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管嗡嗡响,像只快要断气的老蝇。
明诚的手死死攥着明楼的胳膊,五个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指甲都快嵌到肉里去了。
明楼疼得龇牙,但没甩开,因为他看见妹妹嘴在动,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
“大……大姐……巴黎……那个孩子……”
明诚的声音断断续续,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明楼赶紧把耳朵贴过去。
“是……汪曼春……为你……”
话没说完,那手猛地一紧,又猛地一松。明楼觉得胳膊上的力道突然没了,他扭头一看,妹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明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
那是刚才收拾遗物时从明诚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巴黎,1985—1986”。
他的手指发抖,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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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诚查出肝癌晚期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明楼正在家里看股票行情,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明诚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静,说大哥你下午有没有空,陪我去趟医院拿个结果。
明楼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体检。他退休两年了,没什么要紧事,就答应了。
到了医院,医生把明楼单独叫进办公室,说明诚的肝脏上有好几个肿瘤,已经扩散了,没法治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明楼当时就蒙了。
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足足愣了有一分钟,才推门出去。
明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说大哥,我知道结果了,走吧。
那天下午,俩人去了一家小面馆,各吃了一碗面。
明诚吃得不多,但一碗面还是见了底。
她擦擦嘴,说明天开始办住院手续,省得在家里给老头子添麻烦。
回医院的路上,明楼开车,明诚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明诚忽然开口,说大哥,有些事我藏了很多年,不知道该不该说。
明楼问她什么事。
明诚摇了摇头,没再说。
后来明楼再想起这段对话,总觉得那时候妹妹就已经在挣扎了。
她想说,又不敢说,怕说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明楼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说一些身后事的安排。
住院以后,明诚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开始还能自己下床走走,后来就完全起不来了,瘦得只剩下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下去了。
明楼每天都去医院,有时候待一整天。
明诚的丈夫赵刚毅也天天来,但赵刚毅这个人木讷,不会说话,就坐在旁边抠手指头,偶尔问一句疼不疼。
明诚总说不疼,其实半夜疼得直哼哼,只是瞒着家里人。
有一天晚上,明楼陪床,明诚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
嘴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小玉”,还有一句让明楼特别奇怪的——“姐姐,对不起”。
明楼以为她说的姐姐是去世多年的母亲明镜,但那个“姐姐对不起”不太对劲,明诚跟母亲的关系一向很普通,没什么对不起的。
他问明诚谁是姐姐。
明诚没答话,又睡过去了。
那个晚上明楼怎么也睡不着。
他坐在陪护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诚那些梦话。
他隐约觉得妹妹心里有事,藏得还挺深,但到底是什么事,他猜不透。
第二天一早,明诚醒了,看见明楼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就问大哥你熬夜了。明楼说不碍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昨夜的事。
明诚听他提起说胡话的事,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去,说是梦见死去的发小汪曼春了,汪曼春比她大几岁,小时候一起玩过,算是姐姐辈。
她前几天听说汪曼春在巴黎病逝了,心里难过,就梦见她了。
明楼一听“汪曼春”这个名字,心脏猛地颤了一下。那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他心里的一道疤。但他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哦了一声,没再问。
明诚却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大哥,我枕头底下有本旧本子,回头你帮我收着。”
明楼点了点头。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妹妹最后给他的暗示。
到了第三天晚上,明诚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赵刚毅在走廊里哭得老泪纵横,明楼反倒冷静得不像话,一直守在床边,握着明诚的手。
明诚的呼吸越来越弱,像一盏油灯快烧完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明楼,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明楼赶紧凑过去。
便听见那句让他当场呆住的话——
“大姐……在巴黎收养的那个孩子……是汪曼春为你生的……”
话没说完,她身子猛地一挺,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慢慢散了。
护士跑进来,拉起帘子。
明楼被挤到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刚翻出来的旧笔记本。他低头看封面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忽然想起来,妹妹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一张他从未见过的、旧照片。
02
明诚的遗体在太平间停了一宿,第二天送到殡仪馆。
明楼一整夜没合眼。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盏小台灯,翻那本笔记本。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是明诚的笔迹,钢笔写的,墨水都褪了色。
第一页写着时间:1985年10月。
明诚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小学生似的。她记的东西很杂,有日常开销,有买东西的清单,还有一些看起来没什么逻辑的散句。
“今天去了表舅家,带了些腊肉和红枣。”
“天气冷了,小玉晚上总爱踢被子,得给她多盖一层。”
“姐姐下午来了,带了一罐奶粉,说她自己挤的。我看她瘦了很多,心里难受。”
这句“姐姐”让明楼停住了。他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发现明诚笔记里提到的“姐姐”只有一个人——汪曼春。
汪曼春是独生女,家里没什么亲戚,按照辈分和情分,明诚确实该喊她一声姐。明楼继续往下翻。
“姐姐今天又发烧了,一直瞒着不说。表舅妈说她是产后没好利索,底子伤了。”
“她抱着小玉哭了很久,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说给孩子起大名的事她想好了,姓赵,叫小玉,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孩子生父。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那家人,她说不能,这辈子都不能。”
“她说不连累任何人。我说你这样太苦了。她说她认了。”
明楼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照片。抽出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照片上是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塔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呢大衣,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有些凹陷,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那个笑容明楼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汪曼春。
汪曼春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巴黎的秋风中。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巴黎,1985年秋,曼春与小玉。
明楼拿着照片的指节都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四十年前的事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那时候他还在外贸局当翻译员。
汪曼春是他师妹,比他晚两年分到外贸局,人长得好看,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谈了三年的恋爱。
后来母亲明镜知道了,气得摔了三个碗。
明镜说汪家是破落户,父亲早死,母亲是街道办的临时工,配不上明家的门第。
她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逼着明楼和汪曼春分手。
明楼抗争过。
他跪在母亲面前求过,在雨夜里站在汪曼春家楼下等过,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但明镜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见儿子不听话,直接托关系把汪曼春从外贸局调去了一个偏僻的小公司,还放出话去,让全市的单位都不许再录用她。
汪曼春受不了这种羞辱,辞了职,跟明楼说了一句“楼哥,你放手吧,我走就是”,然后就消失了。
明楼找了她整整半年,杳无音讯。
后来母亲告诉他,汪曼春去南方打工了,嫁了人,日子过得挺好的。
明楼信了,慢慢地也死了心。
后来母亲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娶了秦丽芝。
两口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十一年前秦丽芝病逝,明楼就一个人带着儿子明涛过。
再后来,他听人说起汪曼春去了法国。但也只是听说,没再打听过。
他以为这辈子和那个女人就这样了。
可他没想到,汪曼春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那个孩子,被明诚抱回来了。
那个孩子,就是赵小玉。
明楼把笔记本和照片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天快亮了,才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坐在阳台上灌了大半瓶。
喝完以后,他下定决心——去巴黎。
他得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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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诚的葬礼是小办。亲朋好友来了二十来个,烧了烧纸,磕了几个头,就散了。
赵刚毅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整天没吃下饭。
明楼跟他说了几句话,说妹妹走得安详,咱们活着的人得好好过日子。
赵刚毅点着头,擦着眼泪说大哥你节哀。
送走宾客以后,明楼把赵刚毅拉到一边,问他知不知道明诚有个旧笔记本的事。
赵刚毅挠挠头,说知道,那本本子明诚一直放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有一次他好奇翻了一页,明诚跟他急眼了,他就不敢再碰了。
明楼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明诚在法国有个什么朋友?
赵刚毅想了想,说好像有个姓汪的姐姐,是明诚年轻时认识的朋友,后来去法国了。
明诚偶尔说起过,但不多提。
他还记得有一年过年,明诚接了一个长途电话,挂了以后哭了很久,说是那个姐姐打来的。
明楼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想找时间去法国看看,看看小玉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赵刚毅说小玉挺好的,前几天才打过电话,说在那边找了份兼职,边打工边读书。
说到小玉,赵刚毅脸上有了点笑容。
他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操心,考上了大学,又考上法国的研究生。
就是今年过年没回来,说是省机票钱。
明诚住院那会儿,小玉在电话里哭了好几次,说要回来,明诚不让,说来回太费钱,好好读书要紧。
明楼听着,心里一阵酸一阵暖。这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可他这个当父亲的,四十年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当天晚上,明楼回到家,翻出家里的户口本。
他记得儿子的户口迁出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翻了翻,在户籍注销那一栏找到了“秦丽芝”三个字。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户口本合上,搁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给儿子明涛,说想去法国参加一个老年旅行团,出去转转。
明涛说行,他帮忙问问旅行社。
明楼又补了一句,说我可能要待一段时间,去看看小玉。
明涛有些意外,说小玉不是在巴黎吗?怎么想到去看她了?
明楼说,你姑姑生前嘱咐过我,让我有机会去照看一下她。
明涛没再多问,说行,帮你查查签证的事。
挂了电话,明楼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他从来没跟明涛说过汪曼春的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是他心里的一道疤,谁都不能碰。
可现在,他不得不说。他得跟女儿说出真相。
明楼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赵小玉的照片。
那是明诚发到家庭群里的,赵小玉站在巴黎的大学门口,穿着白色羽绒服,笑得很灿烂。
那笑容,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汪曼春。
明楼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湿了。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想着,等到了巴黎,见到小玉,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说“我是你亲生父亲”?
还是说什么都不说,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明楼没有答案。
他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风吹散了。
04
去法国的签证办下来了,前后用了十天。
这十天里,明楼每天都在翻那本笔记本。他越看越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笔记本里有很多细节他都忽略了,现在回过头来看,全是线索。
有一段是1986年春天的记录,明诚写道:“姐姐今天过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请了表舅一家和几个邻居。她抱着小玉切蛋糕,笑得特别开心。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没有光。我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在楼道里拉住了我的手,问我大哥过得好不好。我说,他去年冬天结的婚。姐姐听了,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说那就好。”
还有一段是1987年的记录:“姐姐把小玉托付给我了。她说明年打算去里昂找工作,那边法语翻译能赚得多一些,但孩子不能带着去,太辛苦了。她哭了很久,说对不起小玉,这辈子欠孩子的,下辈子还。我答应她好好照看小玉,她说她放心。”
明楼翻到最后一页,是1990年写的。
明诚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有些哆嗦:“今天收到姐姐从里昂寄来的信,她说她结婚了,嫁了一个姓李的华侨,日子还算安稳。她让我不要再提小玉的事,就当没有这个孩子。她说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最好的。”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明楼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但能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了。
汪曼春死了,明诚也死了,母亲明镜也死了。
唯一活着知道整件事的人,可能就是赵小玉本人。
可赵小玉知道吗?
明楼不确定。
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汪曼春和明诚都决定不告诉小玉真话。
也就是说,小玉很可能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明诚从孤儿院抱养的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如果明楼找上门去,突然告诉她“我是你亲生父亲”,她能接受吗?
明楼心里没底。
但他还是决定去。
不为别的,就为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他得去看看。
签证下来的第二天,明楼订了机票。
他没跟儿子说太多,只说去一个星期,跟旅行社的团走。
但实际上他只参加了三天的旅行团,然后就脱团了,拿着赵刚毅给他的地址,找到了小玉在巴黎租的公寓。
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在巴黎十三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房子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明楼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裳。
他掏出手机,翻出小玉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
他想,还是先观察一下吧,别吓着孩子。
于是他就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了。
旅馆对面有家咖啡馆,正对着小玉住的那栋楼。
明楼每天早上坐在咖啡馆里,点一杯咖啡,看着对面的公寓楼。
第一天,他没看见小玉。
第二天,他看见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姑娘从楼里出来,背着书包,急匆匆地往地铁站跑。姑娘扎着马尾辫,瘦高个,走路步子很快。
明楼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女儿。
跟汪曼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走路姿势。
明楼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栋公寓楼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第三天,他想去找小玉当面谈。
可他到底没那个勇气。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墓地看看汪曼春。
到了巴黎郊区那片华人公墓,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明楼按照房东李阿姨给的地址,找到了汪曼春的墓碑。
墓碑不大,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汪曼春之墓”,旁边的落款是“爱女赵小玉泣立”。
明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墓碑上。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回了旅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直到看到凌晨一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接起来,是赵小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大舅,我是小玉。我妈去世前几天给我寄了一封信,我今天才收到。信上说的……我都知道了。”
明楼拿着电话,浑身发抖。
“你现在在哪?”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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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挂了电话,明楼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明诚给小玉写了信。他更没想到,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十多天才到。
小玉在电话里说她刚收到信,就在巴黎大学城的收发室信箱里。
她拆开一看,就哭了,然后第一个想到了明楼。
因为信里明诚写得清清楚楚:“你亲生父亲,是你大舅明楼。”
明楼当时脑子也是蒙的。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现在不用犹豫了,明诚替他开了这个口。
小玉说她现在在图书馆,问明楼在哪儿,能不能见一面。
明楼说了地址。小玉说,我马上过来。
明楼挂了电话,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眶红红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别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可当他下楼走到旅馆门口,看见小玉从街对面跑过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小玉穿着黑色短袖,牛仔裤,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她跑得急,气喘吁吁的,到了明楼跟前,站住了,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明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大舅,不,爸。”
这一声“爸”,轻得像一阵风。
可就是这阵风,把明楼四十年的堤坝吹塌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得很投入,像个小孩一样。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可那一刻他顾不上了。
什么体面,什么面子,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他女儿站在面前,叫了他一声爸。
小玉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说:“别哭了大舅,咱找个地方坐着说。”
两个人去了旅馆隔壁的小餐馆,要了两杯咖啡。
明楼稳定了情绪,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跟汪曼春的恋爱,说到母亲的阻挠,说到汪曼春不告而别,说到明诚抱回小玉,一直说到明诚临终前那句话。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本笔记本和照片拿给小玉看。
小玉翻着笔记本,看到那张照片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摸了摸照片上汪曼春的脸,说:“原来我妈妈长这样。我从来没见过她。表姑(明诚)说我是孤儿院抱来的,没给我看过亲生父母的照片。”
明楼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小玉摇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你那时候也不知道她怀孕了。大母(明镜)瞒着你,她也没办法告诉你。大姑(明诚)后来写信给我妈,但我妈已经再婚了,她肯定不能认我。”
明楼听着,心里更难受了。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仔细打量着小玉的五官。瘦长脸,尖下巴,鼻梁高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和汪曼春年轻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妈妈后来嫁的人,对你好吗?”明楼问。
小玉点点头:“李叔叔对我还行,供我吃穿,供我读书,就是性子冷。我小时候不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爸爸,后来他们离婚了,我才知道的。我妈一直没告诉我真相,我猜她是不想让我掺和这些麻烦事。”
明楼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想去做个亲子鉴定,认回你。”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信。那是我妈(明诚)在信里写的,她不会骗我。”小玉看着明楼的眼睛,“而且我刚刚叫你一声‘爸’,你也答应了。咱就是父女了,用不着那道手续。”
明楼握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愣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嗓子有些哑,说:“行,那我认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女儿。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女儿。”
小玉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大舅,不对,爸,我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妈(明诚)写信过来的那天,我也正好收到了一张机票。是巴黎飞上海的红眼航班,后天晚上八点半。”
明楼没反应过来:“谁给你寄的机票?”
小玉看着他的眼睛,说:“是大姑(明诚)生前寄的。她怕自己撑不到我回去的那一天,所以提前买好了机票寄给我,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让我回去找你’。”
明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06
小玉递过来的那封信,明楼接住时手指还在抖。
信是明诚在住院前写的,钢笔字,字迹还算有力,但到最后几行明显哆嗦了。开头写的是“我的女儿小玉”,落款是“妈(明诚)”。
明楼没敢看信的内容,因为他觉得那是妹妹留给小玉的东西。
他只看了一眼信的末尾,明诚写着:“你亲生父亲是你大舅明楼,你别怨他。他这辈子不容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你亲生母亲叫汪曼春,是个好女人,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妈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就是瞒了你四十一年。”
小玉读完信,已经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餐馆的老板娘是个中国老太太,看他们这对“父女”情绪激动,悄悄端了一盘炒饭过来,说送给你们的。
明楼道了谢,却没动那盘炒饭。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一件事:小玉后天就要飞回上海了,他也要回去。
但把他俩拧到一块儿的那根线,是明诚在死前亲手牵上的。
他得在女儿飞走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小玉,你航班是几点的?”
“后天晚上八点半。到上海是大后天早上十点。”
“行,我也订那趟航班,咱一起走。”
小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大舅,你跟我一起回去,爷爷(指妹夫赵刚毅)那边怎么办?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明楼听到这话,愣住了。
这是个大问题。
赵刚毅是个木讷老实的人,一辈子以为自己有个亲生的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如果突然告诉他,小玉不是他亲生的,是他老婆明诚从外面抱回来的,他受得了吗?
明楼想了想,说:“这事不急。咱们先缓缓,等到家了再说。”
小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餐馆时,天已经全黑了。巴黎秋天的晚上冷得厉害,风卷着落叶啪啪作响。明楼脱下外套,披在小玉身上。小玉缩了缩脖子,也没拒绝。
“我送你回公寓。”明楼说。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谁都没说话。风很大,街上人少,只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
走到小玉住的公寓楼下时,小玉忽然站住了。
“大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妈(汪曼春)活着的时候,给我寄过很多信,都是从里昂寄的。她信里经常提到一个人,说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
明楼的心猛地一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小玉没再问下去。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大舅,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把你介绍给我的房东阿姨,咱一起吃顿饭。”
明楼点点头,看着小玉上楼,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亮了,才转身回去。
回到旅馆,明楼坐在床上,翻出手机里小玉的号码,存了一个备注——“女儿”。
然后他翻到汪曼春的墓地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他和汪曼春坐在外贸局大楼的天台上,看星星。
汪曼春靠在他肩膀上,说如果以后结婚了一定要生个女儿,长得像她就行,脾气要随他,温和些。
明楼说好。
然后他说,如果女儿随你,长得像天仙,脾气像母老虎,那也行。
汪曼春笑着捶了他一拳。
那个画面,明楼记了四十年。可他从没想过,那个说要生的女儿,早就出生了。
而且已经长大了,会自己赚钱,自己租房,自己过日子了。
她长得确实像汪曼春。
只是明楼错过了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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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明楼收拾好了行李,退了房,去小玉公寓楼下等着。
等了不到五分钟,小玉就下来了,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多了。
她旁边跟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笑得和和气气的。
小玉介绍说是她的房东阿姨,姓林,老家是浙江温州的,来法国二十多年了。
林阿姨很热情,拉着明楼的手说:“哎呀,你就是小玉她大舅?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节哀。小玉是个好孩子,你放心吧。”
明楼道了谢,三个人去了附近一家中餐馆。席间林阿姨频频劝酒,明楼也没推辞,喝了两杯啤酒。气氛还好,没那么沉重。
吃完饭,小玉说要带明楼去逛逛巴黎。两个人先去了圣母院转了一圈,又沿着塞纳河走了半天。河边有很多人坐着聊天,晒太阳,喝啤酒。
明楼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觉得女儿也应该像他们一样,自由,快乐,不该背着沉重的身世包袱。
他在河边站定,拉住小玉的胳膊:“小玉,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虽然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没养过你一天,你也不用管我叫爸,喊大舅就行,别让外人看出什么来。等你以后想认了,咱再正式认。”
小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不过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爸。”
明楼又红了眼眶。他转过头,假装看河上的游船,没让女儿看见。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回到旅馆取行李,准备去机场。明楼拿出一个信封,塞给小玉。小玉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欧钞,大概有两千块。
“大舅,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的,你先拿着。这些年我欠你的,就当是补给你的生活费和学费。”
小玉不要,说她在法国有奖学金,够花。明楼不依,硬塞给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小玉笑了,说行行行,我收下,你可别蹲,地上凉。
当天晚上八点,两个人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明楼透过舷窗,看着巴黎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黑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四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天台。汪曼春靠在他肩上的温度,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如果以后生个女儿,我一定让她幸福一辈子,不让她受我受过的苦。”
可汪曼春自己,却苦了一辈子。
明楼想到这儿,眼眶又湿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座位。小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轻轻给她拉了拉毯子,然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