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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一座小村背山临水而卧。屋檐下挂着串串晒鱼,墙角堆着采来的药草,石阶被常年的水汽浸得发暗发滑。一叶道长牵着老毛驴走在前头,鼻尖先嗅到一股凝重的水汽,像是压了许多年没有散开。
远处那一片水,平日里说是渊,其实更像一块青黑色的镜子,日头再亮也照不进底下去。水面纹丝不动,连山风拂过都像是被压在水底,惹不起一丝波纹。
毛驴在距渊还有几十步时就不肯往前了,四只蹄子在湿泥里打滑,打了个响鼻,梗着脖子往后退。
“你怕水,倒也不丢人。”一叶拍拍驴背,“贫道也不大喜欢瞧不见底的地方。”
驴子甩了甩耳朵,权当听见。
村里人见了道士牵驴而来,倒也不见生分,只是说话间总绕着那处水。一个挑水的汉子告诉一叶,渊里有蛟,已经修了许多年,村里人不敢乱喊,不敢往水里丢脏物,夜里更不去渊边。"不是它凶,"汉子说,"是那地方深,真出了事,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一叶谢过指点,在村中一户姓沈的老妇人家借宿。老妇人精神还好,夜里点了灯,陪一叶说话,说起家中传下来的旧事。
"百年前,我家祖上有个女娃娃,六七岁,山洪一来,被卷进了渊边的急流里。"老妇人慢慢说,"村里人都说没了,谁知第二日清早,在下游浅滩上找着了,人还活着,身边一圈水草缠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托她过了那段急流。"
"那女娃娃后来呢?"一叶问。
"活到八十多岁,儿孙满堂。"老妇人笑了笑,"临走前还说,那水底下有东西,眼睛很亮,不凶。她活着的时候,雨季前总要去渊边走一走,放几朵野花。"
一叶听着,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听一段寻常的旧话。
在村中住下的这几日,一叶常往渊边去走走看看。村民并不是日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妇人在上游浣衣,棒槁声一下一下传得很远;孩子们在远些的浅滩边玩水,笑声清亮;每逢雨季将至,沈家老妇人都会备一盏小灯,一碗白米,放在渊边石上,算是谢水。
一叶留意到,那渊水夜里偶尔会起一圈极轻的波,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他渐渐看出些端倪来。哪家夜里添了丁,渊水似乎会轻轻涨上一线;村里办丧事那几日,渊面总要起一层薄雾;有孩子在岸边摔倒,滚落的东西,水流会悄悄推回岸上。这渊里的蛟,从不进村,从不出声,却好像一直都在看着。
这日午后,天色压得低,远山起了乌云,眼看又是一场大雨将至。村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渊边追一个掉了线的纸风车,纸风车飘到水边的湿石上,孩子追上去要捡,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渊里栽了下去。
众人一声惊呼。
水面忽然无风自浪,一道黑影在水底深处一闪而过,那只纸风车被一股暗涌推回了岸边,孩子也被托住一般,跌坐回石阶上,只是衣裳湿了大半,人却好端端的。
村里人吓得脸色发白,以为是惊动了渊中蛟,纷纷往后退,口中念念有词。
一叶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那一道水底黑影,鳞光微微,推水的劲道又轻又稳,分明不是要害人,是托着人。
当夜雨还没下下来,一叶独自走到渊边坐下。月色淡淡,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毛驴远远站在一棵老树下,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只时不时打个响鼻。
一叶望着那片黑青色的水,慢慢开口:"贫道知道你在。"
水面许久没有动静。后来,极轻地荡开一圈波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水底深处传来,像是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声:
"道士来收我?"
一叶笑了笑:"贫道连自己这头驴都收不住,哪里收得住蛟。"
远处的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抗议。
水下那道长影缓缓游近了些,却仍未现出全身,只在水面下露出一截鳞甲,泛着幽幽的光泽。它的声音很慢:"我不害人。"
"贫道看出来了。"一叶说,"今日那孩子,是你托的吧。"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修行卡住,已经一百年了。"
"为何?"
"当年,"蛟的声音低下去,"渊边山洪暴发,有个小女孩被卷进来。我本不该管人间的事——可我还是伸了尾巴,把她托到了岸上。"
它说着,水面起了一阵极细的波,像是叹息。
"那以后我就该走了。顺水入江,继续往大处修,本该如此。可那女娃醒来,哭着喊娘,那哭声我一直没忘。后来我就开始听岸上的声音——春天孩子笑,夏天浣衣声,秋天收谷,冬天家家屋里的灯火。我从前只当山雷云气要紧,后来竟觉得,锅灶声也不差。"
它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羞惭。
"我以为,蛟若贪恋人间烟火,便不配入江海。修行要清净,可我这一百年,既不敢真往大江里去,也不敢真靠近这村子,只困在这一处渊里,一边修,一边怪自己心不静。"
一叶没有立刻接话,由着那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散开,渊水轻轻拍着岸石。
过了好一阵,一叶才慢慢道:"你想去江海,是一件事。你觉得人间也好,又是一件事。这两件事,未必相冲。"
水下那道影子动了一下:"修行要清。"
"清,不是空。"一叶望着水面,"水若空了,还叫什么水?你守了这一渊水一百年,这水里头,难道只有云气雷声,没有岸上的灯影?"
蛟没有回话。
一叶又道:"蛟要化龙,不是非得把岸上的灯火都忘干净了才算数。你救过一个孩子,听了一村子人的日子,这些原也可以是你修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绊住你的东西。"
夜风过处,渊面起了一片极轻的涟漪,又静下去。那道长影缓缓沉了下去,没再说话,但一叶能感觉到,那沉默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局促。
第二日,天果然下起了大雨。山洪又起,村里人忙着收拾家当,堵水沟,把牲畜往高处赶。一叶站在村口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屋瓦往下淌成一条一条的线。
水势越来越急,村口那一段地势最低,眼看洪头就要冲过来。村里人喊着搬东西,乱中却又透出一种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的镇定。
就在洪头将至的一瞬,渊水那边忽然分出了一道势——不是惊涛骇浪,只是水流忽然偏转了一个方向,像是被人在水底轻轻一托,绕开了村口最低洼的那一段。洪水擦着村墙边缘过去,只冲塌了半截早就该修的旧墙,谁家的牛被惊得乱跳了几下,也没出大事。
村里人站在雨里,望着那一道偏转的水势,都说不出话来。
雨停得也快,午后天色就放晴了。沈家老妇人带着村里几个人,在渊边摆了灯,又添了一碗新米。
这一夜,渊面不像往常那样沉在最深处不动了。一道长影在水里轻轻游了一圈,水面泛起一线银鳞般的波光,慢慢散开。
老妇人望着那波光,低声说:"它还在。"
夜深时,一叶又到了渊边。蛟的声音比昨夜松快了些:"我还是想入江。"
"那便入。"一叶说。
"我也还想……回来看看。"
"江水入海,也有回潮的时候。"一叶望着水面,"你这一处渊,这一村人家,又不会跑到哪里去。"
蛟沉默了很久,水面静得能映出星星。那沉默里,似乎是第一次发觉,这两件事原是可以放在一处的——不必拣一个,丢一个。
末了,水底那道影子轻轻一动,一片旧鳞缓缓浮起,顺着水流飘到渊边的青石上,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留个照面。
蛟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不走。它只是说:"等下一场大水罢。"
一叶点头:"不急。"
第三日,一叶向村中老人辞行。沈家老妇人送他到村口,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干粮,又指了指渊边那片青石上的旧鳞,笑道:"昨儿早上,几个孩子去看,说水底下能瞧见一片青石,清亮得很,从前可从没这样过。"
一叶笑而不语。
毛驴这一次走过渊边,脚步竟稳了不少,只是仍不肯往水里看一眼。
"你瞧,"一叶拍拍驴背,"人家蛟都想通了,你还怕水。"
驴打了个响鼻。
"也罢,你是驴,不是蛟。叫你顺流入江,确实难为你。"
驴甩了甩耳朵,迈开步子往前走,倒像是要快些离开这片水汽似的。
一叶牵着驴慢慢走远。身后那一片深渊重新静了下来,水面平展如镜,映着村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水底深处,一道长影缓缓游过,不疾不徐,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夜夜沉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山雨过后,村子的屋檐还在一滴一滴地落水,渊边那盏小灯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远处隐隐传来江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捎来一点消息。
修行还在那一片深水里,人间也还在这一片灯火里。这两样东西,原来用不着争出一个先后,也用不着分出一个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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