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深夜十一点，继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推门进来：“嘉怡，爸给你庆贺庆贺。”韭菜肉香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极了镇上药店那种白色安眠药片的苦。
我没动筷子，看他转身去倒水，赶紧夹了两个到彩霞碗里。
彩霞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皱眉：“这味儿……怎么这么苦啊？”我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1
我叫丁嘉怡，今年十七岁，刚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继父刘永安也说要去镇上买条鱼回来炖汤。
说起来，继父跟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
五年前我爸在工地出了事，人没了。
我妈一个人带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在县城工地上干活的刘永安。
他老婆走得早，留下个闺女叫刘彩霞，比我大两岁。
两家一合计，就凑到了一起。
继父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对我不冷不热，该给的钱从来不短，可也不像对彩霞那样有说有笑。我心里明白，毕竟不是亲生的，能这样也不错了。
彩霞倒是真心待我。
她比我大两岁，去年高考差了三分没考上重点班，在家哭了好几天。
后来复读了一年，可成绩还是不上不下。
我考上重点班那天，她嘴上说着“嘉怡你真厉害”，可眼眶红红的，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继父从县城工地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面粉和一斤猪肉。我妈问他要干啥，他说要给我包饺子庆贺。
我当时还觉得挺意外。继父平时话不多，更不会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彩霞还打趣说：“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了？”继父笑了笑，没说啥。
晚饭后我回屋复习功课，快十一点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
我放下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继父正弯着腰在案板前剁馅，旁边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妈坐在灶台前添柴，一边添一边说：“永安，你小声点，别吵着孩子睡觉。”
“没事，我就包几个。”继父头也没抬。
我赶紧缩回屋里，心里觉得暖暖的。
说实话，继父这些年对我虽然一般，可也没亏待过我。
逢年过节该买的衣服、该给的红包，一样不少。
只是我们之间总隔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又过了半小时，我听见脚步声朝我屋走来。
“嘉怡，开门。”是继父的声音。
我打开门，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
碗里白花花的饺子，一共十个，个个晶莹剔透，冒着热气。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像是在使劲挤出来的。
“考上重点班了，爸给你庆贺庆贺。”他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继父转身去给我倒水，我端着碗愣在原地。
突然，我闻到一股怪味。
饺子是韭菜肉馅的，韭菜的味道很冲，可那股怪味还是藏不住。
怎么说呢，就像那种白色药片碾碎了混进去的苦味，带着一点点化学的涩。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确定不是错觉。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饺子不对劲。
继父端着水杯走过来，看我端着碗不动，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赶紧笑了笑，说：“太烫了，等一下。”然后端着碗走到桌子边，假装吹气。
继父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像是生怕我不吃似的。
我心里一横，趁他转身去放水杯的空当，飞快地夹了两个饺子，放进坐在一旁刷手机的彩霞碗里。
“姐，尝尝你爸的手艺。”
彩霞看都没看，夹起来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味儿……怎么这么苦啊？”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吐出来，皱着眉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爸，你是不是放多了碱面？”
继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02
继父没有回答彩霞的话，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碗，端着就往厨房走。彩霞在后面喊：“爸，你倒是说话啊！”他头也不回，进了厨房就把门关上了。
我端着剩下八个饺子的碗，手开始发抖。
彩霞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嘉怡，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赶紧把手里的碗放下，假装去拿水喝。
可我心里清楚，那怪味绝对不是碱面。我妈包了这么多年饺子，碱面什么味我能不知道？那股苦味明显是药片的味道。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了，问我怎么回事。
彩霞说饺子苦，我妈愣了一下，端起来闻了闻，摇摇头说闻不出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最近感冒，鼻子一直不太通气。
继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的饺子。他说刚才那碗碱面放多了，重新包了几个。我接过碗，这次闻了闻，确实没有怪味了。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已经结上了。
回屋关上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碗饺子，继父看我的眼神，还有彩霞吃下饺子后的反应。
继父为什么要往饺子里放药？
他想干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索性爬起来，偷偷去翻继父的衣服口袋。
继父的外套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摸了一遍。
左边口袋里啥也没有，右边口袋里有个小瓶子。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白色的药瓶，上面写着“安眠药”三个字，瓶盖拧得紧紧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药我在药店见过，我妈失眠的时候也买过，吃了就犯困。继父往饺子里放的，就是这东西。
我把药瓶放回去，回到屋里，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上，彩霞就喊胃不舒服，吃不下饭。
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吃完那个饺子就开始反胃，后来吐了，吐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听她说吐了，心里一紧，赶紧扒拉了几口饭就跑出去了。
我去镇上的药店转了一圈，假装买药，跟药店的李阿姨聊天。
李阿姨跟我妈认识，闲扯了一会儿，我就问安眠药的事。
李阿姨说这药吃多了会让人发高烧，还会让人迷迷糊糊，严重的会昏迷。
我心里一沉，又问了一句：“吃多大剂量会出事？”
李阿姨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瞎问啥呢，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吃。”我赶紧说不问了，转身走了。
回到家，彩霞还在床上躺着，脸色蜡黄。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之后拉着我的手说：“嘉怡，昨晚我爸咋回事？那饺子里的苦味，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说：“可能是碱面放多了吧。”
彩霞摇摇头，没再说话。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有怀疑，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继父下午从工地回来，带了一只烧鸡，说是给我补补身子。我没动筷子，说中午吃撑了。继父也没勉强，自顾自吃了半只，把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看你爸对你多好，又是饺子又是烧鸡的，你可别辜负他。”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他对我这么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
03
接下来的几天，继父对我越来越好，好得我心里发毛。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我妈还早，给我做早饭，还变着花样做。
今天是煮鸡蛋，明天是煎饼，后天是面条。
我妈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连自己的早饭都不做，现在居然能早起给我做饭。
彩霞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继父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彩霞碗里只有一个，她看了半天，把那个蛋夹到我碗里，说：“嘉怡你多吃点，要长身体。”我知道她是在掩饰心里的失落。
村里人也都知道了继父对我的好。
黄翠花来串门的时候，嘴里一个劲儿夸继父：“永安这孩子，看着老实巴交的，对闺女可真不赖。听说你考上重点班，他还说要卖牛给你交学费？”我妈点头说是，黄翠花更夸得不得了，说继父是全村最好的后爸。
黄翠花走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嘉怡啊，你爸对你好，你也要记在心里。”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碗饺子的事。
继父既然能往饺子里放药，说明他对我图谋不轨。可他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难道是想先麻痹我，然后找个机会再对我下手？
我越想越怕，晚上睡觉都把门锁得紧紧的。
那天下雨，继父没去工地。
我在屋里做作业，听见他在院子里跟我妈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就听见他说：“翠玲，要不咱们把那头牛卖了吧，给嘉怡凑学费。”
我妈说：“卖了牛地咋种？”
继父说：“地可以租给别人种，孩子念书要紧。”
我心里一动，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
继父蹲在屋檐下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站在他旁边，抹着眼睛说：“永安，我对不住你。”继父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一刻，我差点就心软了。
可晚上回屋，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翻了一遍继父的东西。这一次，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上了锁，锁得紧紧的。
我试着撬了一下，撬不开。铁盒子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盒子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04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继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县城的工地上出了点事，让他赶紧过去一趟。他连早饭都没吃完就走了，走之前还叮嘱我妈给我做好吃的。
我妈去镇上买菜了，彩霞去地里干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翻出那把铁盒子，试着用钥匙开。继父的钥匙串挂在衣架上，我一串一串试，试了十几把都不对。急得我满头大汗。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继父的书桌抽屉里有个螺丝刀，我拿过来，对着锁扣使劲撬了一下。锁扣啪的一声断了，铁盒子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第一张是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着：刘永安，肝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三个月。
下面签着医生的名字，盖着医院的章。
我的手开始发抖。三个月？继父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赶紧拿起第二张，是一张名单。
上面写着“县一中重点班选拔考试”几个字，下面是一串名字。
排在最前面的是“刘彩霞”，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
后面还有十几个名字，但都被划掉了，只留下彩霞一个。
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张是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彩霞顶嘉怡的名，去考重点班。”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继父得了绝症，他想在自己死之前，让彩霞能有一个好前程。
可他又没什么门路，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让我“生病”，生一场大病，错过县里的选拔考试。
然后让彩霞顶替我的名额去参加考试。
只要彩霞考进了重点班，就能拿保送资格，前途就不用愁了。
而我，就是他计划里的那颗棋子。
那碗饺子里的安眠药，就是用来让我“生病”的。剂量不大，不会要命，但能让我发高烧，昏昏沉沉睡几天。等选拔考试结束，什么都晚了。
我把检查单和名单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继父就是下药的人，彩霞就是那个棋子。
我拿着那些纸，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以为继父对我好是因为良心发现，没想到是为了算计我。他越是讨好我，就越说明他心虚。那盘饺子，那碗面条，那半只烧鸡，都是他下的钓饵。
我咬牙把那些纸按原样放回去，把铁盒子锁好，螺丝刀也放回原处。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彩霞回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我知道彩霞是个好人，她对我一直很不错。可这件事她也有份，她答应了继父，顶替我去考试。她要是真把我当妹妹，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05
那几天我吃不下也睡不着。
继父还是一如既往对我好，可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只觉得恶心。我妈问我有啥心事，我说没事，就是复习太累了。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
彩霞从地里回来，累得够呛，一进门就躺在床上玩手机。我走到她门口，站了半天，还是推门进去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
彩霞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不好，赶紧坐起来：“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她面前。她看到铁盒子的锁扣断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翻我爸的东西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彩霞姐，你爸肝癌晚期，只剩下三个月了。”
彩霞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好半天才说：“你咋知道的？”
“我翻你爸的铁盒子了。里面还有一张名单，你爸想让你顶替我去考试。”
彩霞猛地抬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嘉怡，我……我对不起你。”
她开始抽泣，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继父查出肝癌是上个月的事。
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让家里人做好准备。
继父一开始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扛着。
可他又放心不下彩霞，怕自己走了之后彩霞没着落。
他想了很久，想了这个办法。让彩霞顶替我去考试，只要彩霞考上了重点班，就有保送资格，以后就能上个好大学。
彩霞一开始不同意，可继父跪下来求她。他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就想让闺女有个好前程。彩霞哭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可吃了那盘饺子之后，我就后悔了。”彩霞抹着泪说，“我到半夜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恶心想吐，吐了半宿。我越想越害怕，要是那药劲儿再大一点，你要是吃多了醒不来，我咋办？我这辈子还能安心过日子吗？”
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嘉怡，对不起，我真不应该答应他。可我没法看着我爸哭，他从来没那样过。”
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恨她吗？恨。
可我又知道，她也是被逼的。她爸都要死了，她做闺女的还能咋办？
“那现在呢？”我问她，“你打算咋办？”
彩霞擦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我：“我不去考试了。你好好考，别让我爸毁了你的前程。”
我愣了一下：“你不怕你爸生气？”
“怕，可我不能当这个坏人。”彩霞咬着嘴唇说，“嘉怡，你是个好妹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去读你的书，我爸的事我来跟他说。”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发抖。
“姐，那咱说好了，你不能再瞒着我干别的事。”
彩霞点点头，可她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没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