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省城大学的那年夏天,父亲在老家院子里抽了半宿的旱烟。学费是凑齐了,但省城物价高,每个月的生活费对我们这个靠天吃饭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就在父亲盘算着要把家里那头还没长成的大黄牛卖掉时,姑姑的电话打了过来。
姑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很大,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泼辣劲儿。她对父亲说,让孩子住学校宿舍花那冤枉钱干啥,直接住我家,添双筷子的事。父亲在这头连连推辞,说怕给他们添麻烦,姑姑却火了,说我是她亲侄子,住亲姑家天经地义。
就这样,我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编织袋,在九月初的闷热中,叩开了姑姑家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门。
姑姑家在老城区的一片筒子楼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采光也不太好,白天在客厅里也得开着灯。姑父在一家机床厂做检修工,常年倒班,表弟那时候还在念初中,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为了让我住得舒服,姑姑硬是把原本堆放杂物的北向小房间腾了出来,重新粉刷了墙壁,还铺上了一张半新的弹簧床垫。
姑姑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在附近的小区门口支了个早点摊,卖油条、豆浆和包子。这营生赚的是辛苦钱,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发面、生火。我刚搬进去的时候,觉得很不好意思,总想着早起帮她干点活。可每次我刚一有动静,她就会从厨房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板着脸把我往房间里赶,说我的任务就是把书念好,别在这儿瞎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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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家里,姑姑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白天收了早点摊,她要赶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新鲜食材,下午要在厨房里剁馅儿、熬粥,傍晚还要张罗一家人的晚饭。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说话嗓门洪亮,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仿佛永远都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我对省城的生活适应得很快。大学里的课程虽然紧张,但课余生活丰富多彩。社团活动、同学聚餐、泡图书馆,我的日子过得充实又惬意。每天晚上不管我多晚回到姑姑家,厨房的锅里总温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或者是几个特意给我留的肉包子。姑姑总说,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食堂的饭菜没油水,得在家里补回来。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老城区的暖气烧得不太热,屋子里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那段时间,我发现姑姑的脸色不太好,原本洪亮的嗓门也低沉了些。姑父的机床厂效益不好,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家里的开销全靠姑姑那个小小的早点摊撑着。
父亲深知姑姑家的难处,入冬后特意从老家寄来了一千块钱,让我无论如何要塞给姑姑当生活费。那天晚饭后,我把钱放在茶几上,刚说出“生活费”三个字,姑姑的脸色就变了。她把钱一把抓起来塞回我口袋里,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厉,说要是再提钱的事,就是看不起她这个当姑姑的。她拍着胸脯保证,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断了我这口吃的。
我当时只觉得姑姑是个要强的人,也就把钱收了回去,打算以后多买点水果和菜补偿。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姑姑提供的温暖庇护,沉浸在自己那个充满书本和未来的学生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庇护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沉重。
直到那个深冬的夜晚。
那天我在图书馆熬到闭馆才回来,吃过姑姑留在锅里的饭菜后,我回到房间继续复习,一直看到凌晨两点多。或许是因为晚饭吃得咸了,我躺下没多久便觉得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推开房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阳台方向传来微弱的光晕。老式的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新。我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刚转过客厅的隔断,脚步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阳台那盏度数极低的昏黄灯泡下,姑姑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背对着我,面前放着一个用来洗菜的大塑料盆,盆里冒着丝丝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红花油味道,混合着常年浸泡在厨房里的那种发酵的碱水味。
我原本以为她是在洗衣服,刚想出声叫她,却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