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之旅/杨晓光：红塔古衙 茶香千年——走进全国“五品县衙”

整理/南君

浮梁县署大门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千年前，白居易一曲《琵琶行》，让浮梁的茶香飘入诗文，也飘进了后世无数行旅者的心中。循着诗行踏至赣北大地，昔日茶市鼎沸的浮梁故城里，一座古县衙静静伫立，阅尽千年风云。它便是素有“江南第一衙”之誉的浮梁古县衙。

古衙坐落于景德镇浮梁镇旧城村，始建于唐元和十一年（816年），现存主体为清道光年间重修遗存。它并非寻常七品县衙，而是全国罕见的正五品衙署——这一特殊的品级，正是当年浮梁鼎盛繁华的真实烙印。岁月流转，辖区几经更迭，昔日统辖瓷都的浮梁，如今与景德镇易地而名。古时浮梁号称“望县”，坐拥瓷业重镇景德镇，亦是万里茶路的商贸核心。当地茶业空前兴旺，茶税一度占全国八分之三；加之瓷业兴盛，茶瓷两税丰盈，岁贡任务繁重。又因驻镇督理窑务的朝廷官员位至三品，七品知县难以统筹协调，朝廷特升浮梁县衙品级。

浮梁县衙部门办公处

尤为罕见的是，古衙侧畔独设察院，这是全国县级衙署中极为特殊的建制。作为中央派驻的监察机构，察院不常设官吏，仅御史巡临之时开衙履职，专司纠察吏治、整肃官风，足见朝廷对此地的格外重视。一县置官署、一旁设监察，行政与监督相辅而立，足以窥见古时朝廷对浮梁这处茶瓷重镇的极高规制与特殊器重。

县衙之外的察院

整座衙署景区占地约九十五亩，规制恢宏；现存核心古建格局完整，屋舍连绵。2019年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千年古韵得以妥善留存。整座古衙坐北朝南，依中轴线层层递进，承袭古代官署“前朝后寝”的经典规制。拾级而入，照壁迎面而立，古朴庄重的县衙大门首先映入眼帘。大门两柱悬挂清代邑令余介所题楹联：“治浮梁一柱擎天头势重，爱邑民十载踏地脚跟牢。”余介三任浮梁县令，前后历时九载，守土尽责、体恤民生，以长久深耕的担当践行治邑初心。这副对联既是他个人的从政自勉，也成为后世浮梁官吏勤政履职的精神标杆。

穿大门缓步向内，便至规制肃穆的仪门。仪门为官署礼仪之所，是公堂理政的重要过渡之地。门柱之上，复刻有清代名士武承谟的经典理政对联：工堪比官，斧斤利刃，随手携来，因材而用；医可喻政，硝磺猛剂，有时投下，看病如何。此联本是武承谟任职无锡知县时所作，因蕴含深刻的治政哲理，后世被移刻于此，成为古衙传扬为官之道的点睛之笔。

浮梁县衙仪门

联语以匠工造物、良医问诊喻为官理政，立意精深、寓意深远。为官一方，当如匠人执器，熟稔风土民情，因材施策、因地制宜，顺势治理一方水土；亦当如医者仁心，望闻问切、体察症结，面对民生顽疾、地方积弊，该怀柔体恤则温润安抚，该整肃整治则果断施策，宽严相济、刚柔并济。短短一联，将为官的格局、治理的章法娓娓道来，为千年古衙的吏治风骨增添了深厚的思想底蕴。

千余年间，浮梁县衙先后迎来三百余名主官，清廉贤吏代不乏人。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县令许彭年便是其中典范。他洁身自好，慈惠待民，清慎廉洁。彼时当地瓷业、茶市兴盛，他始终坚守本心，离任时“不买浮梁一瓷一茶”，也是历代浮梁知县中唯一未曾带走当地片叶寸瓷之人。浮梁籍名臣、官至吏部尚书的彭汝砺，曾作诗盛赞其高洁品行：“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因官射利疾，众喜君独否。父老常叹息，此事古未有。”许彭年的清白操守，与白居易笔下逐利的茶商形成鲜明对照，成为浮梁吏治史上一段千古佳话。

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大堂与二堂间的天井之内，两棵古枣树苍劲挺立。古人植此二树，以草木明为官之道，劝诫后来者摒弃虚浮、躬身实干，把为民办事作为立身之本。

缓步穿行清幽衙院，便至衙署中枢——亲民堂。往昔此处为官长听讼理政、抚民治邑的核心之地，砖木古建肃穆依然，梁木斑驳藏岁月，仿佛余音袅袅，犹记当年升堂鸣鼓、理政恤民的场景。继续向内，二堂、三堂相连，外衙公堂渐入内宅，院落层层，景致各异。东西两侧六房分列，分掌庶务，古时官署分工有序、各司其职的运作百态，尽数呈现于院落砖瓦之间。

亲民堂

建筑之上，徽派灵秀交融赣派古朴，飞檐翘角间藏着江南匠人的巧思。驻足古衙之中，从大门明志、仪门明理，到公堂勤政、良吏留名，处处皆是为官修身、治世安民的千古箴言。旁侧的三班六房、旧时监舍保存完好，一砖一瓦皆镌刻着古代吏治风貌。遥想盛唐之时，浮梁茶市鼎沸，昌江两岸茶包堆叠如山，码头船帆相接数里，号子声彻夜不绝。四方茶商慕名而来，正如白诗所写，为这片土地带来无尽生机。而这座县衙，便是守护一方安宁、掌管一方财税、安抚一方百姓的中枢。茶香飘于市井，政令出于公堂，茶路的喧嚣与官衙的沉静，在此相融共生。

千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茶商的马蹄、瓷窑的烟火、公堂的声浪皆已远去。码头不再有彻夜的号子，唯余江水无声东流。

古衙西侧，千年红塔凌空屹立，是守望浮梁古城的千年地标。朱红塔体饱经风霜，栉风沐雨千年不倒，塔前“往来无客不东坡”的楹联，似在诉说苏轼与佛印的千古佳话。红塔静静依偎在古衙之畔，一衙沉载吏治千秋，一塔静守古城岁月。古衙端庄厚重，藏一方治世风骨；红塔挺拔巍峨，揽赣北万里流云。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两两相望、岁岁相守，将浮梁千年的烟火繁盛、政德清风，尽数揽入山河襟怀。

如今古衙无声矗立，青墙黛瓦沐着清风，飞檐轻揽流云。白居易的诗句千古传诵，让世人记住了浮梁的袅袅茶香；规制独特的五品古衙与罕有的古察院，镌刻着古时重镇的治政风骨；巍巍红塔亘古伫立，见证着古城千载沧桑。茶韵悠长，官风清正，古塔安然。一诗一署、一院一塔，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在赣北灵动的山水画卷里，将浮梁绵延千年的商贸风华、清廉吏治与人文底蕴，缓缓诉说，生生不息。

千年红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