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出来了。
技术部主管的晋级名单。
我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个名字——不是我。
是张建明。
我感觉有人在我胸口锤了一拳。办公室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我下意识想去找个地方坐,却发现腿有点不听使唤。
身后的同事们都沉默了。
那些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我转身往茶水间走,手抄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微信,我没看。
茶还没泡,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新消息。短短几个字,却让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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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其实挺正常的。我七点半到公司,打卡机前排了七八个人。保安老刘在门口吃包子,看见我来了,冲我点点头。
我刷了卡,往三楼走。
三楼是技术部,三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大开间里。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乱得很,堆着各种技术文档。
那台电脑还是五年前配的,开机得四十秒,我习惯了。
坐下来先把屏幕打开,看了看昨晚没处理完的bug。那是一个老项目的遗留问题,不大,但涉及底层逻辑,得小心改。
我正盯着代码,周辉走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杯豆浆。
“别看了,一大早就盯屏幕,眼珠子要掉出来。”他说。
周辉比我大几岁,是技术部的老员工,当初我刚进公司就是跟着他学的。
他这人话不多,但心里清楚得很。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这干了八年,比我资历还老。
“今天出名单?”他没头没脑地问我。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晋级公示的日子。技术部主管的位子空了快三个月了,所有人都说该我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没多想。
“应该吧。”我说。
“你紧张?”他压低声音。
“紧张个啥,又不高考。”我笑了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周辉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工位。当时我没在意,后来想想,他那一眼,好像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要倒霉的人。
上午十点多,行政部的同事捧着文件进来。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晋级名单出来了啊,各位看一下。”她说完就走了。
很多人都站起来往公示栏那边凑。我没急着去,还在盯着屏幕。邻座的小刘喊了我一声:“哥,你不去看看?”
“晚点再看。”我说。
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但不想让人看出来。过了几分钟,那边的声音突然小了。我抬头一看,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往回走,没有人说话。
一个念头冒上来:不对劲。
我站起来走过去。
公示栏跟前围着几个人,看见我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我瞥了一眼名单,上面写着——技术部主管:张建明。
不是我。
我又看了一遍。不是我看错了,名字就是张建明。
那个上个月刚从市场部调过来的张建明。
那个连基本业务都要问别人的张建明。
我感觉胸口一阵闷,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怎么可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都是压低了嗓门的那种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用听也知道。
茶水间没人。我倒了杯水,靠在桌子边上,一口一口地喝完。手有点抖,我把杯子攥得很紧。
手机响了,是叶雅楠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名单出来了?”她问。
“出来了。”
“不是你?”
“嗯。”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说:“晚上回来再说,别做傻事。”
“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好一阵。
八年了。
我在这家公司呆了八年,从毕业到现在,从一个连服务器都不敢碰的小年轻,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技术副主管。
多少个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多少个周末在机房啃面包。
这八年,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跟领导红过一次脸,没跟同事争过一句。
到头来,一个外行人,一个来公司才一个多月的人,顶了我的位置。
我把杯子放在台子上,转身走出茶水间。经过公示栏的时候,我停下来了,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上,我坐下来了。
打开了那台用了五年的电脑。
开始写交接文档。
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文档,是写给谁的。
02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食堂。
食堂十一点半开饭,我十一点二十就到了。排在最前面,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吃。
旁边几桌都是我们技术部的同事,但没人坐过来。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又迅速移开。我假装没看见。
正吃着,周辉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
“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吃饭。”我说。
“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这段时间,我的思绪飘到了一个月前。
那时候张建明刚来,公司在群里通知说市场部来了一位新同事,让大家多关照。
我当时没当回事,市场部跟技术部隔着一个部门,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他来找过我两次,说是“学习学习”。我给他讲过几次业务,发现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础的技术概念都要问,记笔记的本子上画满了问号。
我那时候就该警觉的。
一个市场部的人,为什么对技术部的核心项目这么上心?
“那个张建明,”周辉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谁?”
“郑副总的外甥。”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郑副总,分管集团业务的副总裁,来公司总部开过几次会,我在大会议室远远见过。
听说他手里的权柄不小,连董美玲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那他来技术部干啥?”我问。
“这你还看不出来?”周辉白了我一眼,“你那个项目,去年利润占公司多少?那个数字,谁不眼红?”
那个项目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做的,从搭框架到落地,从测试到上线,每个环节都是我跟下来的。
去年一年,那个项目给公司带来了将近四千多万的利润。
周辉压低声音说:“你那个项目,移交文件里有个备注,写的‘核心算法需确认,建议做完整测试’,他没当回事。”
我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们部门发过邮件,要求协助移交。你那备注,他一眼就跳过去了,还回了个‘同意’。”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把剩下的饭菜倒了。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
我想起前两天的时候,张建明在走廊里跟我迎面碰上,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意味深长。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招聘网站,把简历更新了。
挂着,看看行情。
手机震了一下,是中午那个猎头发来的消息。
“沈工,上次聊的那家,他们最近在招技术总监,薪资比你现在高30%左右,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高30%,这个诱惑不小。但更关键的是,我现在有这个心思了。
“发我看看。”我回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个职位描述。
我扫了一眼,是一家做物联网的公司,规模比华鑫小一点,但方向跟我现在做的很匹配。
岗位要求写了长长一串,我一条一条看下去,都符合。
“约个面试时间?”对方问。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晚上回到家,叶雅楠已经做好饭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我听说了,是张建明。”她消息倒是灵通。
“公司到底咋想的?干了八年的不用,用一个外行人?”
“人家上面有人。”我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要不换个地方?”
我想了想,把猎头找我的事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去看看,不算什么坏事。”
“别怕麻烦,”她说,“这么多年了,你欠这个家什么吗?不欠。欠公司什么吗?也不欠。”
她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八年来,我每天早出晚归,双休日经常加班,过年过节也是她在操持家里。我确实不欠公司什么。
临睡前,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技术部的小群。平时大家都挺活跃的,聊技术聊八卦,但今天群里静悄悄的。
我退出了群聊。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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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就看见张建明站在公示栏前面。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正对着那份名单笑。
看见我走进来,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沈工,早上好。”
“早。”我点了一下头,直接走向工位。
他跟过来了,在我桌子旁边站定:“沈工,那个项目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哪个项目?”我明知故问。
“就你那个核心项目,那个数据平台。”
“怎么了?”
“我想正式交接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毕竟我现在挂名主管了,总得把业务摸清楚不是?”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头:“等你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再说。”
“文件这两天就下来了。”他有点急了,“沈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讨好的意思。但我现在看这个笑容,只觉得假。
“没有。”
“那你配合一下嘛,都是为公司服务。”他说得很客气,但话里面的意思一点也不客气。
办公区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支棱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我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跟他吵,就说:“月底吧,我把项目文档整理一下,到时候给你。”
“行。”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说定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视线有点模糊。
手机又震了。猎头:“沈工,面试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方便吗?”
我打了三个字:“方便的。”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周辉的工位在我斜后方,他突然在微信上跟我说话:“他那个人,别硬顶。”我没有回复,因为我在看那份备忘录,是昨天整理项目文档时我特意做的。
里面把项目的关键节点、技术细节、潜在风险都写得很清楚。
包括那个核心算法,我特意在备注里标注了:“此算法未经完整测试,需在评估环境中验证后上线。”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关掉了文件。
下午三点多,董事长来了。
她叫董美玲,五十八岁了,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素色的毛呢外套。
她一般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很少下来。
今天亲自来了技术部,所有人都紧盯着她。
她在主管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说:“小沈,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主管的椅子上,我站在她对面。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名单的事,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
“公司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她说话很慢,一字一顿,“你在公司的表现,我一直都看在眼里。这个主管的位置,将来还是你的。”
我没有吭声。
“但是眼下,”她停顿了一下,“集团那边有一些安排,我们需要平衡一下各方关系。张建明先当一段时间,熬过这阵子,再想办法把你换回来。”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小孩。我心里一阵发凉,但表面上还维持着镇定。董美玲突然问我:“小沈,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说,“公司怎么说,我怎么做。”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了笑:“那就好。小沈,识大体,顾大局,你这个态度很好。”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那份我用了八年的工牌照片。
照片里的我二十五岁,瘦瘦的,还有点青涩。
现在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了。
我把那张照片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清空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面试的事跟叶雅楠说了。
“周五面试?你有准备吗?”她问。
“有的。”
“我看不了,我周五下午要开会。”她说。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行,那就看你自己的了。面试完给我发消息。”
“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着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想了很多事,想到刚进公司那会儿,想到第一次独立带项目时的紧张,想到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八年,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与其留在一个不尊重自己的地方,不如走出去,看看别处的风景。
我翻了个身,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猎头发来的:“面试地点发你了,祝顺利。”
我没回消息,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04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面试。
面试地点在城南的一座科技园里,大楼很新。前台的小姑娘笑容很甜:“沈工,您来了,这边请。”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技术总监,一个人力总监,还有一个副总裁。
技术总监四十多岁,姓刘,看着挺面善。
他问了些专业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人力和副总裁问了些软性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你能忍受什么样的压力。
我说我想找一个更看重能力的平台。这句话说完,刘总监点了点头。
面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我的背都被汗湿透了。不过感觉还不错,问题基本都在预料范围内。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挺好的。我站在路边,长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周辉打来的。
“咋样?”他问。
“还行,等通知。”
“我跟你说个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张建明去董事长办公室了,好像提到了你的项目。”
我眯起眼睛:“提到啥了?”
“我也不清楚,我就听见他的一句话,‘那个项目我也能做,别人给我画了很多道道而已’。”
呵,说得轻巧。
“由他去,让他做。”
“你确定?”
“确定。”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立即回公司,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人行道上的砖缝里长出了一丛绿色的野草,我看着那丛草,想到了自己在这家公司八年了。
也许我早该走的,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现在有人替我做了决定,也好。
周二上午,我收到了新公司的录用通知。
薪资比现在高出三成,技术总监的职位,下周一入职。我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下午回到公司,我在工位上把最后的代码改完,保存,提交。
然后开始整理自己那些年用过的资料、做过的笔记。
八年时间,攒了满满一柜子的资料,多少有些舍不得。
快下班的时候,人事部发了一条群通知:下周一召开部门会议,宣布新任技术部主管的任命。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回家,我把新工作的事告诉了叶雅楠。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茶杯:“比现在高30%?是真的?”
“真的。”
“工作内容呢?”
“跟现在差不多,方向也对口。”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那下周就去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力道不大,但很紧。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里的老钟摆响了八下。八点整。
又是八年。但这次,不再是同一个地方了。
周三一整天,张建明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上午他召集了技术部几个骨干开了个小会,讨论项目的后期规划。
下午他给我发了个邮件:“沈工,麻烦你下周一之前把项目文档全部整理好发给我,谢谢配合。”
我把这件事告诉叶雅楠,她说:“让他等着。”
我说:“好。”
周四的时候,张建明在技术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底下零零星星有几个同事回了“恭喜”。我没搭理。
那天下班时,我走到三楼到二楼的楼梯间,看到了墙上贴的那张旧海报。
那是四年前技术部参加行业大会时,公司给我们做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有我的照片,我在台上讲方案,台下的听众坐得满满当当。
那是我最风光的时候。
现在那张海报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没有人去换,也没有人去管。
我伸手摸了摸海报上自己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一楼大门口时,迎面碰上了董事长董美玲。她刚下班,手里拎着包,正要往外走。她喊住了我:“小沈,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周末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交流一下。”她的语气很客气,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邀请,是安抚。
“董事长,周末我有安排了。”我说。
“那下周呢?”
“下周也有。”
她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那行,过段时间再说。”
“好的,董事长。”
她走出大门后,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站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楼下街道上霓虹灯刚刚亮起,车流如织。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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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那天,我照常去上班,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同事们都在忙,只有周辉偶尔抬起头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下午三点多,人事部经理过来找我:“沈工,董事长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我放下手中的鼠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早料到会是这样。
既然名单已经定了,新任主管要正式上任了,他们总得给旧人一个交代。
从工位走到董事长办公室这段路,我记得自己走过无数次了。
有时是被叫去汇报项目,有时是签报销单,有时是领奖。
但这一次,每一步都是别样的沉重。
推开门时,董美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得体。
“小沈,坐吧。”她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
“文件下来了,”她说,“张建明下周一正式上任。”
“听说了。”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后续安排,”她放下茶杯,身子前倾,语气温柔,“技术部副总职位暂时空缺,我觉得你很有机会。”
副总?
我心里冷笑。
技术部副总这个职位,公司提了一年了,一直在画饼。
当初技术部主管的位子空出来时,也有人说我会被提拔到总部当副总。
结果主管的位置被张建明顶了,现在又拿副总来画饼。
我当年刚入行时听过一句话:画饼充不了饥,望梅止不了渴。
现在尝到了。
“谢谢董事长。”我说。
“但是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正处于转型的关键时期,集团那边也有压力,”她顿了顿,“所以我才跟你说,让小张先坐一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你的能力我在心里有数,”她笑了笑,“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的。这个副总的事,你回去考虑一下?”
“好,我考虑一下。”我说。
走出办公室时,我没用手机看时间,因为我已经记在心里了。那张新公司发来的入职通知邮件,我已经签收了。周一早上九点,新公司报到。
晚上回到家,叶雅楠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锅里的油哗啦啦冒着香气。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洗个手,准备吃饭。”
我洗了手,摆好碗筷。她端上两盘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面试有结果了吗?”她问。
“有。下周一入职。”
“那这公司怎么办?”
“我周一说辞职。”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惊讶。原来说出来,竟是这么轻巧的一件事。
她看了一眼我:“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行。”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没有太多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夹一筷菜,偶尔眼神交汇,又散开。这种默契,不需要多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还蒙蒙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房间里有一种淡金色的光。我侧过身,看着叶雅楠熟睡的脸,心想:幸亏有她。
我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小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八年了,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新的一周,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06
周一清晨,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叶雅楠在厨房里忙活,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两杯牛奶。
我把衬衫扣好,对着镜子把领带也系上了。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这样。
吃完早饭,我没急着出门,而是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七点四十,还早。
到公司是八点半,八点四十五,我去人事办离职。
从办公室走到人事部,不到两分钟。
填表,签字,走人,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快到八点半时,我走进办公室。
一切看起来还跟往常一样。
同事们都已经坐在工位上,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对着屏幕发呆。
张建明也在,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管办公室里,跟人事部经理说着什么。
他们看见我进来,都抬头看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老规矩,先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要做什么。
但今天没什么事了,该清的数据清了,该关的服务关了,交接文档已经整理好放在桌面上。
我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信上的措辞很正式,感谢公司多年的栽培,祝福公司未来更好。
其实这些话都是场面上的,真正的想法只有四个字:我不干了。
八点四十五,我站起身来,走向人事部。
人事部经理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说话客客气气的。见我递上来辞职信,她先是一愣:“沈工,你这是……”
“辞职。”我说。
“为什么?”她看了看辞职信,又看了看我,“是名单的事吗?”
“跟那没关系。我找到了更合适的工作。”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你把手续办一下吧。”说完拿出几张表放在我面前。
我填表,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她从抽屉里取出我的离职证明,盖了章递给我:“沈工,祝你在新公司发展顺利。”
“谢谢。”我接过离职证明,装进包里。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早自习时间,大部分办公室都静悄悄的。
我走回技术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杯子,鼠标垫,几本技术书,一个笔记本。
东西不多,一个购物袋就能装完。
同事们站起来看着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周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了。”
“新地方定了?”
“定了。”
“地址发我,改天去你那边喝酒。”
“行。”
张建明从主管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复杂。他来了句:“沈工,怎么突然就走了?交接的事情还没谈好呢……”
我转头看着他:“交接文档我放在桌面上了,你自己看。看不懂的,让懂的人帮你看。”
“你什么意思?”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说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各种各样,有惋惜,有同情,也有疑惑。
我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技术部。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沈?”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董事长董美玲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
她看起来刚从楼上下来,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你去哪儿?”
“董事长,我辞职了。”我说。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辞职?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已经考虑了有一阵子了。”
“你等等,”她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我们之前谈的事情,你考虑过了吗?技术人员副主管职位,我可以尽快推进。”
“不用了,董事长。”
“那这样,”她换了一种语气,变得和缓起来,“你去跟张总交接一下,让他先坐两天主管的位置,然后我再想办法把你换回来。这件事,只要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你做得好好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偶尔路过的人都听见了,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体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很强烈的恶心和反感。
她以为她在施恩于我。
她以为她那句话可以安抚我,让我乖乖地交出项目文档,然后等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再把那所谓的“好职位”施舍给我。
八年来,她一直这样。
用微笑和承诺,让下属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做好所有苦活累活。
“董事长,”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我已经走了。”
我笑了。
这个笑,不是客套,是自嘲。
笑我之前太老实,笑我之前还天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会有人认可。
也笑她,笑她到现在还以为她的那套方法能继续奏效。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拎起购物袋,转身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小沈,你……”
电梯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平稳,没有预想中的那种激动或伤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早上九点多,写字楼前的行人不多,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过头,看着这栋灰色的大楼。
在华鑫科技大厦的楼下,是一排停着的小轿车。
那辆黑色大众的驾驶座一侧,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靠在车旁,抽着烟,侧过脸朝这边看过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位置看到她的身影。
女董事长董美玲。她在楼下等着我。
她掐灭烟头,走上前来:“小沈,我们谈谈。”
“董事长,我说了,我已经走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肯定。
“你这是意气用事,”她说,“我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看人还是准的。你能力不错,但缺乏大局观。名单的事情,我没跟你好好沟通过,是我的疏忽,但是你现在走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她一直在说,语速略快。
我捏着购物袋的提手,指节有点发白。一阵风又吹过来,我吸了一口气。
“董事长,”我说,“谢谢您八年来的栽培。但是,我累了。”
董美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先开了口:“再见。”
我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发动引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八年的日子,我走出了第一步,也就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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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叶雅楠打来的,我接通了。
“办完了?”
“办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有点空落落的。”
“正常,毕竟是八年的地方。”
“新公司那边,下午还得过去填些材料,上午已经办好了。”
“行。晚上做几个好菜,咱们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车窗上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
三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
当年从学校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冲劲,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混出头。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跟努力没太大关系。
下了一站,我换乘地铁。
上班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经过一站一站,窗外的广告闪闪烁烁,有一块广告牌上写着:世界那么大,不去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公司发来的入职流程,井井有条,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那个流程很陌生,但对未来的工作却有种莫名的期待。
到站了,我走出地铁站,穿过一条步行街,来到一座科技园的门口。
早上的阳光照在楼体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
今天要入职了。
九点零五分,我踏进大门,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一张工牌。
“沈工?欢迎欢迎,我是刘斌,之前面试时咱们见过。”
“刘总好。”
“别叫总,叫老刘就行,”他笑着说,引着我往电梯走,“今天先办入职,下午给你介绍团队。”
“好的。”
公司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新的工位,新的电脑,新的同事。
我坐在新的工位上,打开那台崭新的电脑,开始配置开发环境。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屏幕上。
中午的时候,老刘带我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菜色还算丰富,价格也很合理。
打了一份饭,坐下来,老刘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聊。
“听说你在华鑫干了八年?”他问。
“对。”
“为什么走?”
“想换个环境。”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的时候,他带着我认识了一下团队。
不算大,十几个人。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有的客客气气的,有的比较淡定,也有几个表现得热情。
我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下午四点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周辉发来的。
“你走了之后,张建明疯了。到处找人问那个项目的事,但技术部的人都不理他,我说我也帮不了。”
“那就让他慢慢找。”
“你这招绝了,他看不懂你写的东西,想找几个人来帮忙,可那些人看到备注里的东西,也不愿意接手。”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说他待会去找董事长投诉你。”
我没回,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新项目的框架已经搭好了一个雏形。
我盯着那些代码,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张建明,不是董美玲,而是下周要完成的第一个里程碑。
那些代码,需要我自己一行一行写出来。
这是个好项目。
下班时,我走出大楼,夕阳正往西沉,天边挂着一片橙红色的云。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手机又响了一下,叶雅楠:“晚上七点开饭,别迟到。”
“好。”我回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裤兜里。
回家的地铁上,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歌。
窗外是一盏一盏飞速掠过的路灯,像一条光带,一闪一闪的。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奇异的念头:原来离开,并没有那么难。
所有的煎熬和不舍,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绑上的绳索。
剪断了,也就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