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风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帮陈志远整理衣领。那件两千三百块的北面冲锋衣挺括又暖和,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身后突然安静了。
我回头,看见赵德明站在五步开外。
他那件五十块的地摊货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薄得能透出里面的秋衣。
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整个人抖得厉害,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冷了吧?”我张了张嘴,想说把陈志远包里那件备用外套给你。
话还没出口,赵德明动了。
他双手交叉捏住衣摆,慢慢把那件地摊货脱下来。我以为他会走过来跟我要装备,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教训”他两句,让他长记性。
他叠好衣服,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光着膀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风把他的背影吹得摇摇晃晃的,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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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生日那天,赵德明又忘了。
其实也不算彻底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声“生日快乐”,然后就没了。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连一顿饭都没提。
我下班回家,在楼下蛋糕店门口坐了一个小时,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出现,给我一个惊喜。
没有。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陈志远发的消息。
“雅琴,生日快乐。”
“怎么一个人发呆呢?”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川菜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陈志远是怎么知道我一个人的?我没跟他说过。后来才知道,他那个时段正好在附近办事,看见我坐在蛋糕店门口。
他就是这样,总是能注意到我。赵德明注意不到的,他都能。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赵德明已经睡了。厨房里留了一碗面条,坨成一团,上面卧了个鸡蛋。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倒掉了。
我不是不知道赵德明的好。
他工资卡一直交给我,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就留五百块零花钱。
家里的大米快没了,第二天准能看见新的一袋。
我随口说想吃草莓,他下班就能带回来一盒。
但除了这些呢?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主动约我看过一场电影。我的生日,他能记住就是最大的诚意。纪念日?他甚至不记得是哪一天。
去年我发高烧,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去了医院,回来把我安顿好就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想喝口水都没有。
后来是陈志远打了个电话过来,听我声音不对,二话不说就赶过来,给我倒了水,熬了粥,坐在床边跟我说话,一直到赵德明下班回来。
赵德明回来的时候,陈志远刚好要走。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
陈志远笑着说:“嫂子不舒服,我来看看。”
赵德明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就这四个字。麻烦你了。
那天晚上我跟赵德明吵了一架。
我说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来?
你就不想想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
赵德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完,说了句“我以后注意”。
可第二天,该怎样还是怎样。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贱的。
赵德明对我好,我看不见。
陈志远一句关心,我就记在心里。
可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人放在心上呢?
我希望我老公能记得我说过的话,能在我生日那天给我一个惊喜,能在我生病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这些,赵德明都给不了我。
陈志远能。
他记得我爱吃辣,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生理期是哪几天。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能陪我聊到半夜。我工作上遇到麻烦,他能给我出主意。
赵德明不会这些。他只会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然后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真的嫁错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压下去。可它总是会再冒出来,一次比一次强烈。
周末,陈志远约我去爬山。
“老君山,风景特别好,散散心。”
我说好。
回家跟赵德明提了一嘴,他说:“一起去吧。”
我心里有点不高兴。我就是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他跟着算什么?但我没说出来,显得我做贼心虚似的。
出发前两天,我翻出赵德明的旧登山服。那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领子那里脱线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穿这个去?”我皱着眉头。
赵德明看了一眼:“能穿。”
“能穿什么能穿,也不嫌丢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大火气。
可能是想到陈志远肯定穿得整整齐齐的,再看看赵德明这身打扮,心里就不舒服。
又或者,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竟然在担心赵德明给我丢人。
“去买件新的吧。”我说。
赵德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不用浪费钱。”
“我说买就买。”
第二天,我拉着他去了商场。
02
商场里的户外品牌店,灯光亮得晃眼。
我在北面的柜台前停下来,拿起一件冲锋衣。面料摸上去挺括,版型也好。翻了一下价签,两千三百块。
赵德明在旁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这件好看。”我说。
“贵。”他终于憋出一个字。
“贵的东西自然有贵的道理。爬山穿这个,又保暖又防风。”
赵德明没接话,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你买吧,我不需要这么好的。”
“谁说给你买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赵德明也愣了一下,手缩了回去。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在看款式呢,你先别急。”
可我自己知道,我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给他买这件。
因为我脑子里想着的,是陈志远。
我告诉自己,陈志远爬山穿得体面点,也给我长脸。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到底是给他长脸,还是给他?
我咬咬牙,把衣服递给了导购:“包起来。”
赵德明在旁边站着,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是给赵德明挑衣服。我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地下一层的平价区停了下来。那里堆着一堆登山服,标价五十九块九。
料子摸上去薄薄的,拉链也不顺滑,看起来就像是穿一两次就会坏的东西。
赵德明试了一下,衣服明显太大了,袖口能盖住手指。
“就这个吧。”我说。
“不合身。”
“爬山穿,合不合身有什么关系。”
赵德明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衣服脱下来,叠好:“行。”
导购结账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北面的袋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我脸有点发烫。
出了商场,赵德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的。我提着两个袋子跟在后面,北面的那个袋子很沉,平价的那个很轻。
“德明。”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真没有?”
“你愿意给我买新的,我挺高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我又不敢细问,怕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两件衣服都拿出来挂在阳台上。
北面的那件挂在左边,平价的挂在右边。
风一吹,北面的那件纹丝不动,平价的那件被吹得直晃悠。
赵德明从阳台经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争气,怪我吗?结婚八年,连个生日都记不住的男人,穿五十块的衣服怎么了?
我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晚上躺在床上,赵德明翻了身,背对着我。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机亮了。
陈志远发来消息:“雅琴,爬山的东西准备好了吗?我给你带了保温杯,装的热水。”
我回了个笑脸。
“对了,”他又发了一条,“冲锋衣我收到了,太贵重了,回头请你吃饭。”
旁边的赵德明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锁屏。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失眠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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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一天,婆婆来了。
婆婆其实不怎么来我家。她在城郊租了个小房子,自己住,偶尔过来看看赵德明。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点自家种的菜,就是带几只土鸡蛋。
那天下午,我跟赵德明正要出门买东西,婆婆就来了。
她看见阳台上挂着的两件衣服,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去看了半天。
“这件北面得好几千吧?”她摸着那件贵的。
“两千三。”我说。
“那件呢?”
“五十。”
婆婆没说话,转头看了看赵德明。赵德明正在厨房倒水,背对着我们。
“小琴,”婆婆的声音很轻,“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阳台上。
“这两件衣服,贵的是给谁的?”
“给朋友的。”
“什么朋友?”
“高中同学,一起爬山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那件便宜的,是给德明的?”
我没说话。
“小琴啊,我不是要管你们的事。”婆婆的声音有点抖,“我儿子什么样我知道,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眼不坏。”
“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给他买五十块的衣服,给别人买两千块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婆婆摆了摆手。
“算了,我不说了。你们自己的日子,你们自己过。”
她从阳台上走回来,在客厅里坐了坐,喝了杯水就走了。走之前,她拉了拉赵德明的袖子:“儿子,你送送妈。”
赵德明送她下楼,去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房间看手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婆婆那几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可我不就是个坏人吗?
给自己老公买五十块的衣服,给别人买两千块的。
这事搁谁眼里,都说不过去。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次次问自己,答案让我害怕。
因为我不想让陈志远看到赵德明穿得比我买的衣服好看。
不,不对。
因为我想让陈志远穿那件好的。
这个答案让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晚上,赵德明收拾东西。他把那件五十块的登山服叠好,塞进背包里。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有点心疼。
“要不……把我的那件给你穿?”
“不用,我穿这个就行。”
“你穿这个会冷的。”
“没事,爬山会出汗。”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无所谓一样。但我看到他在叠衣服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那块薄薄的面料,像是在丈量它到底能挡多少风。
我心里难受,但嘴硬:“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嗯”了一声,继续收拾。
睡觉前,我打开衣柜,把那件北面冲锋衣拿了出来。摸了摸面料,又厚又软。我把它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想着要不明天跟赵德明换一下。
可第二天一早,陈志远就来了。
他穿着我买的那件北面冲锋衣,站在门口,笑着对我说:“雅琴,走吧。”
赵德明从后面走出来,穿着那件五十块的登山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季节的人。
陈志远看了看赵德明的衣服,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让我很不舒服。
“走吧。”赵德明说。
他先下了楼。
04
老君山离市区一百多公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赵德明开车,陈志远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一路上,陈志远不停地跟我聊天,说这个说那个。赵德明专心开车,偶尔在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雅琴,你看那边的云彩,多好看。”
“嗯。”
“等会爬到山顶,风景肯定更好。”
我有点心不在焉。
后排的视线里,能看到赵德明的后脑勺。
他那件衣服领子有点歪,露出里面秋衣洗得发白的领口。
我想伸手帮他整理一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德明哥,你这衣服是新买的吧?”陈志远忽然问。
“看着挺实用的。”
赵德明没接话。
我在后面说:“便宜货,随便买的。”
“多少钱?”陈志远问。
陈志远笑了一下:“那是不贵。”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不太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开始进山。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空气也凉了下来。赵德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雅琴,你冷吗?”陈志远问。
“不冷。”
“你穿得少,回头到了山顶风大,把我这件给你穿。”
“不用,你自己穿着。”
“我包里还有一件备用的。”
我看了赵德明一眼,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了一点。
到了山脚下,我们停好车,开始往上走。
山不高,但路挺陡的。台阶修得不太好,有些地方是碎石路。陈志远走在最前面,我跟着他,赵德明走在最后。
我穿了件抓绒外套,加上那件北面冲锋衣,身上很暖和。陈志远也穿着那件北面,他的身材比我高大,衣服在他身上撑得开,看起来挺精神的。
赵德明穿着他那件五十块的薄外套,走在最后面。
“德明哥,你快点。”陈志远回头喊他。
“你们先走,我跟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看路,走得很慢。风吹过来,我看到他外套的下摆被吹得飘起来。那衣服实在太薄了。
“德明,把你的拉链拉上。”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拉上了,不管用。”
我这才看清,他那件外套的拉链拉上了,但风还是能吹进去。料子太差了,根本挡不住风。
我心里有点后悔。
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谁让你买便宜的。”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赵德明没说话,继续低头走路。
陈志远在前面喊:“雅琴,快来看,这里能看到山下的湖。”
我小跑着上去,跟陈志远并肩站在路边。山下的水库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翡翠嵌在群山之中,风景确实不错。
“好看吧?”陈志远问。
“好看。”
“下次我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我知道一个地方,风景比这里还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德明从后面走上来,经过我们身边,没有停下来看风景,继续往上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
平时在家,他也总是这个样子。我说话他不接茬,我出去玩他也不拦着,做什么都是这副“你高兴就好”的样子。
我以前觉得这是好脾气,现在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在乎。
他要是在乎我,怎么会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怎么会连我给他买了五十块的衣服都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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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起风了。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明明上山的时候还出着太阳,现在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大片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风也大了起来,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石。
我赶紧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北面的面料确实好,风根本吹不透。
陈志远也把帽子拉上了,回头冲我喊:“雅琴,你冷不冷?”
“不冷,你这衣服暖和。”
“那肯定的,两千多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赵德明一眼。
赵德明走在前面几步,他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能看得出来,不是那种轻微的打颤,而是整个人都在抖。他缩着脖子,但领口不住地往里灌风。衣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贴回去,拍打着他的腰。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要不要我的衣服。
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在等他开口。
对,我在等他开口求我。
我想看看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放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来求他老婆帮帮他。
如果他开口了,我就把衣服给他。我想好了,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说了:现在知道贵有贵的好了吧?以后长点记性。
可他什么都没说。
风越刮越大,温度降得更低了。我能看到赵德明的嘴唇开始发紫,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耸得很高,但还是止不住地抖。
“德明,你冷吧?”陈志远问。
“还好。”赵德明的声音都在抖,还是硬撑着。
“要不要我把备用的外套给你?”
“不用。”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腾得厉害。一半是在心疼他,一半又觉得他活该。他要是肯说句软话,肯让我知道他也需要我,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
可他就是不说。
结婚八年,他从来不说。
我生病了,他带我去医院,但从不会说“有我呢,别怕”。
我加班晚了,他会在楼下等我,但从不问我累不累。
我跟他吵架,他坐在那里听我发完脾气,然后问一句“吃饭了吗”。
他什么都做,但什么都不说。
我就想要他一句话而已。
现在也一样。
他冷成这样,只要他说一句“雅琴,把衣服给我穿穿吧”,我就会给他。可他就是不开口。
我看着他抖成那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怒气。
你是木头吗?你是哑巴吗?你就不会求我一句吗?
“雅琴!”
风更大了一些,陈志远在后面拉了我一把。我的身体晃了一下,正好被风吹得没站稳,往后跌了半步。
“风太大了,小心点。”陈志远扶着我的胳膊。
我站稳了,抬头想说什么,却看到赵德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回头看着我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我心里一阵发慌。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陈志远扶着我的那只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背影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开口。
他是不会开口了。
06
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但温度没有回升。
我注意到赵德明走路的姿势变了。
一开始是缩着脖子、抄着手,后来是整个人绷得很紧,像在跟什么较劲。
再后来,他的步子开始不稳,有时候会踉跄一下。
我在后面看着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你快去给他披件衣服,你这样太过分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他活该,谁让他什么都没有表示。
我就这么纠结着,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陈志远走在我旁边,跟我聊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全在赵德明身上。
“雅琴,你看前面那个拐角,转过弯就到了。”
“到了山顶我给你拍照。”
“好。”
我正说着,突然看见赵德明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们。风又大了一些,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德明,你——”
话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他转过了身。
他的脸已经冻得没什么血色了,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看着我,眼神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冻得发抖的人。
“冷了吧?”我终于问出口。
他没回答。他在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正好看见陈志远在整理帽子,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了起来。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
就是那么一下。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赵德明已经把衣服脱了下来。
真的就是那么一下。
我看着他双手交叉捏住衣摆,慢慢把那件薄薄的登山服脱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坏了似的。
脱下来之后,他没有扔,而是两只手捏着,抖了抖,然后弯下腰,叠了起来。
叠得很整齐。
叠好了,他把衣服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生气,不是恨,也不是委屈。就是平静。像一潭死水被风吹过之后,终于静止下来的那种平静。
“德明……”
他张嘴,声音很轻,但风还是把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雅琴,我冷,不是衣服的事。”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你去哪?”
他没回头。
“赵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