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家到了雍正这一代,皇子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许多。
雍正自己是踩着九子夺嫡的尸骨爬上龙椅的,那场血腥的宫斗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以至于他在位十三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耗在收拾那些参与夺嫡的兄弟身上。
等到他立储时,干脆搞了个秘密建储,把接班人的名字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头,谁也不告诉。
这一招表面上杜绝了皇子之间为了储位明争暗斗的隐患,但权力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藏起来就消失。
雍正的儿子们虽然少了公开撕破脸的机会,可暗地里的揣测、试探、防备一样不少。
乾隆登基那年,身边还活着的一母同胞只剩两个弟弟。
五弟弘昼,比他小三个月,两人一块儿长大。
父皇宫中请了名师来教这些皇子,弘历和弘昼天天同窗共读,一块儿骑马射箭,在紫禁城红墙底下跑来跑去。
这种从小绑在一块儿的经历,让两人的关系比跟其他兄弟都要亲密。
父皇雍正忙着处理朝政时,也乐意把两个儿子带在身边,让他们早早接触国事。
幼弟弘瞻就不一样了。
雍正驾崩时,这孩子才两岁,对父皇基本没什么印象。
他在圆明园里长大,乳名叫作圆明园阿哥。
雍正五十多岁时才得了这么个老来子,宠是宠的,可惜没宠上几年自己就走了。
乾隆接过了父亲的班,对这个懵懵懂懂的幼弟也格外照拂。
说到底,这既是兄弟情分,也是个政治姿态——皇位稳固了,厚待宗室自然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帝王家的人,坐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决定了你怎么看世界。
乾隆登基那一刻起,他与这两个弟弟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不是寻常兄弟之间的简单感情了,里面掺入了太多权力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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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弘昼的事。
乾隆三年,一次朝会上,和亲王弘昼跟当时的首席军机大臣、一等果毅公讷亲吵了起来。
讷亲这个人不简单,爷爷是康熙朝的辅政大臣遏必隆,曾祖更是清朝开国功臣额亦都。
他本人从雍正朝开始就担任军机大臣,乾隆继位后又成了顾命大臣,手里握着兵部和吏部两方的权力,连张廷玉这样的三朝老臣都要看他的脸色。
当时朝野上下,这位爷绝对是横着走的人物。
可弘昼不管这些。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的面,这位和亲王直接撸起袖子动手了。
几拳下去,讷亲被打得鼻青脸肿,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文武百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讷亲挨了打当然不肯罢休,奏请乾隆出面责罚弘昼,给自己伸张正义。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乾隆皇帝,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殴斗,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事后下旨问罪。
第二天,弘昼大摇大摆地回了王府,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按照《啸亭杂录》里的说法,乾隆后来给出的理由是看在孝圣宪皇后的面子上,“优容不问”。
孝圣宪皇后是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与弘昼的生母耿氏关系极好,两人从前在王府时就是前后脚进来的,情同姐妹。
母亲的面子当然要给,可光靠母亲的面子,这件事就能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吗?
事实上,弘昼暴打讷亲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三年。
讷亲那时的官位已经高到了什么程度呢?保和殿大学士兼领班军机大臣,管着吏部和户部两大要害部门,乾隆自己后来都说过,从他继位以来,讷亲是他手下“第一受恩者”。
对这样一个皇帝极力栽培的重臣,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被人打了,乾隆一句责怪弟弟的话都没说。
这让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谁也不要招惹弘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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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的只是纵容吗?
把时间拨回两年,乾隆元年,事情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那时弘昼陪皇兄在乾清宫正大光明殿监试八旗子弟。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辰,乾隆没有叫停,弘昼却坐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催皇上先去吃饭。
乾隆拒绝了,他居然说出了一句要命的话:“皇上是不是怀疑我在收买人心?”
这话什么意思?潜台词是皇上你在试探我,在怀疑我是不是利用监试的机会拉拢这些八旗子弟。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跟皇帝说话,已经不是有没有分寸的问题了。
第二天,经人点拨,弘昼跑去认错,乾隆倒是没怎么发作,只是冷冷地说:“像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能够轻而易举让你粉身碎骨。”
这句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从那以后,弘昼开始了一系列在旁人看来完全不可理喻的荒唐行径。
最出名的就是他在自己府里办活出丧——把大堂布置成灵堂模样,挂满了白色帷幔,正中间搁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他自己穿着一身素服盘腿坐在棺材上头,左手举着酒壶,右手抓着祭祀用的酱肉,一边吃喝一边吆喝府里的下人们哭丧。“都给本王哭出声来!哭得最卖力的有赏!”。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把丧帖送到朝中各府大臣手中,强令人家来吊唁,还得备上份子钱。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亲王身上都是骇人听闻的。
但乾隆每次听说弘昼又在府里胡闹,反应都是一样的——淡淡一笑,“弘昼天性洒脱,随他去吧。”
可《啸亭杂录》里写得很清楚,弘昼并非生来就是个荒唐的人。
恰恰相反,弘昼在诸多皇子中学问极好,写得一手好诗文,雍正当年还夸过他“秉性纯诚”。
他跟着弘历一块儿读书习武,雍正要办什么差事,交给弘昼他也能办得妥妥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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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本来挺靠谱的皇子,怎么当了王爷之后反倒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实际上,大臣们都在私下议论,弘昼这不是真疯,这是在装疯。
可谁也不说破。
因为一说破,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而看戏的人——乾隆皇帝也乐得欣赏弟弟的表演。
弘昼越是荒唐,他就越是纵容。
他需要的是一个疯癫的弟弟,而不是一个精明能干的王爷。
乾隆十三年,孝贤皇后丧礼,彻底捅破这层纸。
皇室大丧,所有宗室子弟都得按时到场举哀。
弘昼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事先没上心,到场之后一直没有在灵前痛哭流涕。
这在讲究礼法的清朝宫廷里,是严重的过失。
皇后丧礼上连哭都不哭,你什么意思?
乾隆当即发作,弘昼的亲王爵位被革除。
没过多久爵位又恢复了,可谁都知道,皇家一旦扯下脸来,情分就薄了。
弘昼心中那点残存的兄弟感情,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从那以后,弘昼几乎不怎么上朝了。
他成天窝在王府里喝酒,写下“世事无常耽金樽”这样的句子。
有意思的是,这首诗后来被后人称为“救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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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里写得很明白:我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只想喝喝酒找点乐子。
乾隆读了诗,大概也就彻底放心了——这个弟弟,总算把自己从潜在威胁的名单上划了出去。
但弘昼自己也清楚,他的余生只能这么过了。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子,变成一个只会在棺材上喝酒、指挥下人哭丧的糊涂王爷。
乾隆三十五年,弘昼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据说病榻弥留之际,乾隆来看过他一趟。
弘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磕头,两手在头上比划出一个帽子的形状。
这寓意很明显,他想把自己头上的这顶“亲王帽子”永远地传给子孙后代。
而乾隆当时只是摘下自己的帽子递给他,“你是想要我这顶帽子啊?”
周围没人听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旁边的人只知道,这个皇帝和这个亲王之间暗斗了将近四十年的关系,终于在病榻前画上了一个句号。
弘昼去世后,乾隆给他封了个谥号——恭。
翻看《谥法》,“恭”字代表的含义是“敬事供上”,也可以解作“既过能改”。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弘昼这辈子既算不上敬事供上,也不存在什么既过能改。
乾隆选择这个字,更像是对这个弟弟的一种默许——谢谢你演了一辈子戏,我知道你不是真疯,但你也确实做到了让我放心。
说完弘昼,再来看看幼弟弘瞻的事。
跟弘昼不一样,弘瞻压根就没有经历过什么权力的诱惑,因为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安排了。
雍正驾崩时他太小,完全不懂皇位是怎么回事。
乾隆当上皇帝以后,对这个幼弟特别宠爱,专门找人教他读书,请来当时的大儒沈德潜做他的老师,期望他能学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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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年,果亲王允礼去世。
允礼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之一,身前被委以托孤重任,在朝中地位极高。
可他膝下没有儿子,这一支一旦绝嗣,亲王爵位就没了传续。
庄亲王允禄上奏请乾隆把六阿哥弘瞻过继给允礼承袭果亲王。
乾隆答应了。
那一年弘瞻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就成了拥有双份俸禄的亲王,连王府都是现成的。
这种待遇在宗室子弟之中,不能说绝无仅有,也基本没人比得上了。
弘瞻逐渐长大,因为学有所成,十七岁那年乾隆便开始让他办理一些事务。
起初是明英殿、御书局、药事房这样相对无关紧要的差事,后来慢慢扩大到管理造办处,让少年王爷负责整个内廷制造事务的统筹和监管。
换成任何一个有阅历的成年人,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提拔,都会格外谨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弘瞻年纪小,又在皇宫里被娇宠惯了,他自然觉得皇兄的信任是天经地义的,自己受之无愧也理所当然。
于是,他开始变得骄纵了。
王府里堆满了金银珠宝,俸禄一年一万二千两白银有余,加上亲王双俸更是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钱财。
可他偏偏不知足,表面上对下属严苛,动不动就杖责罚钱,暗地里则想方设法大肆敛财。
他居“居家尚节俭”,可“俸饷之银至充栋宇”,库房里头的银子多得连屋栋都快被压塌了。
他对下属极尽压榨之能事,库房里堆满的钱财还不罢休,在外面开设煤窑,为了占点便宜就强行霸占百姓的田产。
纵容管家打死佃农,他也不管,就当没这回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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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他动了皇权的敏感神经。
造办处是清朝内务府下设的管理宫廷御用器物制造维修的机构,既是御用的物资地,也是皇家的钱袋子。
弘瞻在掌管造办处期间胆子大到什么程度呢?将宫中采购上等木材的经费中饱私囊,自己留下白银,换进去一堆次等的烂木头充数。
这事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年累月如此操作。
还有更严重的事。
弘瞻在外面做买卖,欠了商人的钱。
按说王爷的身份摆在那儿,欠人家钱脸面上就够挂不住了。
他不想从自己口袋里掏现钱还债,而是派王府护卫带着债主跑到两淮盐政高恒那里,托高恒以官商的身份替自己高价贩卖人参,把人参卖了钱再去还债。
这些都是朝中大臣们陆陆续续弹劾上去的。
但乾隆一直压着,没有发作。
他在等。
等什么?等弘瞻的罪证足够大、足够多,大到可以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那一天。
真正让乾隆下决心的,是圆明园那场大火。
乾隆二十八年,圆明园“九州清宴”殿失火。
园子里火光冲天,宗室子弟和朝中官员都赶紧赶去救火。
弘瞻居住的地方离火场最近,但他却偏偏姗姗来迟,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意思。
更糟的是他到了以后,不仅不去帮着灭火,还在旁边跟别人谈笑风生,好像来观景赏光似的。
乾隆至此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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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还有一件要命的事。
弘瞻与弘昼一同到皇太后宫中请安。
两人进到屋里,没管什么礼仪,一屁股就坐在了皇太后旁边的那几个座位上。
这个位置在平常是乾隆每次前来请安跪拜时专用的。
好家伙,连皇帝跪拜的位子都敢占着。
而且两人当面称雍正为“皇考”。
这个称呼在朝廷里是有严格规定的,只有当了皇帝的人才有资格称父皇为“皇考”,其他兄弟们必须按谥号称呼雍正为“世宗宪皇帝”。
弘瞻完全搞不清楚这中间的分别,也许是根本没在意。
但乾隆不能不在意。
乾隆二十八年,乾隆在朝上当众历数弘瞻的七大罪状:贪赃枉法、干预朝政、见火不救……每条罪状念出来都够杀头的,何况七条凑到一起。
弘瞻的亲王爵位被革除,降为贝勒,牢里高墙外面给他安排了住处。
处罚还没完:罚银一万两,销毁亲王宝珠,罢免一切差事职务,停发三年俸禄。
弘瞻自小在蜜罐里泡大,从没受过这种打击。
从亲王一路跌到贝勒,从万人之上掉进高墙之内,这道冲击对他来说不只是降爵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彻底的心理崩盘。
皇兄从小护着他,要什么给什么,什么过错都能被原谅。
怎么一下子事情闹得这么大?弘瞻想不通。
他多次请求乾隆恢复爵位,希望能重获一丝昔日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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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等了很久,乾隆最终给的答复就两个字——驳回。
高墙之内,日日只能在院落中度步。
没有了往日的交际,没有了王府的排场,更没有发号施令的威风。
弘瞻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没多久就病倒了。
乾隆听说弟弟病了,总算去探望了一回。
弘瞻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起床接驾,只能躺在被褥间向皇兄叩首谢罪。
乾隆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大概也有些不忍吧。
临走之前,他恢复了弘瞻的亲王爵位。
可弘瞻病入膏肓,一切都太晚了。
爵位恢复刚刚一个月,三十三岁的弘瞻就在病榻上咽了最后一口气。
乾隆听到弟弟的死讯,很是悲痛。
他为弘瞻加封了郡王爵位,亲自题写碑文,把丧事办得相当隆重。
但人死如灯灭,再好的身后待遇也换不回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弘瞻这辈子,从被过继给果亲王开始,他的人生就基本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他贪婪、骄纵、不懂收敛,这些毛病当然是有的,但问题是他身上每一根线都操控在乾隆手里。
雍正去世时才四岁的幼弟对乾隆而言既是需要呵护的血亲,也是一个可以在朝局中用来布局的棋子。
从过继给果亲王开始,弘瞻就成为乾隆用来彰显帝德仁厚的招牌:你看,我对幼弟多好,谁说我刻薄寡恩?
等到弘瞻犯的错足够多了,大可以顺势一收网,罪名如山,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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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帝王术,表面上一片温情,内里全是算计。
弘瞻的结局,有他自身的缺陷,但更折射出这套权力逻辑的冷酷。
乾隆给弘昼的,是一条不断敲打、磨去其锋芒,让他以疯癫自保的生存路线。
给弘瞻的则是另一条路——极尽恩宠,同时在暗中放纵他积累罪行,等到瓜熟蒂落时再连根拔起。
两条路看似不同,殊途同归。
乾隆是个极其聪明的皇帝。
他亲眼见过康熙末年九个皇叔争到不死不休的惨景,清楚血脉与权柄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内心深处未必不想做一个对弟弟们宽厚仁慈的好兄长,但帝王的生存法则不允许他越线。
一旦两个弟弟的手伸得离权力太近,任何兄弟感情都是脆弱的。
在乾隆朝,宗室从中央政府的舞台上被迅速挤了出去。
这不是弘昼和弘瞻两个人的悲哀,而是整个宗室制度在那个时代的必然收场。
弘昼在装疯卖傻中度过了后半辈子,五十八岁郁郁而终。
弘瞻从蜜罐里跌进了高墙之内,三十三岁惊惧早逝。
哥俩一个活成了皇帝需要他活成的模样,另一个则刚生下来就被安排好了每一步轨迹。
表面上他们是雍正的儿子、乾隆的兄弟,可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在那座朱墙深宫里头走完一个王爷该走的路罢了。
紫禁城数百年来,在里面穿梭过的皇子亲王数不胜数。
但那些消散在朱墙内的手足温情,在那个至高的权力法则面前,终究微不足道。
乾隆晚年坐在深宫中,偶尔回想起两个早早离世的弟弟,心里或许会泛起一丝愧意,但他更多的,应该是欣慰于自己手中的权杖从头到尾没有被人撼动过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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