢走正门,绕到后院那矮墙边,翻墙跳进自家的院子,装作刚从外面跑回来的样子。
“大嫂!大嫂!”
大嫂从灶房出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眼睛有点红。
“强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跑到半路上想起来,早晨煮的稀饭把灶口封了,灶膛里没火。”我故意把话说得随意,“所以我就回来了。”
“哦,对,对。”大嫂低着头,用手理了理头发,“我忘了,是没火。我也真是的,慌慌张张的。”
“那……那我回地里去了。”
“去吧。”大嫂点点头,又说,“不,你先等等。”
她走进灶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水壶:“带着水,天热,别中暑。”
我接过水壶,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出了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嫂站在院子里,手扶着门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背影。
到了地里,我拿起镰刀继续割麦子。可心里装着事,割得没精打采。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大嫂过了一会儿也来了。
她埋头割麦子,一句话都不说。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她,她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都发泄在麦子上。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桌边,端着碗,吃得很少。大嫂给她盛了一碗米汤,说:“娘,您多喝点,开胃。”
母亲点点头,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我看着大嫂倒了药出来,用开水冲了,端到母亲面前:“娘,药都凉了,趁热喝。”
母亲皱着眉,端起碗,喝了一口。大嫂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把药喝完,这才转身去收拾。
“娘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我问大嫂。
“还是老样子。”大嫂把碗放进水盆里,“饭吃得少,总觉得没力气。”
“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看过了,拿的药都吃了。”大嫂转过身,“你别操心了,有我呢。”
我没再说什么。
困过午觉后,我又去地里。大嫂没跟我一块去,她说不舒服,想在家里歇歇。我一个人在南边的麦地里割到太阳落山。
回到家里,大嫂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母亲坐在桌边,脸色比中午的时候差。我走过去扶住她,她的胳膊冰凉。
“娘,您怎么了?”
“头晕。”母亲说着,闭上了眼睛,“没事,一会儿就好。”
大嫂端着碗出来:“娘,饭好了,您吃两口垫垫肚子。”
母亲睁开眼,看了大嫂一眼,又看了看碗里的粥:“今天怎么这么多?”
“您多吃点,身体才有力气。”大嫂把碗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我吃不下,你们吃吧。”
“那您先把药喝了。”大嫂转身去端药。
我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母亲这几天精神状态明显差了很多,大嫂说是她老毛病,可我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大嫂刚才给母亲端的粥,母亲尝了一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红薯粥。
可她为什么会说“今天怎么这么多”?
她不常吃吗?
我想起大嫂白天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想起灶房里的苏家兴,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
越想越烦。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下,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大嫂到底是什么人?
她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好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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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窗外天还蒙蒙亮,公鸡刚叫第一遍。我躺在床上不想动,脑子里还是昨天那些事。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大嫂起来忙活了。她每天都起得很早,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一刻不停。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强子,起来吃饭。”大嫂隔着房门叫我。
“来了。”我套上褂子,走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稀饭和咸菜的香味。
大嫂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小口喝着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了笑。
“今天还去割麦子?”
“割吧,趁天凉快。”
“行,吃完咱就走。”
我低头吃饭,心里在想着今天要怎么试探大嫂。这时候,门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苏家兴。
“哟,吃早饭呢?”苏家兴一进来,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我刚从村头过,闻见你家咸菜香,馋得慌。”
大嫂的脸色变了,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笑着说:“苏大哥,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没啥,去镇上买点东西,路过你家。”苏家兴说着,眼神往我脸上扫了一下。
我装出一副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埋头吃饭。
“那我……走了。”苏家兴在大嫂身边站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出去了。
大嫂的脸沉下来,她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进了灶房。我放下碗,跟了过去。大嫂蹲在灶台边,不知道在翻什么。
“大嫂,苏哥说的啥?”
“没、没啥。”大嫂站起来,背对着我,“他叫我帮他看看他家灶台,说是漏烟。”
我没再问。大嫂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她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上午继续割麦子。天还是那么热,麦子黄澄澄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大嫂今天不怎么说话,只顾低着头干活。我也没说话,心里一直在琢磨那些事。
割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升得老高,热浪扑面。我直起腰,用手背擦擦汗,看着大嫂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嫂,咱家的铁盒子你放哪儿了?”
“什么铁盒子?”
“就是那个……”我把手比划了一下,“比鞋盒子小一点,铁皮的,上头漆绿漆的那个。”
大嫂的身子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身来看着我:“你……你找那个干啥?”
“我记得里面放的是家里的户口本、票据啥的。”
“不是,那是我放零钱和针线的。”大嫂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你找它干啥?”
“不干啥,就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我的布票。我想去镇上扯几尺布,做件褂子。”
“布票早就用完了。”大嫂转过身去,“你别乱翻,我回去找找。”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更加确定。那个铁盒子一定有问题。
那天傍晚,我提前回了家。大嫂说要在地里多干一会儿,让我先回去做饭。我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闭着眼睛打盹。
“娘。”
“嗯?”母亲睁开眼,精神很不好。
“您是不是不舒服?”
“就是没力气。”母亲的声音很虚弱,“没事。”
我扶她进去,让她躺在床上。我走进灶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还没喝的中药。大嫂每天都会给母亲煎药,一天三顿,从不间断。
我把药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很浓的药味,闻不出什么异常。
我放下碗。
这样不行。
我得找到那个铁盒子。
当天晚上,大嫂进屋睡觉以后,我悄悄起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朦朦胧胧的。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嫂的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应该是睡着了。
我蹲在床前,把床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翻。
一个装鞋的纸箱子,里面是旧鞋和破布。
一个搪瓷脸盆,里面放着一团旧衣服。
还有一堆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我的手摸到最里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铁盒子。
我心跳得厉害。屏住呼吸,用双手把盒子拿出来。月光下,盒子表面的绿漆已经斑斑驳驳,生了不少锈。我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户口本,没有票据。
那是一沓钱。
还裹着一张纸。
我拿起纸,凑到月光下一看,手在抖。
那是张借条。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今借到苏家兴同志人民币两千元整,六个月归还。欠款人:唐建军。
唐建军就是我大嫂的弟弟。
线上面还有几个小字,已经模糊了。我把借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几个字:年底不还,利滚利算。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两千块。
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年都挣不了两百块。
两千块,这几乎是程家十年的积蓄。
唐建军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钱?
大嫂又怎么敢借这么多钱?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大嫂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铁盒重新放回床底,把钱和借条放回去,恢复原样。然后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心乱如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头有点昏沉。大嫂已经在院子里了,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
“强子,今天你别下地了。我要去镇上买东西,你在家照顾娘。”
“好。”
大嫂背着一个竹篓子,出门了。我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然后进屋去看母亲。母亲还躺在床上,脸色不好看。我摸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娘,您发烧了。”
“没事。”
“我去找大夫。”
我跑到村卫生所,把坐诊的李大夫叫到家里。
李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常年背着个药箱到处给人看病。
他给母亲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量了体温。
“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虚了,加上天热,有点中暑。”
李大夫开了点药,跟我交代了几句,背起药箱走了。我在厨房把药熬上。
药熬好的时候,大嫂还没回来。我把药端到母亲床边,扶着母亲坐起来。
“娘,喝药。”
母亲端着碗,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苦?”
母亲点点头。
“苦也得喝,喝了才能好。”
母亲又喝了一口,突然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强子……”
“嗯?”
“你大嫂……”母亲说着,又停住了,摇了一下头。
“娘,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母亲闭上眼睛,“你把碗拿走吧,我等会儿再喝。”
我端着药碗,站在母亲床前,很久没动。母亲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我心里很不安。她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又停住了?
大嫂回来时已经快傍晚了。竹篓里装着几样日用品,还有一包点心。她笑着说要给我和母亲尝尝。
可那天晚上,我又发现了一件事。
我去后院柴房抱柴火的时候,看见柴房角落里多了个布包。我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粉末。
白颜色,细得像面粉。
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我总感觉这包粉末,不简单。
我把它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04
第二天吃早饭,大嫂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大嫂。”
“唐建军干什么去了?”
大嫂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笑容有些不自然:“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昨天听人说他在镇上出了点事。”
“他……他能出啥事?”大嫂垂下眼睛,“好好的。”
我没再追问。
那借条的事,我心里有数。
大嫂的弟弟欠了苏家兴两千块钱。
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这是天大的数目。
大嫂拿什么还?
她会不会拿母亲的钱去还?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上午,我借口要割麦子,去了地里。
大嫂说她也要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我没去南边那块麦地,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村东头苏家兴的家门口。
苏家兴的家在一个小巷子里。几间土坯房,院子很小,杂草快长到膝盖了。我站在院墙外,看见苏家兴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苏哥。”
苏家兴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容:“哟,强子啊,你咋来了?”
“我来问你个事。”我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你跟我大嫂,最近是不是有啥往来?”
“往来?”苏家兴弹了弹烟灰,“你这话说的,我就一个帮人家干活的光棍,跟你大嫂能有啥往来?”
“你别瞒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昨天看了铁盒子里的借条。”
苏家兴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手里的烟管都忘了放:“你……你都知道了?”
“嫂子她弟欠你两千块?”
苏家兴没有回答,他叼着烟管,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下脚步,看着我。
“强子,你是个明白人。”他的语气缓下来,“你大嫂她弟弟,确实欠我的钱。但这跟我没关系,是你大嫂自己揽的事。”
“我嫂子为啥要揽这事?”
“她弟在外面赌,输了不少钱。人家逼上门了,她没办法,找我借的。”
我的拳头攥紧了:“那你跟我嫂子……”
“我跟她什么都没!”苏家兴的脸憋得通红,“我就是个中间人!钱也是我借给她的,我也要吃饭,我也要挣钱,我总不能白借吧!”
“利息多少?”
“这个……”苏家兴低下头,“你嫂子答应我,年底前连本带利还我。”
我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在灶房里,大嫂和苏家兴在说些什么了。是这个。不是别的。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母亲吃药的事。
“那你的钱,我嫂子拿啥还?”
“这个……我也不清楚。”苏家兴挠挠头,“她说过她会有办法。具体啥办法,她没跟我说。”
我盯着苏家兴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样子不像说谎。
可这样的答复,反而更让我不安。
大嫂能有什么办法还清两千块钱?
除了种那几亩地,家里还有什么收入?
大哥在外面干活的工钱,还不够日常花销和她娘看病吃药打针的。
“行,我知道了。”我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身后苏家兴还在喊:“强子,你可别跟你大嫂说我来找你了!”
我从苏家兴家出来,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镇上。
我要去找唐建军。
唐建军在镇东头开了个杂货铺子,卖点油盐酱醋、烟酒糖果之类的东西。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建军哥。”
唐建军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弱男子,留着小胡子,看着永远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程强,你咋来了?你姐出啥事了?”
“你别紧张。”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欠苏家兴两千块钱?”
唐建军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低头承认:“是……是的。”
“你欠那么多钱干啥?”
“我……”唐建军抹了一把脸,“我在外面赌输了。”
“那是你的事,你怎么能让你姐来替你扛?”
“我也不想的!”唐建军突然激动起来,“我跟我姐说了,我说不用她管!可她非要管!她说她是家里大姐,不能看着我被人卸了胳膊腿!”
这话让我心里一软。
“那你姐,她怎么还那两千块?”
“我不知道。”唐建军摇摇头,“我问她,她不让我管。我说我去跟苏家兴说,宽限几天,她不让。她说她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知道再问也没用。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大嫂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见我回来,笑着说:“强子,今天你二姨来了,带了些桃子来,我给你洗好了,放桌上了。”
“谢谢大嫂。”
我坐在桌前吃桃子,心里五味杂陈。
大嫂在外面忙里忙外,伺候母亲,给我做饭,对待我像亲弟弟一样。
可她背着那样一个秘密,我该怎么办?
直接问她?
还是继续观察?
我还没想好。
那天半夜,我又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被吵醒的。
院子里有声音。很轻,但在我耳边听得很清楚。那是脚步声。
我悄悄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大嫂披着件衣服,正站在后院。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着。
她的对面站着的人,是苏家兴。
苏家兴说了句什么,大嫂点点头。然后苏家兴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她。
大嫂接过布包,塞进衣服里。
然后苏家兴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大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我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铁盒里的借条,柴房的布包,深夜的院子,苏家兴递过来的东西。
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开始在脑子里串起来。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不,不可能。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个念头像根钉,死死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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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天一早,我趁着大嫂去地里干活的空,偷偷进了她的屋。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我直奔衣柜,把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我用手指挑开盖子,里面放着几毛零钱、几个铜钱,还有一匝旧纸。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去翻炕上的枕头。枕头下压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我正要打开,手停住了。
有人进来了。
我转身一看,是大嫂。她站在门口,脸色刷白。
“强子,你在干啥?”
我脑子转得飞快:“我找我的洋火盒子。”
“洋火盒?”大嫂愣了一下,“你不是放东厢房了吗?”
“我找了,没找到。”我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想抽根烟,找不到火。”
大嫂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她走过来,在炕头拿起一个火柴盒,递给我:“这不就在这儿吗?”
“哦,我说呢。”我接过火柴盒,“大嫂,您怎么回来了?”
“我忘了带水。”大嫂说着,背过身去,拿起桌上的水壶,“你还不快去干活?”
“行,这就去。”
我拿着火柴盒走出她的屋。在院子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嫂站在窗户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她一定起疑了。
那天下午,事情发生了变化。
母亲又开始发高烧。我赶去找李大夫,李大夫来了,把了脉,看了看,说还是中暑,开了退烧药。
我把药端给母亲,她喝了,烧退了一点。可到晚上,又烧起来了。
“娘,您又发烧了。”
“没事……”母亲虚弱地摆摆手,“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我得送您去医院。”
“不去。”母亲的声音很坚决,“去一次医院,要花不少钱。”
“娘,身体要紧。”
“我没事。”
我说不过母亲,只好作罢。我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蜡黄的脸,心里很难受。
大嫂端着一碗汤进来:“娘,喝口热汤。”
母亲睁开眼,看了看汤:“好。”
她支撑着坐起来,大嫂一勺一勺地喂她。母亲喝了小半碗,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捂着头,整个人往枕头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母亲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娘!娘你怎么了?”
“没……没事……”母亲闭着眼睛,嘴唇都在发抖,“头有点晕。”
“大嫂,娘吐了!”
大嫂端着碗,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可能是药劲儿上来了。”
“药劲儿?”我看着大嫂,“娘以前吃那些药,从来不会这样啊。”
“可能是李大夫的药见效快。”大嫂说,“你别紧张,娘会没事的。”
我看着大嫂端着的汤碗,突然想起那包放在柴房里的粉末。
“你给娘熬的药,都是李大夫开的那几副吗?”
大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啊,你以为呢?”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又是个不平静的夜。
我被吵醒的时候,大概是子时。院子里有动静,我爬起来,推开窗户。月光很亮,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大嫂和苏家兴。
两人站在阴影里,正说着话。我竖起耳朵听。
“……再加半勺。”
“会不会出事?”
“出不了事,最多两天,她就不行了。”
“苏家兴,你不能害我……”
“害你?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了,我也逃不掉。”
“可那是她娘啊!”
“你管她娘不娘的!她要是不死,你那两千块怎么还?你弟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心全湿了。
他们说的是不是母亲?
我咬紧牙根,趴在窗口,继续听。
“别犹豫了,”苏家兴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晚上的药,你多加半勺,后天她就得住院了。等她在医院一倒,那三千块就是你的。”
三千块?
我一愣。
那三千块,是母亲藏了半辈子的棺材本。
前几年父亲临终的时候,单独拉起我的手,跟我说过。
他说老太太手里有一笔钱,是他当年做木匠活的时候攒下来的。
这笔钱,他交代母亲要留好了。
大嫂怎么会知道?
“我不想干了。”大嫂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
“怕什么!”苏家兴低声喝道,“你要是怕,你弟明天就去见阎王!两条人命,你自己看着办!”
大嫂沉默了。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记住我的话。”苏家兴又说,“明天晚上,多加半勺。然后后天一早就送医院。等你婆婆一倒,钱不就是你的了吗?你先把我的账清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说完,他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大嫂在院子站了很久,最后低着头,回了屋。
我蹲在窗台下面,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通了。
铁盒里的借条,大嫂欠苏家兴的两千块,柴房里的药粉,深夜的对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那三千块的棺材本。
大嫂想害死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额头满是冷汗。
不行。不能让她得逞。
我悄悄溜进灶房。
灶台上放着大嫂熬药的瓦罐,里面的药渣还没倒。
我打开瓦罐,里面的药汤还是温的。
我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除了苦味,什么都尝不出来。
我又去了后院柴房。摸到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我没动它,把它放回原位。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怎么办?
直接跟大嫂撕破脸?不行,没有证据。她可以说是我诬陷她。
去报警?村里也没有派出所,最近的也要走三十里路。等我把人叫来,大嫂早就把药粉处理了。
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在母亲喝的药里做手脚。
06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大嫂已经在灶房忙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强子,今天你往北边走,把那块花生地锄一锄。”
我没多说什么,去厨房拿了块煎饼,边吃边往外走。但我没去花生地。我绕到村后头,猫在一个没人注意的墙角,眼睛死死盯着自家院门。
大嫂在家,我进不去。但我必须想办法拿到那个药包。
我在墙根蹲了一个小时。大嫂终于出门了,她背了个篓子,往村口的方向走去。我赶紧起身,快步回到院子里。
后院的柴房还是那副样子,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
我三两步走到墙角的暗处,那个布包还在。
我打开,伸手进去,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全倒进提前准备好的一只旧信封里,然后把布包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大嫂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家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去锄地了吗?”
“地太硬,锄不动。”我随口编了个谎,“下午再去。”
大嫂没再说什么,她进了灶房开始准备午饭。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娘的那些药,是李大夫开的方子吧?”
“是啊,怎么啦?”
“那她怎么越吃越差?”我故意问。
大嫂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药见效慢,你急什么?”
“我怕她出事。”
“你这个人真是的,好人也给你咒死了。”大嫂说着,语气倒还平静,“你放心,娘不会有事的。”
我没再说话。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天晚上,大嫂照例给母亲煎药。
我在东厢房的窗台后面看着,她端着瓦罐走进灶房,把药渣倒了,换上新的一包药,加水,放到炉子上。
灶房里飘出一股中药的味道。
等药熬好的时候,大嫂端着药碗往母亲房里走。我走出屋,迎了上去。
“大嫂,我来喂娘吃药吧。”
大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娘这两天病着,我心里不踏实。”
“行,你喂吧。”大嫂把药碗递给我,“小心烫,慢点喂。”
我接过药碗,端到母亲的房里。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睁着眼睛,看着我走进来。
“娘,喝药了。”
母亲被扶着坐起来,她看着碗里的药,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药。”
“喝了吧,喝了病就好了。”
母亲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起来:“苦。”
“良药苦口。”
她慢慢地把药喝完,然后把碗递给我。我接过碗,出去了。大嫂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喝完了?”
“喝完了。”
“那就好。”大嫂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
我拿着空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娘,你一定要平安。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坐起来,吃了大半碗粥。大嫂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看着大嫂的表情变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一包药粉,在我发现它的当晚,已经被我处理了。
我抽了半勺出来,剩下的我全埋到了村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
她没能在母亲喝的那碗药里动手脚。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大嫂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小弟从镇上回来说,苏家兴来找过大嫂。他看见苏家兴跟大嫂在村口说话,大嫂脸色很难看。
“我自己会想办法。”大嫂说着,甩开苏家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躲在墙后,听了这话,心里更紧了。
她想干什么?她还会不会再次动手?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那包白粉、那张欠条、那三千块的棺材本。
我想过去找大哥。可大哥在县城工地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了,能相信我说的话吗?大嫂是他媳妇,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搬弄是非?
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只要他们再动手,我就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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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了,大嫂吃了几口饭,就说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放下筷子,开了后院的木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起了疑心。她这阵子总是头晕,可每次都是要出门的时候头晕。
我等到她脚步声远了,然后悄悄跟上去。
她的步子走得很慢。我看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院门口,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她往村后的土路走去。
后山。
她要去后山。
我心跳得厉害。后山是村里人埋死人的地方,杂草丛生,很少有人去。她去哪里干什么?
我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夜色很浓,天空中挂着一弯残月,光线暗淡。大嫂走得不快,我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踩着软软的泥土,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在后山脚下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了下来。
那个地方,我认识。那是苏家兴平时存放农具的地方,有一个水桶、一把铁锹,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木头箱子。
大嫂蹲在地上,用手在石头下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来。
月光照在上面,我看清了,那是一个油纸包。
大嫂打开油纸包,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什么,又把油纸包重新包了起来。
她想把它拿回去?
时机到了。
我从灌木丛后走出来,站在大嫂身后:“大嫂。”
大嫂的身子猛地一僵。她转过头,看见了夜色中站着的我。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了地上。
“强……强子……”
“那个油纸包里是什么?”
大嫂的身体在发抖:“没……没什么……”
“不是什么?”我走过去,弯腰把油纸包捡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抢回去,被我一把推开。
“强子,你别动!”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是我……我的东西!”
我不管她,用手撕开油纸。
里面包的是一包白色粉末。
跟我之前在柴房里看见的那包一样。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她还有备用。
“这是什么?”我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把这东西放在这里干什么?”
大嫂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想用在娘身上?”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发抖,“你是想害死她?”
“我没有!”大嫂尖叫起来,“强子,你胡说!”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大嫂张着嘴,说不出话。夜色中,她的眼泪滚了下来。
“你别叫我。”
我的手在发抖。月光下,白色的粉末显得格外刺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娘对你不好吗?大哥对你不好吗?”
“不……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
大嫂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压抑而痛苦。
我开始往后退。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强子……”大嫂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满是泪水,“强子,你……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大嫂沙哑的喊声:“强子!强子!”
我没有回头。
一路上,夜很黑,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手里的油纸包被我攥得紧紧的。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不回家。
我要去镇上。
我要去找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