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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电话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夜的寂静。
我睁开眼的瞬间,心脏就狂跳起来。手机屏幕上"爸"这个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舒雅,你妈她……她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急救室!"
爸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音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仿佛能透过话筒传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说:"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的手还在抖。身边的顾泽宇翻了个身,呼吸依然均匀。卧室里只有空调外机偶尔的嗡鸣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痕。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外套。刚走到门口,顾泽宇突然出声:"这么晚去哪?"
"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去看看她。"我背对着他说,手握着门把手。
"要不要我陪你?"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不用,你明天还要早起开会。"我迅速拉开门,"我很快回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听见身后床铺轻微的响动,但没有回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凉的不锈钢壁上,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
妈妈今年才五十四岁,上个月体检还说一切正常。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司机大概看出了我的焦急,闯了两个黄灯。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屏幕上不断刷新着家庭群的消息——都是表姐表哥们在问情况。
医院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我一路小跑到急救室门口,爸爸正背靠着墙站着,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医生说是脑梗。"他看见我,声音就哑了,"还在抢救。"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墙壁。走廊的地面被清洁剂擦得能映出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不远处有个护士推着仪器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咯噔咯噔"声。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那种血一样的红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晚上十点多,她说头疼,我还以为是白天晒太阳晒的。"爸的眼眶红了,"谁知道躺下没一会儿,她就说不出话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
我抱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凌晨四点半,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立即手术。家属过来谈一下。"
我们跟着医生进了谈话室。白炽灯照在医生的病历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看得我头晕。
"患者是大面积脑梗塞,错过了最佳溶栓时间。现在必须做介入手术清除血栓,术后还需要康复治疗。"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费加上后期康复,大概需要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
这个数字在狭小的谈话室里回荡。我听见爸爸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生,能不能先保守治疗?"爸的声音很小,"我们……我们需要时间筹钱。"
"脑梗这种病拖不得。"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每延误一分钟,就有数百万个脑细胞死亡。如果不及时手术,患者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偏瘫、失语、甚至成为植物人。"
我闭了闭眼睛。谈话室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
"那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越快越好。最迟后天,否则风险会呈几何倍数增加。"医生站起来,"你们商量一下,尽快给个答复。"
走出谈话室,天已经开始泛白。晨曦的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爸爸靠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哭。
"爸,你别担心。"我在他旁边坐下,"妈一定会没事的。"
"家里只有二十万存款。"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你妈这些年攒的那点钱,都给你买了嫁妆房……"
嫁妆房。
西城区那套五十平米的老房子。妈妈为了攒那套房子的首付,在纺织厂上了五年夜班。她说女儿出嫁,手里必须得有套自己的房子,"这样腰杆才能挺得直"。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顾泽宇发来的消息:"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谈话框的光照在脸上,我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热度。
最终我只回了三个字:"还好,别担心。"
天完全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医院走廊苍白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护士推着早餐车经过,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空洞。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晨练的老人。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老太太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流畅。就在昨天,我妈还在跟我视频说,等退休了也要去学太极拳。
现在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房产中介钱晓薇:"林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我们买家很有诚意,愿意尽快成交。八十万现金,三天内办完过户。"
八十万。
多么巧合的数字。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身后传来护士和家属交谈的声音,有人在压低声音哭泣,有人在打电话筹钱。生与死的命题,最终总会落到具体的数字上。
"约个时间见面详谈。"我回复道。
点击发送键的瞬间,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温暖而刺眼。
01
"您这套房子位置确实不错,西城老城区,学区房。"钱晓薇翻着手里的房产资料,红色的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不过房龄有二十年了,而且没电梯,六楼的顶层。现在这样的老房子,市场接受度不算太高。"
我们坐在房子的客厅里。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磨损的木地板上。这套房子我已经两个月没来了,空气里有种闷闷的陈旧气息。
"八十万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很诚意了。"钱晓薇笑了笑,"您也知道,最近市场行情不太好。我们买家是全款,能快速成交,省去很多麻烦。"
我走到窗边。楼下是个老式的社区花园,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隔壁楼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献给爱丽丝》。
妈妈当年看上这套房子,就是因为这个花园。她说:"等你生了孩子,可以带到这儿来玩,我就在楼上看着。"
"林女士?"钱晓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转过身。
"是这样的,"钱晓薇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买家那边还在看另外两套房子。您如果确定要卖,最好尽快决定。这种老房子,遇到一个全款买家不容易。"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医院的电话。
"患者家属吗?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过来看看。但是只能一个人进去,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护士的声音很简短。
"我要先去医院。"我抓起包就往外走。
"林女士,您再考虑考虑,我的电话随时开着!"钱晓薇在身后喊道。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面,爸爸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眼睛底下的乌青遮不住。
"医生说你妈醒了一会儿,但说话还是不太清楚。"他搓着手,"让你先进去吧,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换上隔离服,戴好口罩,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妈妈躺在靠墙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还有些歪斜。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妈。"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雅……雅……"她努力地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急切和挫败同时写在她脸上。
"别急,您慢慢说。"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她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枕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别……卖……房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爸……在门外……说漏嘴了……"妈妈的眼泪流得更急,右手费力地想抬起来,"那……那是你的……"
"妈,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手边。她手上的消毒水味道很浓,压过了往日那股她惯用的护手霜香味。
"听话……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护士推门进来:"时间到了,让病人休息吧。"
我松开妈妈的手,退出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侧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歉疚。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觉得亏欠我什么,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走廊里,爸爸靠在墙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
"你跟妈说什么了?"我站在他面前。
"我……"他把烟按灭,"我只是说了一句,如果实在凑不够钱,那套房子……她自己猜到的。"
"爸。"我深吸一口气,"手术的钱我来想办法。您不要再在妈面前提房子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妈担心。"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晒在身上,但我只觉得冷。手机里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顾泽宇打来的。
我走到医院旁边的咖啡厅,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很苦,没加糖。
给顾泽宇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不接电话?吓死我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是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
"手机静音了,刚看到。"我搅动着咖啡,杯子里的液体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我在医院陪我爸。"
"伯母情况怎么样?"
"还在观察。"我没说需要手术,更没说八十万,"你别担心,忙你的工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舒雅,家里如果有什么困难,你要跟我说。"顾泽宇的声音很认真,"我是你老公。"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真有事我会说的。"
挂断电话,我给钱晓薇发了条信息:"明天可以签合同吗?"
回复几乎是秒到:"当然可以!林女士,您做了个明智的决定!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在房子那边见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咖啡厅落地窗上倒映着整条街的景象,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
我又给闺蜜周晓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签个文件,就当见证人。"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医院的陪护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爸爸就睡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晨四点,我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里,我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色青白。我捧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林女士家属?"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喊住我,"这是明天的检查单,八点前要空腹做。"
我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检查项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次检查费用约8000元,请提前缴费。"
回到陪护床躺下,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像一条河流。我数着它的分叉,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哪里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2
周晓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穿着职业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手里还提着一杯星巴克。
"给你带的拿铁,加了糖。"她把咖啡塞到我手里,"你脸色真差,昨晚没睡?"
"在医院陪护。"我喝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带着奶泡的香甜。
"所以到底什么文件要我做见证人?神神秘秘的。"周晓推了推墨镜,打量着这栋老楼,"不会是这套房子吧?"
我点点头。
"你疯了?!"她的声音立刻拔高,"这可是你妈的心血!当年为了凑首付,她在纺织厂上了多少夜班你忘了?这房子是给你傍身的!"
"我妈现在需要八十万做手术。"我平静地说,"我没有别的办法。"
周晓愣住了。街上的车流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你可以跟顾泽宇借啊,他……"
"他们家刚还完房贷,上个月还给他爸换了心脏支架。"我打断她,"我问过银行,信用贷款批下来要一个月,商业贷款也要走流程。我妈等不了。"
"那你自己的积蓄呢?"
"这四年存了不到十万。"我苦笑,"我一个小学美术老师,工资就那么多。"
周晓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的肩:"要不……我先借你十万应急?"
"你自己还要还房贷。"我拍拍她的手,"这套房子卖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泽宇呢?你打算瞒着他?"
我没有回答。楼下花园里传来老人们聊天的声音,夹杂着偶尔的笑声。生活还在继续,只是对某些人来说,停住了。
下午三点整,钱晓薇准时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林女士,这位是买家王先生。"钱晓薇介绍道,"王先生是做建材生意的,手头宽裕,所以能全款购买。"
王先生伸出手:"林女士你好,房子我很满意。"
他的手心有些湿,握手的力度很大。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块劳力士,皮鞋擦得锃亮。
"合同我都准备好了。"钱晓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林女士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我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看。法律条文密密麻麻,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显得陌生。周晓凑过来,和我一起看。
"成交价格八十万,首付当天支付,三天内完成过户。"钱晓薇用笔尖点着关键条款,"王先生很爽快,愿意承担所有税费。"
"这个条款有问题。"周晓突然开口,手指点在第三页,"这里写的是'卖方保证房屋无任何瑕疵',这个'任何'范围太广了。如果房子有正常的磨损,也算违约吗?"
钱晓薇的笑容僵了一下:"这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应该是'重大瑕疵',而不是'任何瑕疵'。"周晓的语气很坚定,"这一条要改。"
王先生和钱晓薇交换了个眼神。
"行,那就改成'重大瑕疵'。"王先生笑了笑,"毕竟是二十年的老房子,正常磨损可以理解。"
钱晓薇当场手写修改了条款,三方都签了字。
合同一共三页,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像是在划开什么东西。
"林女士,这是定金收据。"钱晓薇递过来一张单子,"五万定金,剩下七十五万,过户当天一次性付清。"
我看着那张收据,上面的数字像是在跳动。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而遥远。
"什么时候能过户?"我听见自己在问。
"后天上午九点,房产交易中心。"王先生掏出一沓现金,"这是五万定金,林女士您点一下。"
那沓钱在茶几上摊开,红色的毛爷爷头像整整齐齐。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币的瞬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帮你点。"周晓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崭新的纸币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五万整。"她把钱递给我,手心按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送走王先生和钱晓薇,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晓。
"你真的想好了?"周晓问。
"想好了。"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这套房子,是用来保护我的。现在,我要用它保护我妈。这不正是它存在的意义吗?"
周晓没说话,走过来抱住我。她的香水味道很淡,是那种清爽的柑橘调。
"要不要告诉泽宇?"她轻声问。
我摇摇头。
其实我想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顾泽宇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但我们家和他们家,始终是有差距的。
他的父母都是退休的知识分子,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而我爸妈是普通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上个月他爸爸装心脏支架,公公婆婆很自然地就拿出了十几万。可我妈突然病倒,我却要卖房子才能凑够钱。
这种差距,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负担。
"我先走了,医院还有事。"我拿起包。
"注意身体。"周晓送我到门口,"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下楼的时候,我经过三楼。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个小女孩正在客厅里玩积木。她看到我,露出天真的笑容:"阿姨好。"
"你好。"我对她笑了笑。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住户,彼此都认识。我小时候也在这栋楼里住过两年,就住在现在这套六楼。那时候每天放学,妈妈会在楼下等我,然后一起爬楼梯回家。
"数数看,今天要爬多少级台阶?"妈妈总是这样逗我。
"一百零八级!"我总是大声回答。
现在我一个人走下这些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出了楼门,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摆动。
手机响了。是顾泽宇。
"在哪儿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可能要晚点。"我边走边说,"医院这边还有些事。"
"那我给你留着,回来热一下吃。"他顿了顿,"舒雅,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嗯,这几天没睡好。"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下午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他说,"昨晚你走之后,我有点担心。"
红灯变绿,人群涌向马路对面。我跟在人流里,手机贴着耳朵。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说,"我先挂了,一会儿到医院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难受。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想倾诉,又怕打扰。
医院的走廊里,爸爸正在和医生说话。
"后天就可以安排手术了。"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家属把费用准备好,明天来办住院手续。"
"好的,好的。"爸爸连连点头,转身看到我,"舒雅来了,医生说后天就能手术了。"
"嗯。"我点点头,"我去看看妈。"
重症监护室里,妈妈正醒着。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
"怎么……又来了……"她看到我,想抬手。
"我来看看您。"我握住她的手,"医生说后天可以手术了。"
"钱……"她艰难地说,"够吗?"
"够了。"我笑了笑,"您就放心养病吧。"
她的眼睛里有怀疑,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仪器的滴滴声有规律地响着,像某种提醒。
晚上九点,我才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顾泽宇坐在沙发上看电脑,茶几上放着一盘糖醋排骨。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回来了?我给你热菜。"
"不用了,我在医院吃过了。"我在玄关换鞋。
他站起来走过来:"真的不饿?"
"真的。"我避开他的眼睛,"我去洗澡。"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水汽很快就弥漫开来。我站在花洒下,任由水从头顶浇下来。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回放——合同,签字,钞票,还有妈妈的眼神。
洗完澡出来,顾泽宇已经回了卧室。他躺在床上看手机,台灯的光晕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明天还要去医院吗?"他问。
"嗯,要办住院手续。"我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护肤品。
镜子里,他放下手机,看着我的背影。
"舒雅。"他突然开口。
"嗯?"我涂面霜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他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的手指在面霜盒边缘停留了几秒。
"我知道。"我轻声说,"真有事,我会说的。"
镜子里,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睡吧,你看起来很累。"
关了灯,黑暗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的红色指示灯。那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我拿出来,是钱晓薇发来的消息:"林女士,后天上午九点,房产交易中心见。记得带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
我回了个"好",然后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对话框的背景是默认的白色,简洁而冰冷。
把手机放回枕头下,翻了个身。顾泽宇在睡梦中伸手搂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打在我的颈侧,温热而规律。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很快就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3
后天上午八点半,我就到了房产交易中心。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都是来办理各种房产手续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号码,叫号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手心冒汗。
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舒雅,医生刚查过房,说今天下午就能安排手术。费用这边……"
"爸,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把钱打过去。"我打断他,"您就在医院陪着妈,别担心钱的事。"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钱晓薇和王先生还没到。
大厅的椅子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我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正兴奋地讨论着新房的装修;对面是个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眼神有些茫然。
"林女士!"钱晓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踩着恨天高,手里拎着公文包。王先生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钱晓薇走到我面前,"东西都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房产证。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已经有些旧了,封面的烫金字有些磨损。翻开第一页,"房屋所有权人:林舒雅"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很好。"钱晓薇接过证件,"我去取号,你们先坐一会儿。"
王先生在我旁边坐下,把密码箱放在腿上。
"林女士,今天就要说再见了。"他笑着说,"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套房子的。"
"希望它能给您带来好运。"我礼貌地回应。
"我是给女儿买的。"王先生打开了话匣子,"她明年高考,这套房子正好在一中学区。孩子学习一直很刻苦,我想给她最好的。"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这套房子,也是妈妈想给我最好的。
"A207号!"叫号声响起。
"是我们。"钱晓薇招手示意。
办理窗口前,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开始核对信息。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电脑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
"林女士,这套房子是您的婚前财产吗?"工作人员抬头问。
"是的。"
"那需要您配偶签字确认。"工作人员指着表格上的一栏,"这里写明是个人财产,配偶放弃权利主张。"
我愣了一下。
"我老公今天有事,能不能我代签?"我问。
"不行,必须本人签字。"工作人员摇头,"或者提供经过公证的委托书。"
钱晓薇的脸色变了:"这个……我们之前不知道有这个环节。"
王先生也皱起了眉:"今天一定要办完,我下午还要飞外地出差。"
"要不……"钱晓薇转向我,"您给顾先生打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成一片。
拨通了顾泽宇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你……你现在在哪儿?"我的声音有点紧。
"在公司开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深吸一口气,"你忙吧。"
"舒雅,"他的语气认真起来,"有事就说。"
我闭了闭眼睛:"真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下午早点回去。"他说,语气软了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我说,"你忙吧。"
挂断电话,钱晓薇焦急地看着我。
"顾先生不方便过来?"她问。
"他在开很重要的会。"我说,"要不改天再办?"
"不行!"王先生站起来,"合同写得很清楚,今天必须完成过户。否则算你违约,定金不退。"
"王先生,您别激动。"钱晓薇打圆场,"我们再想想办法。"
她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林女士,您老公是不是不知道您要卖房?"
我没说话。
"我理解您的难处。"钱晓薇叹了口气,"但合同已经签了,定金也收了。如果今天办不成,王先生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我咬着嘴唇,"让我再想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的电话。
"患者家属吗?手术已经安排在下午三点。现在需要先缴费,八十万,您看什么时候能到账?"护士的声音公事公办。
"我马上就打过去。"我说。
挂断电话,钱晓薇问:"怎么样?"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过来。"我深吸一口气。
再次拨通顾泽宇的号码时,手在抖。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我现在在房产交易中心。"我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你过来一趟,签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安静得可怕。
"什么字?"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弃财产权利主张。"我咬着嘴唇,"我在卖西城那套房子。"
又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等我。"他说完,就挂断了。
我站在大厅一角,手里攥着手机。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
四十分钟后,顾泽宇出现在交易中心门口。
他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
"在哪里签?"他问,声音很平静。
钱晓薇递上文件。顾泽宇接过来,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看向我。
"八十万?"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拿起笔,在配偶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重,纸背都有印痕。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核对身份,录入信息,打印新的房产证。
王先生打开密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钞票。他当场点了七十五万现金,放进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里。
"林女士,钱您点一下。"王先生说。
顾泽宇接过袋子:"我来点。"
他把钱倒在窗口的台面上,一沓一沓地清点。崭新的钞票摩擦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嘲讽。
"七十五万,没错。"他把钱装回袋子,拉上拉链。
新的房产证打印出来,权利人那一栏变成了"王建业"。工作人员把旧证收走,盖上"作废"的章。
红色的"作废"章印在"林舒雅"三个字上,像一道伤疤。
"好了,手续都办完了。"钱晓薇笑着说,"林女士,合作愉快。"
我没有回应,转身往外走。
"舒雅!"顾泽宇提着钱袋子跟上来。
"我要去医院。"我头也不回,"钱给我,我妈在等着。"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我妈要做手术,需要八十万。"我甩开他的手,"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可以跟我说!"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夫妻!"
"说了又怎样?"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们家刚给你爸装了支架,还完了房贷。你能拿出八十万吗?"
他愣住了。
"就算你能,那是借还是给?"我继续说,"借的话,我什么时候能还清?给的话,我欠你们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舒雅……"
"这套房子是我的,是我妈给我的。"我打断他,"我用它救我妈,天经地义。"
说完,我伸手去拿钱袋子。他却没有松手。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你根本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我的声音软下来,"是不想连累你。"
"连累?"他苦笑,"舒雅,你知道我刚才在开什么会吗?是在跟客户谈一个三百万的项目。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做方案陈述。"
我没说话。
"我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家里有急事,需要马上离开。"他继续说,"客户很不高兴,项目可能会泡汤。但我还是来了,因为你是我老婆。"
"对不起。"我低下头。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他把钱袋子递给我,"我需要你的信任。"
我接过袋子,很沉。
"钱拿去吧。"他说,"伯母要紧。"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喊住我:"舒雅。"
我回头。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说,"好吗?"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热。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抱着那个黑色的袋子。隔着帆布,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轮廓。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还是没说话。
医院收费处,我把钱交给财务。工作人员一沓一沓地清点,验钞机嗡嗡地响。
"七十五万,收到了。"她打印出收据,"手术费暂时够了,后期康复费用另算。"
我接过收据,上面盖着鲜红的章。
重症监护室外,爸爸正焦急地等着。看到我,他立刻迎上来:"钱打过去了?"
"嗯。"我把收据给他看,"下午就能手术了。"
"好,好。"他接过收据,手在发抖,"这下你妈有救了。"
他的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抹眼泪。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苍老。
"爸。"我走过去,"妈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住地点头,"你也受累了。这钱……"
"您别想钱的事。"我说,"妈好了,什么都好了。"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灯亮起来,刺眼而冷酷。
我和爸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每跳动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爸爸扶住我:"没事了,没事了。"
妈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她还在麻醉中,眉头紧紧皱着。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凉的,但有温度。
"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在心里说。
晚上八点,我才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顾泽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伯母的手术怎么样?"他问。
"很成功。"我换了鞋,"谢谢你今天过来。"
他合上电脑:"项目黄了。"
我愣住。
"客户说我不够职业,关键时刻掉链子。"他靠在沙发上,"三百万的项目,就这么没了。"
"对不起。"我走过去,"都怪我……"
"不怪你。"他打断我,"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舒雅,"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总觉得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他说,"可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是一体的。"
"我……"
"你妈生病,就是我妈生病。"他继续说,"你需要钱,就是我们家需要钱。这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的眼眶热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我的手,"以后遇到事,第一个告诉我,好吗?"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别哭了,都过去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衬衫上洗衣液的清香。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别说对不起。"他拍着我的背,"说好了,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嗯。"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放松。
但我不知道的是,顾泽宇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搜索"西城区房价"。当看到那套房子的市场价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西城区老城区学区房,均价每平米两万三,五十平米的房子,市值应该在一百一十五万左右。
八十万。
这个数字在黑暗的书房里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律师吗?我是顾泽宇。麻烦你帮我查一下……"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去了医院。
妈妈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她醒着,但还是说不了完整的话。看到我进来,眼睛立刻就亮了。
"妈,感觉怎么样?"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好……多了……"她艰难地说,另一只手想要抬起来摸我的脸,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您别动,好好休息。"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钱……"她的眼神变得焦虑,"哪来的……"
"我存了一些。"我笑着说,"您别担心钱的事。"
她盯着我看,眼睛里有怀疑,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舒雅。"爸爸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你来了?"
"嗯。"我站起来,"我妈今天精神好多了。"
"是啊,医生刚查过房,说恢复得不错。"爸爸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我去打点热水,一会儿喂她喝点。"
爸爸出去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窗外传来医院特有的声音——推车的轮子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鸣笛。
"妈,您知道吗?"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那套房子卖了,但我不后悔。它本来就是您给我的护身符。现在它护住了您,这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别……卖……"她断断续续地说,"那是……你的……"
"不是卖,是用。"我帮她擦掉眼泪,"它帮了我们最大的忙。"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我走到走廊接电话。
"请问是林女士吗?我是华信房产评估公司的。"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有位顾先生委托我们对西城区的一套房产进行市场评估。"
我愣了一下:"什么房产?"
"就是您昨天出售的那套。"对方说,"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市场价格应该在一百一十五万左右。"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一百一十五万。"对方重复道,"您以八十万的价格出售,被严重低估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出具正式的评估报告,作为维权依据。"
我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是……是我老公委托的评估?"
"是的。顾先生昨晚十一点多给我们打的电话,要求今天上午出结果。"对方说,"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挂断电话,我打开邮箱。评估报告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PDF文件,一共十二页。
我点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评估对象:西城区XX路XX号X单元X室,建筑面积50平方米,评估单价:23000元/平方米,评估总价:115万元。"
下面还有详细的市场对比分析、区位优势说明、学区溢价计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我给顾泽宇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昨晚找人评估了房子?"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嗯。"
"为什么?"
"我想知道真实情况。"他说,"舒雅,你被中介骗了。那套房子不止值八十万。"
我靠在墙上,眼泪掉了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哽咽着说,"谢谢你。"
"别哭。"他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
"我……"
"你好好照顾伯母。"他说,"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上。一百一十五万和八十万,中间差了三十五万。三十五万,是我两年的工资。
"林女士?"护士站的护士喊我,"701床该换药了。"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住在医院。白天陪着妈妈做康复训练,晚上就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顾泽宇每天都会来送饭,但都是放下就走,说公司很忙。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
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响了。是钱晓薇。
"林女士,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人在调查您那套房子的交易情况。"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是我老公委托的。"
"那您……您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里有了紧张,"合同是合法签署的,过户手续也办完了。"
"我没打算怎么办。"我说,"钱晓薇,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当时是不是故意压低价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
"市场价一百一十五万的房子,你让我八十万卖了。"我继续说,"你拿了多少回扣?"
"林女士,您别误会……"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当时市场行情确实不好,而且您急着用钱,我们也是……"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追究了。就当我自己倒霉,遇人不淑。"
挂断电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病房的灯还没开,暮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妈妈在床上睡着了,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爸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拿着半个吃了一半的馒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医院的花园。几个恢复期的病人正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动作缓慢但坚定。生活就是这样,即使被击倒,也要努力站起来。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
顾泽宇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在看什么?"
"一些合同。"他合上文件,"吃饭了吗?"
"在医院吃过了。"我在他旁边坐下,"你呢?"
"叫了外卖。"他指指茶几上的餐盒,"还剩一点,要不要吃点?"
我摇摇头。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泽宇。"我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我看着他,"谢谢你帮我查房子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查都查了,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怎么会。"我握住他的手,"如果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的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有力。他反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舒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想帮你把房子要回来。"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套房子明显被低价骗卖,我咨询过律师,有可能撤销合同。"
我摇了摇头:"算了。"
"为什么?"他有些急,"那可是三十五万的差价!"
"因为麻烦。"我说,"要打官司,要取证,要纠缠很久。我妈现在需要康复治疗,我没有精力处理这些。"
"可是……"
"而且,就算打赢了官司,房子要回来了,我还是要卖。"我打断他,"与其这样,不如就让它过去吧。"
他沉默了,手指还在摩挲着我的手背。客厅的落地钟敲响了九下,沉闷而悠长。
"其实我是想……"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把钱补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十五万,"他说,"算是我补偿你的损失。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伯母给你的,不应该让你吃这个亏。"
"你哪来的三十五万?"我问。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这三年,一直有在接私活。"他说,"一些小的设计项目,周末和晚上做。攒了一些钱。"
我愣住了:"你瞒着我接私活?"
"因为想给你个惊喜。"他苦笑,"本来打算攒够了首付,给你买个大一点的房子。谁知道……"
"攒了多少?"我问。
"连本带利,大概八十多万。"他说,"补你三十五万,剩下的还能做点什么。"
我的眼眶热了。
"你这三年,晚上都在加班?"
"也不全是。"他说,"周末你去医院陪你妈的时候,我会接一些活干。"
我想起这三年的周末。我以为他是在休息,在打游戏,在和朋友聚会。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地做这些。
"傻瓜。"我扑进他怀里,"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抱住我,"不过现在也挺好,至少能帮上忙。"
我在他怀里哭,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轻。
"别哭了。"他在我耳边说,"不就是三十五万吗?我挣回来就是了。"
"不是钱的事。"我哽咽着说,"我就是觉得……觉得很幸运,嫁给了你。"
他笑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也觉得很幸运,娶了你。"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聊这三年的生活,聊各自的委屈和隐忍,聊未来的打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路灯还亮着。
"以后,我们什么都不瞒了,好吗?"他说。
"好。"我靠在他肩上,"什么都不瞒。"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就在我睡着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银行转账的页面在深夜格外刺眼。他输入账号,输入金额:一百万。
在备注栏里,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五个字:
"这是你应得的。"
鼠标在"确认转账"按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转账成功。"
他关上电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城市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划破寂静。
书房的钟敲响了凌晨两点。
他转身回到卧室,轻轻躺下。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搂住我,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舒雅。"他在黑暗中轻声说。
05
早晨七点,手机的震动把我惊醒。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是一条银行短信:
"【工商银行】您尾号8652的账户于今日06:32收到转账1,000,000.00元,当前余额1,024,567.89元。备注:这是你应得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
一百万?
我坐起来,反复看那条短信。一百万整,不多不少。备注只有五个字:这是你应得的。
身边的顾泽宇还在睡。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
我盯着手机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这笔钱是谁转的?为什么是一百万?"这是你应得的"是什么意思?
我点开短信,查看转账详情。付款账户显示的户名是:顾泽宇。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百万。他昨晚说攒了八十多万,现在转给我一百万。那多出来的二十万是哪来的?
我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客厅里堆着昨晚没收拾的文件,茶几上的外卖盒子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初升的太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
给顾泽宇打电话?不,他还在睡。而且,我需要先弄清楚这笔钱的来源。
我打开手机银行,仔细查看转账记录。转账时间是早上六点三十二分。六点半,顾泽宇还在睡觉,是设置的定时转账。
为什么要定时转账?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
我回到卧室,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个男人,到底为我做了什么?
我转身去洗漱。冷水冲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红肿,脸色憔悴。
"你醒这么早?"顾泽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正靠在浴室门框上,睡眼惺忪。
"嗯,睡不着。"我擦干脸,"你怎么也醒了?"
"听到水声。"他打了个哈欠,"今天要去医院吗?"
"嗯。"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顾泽宇,我问你件事。"
"什么?"他还有些迷糊。
"你今天早上给我转了一百万?"
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到了?"
"为什么是一百万?"我问,"你昨晚不是说只有八十多万吗?"
他挠了挠头:"我算错了,其实有一百多万。就想着整数好看,就转了一百万。"
"你撒谎。"我说,"你昨晚说得很清楚,连本带利八十多万。"
他沉默了,转身走向客厅。我跟在他身后。
"顾泽宇,你别回避我的问题。"我拉住他的胳膊,"那二十万是哪来的?"
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我找朋友借的。"他转过身,"我想把差价全补给你,但自己的钱不够。所以找了两个朋友,一人借了十万。"
我的鼻子一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是你应得的。"他走过来,握住我的肩膀,"那套房子市值一百一十五万,你只卖了八十万。剩下的三十五万,是被中介骗走的。我不想让你吃这个亏。"
"可是你为什么要给一百万?三十五万不就够了吗?"
"因为我想让你手里宽裕一点。"他说,"伯母后期还要康复治疗,肯定还要花钱。一百万听起来比三十五万踏实。"
我的眼泪掉下来:"你这个傻瓜。"
"别哭了。"他把我搂进怀里,"钱的事情,交给我。你只需要照顾好伯母。"
"可是你借的钱怎么还?"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还的。"他笑了笑,"大不了多接几个项目。反正我年轻,熬得住。"
我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顾泽宇。"我闷闷地说。
"嗯?"
"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摸着我的头发,"我们是夫妻。"
吃过早饭,我准备去医院。顾泽宇说要送我,被我拒绝了。
"你今天不是还有个方案要改吗?"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你路上小心。"他把我送到门口,"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都行。"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也要好好吃饭。"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等车。初升的太阳已经很亮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机还握在手里,那条短信还显示在屏幕上。
"这是你应得的。"
这五个字,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每看一次,心里就暖一次。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掠过。
"小姑娘,去医院看病吗?"司机师傅闲聊道。
"去看我妈。"我说,"她刚做完手术。"
"那挺好的,手术成功就好。"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看你脸上带着笑,应该是恢复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在笑吗?
"嗯,恢复得很好。"我说。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了妈妈的病房。推开门,妈妈正靠在床头,爸爸在喂她喝粥。
"舒雅来了。"爸爸笑着说,"你妈今天精神特别好,早上还自己坐起来了。"
"妈。"我走到床边,"您今天气色确实好多了。"
"是……啊……"妈妈的发音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吃力,但至少能听懂了,"你……脸色……也好了……"
"是吗?"我笑了,"可能是睡了个好觉。"
爸爸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舒雅,你吃早饭了吗?我去食堂给你买点?"
"吃过了,爸。"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爸爸摆摆手,"我下去买点水果,一会儿回来。"
爸爸出去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窗外传来医院特有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护士的脚步声,还有病人家属的交谈声。
"妈,我跟您说件事。"我握住她的手。
"什么……事……"她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我那套房子,卖亏了。"我平静地说,"市场价一百一十五万,我八十万就卖了。"
妈妈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想说话。
"但是您别担心。"我继续说,"顾泽宇今天早上给我转了一百万,说是补偿我的损失。"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都怪我……"
"妈,您听我说完。"我帮她擦掉眼泪,"我一点都不后悔卖那套房子。因为它救了您的命。而顾泽宇给我的这一百万,让我知道我嫁对了人。"
妈妈握紧我的手,用力点头。
"所以您要好好养病,好好康复。"我说,"我们家现在不缺钱了,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孩子……"妈妈的发音很吃力,但眼神很坚定,"你……有福气……"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中午,我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打开手机,看到顾泽宇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了吗?别总吃食堂,点个外卖。"
我回复:"吃了,您放心。"
刚要放下手机,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打开手机银行,给顾泽宇转了五十万回去。
在备注栏里,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下:"家用。一起面对。"
点击确认,转账成功。
手机立刻就响了,是顾泽宇打来的。
"你干嘛转钱给我?"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一百万太多了,我用不了那么多。"我说,"五十万够我妈康复治疗了,剩下的你留着还债。"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说我们是夫妻,要一起面对。那就真的一起面对。你借的债,也是我们家的债。我手里留五十万应急,剩下的你拿去还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舒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娶对了人。"
"彼此彼此。"我笑了,"中午记得吃饭。"
挂断电话,我靠在食堂的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餐桌上,暖洋洋的。
下午三点,妈妈在做康复训练。我站在康复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妈妈在康复师的帮助下,努力地抬起右手。那只手颤抖着,每抬高一寸都要用尽全力。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咬着牙坚持着。
"您妈很坚强。"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是隔壁床病人的女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您妈也在做康复吗?"我问。
"嗯,已经做了三个月了。"她叹了口气,"脑梗这个病,恢复起来真慢。"
"会好起来的。"我说。
"但愿吧。"她苦笑,"就是花钱像流水一样。我们家为了给我妈治病,已经卖了一套房子了。"
我愣了一下:"我也是。"
"是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那你也不容易。"
"还好。"我笑了笑,"至少我老公很支持我。"
"那你运气好。"她摇了摇头,"我老公一直在抱怨,说为了我妈花了太多钱。我们现在天天吵架。"
我没说话。透过玻璃窗,看到妈妈终于把手抬到了肩膀的高度。康复师在鼓掌,妈妈的脸上露出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您要珍惜。"那个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个支持你的老公,真的很难得。"
"我会的。"我说。
晚上七点,我才回到家。
顾泽宇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锅铲在锅里翻飞。空气里弥漫着葱姜蒜的香味。
"回来了?"他回头看我,"再等十分钟就能吃饭了。"
"好。"我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他,"老公。"
"嗯?"他继续炒菜。
"我爱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想说。"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想让你知道。"
"我也爱你。"他关了火,转过身抱住我,"很爱很爱。"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厨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家里很温暖。
晚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搂着我。电视里播着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夜晚很安静,很温暖。
"舒雅。"他突然开口。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好。"我握住他的手,"一起面对。"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有些紧张,"我是钱晓薇的同事。关于您之前出售的那套房子,我们公司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我坐直了身子。
"是这样的,买家那边出了点问题。"对方说,"王先生因为经济纠纷,房产被法院查封了。包括您那套房子,现在也在查封范围内。"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简单说,房子虽然过户了,但现在属于查封状态,不能交易,也不能入住。"对方的语气有些歉意,"我们公司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协商解决?"
"怎么协商?"
"我们可以协助您起诉撤销合同,把房子要回来。"对方说,"或者,如果买家那边能够解决经济纠纷,我们可以协调补偿您的损失。"
我看了一眼顾泽宇,他也在看着我,眼神询问。
"我考虑一下。"我说,"明天给你回复。"
挂断电话,我把情况跟顾泽宇说了。
"这是个机会。"他说,"可以把房子要回来。"
"可是要回来又怎样?"我问,"我还是要卖,还是要换钱。"
"但至少可以卖个好价钱。"他说,"一百一十五万和八十万,差了三十五万。"
我沉默了。
"你不想要?"他问。
"不是不想要。"我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太累了。折腾来折腾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把我拉进怀里:"那就不要了。反正钱的事,我们慢慢挣。"
"可是你借了钱……"
"没关系。"他说,"反正我还年轻,熬得住。"
我在他怀里,突然想起白天那个女人说的话:"有个支持你的老公,真的很难得。"
是啊,真的很难得。
"顾泽宇。"我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想了,房子的事,我们明天再商量。"我说,"今天晚上,我就想好好陪着你。"
他笑了,低头吻了我的额头:"好,那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我们继续看电视,但都心不在焉。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只记得他的体温,他的呼吸,还有他偶尔落在我头发上的吻。
夜深了,我们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舒雅,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应该是睡着了。但我还醒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房子的事,该怎么办?
一百万的钱,该怎么用?
妈妈的康复,还要花多少钱?
顾泽宇借的债,什么时候能还清?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扫过,然后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有了睡意。就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女士,我是买家王建业。关于房子的事情,我想当面跟您谈谈。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面可以吗?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
满意的答复?什么样的答复?
我没有回复,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顾泽宇在睡梦中搂紧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算了,明天再说吧。
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更复杂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拿起手机一看,是医院的电话。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喂?"我坐起来。
"患者家属吗?您母亲的情况有些变化,需要您尽快过来一趟。"护士的声音很急促。
"什么变化?严重吗?"我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您先过来吧,医生会跟您详细说明。"护士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泽宇也醒了:"怎么了?"
"我妈出状况了,我要马上去医院。"我匆忙套上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他也起身。
"不用,你要上班。"我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自己去就行。"
冲出家门,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跑下了楼梯。打车到医院,一路上心都在发颤。
冲进病房,妈妈还躺在床上,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爸爸站在床边,一脸焦急。
"怎么回事?"我冲到床边。
"早上突然说胸闷,喘不上气。"爸爸的声音在发抖,"医生刚给做了检查,说可能是肺栓塞。"
肺栓塞。我知道这个病,脑梗的并发症,很危险。
主治医生走进来:"家属来了?跟我到办公室谈谈。"
我跟着医生到了办公室。他拿出一叠检查报告:"患者确实出现了肺栓塞,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立即进行溶栓治疗,否则有生命危险。"
"那就赶紧治啊!"我急道。
"溶栓治疗有风险。"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刚做完脑梗手术不久,溶栓可能引起脑出血。但如果不溶栓,肺栓塞会致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那怎么办?"
"需要家属签字决定。"医生递过来一份知情同意书,"这是溶栓治疗的风险告知,您看一下。"
我接过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可能的并发症:脑出血、消化道出血、过敏性休克……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医生,您说实话,溶栓的成功率有多少?"我问。
"如果一切顺利,成功率在70%左右。"医生说,"但患者年龄偏大,又有脑梗病史,风险会更高一些。"
70%。也就是说,有30%的可能性……
我不敢往下想。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要尽快。"医生站起来,"患者的情况不能拖。"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都在发软。
手机响了,是顾泽宇。
"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很紧张。
"肺栓塞,需要溶栓,但有风险。"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他说。
"不用……"
"等我!"他坚定地说,"这种事不能你一个人扛。"
二十分钟后,顾泽宇出现在医院。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明显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
"医生怎么说?"他走到我面前。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溶栓。"他说,"不溶栓肯定没救,溶栓至少还有70%的希望。"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他握住我的肩膀,"舒雅,你要相信伯母,也要相信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顾泽宇握住我的手,帮我稳住笔。
"相信我,会没事的。"他在我耳边说。
妈妈被推进抢救室。红色的"抢救中"灯再次亮起,刺眼而冷酷。
我和爸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顾泽宇站在旁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女士,十点的见面,您还来吗?"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五十了。
顾泽宇注意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昨晚那个买家给我发了信息,约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我说,"但我现在……"
"你去吧。"他说,"这里有我。"
"可是……"
"去吧。"他把我往外推,"房子的事也很重要。而且,伯母的抢救至少要两个小时。你去谈完正好回来。"
我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那扇门紧紧关着,里面正在进行一场生死较量。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