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志
文|王连升
人们常说我活得矛盾。一面是少年的热,一面是中年的冷;一面是未经世事的清澈滚烫,一面是历经世事的坚定坦荡。我自己倒不觉得矛盾,只觉得丰盈。像是一条河流,上游是山涧里蹦跳的清泉,中游是平原上沉稳的大江,两样都是真的,两样也都好的。
少年时看世界,是用眼睛看的。那时节,天特别蓝,蓝得叫人想哭;花特别红,红得刺眼睛。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值得大惊小怪。早晨起来,看见露水在草叶上滚,能蹲着看半天;傍晚放学,追着蜻蜓跑过几条田埂,也不觉得累。心里头装着一团火,看什么都想扑上去,爱憎分明的,没有灰色地带。
记得十五岁那年读《约翰·克利斯朵夫》,读到“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整个人浑身发抖,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半夜里爬起来,就着走廊的灯抄在本子上,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要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现在想来,那样子固然是幼稚的,可那份认真,那份较劲,那份不肯跟世界和解的倔强,倒真是可贵的。
清澈滚烫,说的就是这了。像烧红的铁,通红通红的,碰不得,一碰就是一个泡。可也正是这通红,这滚烫,才锻得出好钢来。
中年就不一样了。中年是用脑子看世界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某一天忽然发现,那个你最敬佩的长辈,原来也有自私的时候;那个你最讨厌的同事,原来也有苦衷。世界不再是黑白分明的,变成深深浅浅的灰。你开始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人不是非好即坏的。你开始懂得原谅,懂得体谅,懂得站在别人的鞋子里想问题。
这种清醒,有时候是残酷的。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揉揉眼睛,发现原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可残酷归残酷,到底是真的。真的,就比假的好。
拆解虚妄——这四个字说得真好。人这一辈子,多少虚妄啊。年轻时要名要利,以为有了这些就幸福了;后来发现不是的。中年时要安稳要体面,以为按部就班就对了;后来发现也不是的。一层一层的虚妄剥开来,最后剩下什么?剩下的是自己,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喜欢从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像是秋天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清清楚楚的,不遮不掩,不枝不蔓。从前的自己像是春天的树,满树的繁花,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凋零是怎么回事。两样都好。春天有春天的好,秋天有秋天的好。
有人说,人一辈子最好的活法,是该热血时热血,该冷静时冷静。可我觉得不对。真正的活法,是热血里有冷静,冷静里有热血。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早晨我煮粥。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的。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那时候煮粥,急得不行,总要揭开锅盖看,生怕煮糊了。现在不急了,知道火候到了自然会好。可那份对一碗好粥的期待,那份对日子的认真,还是一样的。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火焰是烫的,海水是咸的。火焰照亮黑暗,海水映照天空。两样都是真的,两样都好的。这大概就是我想活成的样子——既看得见远方的星辰,也看得清脚下的路;既有一颗滚烫的心,也有一副清醒的头脑;既是少年,也是中年。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不急不慢。我呢,就这样活着,一半火焰,一半海水,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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