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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只搪瓷杯包进报纸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杯子底上有个豁口,是三年前老张摔的,我用胶水粘过,但喝水的时候还是会硌到嘴唇。我本来打算扔掉它,现在又觉得,这杯子跟了我四十年,总该带走。
纸箱已经封了六个,客厅里只剩下沙发和茶几。沙发坐垫中间有个凹陷,是老张生前每天坐的位置。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布面已经磨得发亮,像一块旧镜子。
"妈,收拾好了吗?"
儿子林峰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今年三十五,但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总盯着别的地方。
"快了。"我把杯子放进箱子里,用胶带封好。
"养老院那边催了,说下午三点要办入住。"他看了眼手表,"现在都两点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膝盖最近总疼,早上起床的时候,骨头里像有沙子在磨。我走到窗边,外面是我住了三十年的院子,葡萄架已经枯了,没人给它浇水。
"钥匙给我吧。"林峰走过来,伸出手。
"什么钥匙?"
"房子钥匙啊。"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您去养老院了,家里总得有人看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三把钥匙——大门、防盗门、卧室。我捏着钥匙串,突然不想给他。
"怎么了?"林峰皱起眉头。
"没事。"我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心是凉的。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两个年轻小伙子,动作很快,十分钟就把箱子搬上了车。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是我早上泡的,现在茶叶都沉底了。
林峰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妈,走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现在听起来有点陌生。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栋楼。六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还开着,能看见客厅的吊灯。老张装那盏灯的时候,林峰还在上小学,趴在梯子下面递螺丝刀。
现在林峰坐在驾驶座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导航的声音在车里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林峰来家里的时候,我看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放心,这事稳了。"
当时我没问他什么事稳了。现在想想,我也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答案。
01
养老院的房间比我想象中小。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妈,您先住着,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林峰把箱子放在地上,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了,家里没人做饭。您在这儿吃食堂就行,伙食还不错。"
他走得很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电梯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垫是新的,有股塑料味。我打开箱子,开始整理东西。
那只搪瓷杯我放在桌上,杯口对着窗户。老张在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喝茶,他总是先给我倒好,然后自己倒。他去世那天早上,我给他倒了茶,他说太烫,等会儿再喝。后来那杯茶就一直放在桌上,凉了,我也没倒掉。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林阿姨,我是隔壁的张婶。"门外的声音很熟悉。
我打开门,看见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她是我们以前的邻居,三年前搬来这里。
"听说你今天住进来,给你带了点汤。"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儿子呢?没陪你?"
"他有事,先走了。"
张婶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忙。我儿子也是,一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热气腾腾的。我突然觉得饿了,中午只吃了半个馒头。
"你儿子最近在忙什么?"张婶给我盛了一碗汤,"我上个月回小区取东西,看见他带着一对老夫妻在你们楼下转悠,还以为是来看你的亲戚。"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啊,月底那几天。"张婶想了想,"对了,我还听见那老头问你儿子,房子什么时候能看,你儿子说马上就能看。"
汤洒了几滴在桌上,我手有点抖。
"怎么了?"张婶看着我。
"没事。"我把碗放下,"可能是他朋友。"
张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养老院的事,哪个食堂好吃,哪个护工靠谱。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她走后,我给林峰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
"妈,怎么了?"
"你最近带人来家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啊,您听谁说的?"
"我听邻居说的,说看见你带着人在楼下。"
"哦,那是我同事,他想在附近买房,我带他看看周边环境。"林峰的声音很平静,"妈,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忙。"
电话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我想再打过去,手指按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床垫太软,腰很不舒服。我侧着身子,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我想起老张。
他去世那天是个周二,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给他泡茶。他喝了一口,说今天的茶有点苦。我尝了尝,确实苦,可能是放多了。他说没事,苦点好,提神。
中午他说头疼,我让他躺会儿。他躺下后就没再醒来。
医生说是脑溢血,来得太突然,救不回来。
林峰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张已经走了。他站在病床前,看着老张,一句话没说。我以为他是太难过,说不出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的后事是林峰办的,效率很高,三天就办完了。火化那天,林峰和儿媳妇曲雅都没哭,只有孙女林思远红着眼睛。
那时候我还觉得,儿子长大了,懂得克制情绪。现在想想,可能根本不是克制,是真的没什么情绪。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
老张走之前,我们说好了,这房子以后留给孙女。老张说,林峰有自己的房子,这套老房子将来给思远,她结婚的时候能用上。
我说好。
那时候林峰就站在门外,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现在想想,他可能听见了。
02
养老院的早饭是粥和馒头,粥很稀,馒头是冷的。我吃了半碗粥,馒头没动,拿回房间放在桌上。
上午,我去院子里散步。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吵吵嚷嚷的。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他们打牌。
"林阿姨!"
我回头,看见张婶朝我走来。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显得精神很多。
"今天天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她在我旁边坐下,"对了,昨天忘了跟你说,你儿子前几天又来小区了。"
我心一紧:"什么时候?"
"就你搬走前两天。"张婶想了想,"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下聊天。那男人拿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中介。"
中介。
我手心开始出汗。
"你儿子该不会是想卖房吧?"张婶小声说,"我听我儿子说,现在老房子也值钱,你们那栋楼的位置好,卖个两三百万不成问题。"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过你儿子应该不会瞒着你卖吧?"张婶看着我,"那房子是你和老张的名字,他想卖也得你签字啊。"
"嗯。"我勉强笑了笑,"不会的。"
张婶又说了会儿话,然后去打牌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树。树叶都黄了,风一吹,掉下来一片,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那片叶子,叶脉很清晰,像人的血管。我把叶子捏碎,碎片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下午,我给林峰打电话,没人接。我又打了三次,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有个未读消息,是早上林峰发的:"妈,我这几天比较忙,可能没时间去看您。您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我回复:"你最近在忙什么?"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天快黑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换上外套,拿上钥匙,走出养老院。门口的保安问我去哪儿,我说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坐公交车回了小区。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下班的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都亮了,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往家赶。
到小区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是拉上的,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上了楼,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不进去。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插不进去。我凑近看,锁孔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我又按了几次,还是没人。
我拿出手机,给林峰打电话。这次他接了。
"妈?"
"我在家门口,钥匙打不开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您回家了?"林峰的声音有点紧张,"您怎么突然回去了?"
"我想拿点东西。门锁是不是坏了?"
"可能是吧。"他顿了顿,"我现在在外面,要不您先回养老院,明天我找人修。"
"我现在就想拿东西。"
"妈,大晚上的,您一个人不安全。"林峰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您听话,先回养老院,明天我陪您一起来。"
我看着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很累。
"好。"我说,"那我明天再来。"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离开。我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人。
回养老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峰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如果门锁真的坏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里面没人,为什么他听起来那么紧张?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做了第二个决定。
明天,我要换掉家里所有的门锁。
03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任何人说,就离开了养老院。
我先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三把新锁——大门、防盗门、卧室。老板是个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帮忙安装。我说不用,我自己会装。
其实我不会,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换锁。
我拎着锁回到小区,这次是上午十点,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上班去了。我站在楼下,先给林峰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困,像是刚醒。
"你今天在哪儿?"
"在公司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挂了电话。
我上了楼,这次带了把螺丝刀。我先试了试门锁,确认钥匙还是打不开,然后开始拆门锁。
拆锁比我想象中简单,只要把螺丝拧开就行。我花了二十分钟拆掉旧锁,然后装上新锁。新锁很亮,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试了试新钥匙,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一股烟味。
家里有人抽过烟。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蒂。烟蒂还是新的,没有完全烧完。
我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检查了每个房间。
卧室的衣柜被翻过,我叠好的衣服都乱了。书房的抽屉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在桌上。厨房的冰箱门没关严,发出嗡嗡的声音。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林峰不抽烟,老张去世后,家里就再也没有人抽烟了。
那这些烟蒂是谁的?
我拿起烟灰缸,走到垃圾桶前,准备倒掉。手举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然后去书房。
书房是老张生前的地方,他在这里写字、看书、整理文件。他去世后,我没动过这里的东西,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开始翻找文件。
房产证应该在这里,老张一直把重要文件放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文件,我一张张翻过去。
户口本、结婚证、我和老张的身份证复印件、林峰小时候的奖状……
没有房产证。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一件件检查。还是没有。
我又打开其他抽屉,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
房产证不见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房产证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上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我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给林峰打电话。
"妈,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你见过家里的房产证吗?"
"房产证?"他愣了一下,"没有啊,您找房产证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
"您确认什么?"林峰的声音提高了,"妈,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天天疑神疑鬼的。"
"我没有疑神疑鬼,我只是想知道房产证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您自己放的,您自己找。"林峰不耐烦地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又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走回书房,站在门口,看着乱成一团的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文件上,纸张的边缘泛着白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林峰来过一次家里。那天他说来看我,但只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书房,说要拿个充电器。
当时我在厨房做饭,没注意他在书房待了多久。
现在想想,他在书房待了至少二十分钟。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底部有一道划痕,是新的,木头茬还很毛,没有被磨平。
有人用力撬过这个抽屉。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到一张硬卡片。我把卡片拿出来,是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诚信房产中介,王经理,电话139XXXX8866。
名片背面有手写的字:江南小区6栋602,三室两厅,产权清晰,急售。
下面还有一行字:预估价280万。
我盯着名片,手抖得拿不稳。名片从指缝里滑下去,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我捡起名片,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林峰想卖房子。
他不仅想卖,还已经找了中介,还做了评估。
他打算瞒着我,偷偷把房子卖掉。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老张,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要把咱们的家卖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林峰打来的。
"妈,您还在家里?"
"在。"
"您怎么还不回养老院?"林峰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都下午了,您吃饭了吗?"
"没有。"
"那您赶紧回去吃饭。"他顿了顿,"对了,您找到房产证了吗?"
"没找到。"
"那就算了,反正也用不上。"林峰匆匆说,"您快回养老院吧,外面冷。"
"林峰。"我叫住他。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妈,您在说什么?"林峰的声音很平静,"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那你最近为什么老往家里跑?为什么带中介来看房?为什么房产证不见了?"
"妈!"林峰的声音突然提高,"您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带什么中介了?您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我拿起茶几上的名片,"诚信房产中介,王经理,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妈,这事我本来想等过段时间再跟您说的。"林峰的声音低了下来,"您先别激动,听我解释。"
"你说。"
"是这样的,我岳父岳母想在市里买套房子,他们在老家住不惯,想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但是我和雅雅手上的钱不够,想了想,只能卖咱们家这套老房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先找您商量。"林峰的语气变得很诚恳,"妈,您看您现在住在养老院,家里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卖房的钱我们分一半,您一半,我一半。您那一半,正好可以用来交养老院的费用,剩下的您自己存着养老。"
"如果我不同意呢?"
"妈,您就当帮帮我吧。"林峰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雅雅她爸妈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在老家吧?而且我们现在的房子太小,他们来了根本住不下。您是我妈,您不帮我,谁帮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要考虑考虑。"
"您考虑什么?这房子迟早是要给我的,早卖晚卖有什么区别?"林峰不耐烦了,"妈,您别不识好歹。我现在好好跟您商量,是给您面子。"
"林峰!"
"行行行,您考虑吧,您慢慢考虑。"林峰冷笑一声,"但是您最好快点,我岳父岳母已经看好房了,等着钱呢。"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手抖得快拿不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的墙。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林峰还笑得很开心,搂着老张的肩膀。老张也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老张走了,林峰也变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把防盗门的锁也换了,然后又去卧室,把卧室的锁也换了。
换完所有的锁,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三把新锁,突然觉得很安心。
至少现在,这个家还是我的。
04
我没有回养老院,我在家里过了一夜。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被子有股太阳的味道,是上个月晒过的。我闭上眼睛,觉得老张就睡在旁边,只要伸手就能摸到他。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林峰,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老人。
我打开门。
"妈,您怎么在家?"林峰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我住我自己家,不行吗?"
"不是……"林峰的表情有点尴尬,"您不是住养老院吗?"
"我不想住了。"
林峰身后的老人走上前来,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穿得很整齐,看起来很和气。
"林峰,这位是……"老头问。
"我妈。"林峰硬着头皮说,"妈,这是我岳父岳母。"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亲家您好。"老太太笑着说,"我们是来看看房子的,林峰说房子要卖,我们想先看看。"
"谁说要卖了?"我看着林峰。
林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您……您答应了的啊。"林峰结结巴巴地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您昨天说要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我冷笑一声,"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考虑清楚了,这房子不卖。"
老头的脸色变了:"林峰,这是怎么回事?"
"叔,您别急……"林峰想解释什么,但我打断了他。
"你们走吧。"我看着那对老夫妻,"这房子不卖,今天,以后都不卖。"
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亲家,您这是什么意思?林峰都跟我们说好了,我们那边的房子都看好了,就等着这边的钱……"
"那是你们和林峰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看着林峰,"这房子是我和我老伴的,他走了,这房子就是我的。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做主。"
"妈!"林峰的声音很高,"您这是干什么?我好好跟您商量,您非要这样?"
"你哪里好好商量了?"我盯着他,"你偷走房产证,找中介估价,带人来看房,这叫好好商量?"
林峰的脸彻底白了。
老头的脸色也很难看:"林峰,你说的产权清晰是怎么回事?"
"叔,您听我解释……"
"算了。"老头打断他,看着老太太,"咱们走吧,这房子有问题。"
老太太狠狠瞪了林峰一眼,跟着老头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林峰。
"妈,您满意了?"林峰的声音很冷,"您知不知道您刚才做了什么?您把我岳父岳母得罪了!"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林峰冷笑,"行,您厉害。那您就自己在这儿待着吧,以后别指望我来看您!"
"我本来就没指望。"我看着他,"你走吧,记得把你的钥匙留下。"
"什么钥匙?"
"家里的钥匙。"我伸出手,"留下。"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狠狠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我弯腰捡起钥匙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突然觉得很累。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茶叶都沉底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凉,也很苦。
老张,我做得对吗?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天慢慢黑了,客厅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晚上九点,门铃又响了。
我没动,门铃一直响,响了五分钟。
然后是敲门声,很重,砰砰砰的。
"妈!您开门!"是林峰的声音,"我知道您在里面!"
我还是没动。
"妈!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林峰在门外吼,"您听见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说:"你报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妈,您别逼我。"林峰的声音低了下来,"您把房产证交出来,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您。"
"房产证不在我这儿。"
"不在您这儿在哪儿?"
"我不知道。"
"妈!"林峰开始踹门,"您开门!您听见没有!"
我站在门后,听着他踹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新装的锁很结实,门纹丝不动。
踹了十几下,林峰停下了。
"行,您厉害。"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恨意,"您等着,我不会放过您的。"
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门上,腿突然软了,滑坐在地上。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上。
老张,我该怎么办?
05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没再来过。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怕出门的时候他会来。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锁好,门也反锁了。
第三天,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诚信房产中介的王经理,之前我联系过您儿子林峰先生,关于江南小区的房产出售事宜。"
我心一沉:"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卖房。"
"是这样的,林先生说您年纪大了,不方便处理这些事,所以委托他全权代理。"王经理的声音很客气,"我们这边已经找到买家了,价格很合适,280万,全款。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把合同签一下。"
"我说了,我没有委托任何人。"
"可是林先生这边……"
"我不管他说了什么,这房子我不卖。"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直接挂断,然后拉黑了。
但是没用。
下午,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还是中介,说林峰给了他们钥匙,他们想带客户来看房。
我说家里的锁换了。
对方愣了一下,说那他们再联系林峰。
我挂了电话,关了手机。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张去世之前,专门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说要立个遗嘱。当时我问他立什么遗嘱,他说万一哪天他走了,有些事要说清楚。
他说得很认真,我没当回事,觉得他还年轻,不会有事。
现在想想,老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他立的遗嘱在哪里?
我去书房,把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难道遗嘱也被林峰拿走了?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乱七八糟的文件,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需要一个律师。
我打开手机,搜索"遗产律师",找到一家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我说明来意,她让我预约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林峰小时候,他很乖,成绩也好,从来不让我们操心。老张很喜欢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林峰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林峰考上大学的时候,老张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说林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后来林峰结婚,老张把自己攒的钱都给了他,让他买房。
老张临走前,还跟我说,林峰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好好照顾我。
现在想想,老张看走眼了。
或者说,我们都看走眼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看起来很专业。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林女士,您的情况比较复杂。"陈律师说,"首先,房产证不见了,这是个问题。如果房产证在您儿子手上,他可以伪造您的签名,甚至伪造委托书,强制过户。"
"那我该怎么办?"
"您可以先去房管局挂失,然后补办房产证。"陈律师说,"但是这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而且,如果您老伴生前立了遗嘱,遗嘱的内容可能会影响房产的分配。"陈律师看着我,"您知道遗嘱的内容吗?"
"不知道。"
"那您需要找到遗嘱,或者找到当时见证遗嘱的人。"陈律师想了想,"您老伴去世多久了?"
"六年。"
"六年了……"陈律师皱起眉头,"那时间有点久了,不知道遗嘱还在不在。"
我心里一沉。
"陈律师,我现在该怎么做?"
"首先,保护好您的房产证。"陈律师说,"如果房产证真的在您儿子手上,您要尽快报警,说他盗窃。"
"盗窃……"
"对,这是盗窃。"陈律师很严肃,"房产证是您的私人物品,他未经您同意拿走,就是盗窃。"
我点点头,心里却很难过。
我要报警抓自己的儿子。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撑着伞,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车停在楼下。车门开了,林峰从车上下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我心一紧,赶紧躲在树后面。
林峰带着那几个人上了楼,我等了几分钟,也跟着上去。
到了六楼,我看见林峰站在我家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撬锁。
"你们干什么!"我冲过去。
林峰回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妈,您回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看着那个撬锁的人,"这是私闯民宅!"
"妈,您听我解释。"林峰拦住我,"我不是要撬锁,我是想进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
"房产证。"林峰直接说了,"妈,您把房产证藏哪儿了?您交出来,我保证不卖房,行吗?"
"我说了,房产证不在我这儿。"
"不在您这儿能在哪儿?"林峰不信,"妈,您别骗我了,您肯定是怕我拿去卖房,所以藏起来了。"
"我没有。"
"那您发誓。"林峰盯着我,"您对着我爸的照片发誓,说房产证不在您手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他是我的儿子吗?
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儿子?
"我发誓。"我看着他的眼睛,"房产证真的不在我手里,如果我说谎,就让我不得好死。"
林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您说,房产证在哪儿?"
"我不知道。"
"妈!"林峰突然吼起来,"您到底想怎么样?您是不是想逼死我?我告诉您,我岳父岳母那边的房子已经交了定金,如果这边的房子卖不掉,定金就拿不回来了!那可是五十万!"
"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怎么无关?"林峰的眼睛红了,"您是我妈,我有困难,您不帮我谁帮我?"
"我没有困难的时候,你帮我了吗?"我冷笑,"你把我送去养老院,连看都不来看一次,现在你有困难了,就想起我是你妈了?"
"我……我那是忙……"
"忙着找中介?忙着估价?忙着撬我的锁?"
林峰说不出话来。
"你们走吧。"我看着那几个人,"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进去。"
"妈,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林峰的脸彻底沉下来,"这房子早晚是我的,您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那你就等我死了再说。"
"您!"林峰气得浑身发抖。
我推开他们,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林峰在外面说:"行,您等着,我会让您后悔的。"
我把门反锁,靠在门上,腿又软了。
我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上。
眼泪流下来,浸湿了裤子。
老张,你快来接我吧。我不想活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女士,我是陈律师。"陈律师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才查了一下,发现您老伴生前确实立过遗嘱,而且是在我们事务所立的。"
我一愣:"真的?"
"对,我找到了记录。"陈律师说,"不过遗嘱的内容需要您本人来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现在就去。"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擦干眼泪。
我打开门,走出去。
林峰还站在走廊里,看见我,愣了一下:"妈,您去哪儿?"
我没理他,直接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