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排骨冒着热气。
林曼妮把筷子往瓷盘上一摔,声音尖得像刀子:“姐,姐夫,我明说了吧。爸妈的380万,老宅加拆迁款,全转给我了。”
妻子手里的汤碗“啪”地砸在地上,汤汁溅了我一裤腿。
我低着头,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岳父扒饭的筷子顿了一下。岳母装作没听见。
我嚼着骨头渣,嘴角挂着笑。
昨晚刚查完这八年账本,一分不差,也是个38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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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六点半,我刚下班到家,鞋还没换利索,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林曼妮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身上那件米白色风衣一看就不便宜,手腕上亮闪闪的表晃得人眼睛疼。
八年没见,她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头发烫了大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姐夫,好久不见啊。”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陈慧琴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冲我笑了笑:“回来了?曼妮今天刚到,我多炒了两个菜。”
我点点头,走进洗手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岳父的声音:“曼妮啊,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
“看情况吧,爸。”林曼妮的声音里带着笑,“我在美国那边谈了个项目,回来也是先休息几天。”
我擦干手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一盆鸡汤。林曼妮坐在岳父旁边,正拿着手机给二老看照片。
“这是我在波士顿租的公寓,这是学校图书馆,这是……”
岳父眯着眼睛看,嘴里啧啧称赞:“好,好。我闺女有出息。”
我在她对面坐下,陈慧琴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笑着说:“开饭了开饭了,曼妮你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林曼妮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姐,盐放多了吧?”
陈慧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是吗?我尝着还行啊。”
“老年人还是要少吃盐。”林曼妮说着,看向岳母,“妈,你们在这住了八年了,姐夫没嫌弃你们吧?”
这话来得突然。
陈慧琴手里的筷子一抖,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岳母程秀梅端着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姐夫人好。”
“那是。”林曼妮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毕竟爸那套老宅,当初卖给你们也是亏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陈慧琴瞪大眼睛看着她,我抬头看了一眼岳父林大山。他低着头扒饭,像是没听见一样。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林曼妮吃完饭就去二楼她的房间了,说是坐飞机累了要休息。岳父放下碗也回了房间,岳母帮忙收拾了碗筷。
陈慧琴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响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放着的新闻,脑子里却在转今天的事。
林曼妮今天说的那些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姐夫,你们在这住了八年,没嫌弃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里面的刺儿,我听得出来。
还有那句“卖给我们是亏了”。
当初岳父把老宅卖给我,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林曼妮还在上大学,我刚好攒了笔钱想买套房子。
岳父说老宅地段偏,卖给别人不放心,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那时候刚跟她结婚两年,想着是一家人,也就答应了。
价格是岳父开的,说市场价八十万,都是一家人,给七十万就行。
我咬咬牙,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搭进去,又从银行贷了十万,才凑齐了这个数。
钱一分不少转给了岳父。
但我后来查过房产局的记录,那套老宅的评估价是六十五万。岳父给我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五万。
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老房子地段好,评估价偏低。
可现在林曼妮突然回来了,还说“卖给我们是亏了”。
我心里不踏实。
陈慧琴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曼妮这次回来,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低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我说。
陈慧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明辉,这八年,辛苦你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眶有点红,灯光下看着有些憔悴。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这些干嘛。”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翻出那个我偷偷建了八年的账本。
名字乱七八糟的开销,一笔一笔记着。
岳父林大山的慢性病药费,每月小六百。
岳母程秀梅的高血压药,每月三百出头。
水电燃气物业费,平均每月五百。
林曼妮大学期间的学费、生活费,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八万三。
我都记着。
八年下来,总共垫了七十九万。
跟林大山卖给我老宅的七十万房款比,还多了九万。
但我从来没提过。
觉得是一家人,提钱伤感情。
可今天林曼妮那番话,让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打开文档,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2015年3月至2023年3月,共垫付七十九万零一千四百元正。”
然后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陈慧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天,得跟林大山谈谈。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陈慧琴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餐桌上摆着包子、豆浆、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林曼妮还没起床。岳父林大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岳母在一旁择菜。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林大山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
“关于老宅那套房子的事。”我压低声音,“当初您卖给我的时候,说好是七十万。我后来查过评估价,那套房评估价才六十五万。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林大山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你在查我?”
“不是查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说,“昨天曼妮说卖给我们是亏了,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就是随口一说。”林大山语气硬了起来,“你别多想。”
“那房款呢?”我问,“七十万房款,您是怎么处理的?”
林大山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大了几分:“周明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把钱给了曼妮?”
“我没这么说。”我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钱我存了。”林大山站起来,背着手往阳台走去,“你少在这疑神疑鬼的。”
陈慧琴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如果钱真存了,干嘛要跟我急?
陈慧琴放下锅铲走到我身边,小声问:“你跟爸说什么了?”
我看着阳台的方向,压低声音:“你爸没说实话。那七十万房款,他根本没存。”
陈慧琴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曼妮回来之前,我去银行查了笔账。”我说,“你爸名下那笔七十万的转账记录,我还留着底。”
陈慧琴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明辉,你……”
“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那天的早饭吃得格外沉闷。
林曼妮一直到九点多才下楼,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一眼餐桌,随手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姐夫,你们这儿离市中心远不远?”她突然开口。
“开车半小时。”我说。
“哦。”她把包子塞进嘴里,“明天我约了朋友吃饭,借你车用用。”
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有驾照吗?”
“我的驾照是美国的,国内不让开。”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天经地义一样。
陈慧琴在旁边说:“要不,我明天下班顺路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就行。”林曼妮摆摆手,“姐夫的车不是自动挡吗?我开得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车可以借你,但你得自己去办个国内临时驾照。”
“那么麻烦。”她撇撇嘴,“算了,我打车。”
说完她就上楼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陈慧琴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在柜台前,我让工作人员帮我打印了这八年的所有转账记录。
厚厚一沓纸,金额清清楚楚。
林曼妮大学四年的学费,林大山每月的医药费,水电煤气物业费。
每一笔都在。
我拿着这一沓纸,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正烈。
口袋里手机响了,是陈慧琴打来的。
“明辉,妈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时,陈慧琴正等在急诊室门口。
“怎么回事?”我问。
“突然头晕,在家里摔了。”陈慧琴眼睛红红的,“医生说可能是血压高。”
我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别急,先看看医生怎么说。”
等了大概半小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血压偏高,我们已经给她做了处理,没什么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点点头,跟陈慧琴一起去办住院手续。
林大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我走过去:“爸,没事,医生说就是血压高,住两天院就好了。”
他没理我,眼睛直直盯着病房的门。
陈慧琴办完手续回来,她爸才开口:“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说,“要不我在这儿陪床,慧琴先回家拿点东西。”
林大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很复杂。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里面,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晚上九点多,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大山在隔壁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岳母也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林曼妮说的是真的,那七十万房款,加上拆迁款,一共三百八十万。
那这笔钱,现在在哪?
八年前林大山卖房的时候,拆迁文件还没下来。
但一年后,老宅那片区域被划入拆迁范围,林大山拿到了三百万的补偿款。
加上七十万房款,一共三百七十万。
那这三百七十万,到底去哪了?
我翻了翻手机备忘录,上面记录着林大山这些年跟我说过的每一笔大额支出。
“给老家的亲戚借了二十万。”
“跟朋友合伙开个小店,投了三十万。”
“你妈身体不好,住院花了不少钱。”
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一百万。
那剩下的二百多万呢?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林大山的账户。
结果让我彻底懵了。
林大山名下所有账户,余额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块。
那三百多万,早就被转走了。
转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账户。
林曼妮。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所以这八年,我垫付的钱,就是林大山说的“以后用拆迁款还”?
可他转手就把这些钱,全给了林曼妮。
他想让我养他老,然后把钱留给他闺女。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这八年,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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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慧琴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我刚从银行拍到的转账记录截图。
陈慧琴接过去看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她声音发颤。
“你爸把老宅的房款和拆迁补偿款,一共三百七十万,全转给了林曼妮。”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是这八年间分批转走的。第一笔就在老宅拆迁后的第三个月。”
陈慧琴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这八年来,你爸说要还我们的钱,一次都没还过。你从来没想过这钱去哪了?”
“我……”陈慧琴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我以为我爸只是手里紧,想着以后再说。”
“以后?”我苦笑了一声,“没有以后了。钱全给了你妹妹,他一分没剩下。”
陈慧琴把手机放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曼妮昨天说的那番话,其实是早就准备好的。”
“什么?”
“她回来之前,给我打过电话。”陈慧琴的声音很低,“她说她跟爸妈已经商量好了,这套房子,她要拿回来。”
我愣住了:“拿回来?”
“她说这是爸的老宅拆迁补偿款买的,应该归她。”
我笑了,笑得很苦。
“这套房子,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跟你爸妈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陈慧琴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曼妮不这么想。”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其实一直偏心她。当年卖老宅给你,就是因为他怕你把这件事跟房款挂钩。他说让你先垫着生活费和医药费,等拆迁款下来再还。但后来拆迁款到了,他就全转给了曼妮。”
“为什么?”
“因为曼妮跟他承诺,等她在美国站稳脚跟,就把我们一家都接过去。”
我愣住了。
原来这八年,林大山是在给我画饼。
他让我养他老,替他垫付一切开销,然后把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全给了他最宠爱的女儿。
而他对林曼妮唯一的期盼,就是把他也接到美国去。
可林曼妮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他没等来去美国的机票。
反而等来了闺女坐在饭桌上,把家底全翻了个底朝天。
我突然觉得一阵悲凉。
“慧琴,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陈慧琴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的,对吗?”我看着她,“你知道你爸把钱转给了曼妮,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陈慧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跟我爸翻脸。”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这八年,是你觉得我欠你们家的,还是你爸欠我的?”
陈慧琴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掉眼泪。
我转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
坐在桌前,我翻开那本账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
2015年4月,岳父的医药费,八百六。
2015年5月,水电煤气,三百二。
2015年6月,岳母的药费,两百一。
2016年3月,林曼妮的生活费,三千。
2017年9月,林曼妮的学费,一万二。
2018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昨天写下的那个数字:
七十九万零一千四百元正。
这八年的账,我终于算清楚了。
可我此刻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悲哀。
我站起身走出书房,陈慧琴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走到她面前:“慧琴,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头看我。
“你是想跟你爸你妹过,还是想跟我过?”
她的嘴唇在发抖。
“明辉,我……”
“你选。”我说。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慧琴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你过。”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锁上门。
坐在桌前,我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2023年3月,跟林大山翻脸。慧琴选择跟我过。八年账本,一笔清。”
然后我合上账本,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想咨询一件事。”
“关于遗产分配和赠与合同的问题。”
“嗯,很急。”
04
第二天,林曼妮穿着新裙子,踩着高跟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刚从商场回来,买了一大堆东西,袋子堆在沙发上。
“曼妮,你不是说只住几天吗?”陈慧琴坐在餐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语气淡淡的。
林曼妮回头看了她姐一眼:“是只住几天啊。但我得参加几个朋友聚会,总得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你家那边不是有房子吗?”
“那房子早卖了。”林曼妮说得轻描淡写,“我那笔钱,投了个项目,现在手头紧。”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这话,嘴角微微一翘。
“什么项目?”陈慧琴问。
“好几个呢,说了你们也不懂。”林曼妮摆摆手,“反正是正规的,跟朋友合伙的。”
“你投了多少?”
“一百多万吧。”林曼妮说,“剩下的存着了,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是说,你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钱了?”
林曼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慧琴放下杯子,“只是问问。”
林曼妮的脸色变了变:“你是不是听姐夫说了什么?”
“说什么?”
“关于那笔钱的事。”林曼妮的声音有点急,“姐,我跟你说,那是我应得的。爸老早就答应我了,说等我留学回来就把钱都给我。”
“那爸和妈的生活费谁出?”
“你们不是一直出吗?”林曼妮说。
陈慧琴看着她妹妹,眼神很复杂:“曼妮,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明辉每个月都要给爸妈垫多少开销?”
“那是你们愿意的。”林曼妮冷下脸,“又不是我逼你们的。”
“那你知道爸妈这些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林曼妮脸色一僵:“什么意思?”
“你从高中到大学,到出国,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爸妈出的。”陈慧琴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但你跟我说,你在美国过得挺好,不缺钱。”
“那是我打工赚的!”
“你打工赚的钱,能供你租公寓、开二手车?”陈慧琴说,“曼妮,我查过了。你大学期间,爸妈给你的生活费,每个月两千美金。你在学校登记的住址,是学校的宿舍。”
林曼妮的脸白了。
她瞪着她姐,嘴唇在发抖:“你查我?”
“我只是关心你。”陈慧琴说,“可我看你,好像一直在骗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林曼妮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突然转过身,冲上了二楼。
陈慧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没说话。
但我在想一件事。
林曼妮说她手里的钱,投了一百多万到项目里。
那剩下的两百万,在哪?
这笔钱,到底还在她手里,还是她已经花光了?
我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王律师,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拿了别人的钱,但自己已经花了一部分,这算不算诈骗?”
过了一分钟,王律师回复:“要看具体情况。如果这笔钱是合法赠与,那就不算。如果这笔钱是通过欺骗手段取得的,那就算诈骗。”
我放下手机,手指敲着沙发扶手。
合法赠与?还是欺骗手段?
这个答案,我要从林大山嘴里问出来。
当天晚上,岳母出院回家。
陈慧琴去接的,回来的时候,岳母脸色有些憔悴。
林大山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曼妮没下来,说是“有点不舒服”。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林大山:“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林大山抬头看我:“说。”
“您转给曼妮的那笔钱,是出于什么考虑?是您自愿给她的,还是她问您要的?”
林大山的筷子顿住了。
他看了看岳母,又看了看陈慧琴,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如果这笔钱是您自愿给的,那是您的自由。”
“但如果是她问您要的,而且是用欺骗的手段,那就不是赠与了,是诈骗。”
林大山脸色一变:“什么诈骗?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我只是说一个事实。”
“你!”林大山一拍桌子站起来,“周明辉,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他,“这八年,我养你们一家四口。你闺女拿着你的钱去留学、买车、租公寓,回来还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你的钱’。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你们过分?”
林大山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慧琴低着头,不敢看我。
岳母坐在餐桌边,端着一碗汤,手在发抖。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来:“我去楼上歇会儿。”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我听到岳母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大山,你把钱都给她,闺女以后怎么办啊?”
“她不是有你大女婿养着吗?”
“那不一样啊,大山。慧琴她,也是你的闺女啊。”
“我养活她这么多年,她养我几年怎么了?”
然后是沉默。
我站在楼梯拐角,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在他眼里,我妻子只是他养的闺女,应该替他养一辈子老。
而林曼妮,才是他真正的宝贝女儿。
我上了楼,打开房门,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王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周先生,我帮您查了一下相关法律条文。您这种情况,有可能构成债权纠纷。如果您能证明这笔钱是对方用欺骗手段取得的,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
“不过,这个过程会比较长,也需要足够的证据。”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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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桌上,排骨冒着热气。
林曼妮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新买的红色毛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读什么重要的声明。
“姐,姐夫,今天当着爸妈的面,我想说清楚一件事。”
陈慧琴端着碗,手指关节发白。
林大山坐在主位上,低着头扒饭。
岳母程秀梅端着碗,筷子夹着菜,却没往嘴里送。
林曼妮清了清嗓子:“爸已经把所有的财产都转给我了。老宅、拆迁款,一共三百八十万。”
她笑了,笑得很轻:“所以,这套房子,严格来说,是我的。”
陈慧琴手里的碗“啪”地摔在桌上。
汤溅到了桌布上,蔓延开一片。
“曼妮,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林曼妮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这套房子,是用爸的钱买的。那钱是我的,房子自然也是我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放下筷子,看着林曼妮,一字一句地说:“可是这套房子,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林曼妮笑了:“姐夫,你别开玩笑了。你哪来的钱?你的工资,还不够养这个家的。”
“我有存款。”我说,“八年前,我攒了五年攒下来的钱,加上银行贷款,一共七十万,买的这套房子。”
“那七十万是你付的,但爸的拆迁款也是你拿的。”林曼妮说,“你一共拿了三百七十万。现在,你还欠我们家三百万。”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一直是拿着他们的钱,在养他们自己。
“林曼妮,你听清楚。”我看着她,“你爸卖给我的那套老宅,房款七十万,是我自己的钱,一分不少付给你爸了。你爸后来拿到的三百万拆迁款,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笔钱,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你爸把钱给了你,那是他的事。但这套房子,是我的。”
林曼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她爸:“爸,你说句话。”
林大山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开了口:“明辉,那套房子的钱,确实有一部分是曼妮的。”
“哪一部分?”
“那七十万房款,我当年收的,本来就是曼妮的学费。”林大山说,“我跟你商量过,这套房子先过户给你,以后拆迁款下来了,她再拿她那份。”
我心里一沉。
原来八年前,林大山就已经在打这个算盘。
可他的话说得不对。
八年前,他跟我说的是,“这套房子先给你住,等拆迁款下来我再给你办过户。”不是先过户,是先住。
我是后来自己办的过户手续,去房管局查了档案才知道,这套房子根本不是安置房,是他自己私有的。
等我办完过户,林大山才知道这件事。
他气得摔了一个碗,骂我“不地道”。
后来没办法,他才说“那就这样吧”。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那句话,是缓兵之计。
他想让我养他老,然后等时机合适,再把房子和钱一起给他闺女。
我坐在那里,看着林大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慧琴在旁边突然开口:“爸,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林大山愣住了。
陈慧琴的声音在发抖:“这八年,明辉一个月工资大几千,都花在这个家里了。你呢?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一分钱都没给过。你还要他养你闺女,你觉不觉得过分?”
林大山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但你不该这么对他。”陈慧琴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这八年,明辉起早贪黑地干活,就是为了这个家。你呢?你把钱都给了曼妮,你想过我们吗?”
林大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陈慧琴!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爸顶嘴了!”
“我不是顶嘴,我是说事实。”陈慧琴擦了擦眼泪,“爸,你今天选一个。要么你跟我们过,曼妮每个月拿钱来养你。要么你回老家,让曼妮养你。”
他左右看了看,又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曼妮突然开口:“姐,你这是要赶爸走吗?”
“我不是赶他走。”陈慧琴说,“我只是让他做个选择。”
“爸是长辈,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选择?”林曼妮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被姐夫洗脑了?”
“我没有被谁洗脑。”陈慧琴看着她妹妹,“曼妮,你要是真心疼爸妈,你就该把你爸的钱还给他,让他自己养老。可你拿了他的钱,一分都没给他。”
林曼妮的脸刷地白了。
她看着她姐,嘴唇在发抖。
林大山在旁边说了一句:“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陈慧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房子,是你妹的。你要是不想养我们,我们就走。你妹会给我们在外头租房子住。”
林曼妮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慧琴看着她爸,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胳膊:“慧琴,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转身上楼,回到书房,关上门。
坐在桌前,我拿出那本账本,翻开最后一页,找到王律师的电话。
拨了过去。
“王律师,我想问问,关于我之前说的那件事,现在可以起诉了吗?”
王律师的声音很沉稳:“周先生,您现在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对方是用欺骗手段取得这笔钱吗?”
“有。”我说,“我今天刚找到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点开,是今天中午我在书房找到的。
一张林曼妮签字的“还款承诺书”。
上面写着:“本人林曼妮,承诺于2025年12月31日之前,将林大山先生欠周明辉先生的七十九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还清。”
“如有逾期,周明辉先生有权将林大山先生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老宅拆迁补偿款)作为抵押品处理。”
签字日期是2018年3月。
那时候,林曼妮刚拿到拆迁款,林大山就让她签了这份承诺书。
可林曼妮没还钱,反而把钱都转走了。
这份承诺书,是她签的。
上面的字迹,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把照片发给王律师:“您看看,这份东西,够不够。”
过了两分钟,王律师回复:“周先生,这份承诺书,如果真实有效,那就是一份买卖合同。林曼妮签字同意了,但她没还钱。您可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我心里有底了。
挂了电话,我走下楼。
饭桌上已经撤了盘子,陈慧琴在厨房洗碗。林曼妮坐在沙发上,拿手机刷视频,偶尔笑一声。
岳父林大山坐在阳台,背对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
我走到厨房门口,对陈慧琴说:“明天,我们去找村支书。”
陈慧琴回头看我:“找村支书干嘛?”
“把这件事,说清楚。”
06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着陈慧琴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姓刘,五十多岁,当过兵,说话直来直去。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拿出那份“还款承诺书”和账本给他看。
刘支书看完东西,又看了一遍,抬头问我:“这东西是真的?”
“真的。”我说,“林曼妮签的字,我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刘支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们家这事,闹得挺大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不图别的,只想要个公道。”
刘支书看着那张承诺书,又看着我的账本,最后说了一句话:“周明辉,这八年,你辛苦了。”
我听到这句话,鼻子有点酸。
陈慧琴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刘支书把东西还给我,说:“这样吧,明天我组织个调解会。你把林大山和林曼妮都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好。”我说。
回去的路上,陈慧琴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明辉,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不该瞒着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怪你。”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的院子里,坐了一圈人。
刘支书坐在中间,两边是村调解员和几名村民代表。
林大山坐在我对面,脸色阴沉。林曼妮坐他旁边,穿着那件红毛衣,脸上化了妆,表情冷冷的。
陈慧琴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刘支书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把周明辉跟他岳父的事说清楚。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矛盾要解决,别伤了和气。”
林大山哼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那钱是我自己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林大叔,话不能这么说。”刘支书说,“你既然收了女婿的钱,就不能不认账。”
“什么钱不钱的?那是他自己愿意的!”
“爸,你这话说得不对。”陈慧琴突然开口,“这八年,明辉没少往家里拿钱。你穿的鞋、吃的药、看的病,哪一样不是他出的钱?你凭什么说不认账?”
林大山被女儿当面顶撞,脸上的肌肉跳了跳:“陈慧琴,你今天是来给你老公撑腰的是吧?”
“我是来讲道理的。”陈慧琴看着他,“你跟曼妮拿这钱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那是我闺女,我乐意!”
“她是闺女,我就不是了?”陈慧琴的眼泪掉下来,“我也是你闺女啊!你怎么就没想过我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曼妮在旁边冷笑:“姐,你跟他说什么?他就知道向着外人。”
“谁是外人?”陈慧琴看着她,“明辉是我老公,他是我最亲的人。你拿着爸妈的钱,一分不还,你还说他是外人?”
林曼妮的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叫他姐夫。”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陈慧琴,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林曼妮的脸涨得通红:“姐,你疯了?”
“我没疯。”陈慧琴擦了擦眼泪,“明辉说得对,这八年,该算的账,总得算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还款承诺书”的复印件,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