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婚姻,我以为枕边人会和我同舟共济。
直到凌晨两点,六个黑衣人踹开家门,把一叠二百一十万的欠条摔在我面前——借款人是小舅子,担保人那一栏,赫然签着我妻子的名字。
"顾老板,这债,你说还是不还?"
我没有还。
林思颖把结婚照狠狠摔碎在地上,说要离婚分财产,拿她那份去填弟弟的窟窿。我蹲下身捡玻璃碎片,手被划破了也不觉得疼。
"行。"
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我搬进了月租四百的城中村单间。所有人都以为顾远舟完了,包括我自己。
五年后,前妻一家围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财经频道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谈笑风生。周桂芳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故事要从八年前说起。
那天下午建材城突然断电,我正在清点库存,一下子眼前全黑了。
手机电筒没电了,我摸黑往外走,一脚踢在货架上,疼得龇牙咧嘴。
"需要借手电筒吗?"
一道光从隔壁照过来。
我顺着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那里,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个充电式手电筒。
她是隔壁灯具店的销售员,叫林思颖。
"谢谢。"
我接过手电筒,借着光把库存清点完。
还手电筒的时候,她正坐在店里吃泡面。
"你还没吃饭吧?"她指了指桌上另一桶泡面,"我多带了一桶。"
我愣了一下。
"不客气,"她笑了笑,"反正停电也没客人,一起吃呗。"
那是我来滨城三个月,第一次有人请我吃饭。
虽然只是一桶泡面。
后来我们熟了。
她会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看店。
我那时候忙,经常顾不上吃午饭。
她就给我带饭,说是自己带多了吃不完,其实我知道是她专门多做的。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撑着不肯关店。
她下班后直接拎着药和粥过来,看着我吃完才走。
"你对我这么好干嘛?"我问她。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这个人实在,我看得出来。"
三个月后,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
那天是她生日,我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一块三百块的手表送她。
她收下了,然后说:"其实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抱住她的时候,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她跟我过苦日子,我不能亏待她。
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三岁,她二十一岁。
没办婚礼,只是领了证,请双方父母吃了顿饭。
我的彩礼给了三万八,是我那时候全部的积蓄。
岳父林德顺是个老实人,退休工人,话不多,看我的眼神很和善。
岳母周桂芳就不一样了。
她上下打量我半天,问我老家有几套房、父母是干什么的、一个月赚多少钱。
我一一如实回答:老家一套平房、父母是农民、一个月利润三四千。
周桂芳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林思颖在旁边打圆场:"妈,远舟有上进心,以后会好的。"
周桂芳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饭后林德顺偷偷拉住我,塞给我一个信封:"五万块,是我和你妈的积蓄,你拿去周转用。"
我愣住了:"爸,这……"
"收着,"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对思颖,别让她受委屈。"
那五万块钱后来成了我扩大店面的启动资金。
我一直记着岳父的好,三年后连本带利还给了他。
林昊然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订婚饭局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印着大Logo的名牌卫衣,低头玩手机,全程没跟我说过三句话。
我主动敬他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周桂芳在旁边赔笑:"昊然性格内向,你们以后多处处就熟了。"
林德顺在一旁叹气,欲言又止。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小舅子只是年轻不懂事,处久了就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林昊然大学肄业,读了两年就不读了,说是"学校里学不到有用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换了十几份工作,最长的干了四个月。
每次辞职的理由都差不多:领导针对他、同事排挤他、公司没前途、工作太无聊。
反正永远是别人的问题,从来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周桂芳逢人就说儿子是怀才不遇,只是还没遇到好机会。
林德顺每次想说两句,都被老伴一个眼神瞪回去。
久而久之,林德顺也不说了。
这个家里,周桂芳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子是心头肉,女儿和女婿都得往后排。
婚后第二年,林昊然第一次开口借钱。
三万块,说是要和朋友合伙开奶茶店。
那天晚上林思颖跟我商量这事,眼睛里满是期待:"远舟,昊然这次是认真的,他跟我说了好久,做了很多准备。"
我问:"他做了什么准备?"
林思颖愣了一下:"他……他说选好了地址,算过成本了。"
"商业计划书呢?合同呢?"
"这……他不是还没正式开始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毕竟是小舅子的事,我不好驳面子。
"行,借他。"
林思颖松了一口气,凑过来亲了我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转了三万块给林昊然,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只回了一条微信:"收到。"
四个月后,奶茶店没开成。
林昊然说合伙人卷款跑了,三万块打了水漂。
我问他报警了没有,他支支吾吾说没有证据报不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林思颖已经开始掉眼泪了:"远舟,昊然也是受害者,你别怪他了……"
我能怎么办呢。
认栽呗。
第二次借钱是五万,说是要做电商代购。
林昊然这次说得信誓旦旦,说已经找好了货源渠道,认识了好几个做代购的朋友,只要启动资金到位,很快就能赚钱。
林思颖又来当说客:"远舟,这次不一样,昊然真的下功夫研究了,你就再相信他一次。"
我问她:"上次的三万块呢?"
林思颖有点尴尬:"那是意外嘛……这次不会了。"
"你确定?"
"我担保。"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五万块转出去,三个月后又是石沉大海。
林昊然说代购被平台封号了,货源渠道也出了问题,总之又黄了。
我问他五万块到底花哪儿了,他说七零八碎全花完了,没剩下。
林思颖在旁边帮腔:"远舟,创业哪有不失败的,你不也是从小档口一步步做起来的吗?"
我无话可说。
第三次借钱是八万,说是要投资朋友的餐饮店。
这次我直接拒绝了。
"不借了,之前的八万先还了再说。"
林思颖脸色变了:"远舟,那是我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没说不帮他,但他得先把之前的钱还上。"
"他现在手头紧,哪有钱还?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思颖,借出去的钱不是钱吗?我开店也不是捡来的钱。"
那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林思颖哭了一整晚,说我不近人情,说我计较太多,说她嫁给我不是为了让我算计她娘家人。
我被她哭得没脾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八万块转出去,半年后依然杳无音信。
林昊然说餐饮店倒闭了,合伙人跑了,钱全亏了。
同样的剧本,换了个故事而已。
三年时间,前前后后借出去十六万,一分钱没还过。
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小舅子就是个无底洞。
婚后第三年,发生了一件事。
林思颖意外怀孕了。
我高兴坏了,当晚就去超市买了一堆孕妇奶粉和营养品。
林思颖窝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和幸福。
"远舟,"她抱住我的手臂,"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都值了。
我开始规划未来:要给孩子买什么样的奶粉、上什么样的学校、怎么布置儿童房。
林思颖笑我想太多,孩子还没生呢就操心到十八岁了。
我说那当然,我的孩子我要给他最好的。
可惜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怀孕两个月的时候,林思颖突然腹痛出血。
我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
保胎了两周,还是没保住。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
我请了护工又亲自守夜,店里的事全扔给刚招的员工老何。
每天给她洗脸、喂饭、讲笑话、读小说。
她不爱听我就换一本,换了三本她终于肯笑了一下。
那两周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周。
我看着她一点点瘦下去,脸色蜡黄,眼睛里没有光。
我心疼得不行,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她。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玫瑰。
花光了我那个月的零花钱。
林思颖看到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抱着花,声音哽咽:"顾远舟,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我也红了眼眶,在心里发誓:这个女人,我会护她一辈子。
但我不知道,"一辈子"这三个字,从来不由一个人说了算。
就像我不知道,林思颖心里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分量,比我这个丈夫还要重。
真相是在一次同行聚会上无意中知道的。
那天我和几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吃饭,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八卦。
其中一个姓刘的老板说起他最近被人赖账的事,越说越气。
"现在这些年轻人,不学好,整天往地下赌场跑。"
"可不是嘛,前两天我听说有个小伙子,输了几十万,到处找人借钱填窟窿。"
"哪个小伙子?"
"好像是你们滨城的,姓林,他姐在灯具店上过班……"
我的心"咯噔"一下。
林?灯具店?
"叫什么名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林……林什么来着,反正是两个字的名。"
我没再追问,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回家后我直接问林思颖:"昊然是不是赌钱了?"
林思颖正在洗碗,手一顿,回头看我:"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我。"
"没有的事,"她继续洗碗,"昊然就是偶尔打打麻将消遣,输不了几个钱。"
"真的?"
"我自己弟弟我还不了解吗?"
我没信。
当晚等她睡着后,我拿出电脑,登录网银,仔细核对了这几年转给林昊然的所有流水。
十六万,分十几笔转出去的,每笔少则几千,多则两三万。
这些钱的去向,我一直以为是林昊然口中的那些"创业项目"。
但当我顺着线索去查,却发现那些钱根本没有流向任何生意账户。
它们分批转入了五六个陌生的个人账号。
我查了那些账号的开户信息——全是外省的,查不到更多了。
但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摔在林思颖面前。
"解释一下,这些钱到底去哪儿了?"
林思颖看了一眼那些纸,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哭。
"远舟,我……"
"说实话。"
"是昊然让我保密的……他保证戒赌了,说只是以前欠的钱,还完就没事了……"
"以前欠的?"我声音冷下来,"十六万?"
"他说他会还的……"
"他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林思颖哭得更厉害了:"我是他姐,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
十六万,那是我们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积蓄。
我以为是投资小舅子的前途,结果全进了赌场。
而我的枕边人,瞒了我整整三年。
那一夜我失眠到天亮,第一次对这段婚姻产生了怀疑。
我决定亲自跟林昊然谈一次。
约在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林昊然迟到了二十分钟才晃悠悠地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没睡好。
他坐下来,没打招呼,直接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
"姐夫找我什么事?"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淡漠:"姐夫你别管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给你转的十六万,你'处理'到哪儿去了?"
"那是我跟我姐借的,又不是跟你借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林昊然,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
他翻了个白眼:"十几万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下个月就能还上。"
"怎么还?"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姐夫,你又不是我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感激,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表情。
只有一个赌徒特有的侥幸和麻木。
那种神情我见过——在建材城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周转不灵跑路的老板,见过欠债不还理直气壮的混混。
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烂到底了。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以后林昊然再借钱,一分都不给。
我没想到这条线会以这种方式被突破。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思颖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我:"谁啊?"
"不知道。"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像要把门砸烂一样。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六七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身材壮硕,脖子上挂着粗金链。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开门,隔着门问:"找谁?"
"找顾远舟。"
"什么事?"
"开门说。"
"我不认识你们,门不开。"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光头男的声音传来:"顾老板,我们是来要账的,你媳妇弟弟欠我们的钱,你媳妇签了担保。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儿守着,看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我愣住了。
担保?
我转头看林思颖,她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吓人。
"他说什么?"我问她。
林思颖不说话,整个人开始发抖。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重了,隔壁的邻居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我知道今晚躲不过去了。
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六个黑衣男人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分散站开,把客厅的出口全堵住了。
光头男最后一个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啪"地摔在茶几上。
"顾老板,看看吧。"
我拿起那叠纸,打开。
最上面一张是欠条。
借款人:林昊然。
金额:二百一十万。
利息:月息三分。
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林思颖。
还有她的签名和红手印。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眼前发黑。
"思颖,"我的声音哑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思颖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说不出话来。
墙角的沙发后面传来一阵响动——林昊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这儿,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被打过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
光头男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声音阴冷:"顾老板,你媳妇签了担保,这债,你说还是不还?"
我要求看担保协议。
林思颖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借款人林昊然无力偿还时,担保人林思颖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下面是林思颖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个月前的5月17日。
我问她:"为什么瞒着我?"
林思颖哭着说:"昊然求我的……他说只是周转几天就还,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么多……"
"周转几天?"我声音冷了下来,"二百一十万,周转几天?"
"他说能翻本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百一十万。
加上之前的十六万,这个无底洞已经吞掉了二百二十六万。
而我和林思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二十万出头。
也就是说,要填这个窟窿,我要把家底全部掏空,一分不剩。
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意识到,让我崩溃的不是二百一十万的债务,而是枕边人背着我签下担保的那一刻——这段婚姻就已经死了。
光头男给了三天期限就带人走了。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顾老板,三天后我们再来,希望那时候钱已经准备好了。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林昊然,没把话说完。
门关上后,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
她瘫在沙发上,哭天喊地。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老天爷啊,怎么摊上这种事啊……"
"远舟,你一定要救救昊然,他是你小舅子啊……"
林德顺坐在阳台的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脸色灰败,一句话都不说。
林思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门锁着,能听到里面隐隐的抽泣声。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林昊然叫了进去。
"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林昊然低着头,不吭声。
"我再问一遍,"我的声音很平静,"到底欠了多少。"
"就……就二百一十万……"
"别跟我扯淡。"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足够让他清醒过来。
他捂着脸,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想听这个,我问你到底怎么欠下这么多的。"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实情。
然后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得涕泪横流:"姐夫,那些人威胁要卸我一条腿……姐签了担保跑不掉的……求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哀求。
我心里没有怜悯,只有厌恶和深深的疲惫。
我回到客厅。
四个人都在等我表态。
周桂芳第一个冲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远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昊然是我唯一的儿子,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林德顺从阳台走进来,嗓子沙哑得像砂纸:"远舟,这些年……亏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林思颖从卧室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嘶哑:"远舟,这是我弟弟的命。"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
这一家人,八年来我当成自己的家人对待。
逢年过节送礼,大事小情帮忙,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
而现在他们要我掏空全部身家,去给一个赌棍擦屁股。
"二百一十万,"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我和思颖这些年全部的积蓄。我给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林思颖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抽回手。
"不给。"
我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炸开了锅。
周桂芳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顾远舟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小舅子!他要是出了事你良心过得去吗?"
林昊然突然从墙角冲出来,踉踉跄跄地往阳台跑。
"不活了!我不活了!"
林德顺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儿子!你冷静点!"
两个人扭打在阳台上,林昊然一边挣扎一边嚎叫:"让我死!让我死算了!"
周桂芳瘫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哭天抢地:"老天爷啊,你要了我的命吧……"
林思颖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顾远舟!你当初开店的启动资金还是我爸借你的五万块!现在让你救我弟弟一条命你都不肯?"
我愣了几秒。
那五万块,我三年前就连本带利还清了。
当时还是林德顺亲自说"不用还这么多,本金就行",是我坚持要按银行利息算的。
此刻被翻出来当武器,让我彻底寒了心。
"那五万块,"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三年前就还了。八万五,一分不少。"
林思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但马上又硬起来:"还了又怎样?没有当初那五万块,你能有今天?"
我不想再争了。
跟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林思颖见我不为所动,忽然转身走到墙边。
她伸手摘下我们的结婚照,然后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玻璃碎了一地。
"顾远舟,"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今天不拿这个钱,咱们就离婚。财产对半分,我拿我那份去救我弟弟。"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玻璃茬里,照片上那两张笑脸已经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裂痕从我的脸一直延伸到她的脸。
我蹲下身,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手被划破了,血从指尖滴下来,我没感觉到疼。
捡完之后我站起来,看着林思颖。
"行。"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行,离婚。"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锁上。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月。
财产分割的时候,林思颖要走了所有现金存款和一套小户型,折合约二百二十万。
我保留了建材城的店铺和老城区的那套旧房子,但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剩下不到三十万。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林思颖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了她很久。
她瘦了,黑眼圈很重,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光泽了。
但我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林思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从朋友那里得知她把二百一十万全转给了高利贷,连给自己留的生活费都没剩多少。
剩下的十万块,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我听完没有任何表情。
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离婚后,我搬出了原来的房子。
那套三室一厅是我们的婚房,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共同生活的痕迹。
我不想再看到。
我找了一间城中村的出租房,月租四百块。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方米出头,没有独立卫生间,要跟同层的三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
墙壁发霉,地板开裂,唯一的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整天见不到阳光。
隔壁是一家通宵营业的麻将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搓牌声、吵闹声、喝酒划拳的声音。
吵得人睡不着觉。
但我不在乎。
我把店里的事全交给跟了我五年的老员工老何打理,自己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面对。
老何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店里,我说再等等。
以前的朋友发消息关心我,我统一回复:没事,谢谢。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发呆。
我在床底下翻东西,想找以前的一件旧外套。
翻着翻着,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笔记本。
我愣了一下,把笔记本拿出来擦了擦。
黑色封皮,A5大小,有点旧了。
打开第一页,是我三年前的笔迹:
"智能仓储物流调度系统——构想。"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年前,我做建材批发的时候经常需要对接物流公司。
那时候行业里的问题太多了:仓库利用率不到六成,大量空间被浪费;配送路线乱七八糟,重复跑、空跑的情况比比皆是;信息不透明,货主不知道货在哪,司机不知道下一单在哪。
我当时就想,如果能有一套系统把这些问题解决掉,那得多值钱啊。
于是我开始研究,画草图、写需求、做构想,断断续续写了厚厚一本。
后来店里忙起来了,林思颖又流产需要照顾,这件事就搁置了。
笔记本被我扔进箱子里,一扔就是三年。
没想到今天又翻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仔细看。
越看越心跳加速。
三年前的想法现在看依然不过时,甚至因为这几年物流行业的高速发展,需求反而更迫切了。
如果能把这套系统做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脑子里飞速转动,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连夜打电话给陈建明。
陈建明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技术牛人,在某物流科技公司当首席架构师,技术能力一流。
之前一次行业交流会上我们聊过,他对我讲的那些行业痛点很感兴趣,还说如果我有成熟的想法可以找他聊聊。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
"建明,是我,顾远舟。"
"远舟?"他似乎有点意外,"好久不联系了,什么事?"
"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明天有空吗?"
他沉默了几秒:"行,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把重点圈出来,把不成熟的地方重新修改。
那一夜我没睡觉,但精神前所未有地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咖啡馆。
陈建明已经在了,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头发有点长,眼镜下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瘦了很多。"
"最近事情比较多,"我没解释,直接把笔记本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我喝着咖啡等他,心里有点紧张。
十五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
"你这个想法,三年前有人跟我提过类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你这么系统。"他顿了顿,"你这套思路,我觉得可行。"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要把它变成产品,需要至少两百万启动资金,十八个月研发周期,还有一支靠谱的技术团队。你有吗?"
我沉默了。
陈建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把笔记本还给我,站起来准备走。
"顾远舟,"他说,"你愿意押上所有身家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对着镜子问自己的话。
"顾远舟,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两个字:
"愿意。"
陈建明笑了。
"那行,我跟你干。"
创业的头三个月是最难的。
我把店铺抵押给银行,贷了八十万。
加上账上剩下的三十万不到,勉强凑够了第一期启动资金。
租了一个六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在郊区的一个创业园里,月租三千块。
买了几张二手办公桌,几台淘汰的电脑,就算开张了。
陈建明从原公司带了两个信得过的程序员过来,加上我一共四个人,挤在那个小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干。
白天对接客户、谈合作、跑资源,晚上回来写文档、改需求、测功能。
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吃饭全靠外卖和泡面。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花:服务器、带宽、测试设备、人员工资……
三个月下来,启动资金花得七七八八,产品却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我开始焦虑,睡不着觉,掉头发,嘴角起了一串火泡。
有一天晚上陈建明找我谈话。
"顾总,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有一笔积蓄可以先垫上。"
我愣了一下:"建明,我不能让你……"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这个项目我研究过,至少有七成把握能成。我看好你,也看好这件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产品做出来,钱的事以后再说。"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个沉默寡言的技术男,在我最难的时候选择相信我。
我没说谢谢,只说了三个字:"拼了干。"
创业第七个月,产品终于完成了第一版。
简陋、粗糙、bug满天飞,但核心功能可以跑通了。
我们开始找客户试用。
吃了无数闭门羹。
"这是什么野鸡公司?没听说过。"
"你们有成功案例吗?没有?那不好意思。"
"价格太贵了,我们用不起。"
"系统太复杂了,我们员工学不会。"
被拒绝了三十多次后,终于有一家小型物流公司愿意试用。
免费的。
老板姓赵,四十多岁,是我以前做建材生意时认识的客户。
他说看在老关系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系统不好用,一个月后就撤。
我答应了。
那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一个月。
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看系统运行状况,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响应。
陈建明和程序员们通宵改bug,改到凌晨四五点才回去睡觉。
一个月后,赵老板给我打电话。
"小顾,你这系统还行,仓库利用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配送效率也快了不少。"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您的意思是……"
"继续用吧,费用你开个价。"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第一个客户就像一块多米诺骨牌。
赵老板在行业里口碑不错,他用了我们的系统,消息很快传开了。
开始陆续有人来打听。
创业第十四个月,我们签下了第一个大客户。
我记得签约那天是个周五,下着小雨。
我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西装,站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里,看着老板在合同上签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终于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当晚公司聚餐,我喝了很多酒。
陈建明也喝了很多,难得话多了起来。
"顾总,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愿意跟你干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那天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很多创业者找我聊过,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钱。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建明,谢谢你。"
"别谢我,"他摆摆手,"把公司做大,比说一百句谢谢都强。"
创业第十八个月,省内第二大物流集团"恒通物流"主动接触我们。
他们的市场总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听说了我们的产品,很感兴趣,约我见面详谈。
第一次见面在他们公司总部,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气派得不行。
市场总监姓王,四十出头,精明干练。
他开门见山:"顾总,我研究过你们的产品,思路很好。如果效果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们愿意深度合作。"
我心跳加速,但表面上尽量保持镇定:"王总,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们在省内有三十个仓库,两百多条配送线路。如果你们能帮我们把整体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以上,我可以批一个三百万的年度合同。"
三百万。
是我们当时年营收的四倍。
我深吸一口气:"王总,给我们两周时间做一个定制化方案,然后再谈细节。"
王总笑了:"行,我等你们的方案。"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陈建明带着技术团队研究恒通物流的业务流程,我带着销售团队整理需求、制定方案。
无数次推翻、重来、优化、打磨。
终于在第十三天完成了方案。
第十四天,我带着方案去恒通物流做汇报。
汇报进行了两个小时,王总和他的团队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作答。
最后王总点点头:"方案不错,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
回公司的路上,陈建明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七成把握吧。"
"那就等着吧。"
三天后,王总的电话来了。
"顾总,方案我们研究过了,基本没问题。合同条款明天发给你,你们看看,没意见的话下周签约。"
我挂了电话,冲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圈。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里等着合同条款。
邮件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我仔细看了三遍,把几个细节问题标出来,准备第二天跟王总沟通。
凌晨一点,我还在核对合同细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林思颖。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挂断,又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舟……"
林思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哭腔。
"什么事?"
"昊然……昊然又出事了……"
我沉默了。
"他被债主打了……打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医院急救……"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远舟,我求你……医药费要六十万……我已经一无所有了……爸妈的房子也抵押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开始哭,声音越来越大。
"远舟,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昊然是我弟弟……他真的会死的……我求你最后帮一次……最后一次……"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一年半前是二百一十万,现在又是六十万。
这个无底洞,真的永远填不满。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恒通物流。
我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拿起座机。
"喂?"
"顾总,是我,恒通的王总。"对方的声音有点急促,"有个紧急情况需要跟您沟通。"
"什么情况?"
"我们有个竞争对手临时压价,比你们的报价低两个点。我们老板问我能不能让你们也降两个点。"
"两个点?"
"对,不然这单可能有变数。"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两个点意味着少赚六万块,利润进一步压缩。
但如果不答应,这单可能就飞了。
手机那边林思颖还在哭:"远舟,你说句话啊……求求你……"
座机那边王总在等我答复:"顾总?你还在吗?"
这一刻,两条路摆在我面前。
一边是可能让我东山再起的救命订单。
一边是曾经背叛我的前妻和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小舅子。
不管我怎么选,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