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三年前，我第一天到学校报到。
校门紧锁，袁德昌坐在传达室喝茶。
我敲了整整五分钟窗，他才慢悠悠晃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新来的？”我说是。
他“哦”了一声，不紧不慢掏出钥匙，开了锁。
那时候，刚好七点四十五。
我迟到了五分钟。
我以为这只是第一天。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01
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六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毕竟是第一天上班，心里头紧张。
我对着镜子把衬衫领子整了又整，头发扎了三遍才满意。
出门前我妈还在后面喊：“吃个鸡蛋再走！”我说来不及了，拎着包就往外跑。
学校离我家倒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我七点二十出门，心想怎么也来得及。结果走到校门口一看，铁门锁得严严实实。
我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门卫室，灯亮着。
我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穿着深蓝色的保安服，头发花白，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他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曲子。
我敲了两下窗。
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我心里有点急了，抬手用力敲了三下。这回他总算有了反应，慢慢放下杯子，站起身，一步三晃地走到门口。他拉开窗，探出半个脑袋：“干嘛？”
“大爷，我是新来的老师，今天报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看一件货物似的。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新来的？”他说。
“对，今天第一天。”
他“哦”了一声，缩回脑袋，转身往里走。我以为他去拿钥匙了，就站在门口等。等了一分钟，没动静。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凑到窗户边一看，他又坐回凳子上喝茶了。
当时我心里那个火啊，噌地就上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又敲了敲窗：“大爷，麻烦您开一下门。”
他不紧不慢地说：“学校规定，七点四十五开门。”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九。“就差几分钟，您通融一下行吗？”
“规定就是规定。”他连头都没抬。
我咬了咬嘴唇，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呼呼往脖子里灌，我缩了缩脖子，把包抱在胸前。
一直等到七点四十五，他才慢悠悠走出来，掏出钥匙开了锁。整个过程像是慢放镜头似的，一步三摇。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新来的，别迟到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没说什么，快步往教学楼走。
教导处办公室在三楼。
我气喘吁吁跑上去，推开门，屋里的老师齐刷刷看向我。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最前面的办公桌后，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我：“新来的？”
“对，我是刘可馨，今天报到。”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怎么友善：“第一天就迟到，挺会掐时间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刚来就跟人顶嘴不好，就咽了回去。
“路上耽误了，不好意思。”
“行吧，你坐那边。”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
我走过去坐下，打开包，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隔壁桌一个年轻女老师朝我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别在意她，赵主任就那样。”
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天上午开了会，分了课表，领了教材。一切都挺顺利，但我脑子里总闪过那个老头的脸。
他为什么非要卡那五分钟？
我怎么都想不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桌两个老师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我耳朵里。
“你说那个新来的刘老师？”
“对，听说学历挺高的。”
“高有什么用？第一天就迟到，赵俊美脸都黑了。”
“她早上在校门口等了好久，听说是门卫不开门。”
“袁德昌？那老头就那样，谁来都不好使。”
我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原来那个老头叫袁德昌。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又经过校门口。袁德昌还是坐在椅子上喝茶，收音机还是放着那首曲子。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我能不能准时进去？
02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早点去。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到校门口。
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还是锁着的。门卫室的灯亮着，袁德昌已经在里头了。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等着。
七点零五，七点一十，七点一十五。
一辆电动车停在我旁边，下来一个中年男老师。他冲门卫室喊了一声：“袁叔，开下门！”
袁德昌探出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心里那个气啊。
敢情这规矩是分人的？
那男老师推着车进去了，冲我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刘老师吧？进去吧。”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卫室。袁德昌正往杯子里续水，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三天，我七点二十到校。
又等了二十五分钟。
第四天，七点二十五。
等二十分钟。
第五天，七点半。
等十五分钟。
我算是摸透了规律：不管我几点到，袁德昌一定要拖到七点四十五才开门。早到就多等，晚到就少等，雷打不动。
第一个月我迟到了三次。赵俊美每次看到我都笑：“刘老师，你又掐点儿呢？”
我脸上火辣辣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老师七点二十、七点半就进去了，偏偏我每次都要等。
我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袁德昌对其他人态度都还行，年轻老师叫他一声“袁叔”，他也笑眯眯的。
唯独对我，像是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问他：“袁叔，我跟您无冤无仇的，您干嘛老卡我时间？”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说：“小姑娘，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说：“那您对其他老师怎么不这样？”
“人家守规矩，你不守规矩。”他说，“你每天都想早十分钟进来，但学校规定七点四十五开门，你早来了就得等。”
“那别的老师……”
“别的老师是别的老师，你是你。”他打断我，“你要想进来，你就七点四十五来。”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人讲不讲理？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换个学校，但工作不好找。想投诉，又怕得罪人。想来想去，只能熬。
后来我学乖了。每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到校门口，等十分钟，刚好七点四十五进去。一次都没迟到过。
但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为什么偏偏是我？难道我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个消息。
03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隔壁桌两个老师聊天。
“你听说了吗？教体局好像要提拔一个年轻副校长。”
“谁啊？”
“不清楚，好像是你们语文组的人。”
我手上的笔顿住了。
副校长？
我来学校才两年多，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我没当回事，继续改作业。
但那消息像长了脚似的，在学校里传开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赵俊美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刘老师，听说教体局那个名额，你在候选人名单上？”
我愣了：“我没听说啊。”
“装。”她笑了一声，“你这几年带的班，成绩回回第一，说没内幕谁信？”
我说：“赵主任，我真的不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上课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有人看我。
有一回我去上厕所，听到隔间里两个人说话。
“你说那个刘可馨，凭什么？”
“是啊，才来两年多，她有什么资历？”
“听说是关系户，背后有人。”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简单。”
我靠在隔板上，一动不动。等她们走了才出来。洗完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红。
关系户？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关系。
那段时间我连饭都吃不下。有天中午饿得不行了，去食堂打了份饭，端着走到角落坐下。
吃了几口，抬头看见袁德昌也在食堂。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排队打菜。有个年轻老师给他让了位置，他摆摆手，没站过去。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有人坐到我旁边。我抬头一看，是校长马渊。
“刘老师，吃得惯吗？”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咽下去才说：“挺好吃的，马校长。”
他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顿了顿，“这学期你带的班，作文竞赛拿了一等奖，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们学校是不是要提副校长了？”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闺蜜他儿子说的，说你们学校有个年轻老师要当副校长了。”
我愣了一下：“那个年轻老师，不会是我吧？”
“可不是嘛！”我妈一脸兴奋，“他们说你是最年轻的候选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翻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隔壁桌的同事发来的：“可馨，明天早上别迟到啊，早会上要宣布什么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我也不知道，赵俊美通知的，所有老师必须到。”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04
那天早上我七点半到校门口。
铁门锁着。袁德昌坐在里头喝茶，收音机放着那首《梁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隔着窗户，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锁。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三。
他破天荒地提前开了门。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进去吧。”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三年了，这是第一次。
早会在大会议室开。所有老师都到了，坐得满满当当。我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马渊站在台上，拿了个话筒：“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命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教体局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我们学校要提拔一位年轻副校长。”
底下开始骚动。有人扭头看我，有人小声议论。
“经过组织考察和民主测评，我们有一个候选人，各方面都很优秀。”
我手心开始出汗。
“她来我们学校三年，带的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还带着学生拿下了全市作文竞赛一等奖。”
我心跳得厉害。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了学校设计的一项特殊考验。”
底下安静了。
马渊笑了笑：“我在这里不想说太多。下午袁德昌同志的退休欢送会，到时候我会亲自宣布结果。”
全场炸开了锅。
我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一片空白。
袁德昌退休？
下午？
我忽然想起那天袁德昌提前开门的事，想起他那句“进去吧”，想起他看我的眼神。
他心里头，到底知道些什么？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迎面碰上赵俊美。她脸色不太好，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理她，径直走回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我翻开教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可馨，你知不知道下午要宣布什么？”
我说：“不知道。”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我没去吃饭。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妈发的消息：“闺女，听说你要当副校长了？”
我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又删掉，改成：“可能吧。”
发送。
下午两点，袁德昌的退休欢送会在学校小礼堂举行。
我不想去。
但脚还是迈了过去。
05
小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袁德昌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第一排，身边围着几个老师跟他说话。他脸上挂着笑，跟平时判若两人。
马渊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各位老师，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们学校的袁德昌同志，干了三十年，今天正式退休了。”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马渊继续说：“三十年来，袁德昌同志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袁德昌。他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着，像是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待过。
“我知道，有些老师可能觉得袁德昌同志脾气不好，不好说话。但我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马渊的声音低沉下来：“袁德昌同志年轻时，是我们学校的教导处主任。”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后来因为一次安全事故，他主动申请退了下来，要求去门卫室。”
我愣住了。
教导处主任？
“这三十年，他带出了一个校长、三个副校长。”马渊顿了顿，“他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很多人做人的道理。”
我忽然想起那扇门，想起每天早上的五分钟，想起他坐在传达室里的背影。
我想起之前偷偷放在他门卫室的暖风机。那天早上我看到他把它挪到了桌边，插着电，却什么都没说。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欢送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有老师上去讲话，有人送花，有人送锦旗。
袁德昌全程坐在那里，只是点头。
最后马渊说：“袁德昌同志，我代表学校，送您到门口。”
说着，他扶着袁德昌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我低头看手机，想着该走了。
刚站起来，马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刘老师，你等一下。”
我愣在原地。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马渊扶着袁德昌走到门口，转过身，指着我说：“这是咱们学校新来的副校长，刘可馨同志。”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全场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响。
张有才坐在第三排，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都没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