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独眼护林员递来房梁铁罐,我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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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停了。

我蒙着红盖头,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耳边是他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股酒气和松木味。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踩上凳子,够着房梁上什么东西,铁器碰撞的声音。然后,一个黑乎乎的铁罐子摆在了炕上。

“你看完这个,要是想走,我送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伸手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像冻住了一样。



01

1972年冬天,冷得邪乎。

我家灶台上的锅,揭开来是一锅清水,米缸见了底。父亲曹大树躺在里屋炕上,咳嗽声像锯木头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那年我二十一岁。

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姑娘,早就嫁人了。

可我没嫁,不是没人要,是我走不了。

母亲邓玉琳前些年把腰摔了,干不了重活。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可这柱子说倒就倒了。

记得那是个阴天,我正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闷响。

冲进去一看,父亲趴在炕沿上,嘴里往外冒血,地上洇了一大片。

我吓得手都抖了。

母亲哆哆嗦嗦地跑出去喊人,村里人帮着把父亲抬到了镇卫生所。

大夫围着检查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摇着头说:“肺上的病,拖太久了,得住院。先交五十块押金。”

五十块。

那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也就挣个三十来块。父亲看病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别说五十,五块都拿不出来。

父亲躺在卫生所的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治了,爸这个病,治不好了。”

我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后来还是村里人垫了五块钱,父亲才勉强住了三天。三天一过,钱花光了,人还是被抬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清水发呆。

母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俩谁也没说话,家里就剩父亲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我打开门,看见媒婆韩婵站在门口,裹着一件黑棉袄,脸上堆着笑。

“惜文啊,婶子跟你说个事。”

韩婵这个人,十里八乡有名,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但那天晚上,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

“山里头有个护林员,姓马,叫马弘文。人长得是差点意思,左眼瞎了,脸上还有疤。可他愿意出钱救你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马弘文这个人,我听说过。村里人说起他的时候,都压低了嗓子,说是独眼龙,脾气怪得很,以前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嫁过去,他出那笔药钱。”韩婵说得很快,好像怕我反悔,“大是大了点,比你大八岁,可这年头,能掏钱救命的,不多了。”

我没吭声,心里头翻江倒海。

母亲走进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里屋又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嫁。”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韩婵愣了下,然后使劲点头:“行行行,那就这么定了,后天来接亲。”

她走了以后,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了一脸:“闺女,是妈没用,是妈对不起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张罗婚事的那两天,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村里人进进出出,有人说我命苦,有人说那马弘文配不上我,也有人酸溜溜地说:“攀上一个出钱的,也算不错了。

我谁的话都没听进去。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母亲给我做的那双新布鞋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放了一把剪刀。

村里有人跟我说,有些男人,新婚夜会把媳妇往死里打,得留个心眼。

那把剪刀,我藏在包袱最底下,压得死死的。

出嫁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村口围了一大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我穿上红嫁衣,那衣裳是借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母亲给我盖红盖头的时侯,手一直在抖。

“闺女,要是受了委屈,就托人捎个信回来。”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捎信又能怎样呢?家里连给我捎信的路费都没有。

花轿来了,抬轿的是几个壮汉,轿子旁边站着一头驴,驴背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马弘文。

我隔着盖头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个子不算太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棉袄,左眼的地方塌陷下去,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划过的。

他坐在驴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的,看着就叫人害怕。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这就是那个马弘文?怎么长成这样……

“听说他那个媳妇是被他打跑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可怜惜文这姑娘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袱,里面那把剪刀硌着我的手心,凉丝丝的。

花轿动起来了,颠簸得厉害。山路不好走,一会上一会下,我坐在轿子里,胃里翻江倒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停了。有人掀开帘子,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到我面前。

“下来吧。”

那声音哑得很,像砂纸磨过木头。

02

我没敢去握他的手,自己扶着轿杆跳了下来。

周围是山,满山的松柏,黑压压一片。半山腰上有个小院子,三间土房,院子不大,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这就是护林站了。

马弘文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我跟着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

院子里的狗拴在木桩上,冲我叫了两声,马弘文回头看了一眼,那狗就老实了,趴在地上呜呜叫。

推开屋门,一股酒气和松木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炕上铺着一床薄褥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灶台在屋角,上面放着一口黑铁锅。

马弘文站在门口,指指炕:“你先坐。”

我坐在炕沿上,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搭在膝盖上。包袱就放在腿边,那把剪刀就在里面。我偷偷摸了摸,硬邦邦的,心里踏实了一点。

天渐渐黑了。马弘文点亮煤油灯,火光晃得屋里明一阵暗一阵的。他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侧脸对着我,也不说话。

沉默了老半天。

我从余光里看见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热气升起来,我才闻到饭香。他盛了两碗饭端过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饿了吧?吃饭。”

我没动。

他把筷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没再催我。

自己低头吃起来,吃得很快,筷子动得呼呼响。

我看他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咳嗽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敢吃,就看着他。

他扒完了那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我身子绷紧了,手悄悄伸向包袱。

可他没有靠近我,而是走到墙角,搬来一张凳子,踩上去,往房梁上摸。

我仰着头,看见他的手在房梁上摸索了一阵,摸下来一个黑乎乎的铁罐子。那罐子大概有碗口那么粗,上头盖着一层灰,显然放了很久了。

他跳下凳子,抱着铁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罐子往炕上一放。

“这里头有些东西,你看完,要是想走,我送你回去。”

我愣住了。

送我去哪?回娘家?我今天才刚嫁过来,他就让我走?这算盘打的什么主意?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个铁罐,眼神有些发直。

我伸手,慢慢打开铁罐盖子。

里面装着几样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看着发黄,上头有红章印。我把纸抽出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烈士家属抚恤金领取表”

几个大字印在头一行,下头是手写的名字:王银山。

再往下看,是领取记录,密密麻麻的,从1965年一直记到1972年。每一笔都签了字按了手印,签名的人是个陌生的名字,叫周桂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烈士家属抚恤金,怎么会在马弘文手里?王银山又是谁?周桂莲又是谁?

我抬起头看了看马弘文,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接着往下翻。铁罐底下还有东西,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军装,眉清目秀,笑得灿烂,看着就叫人喜欢。另一个也穿着军装,身形壮实一些,左眼是好的,大大方方看着镜头。

那个左眼完好的,是面前的马弘文吗?

我不确定了。

“这个王银山,是我战友。”马弘文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帮我挡了一颗手榴弹,死了。”

我手里的照片差点没拿住。

“我这只眼睛,”他指了指自己塌陷的左眼眶,“不是天生的,是弹片划的。在战场上,王银山替我挡的那一下。他死了,我活下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是在嚼苦药。

屋里安静得很,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这份抚恤金……”我指着那几张纸,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

“我没领。”马弘文说得很平静,“我那份,给了银山他妈。这是她每季度领钱的凭证。”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个铁罐里,装着一个秘密。

那个被我当作坏人的独眼护林员,眼睛是在战场上瞎的。他替死去的战友养着老妈,把自己的抚恤金全给了人家。

那你给我家的那笔钱……”我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攒的。”马弘文的语气很平淡,“当兵发的那点安置费,加上这几年看林的工资。五十多块,一分没剩。”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坐在我面前,眼睛少了一只,满脸疤,穿着破棉袄,像个讨饭的。

可我突然不害怕了。

我把照片放回铁罐里,把盖子盖上,放在炕角里。

我不走。”我说,“上了你家的门,就不走了。

马弘文抬起头看着我。

煤油灯下,他那只独眼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自己的被子卷起来,往地上一铺。

“那你睡炕上,我睡地上。”他背对着我说话,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03

那一夜,我睡在炕上,他睡在地上,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他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慢慢合上眼睛。

第二天鸡叫的时候我醒了,炕上就我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屋里头,灶台上锅盖冒着热气,桌子上摆着一碗粥,两个窝窝头。粥是用小米煮的,稠得很,上头还飘着几颗红枣。窝窝头黄灿灿的,看着就香。

马弘文不在。

我走到门口,看见外头院子里,他正蹲在地上劈柴。上衣脱了挂在篱笆上,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黑,一道一道的伤疤横七竖八,看着扎眼。

他劈柴的动作很老练,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狗蹲在旁边,尾巴摇来摇去。

他在用他那只独眼看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缩回屋里,坐在桌前喝粥。粥熬得烂,红枣甜,窝窝头很香。我吃了两口,眼眶突然有点酸。

这好像是我这几个月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屋子。灶台擦干净,桌子抹一遍,地上洒水扫灰。墙角那个铁罐子还在,我没动它,也没看它。

可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照片。

那两个年轻的兵,如果站在现在,会说什么呢?要是王银山没死,要是马弘文眼睛没瞎,他们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呢?

我把扫帚往地上一丢,蹲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种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每天早上我醒来,他已经出门了。灶上温着饭,水缸里担满了。到了晚上,天黑了,他才回来,肩膀上扛着柴,裤腿上沾着泥。

他不怎么说话,吃饭就是吃饭,吃完饭就蹲在门口抽旱烟。

我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回我洗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闷,就出去走走,后山那个坡上有野菊花。”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就去看了。

后山的坡上确实有野菊花,黄澄澄一片,风一吹,摇来摇去的。

我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花,突然听见狗叫。回头一看,马弘文站在不远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编了一个草帽,放在我身边,转身就走了。

草帽编得歪歪扭扭的,可戴上挺遮太阳。

我戴着那顶草帽走回屋,他蹲在灶台前烧火,头也没回。

我看见他耳根子有些红。

“这草帽,谢谢。”

我说完,他没应声,只是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

那年的冬天出奇冷。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山都盖住了。护林站周围的松树压弯了腰,院子里雪齐膝深。

我坐在炕上,盖着被子也冷得发抖。马弘文出门劈柴,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结了冰。他把柴火放在灶边,生了一堆火。

他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又把自己那件军棉袄披在我身上。

“你穿上。”

“那你呢?”

“我不冷。”

他确实不冷,我透过帘子看他睡觉,连被子都不盖严实,光着膀子,睡着了也不发抖。

可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躺在席子上,胳膊抱着身子,冻得直哆嗦。

我站在帘子那边,看了很久。

他没醒。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添了一把柴,把火拨旺了才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他站在雪地里,左眼蒙着一块黑布,浑身是伤,但还是走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叫他,他也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脸上有眼泪。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把他那件军棉袄叠好,放在炕上,用被子压着,让他晚上回来得时候能穿。

他没说什么。

可那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条野兔,风干了,挂在屋檐下。

“留着你过冬吃。”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耳朵根子又是红红的。

04

那个冬天,我慢慢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男人,他对我好,但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好。

他憋着,绕着弯子,拐着法子。

做了一锅肉,他说“今天打猎打得多,吃不完”,可那肉明明是他特意去山上打来的。

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他说“社员发了福利,多了一双”,可我明明看见那鞋是他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

他不撒谎,但他会找借口。

我也学会了跟他说一些话。

有一回下大雪,院子里积了半人高的雪,我坐在炕上做针线,他就蹲在灶台边,拿一根铁丝拨弄火堆。

“马弘文,你为什么跑到这山里来看林子?”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清净。”

“那你那个战友的母亲呢?你经常去看她吗?”

“嗯。”他把铁丝丢进火堆里,“我每季度去一趟,送点东西,离得不远。”

“你……”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娶个正常媳妇,非得是我这种穷人家的?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他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我这样的人,娶谁都是害谁。”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他坐在门槛上,我坐在他身后,两个人看月亮。

“马弘文,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啥?

“战场上那件事。”

“不后悔。”他顿了顿,“就是对不起银山,他妈现在一个人,身边也没个人。”

那不是你的错。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他没再说话了。

我坐在他背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那句话说得我心里头沉沉的。

这个男人,他一个人扛着战友的命,扛着战友他妈,扛着所有人的误解,扛了这么些年。

那天晚上,我睡在炕上,翻了个身,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帘子。

帘子那头,他好像也没睡着。

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天爷对这个男人,挺不公平的。

可是老天爷不公平的事,多着呢。

那天晚上,我都睡着了,模模糊糊听到远处一阵狗叫声,然后是马蹄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马弘文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往外头看。

“谁啊?”我问了一句。

没事,我去看看。

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了,门缝里吹进来一股冷风。

我缩在被子里,竖着耳朵仔细听。

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粗的,不是马弘文。

马瞎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



05

我鞋都没穿好就跑下了炕,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男人,打头的那个穿着一件黑皮袄,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叼着一根烟。

其他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马弘文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挡着。

“郭刚捷,这是我的地界,你别乱来。”

郭刚捷,镇上那家做木材生意的,出了名的狠人。听说他在县里有人,没人敢惹他。

“你的地界?马瞎子,你一个看林子的,这儿的地界是公家的,公家的树,公家的山,怎么就成你的了?”

“这片山林归护林站管,要砍树得有批条。”

“批条?一张纸的事。”郭刚捷吐了一口烟,“姓马的,我跟你明说了吧,后山那片桦树林我要了,你装没看见,少不了你好处。”

马弘文没动:“没批条,一棵树都动不了。”

郭刚捷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狠狠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马弘文的鼻子:“马瞎子,我敬你是个看林子的,才跟你好好说。你要是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说了,没批条不行。”马弘文的语气很平静,但身子没动一下。

郭刚捷气得脸都青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个家伙提着铁锹往前走。

我的腿肚子开始发软,手心全是汗。

“马瞎子,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

马弘文站在那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不——让。”

他的声音不高,但像石头一样硬。

郭刚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抬手指了指马弘文:“好,你等着。”

他带着人转身走了,那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马弘文才慢慢蹲下来,像是腿软了一样。

我推门跑了出去,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没事。”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在门口蹲了一整夜,手边放着一把砍刀。我趴在炕上,透过帘子缝隙看见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座山。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吃早饭的时候,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在抖。

“马弘文,那个人,还会来吗?”

他嚼着窝窝头,没有回答我。

“那个郭刚捷,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偷砍后山的树。”马弘文喝了一口粥,“那片桦木林,要是砍了,卖到县城去,少说能卖几百块。”

“那不就是犯法吗?”

“不批条就是犯法。”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反正也没人知道。”

马弘文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

“我说过,没批条不行。”

他说完就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他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他固执得像块石头。他认准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也正是这份固执,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下午,他又出门巡林子了。我坐在院子里,给那件破棉袄补补丁。

补到一半,我抬起头,看见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06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不是冬天的雪,是那种冷冷的、会钻进骨头缝里的冬雨。雨点打在屋顶上,哗哗的响,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枝子啪啪响。

我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根针,怎么也穿不进去。

马弘文已经出去好几个小时了。

他临走的时候说:“我去后山看看,郭刚捷那帮人今天没动静,恐怕有猫腻。”

我说:“这么晚了,别去了吧?”

他说:“不行,这几天是偷砍树的好机会,我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他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踩上雨鞋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把门拴上,谁叫也别开。”

我照做了。门栓插得紧紧的。

可天都黑了八个时辰,他还没回来。

我趴在炕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雨声很大,风声也大,什么也听不见。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狗叫声惊醒。

那狗叫声跟平时不一样,急得很,像疯了一样。我爬起来,心咚咚直跳。雨还在下,天还是黑乎乎的。

我走到门口,正要开门,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马瞎子!你今天别想活着回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外头,十几个人打着火把。火光在雨夜里摇晃,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马弘文站在院子中间,蓑衣上全是泥,斗笠不知去向,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

郭刚捷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铁棍,那铁棍在火光下闪着光。

“马瞎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郭刚捷的声音冷得吓人,“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马弘文没说话,他慢慢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砍刀。

那砍刀很长,刀身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他握刀的手很稳,可我看到他背后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马弘文的声音穿过雨幕,像一把钝刀割开黑夜,“这林子里的每一棵树,都是公家的。谁要敢动,先过我这一关。”

郭刚捷笑了,笑声很难听:“兄弟们,敬他是条汉子,留他一条命,打残了就行。”

话音刚落,那十几个人一拥而上。

我站在门后,浑身都在抖。

我看见马弘文挥起了砍刀,刀光在火光下闪过,一个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可很快,他就被更多人围住了。

木棍砸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有个人朝他腿上砸了一棍子,他单膝跪了下去,可刀还在手里。

“别打了!别打了!”我尖叫起来,可雨声太大,没有人听见。

马弘文从地上爬起来,又挥了一刀。我看见有血从他头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看得我心都碎了。

他一边打,一边往后退,退到了门口。他背靠着门板,喘息着,那声音像拉风箱。

“带他走!”郭刚捷喊了一声。

几个人从旁边冲上来,拽住马弘文的胳膊。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郭刚捷不是来砍树的,他是来灭口的。

我脑子一热,猛地拉开门栓,冲了出去。

雨砸在脸上,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没管那些,跑到马弘文身边,张开胳膊挡在他面前:“你们别碰他!”

郭刚捷看见我,嘴角勾了一下:“哟,还有个小娘们。马瞎子,你艳福不浅啊。

他没有看我,而是对马弘文说:“今天的事,你要是当没看见,我走人。你要是不识相,我就把你这块肉抢走。”

马弘文一只手扶着门框,浑身是血,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郭刚捷。他那只独眼里头,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你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他喘着粗气说,“我这条命不值钱,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碰她。”

郭刚捷的表情变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挥了挥手,“砸!”

那些人又冲上来。

我被人拽着胳膊往后拖,我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那人的手,可没用。

我看见马弘文被人按在地上,铁棍砸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了几声,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把她放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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