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六十周年庆典酒会,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赵文彬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红酒杯,指尖泛白。
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赵文彬手里的杯子一晃,红酒洒了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像凝固的血。
是她。
隔了二十年,她还是来了。
她穿过人群,一步步朝他走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了,赵文彬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他面前站定,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话。
赵文彬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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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2年的冬天特别冷,省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赵文彬那时还住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窗户漏风,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刮得塑料布哗哗响。
他裹着军大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泡面,热气扑在脸上,他却不急着吃。
他在等曲筱绡来。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那天,曲筱绡都会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到城中村来看他。
有时候带一保温桶的排骨汤,有时候是两盒食堂的剩菜,还有时候是一包烟,外加一句“别再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们是在医院认识的。
两年前,赵文彬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省人民医院实习。
他在心外科,曲筱绡在住院部当护士。
轮转那天,他蹲在走廊尽头啃馒头,曲筱绡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端了两个饭盒放在他桌上:“食堂多打的,吃不完。”
后来他们就好上了。
赵文彬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哄姑娘。
曲筱绡追的他,主动得多。
休息的时候拉他出去逛街,给他买衣服,逼着他把洗得发白的衬衫扔了。
他不肯,说浪费钱。
她就瞪眼:“你那白大褂一脱,里面的衣服都能当抹布了,还是个医生呢。”
赵文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雪停了。曲筱绡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砂锅粥。
“快快快,趁热吃,我一路捂在怀里的。”
她把粥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哈着白气。赵文彬接过粥,手碰到她的手,冰得他一哆嗦。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暖着。
曲筱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手比我还凉呢,也不知道谁暖谁。”
赵文彬没说话,把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两只手裹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身上那点热气全给她。
曲筱绡看着他,突然低下头,轻轻的:“文彬,你说,咱们这样能到什么时候啊?”
赵文彬愣了一下:“什么叫能到什么时候?”
“就是……”曲筱绡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些赵文彬读不懂的东西,“你家那边催你结婚了吧?你妈上回电话里还说,让找个本地的姑娘。”
赵文彬皱了皱眉:“我妈的话,听听就行。”
“可是你妈身体不好,你也得替她考虑。”
“我会想办法的。”
曲筱绡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目光落在交握的双手上。赵文彬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曲筱绡走后,赵文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曲筱绡在担心什么。
母亲病了,住院要花钱,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他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去,自己留的钱刚够吃饭。
曲筱绡从来没嫌弃过他穷,但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第二天,赵文彬到医院上班,在走廊里遇到心外科主任林国栋。
林国栋叫住他,说有个事要跟他谈谈。
赵文彬跟着进了办公室。
林国栋关上门,也没绕弯子:“小赵啊,你来医院两年了,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技术上,你是这批实习生里最拔尖的,手术做得干净利索,悟性也高。”
赵文彬心里一紧,不知道这开场白后面要说什么。
林国栋推了推眼镜:“我打算调你去心外科正式岗位,明年给你争取一个去美国进修的名额。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赵文彬的眼睛:“我这边也有个私人的事要跟你商量。”
赵文彬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女儿彩英,你认识的,财务科的。她今年二十七了,一直没谈对象。”林国栋说着,语气很平淡,像是聊家常,“我问过她,她对你也挺有好感的。你要是愿意,你们可以先接触接触。”
赵文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林国栋给他的,是名、是利、是前途。交换的,是他这个人。
“林主任,我……”
“不急,你回去考虑考虑。”林国栋摆了摆手,“想清楚了答复我。”
赵文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他答应了林国栋,曲筱绡怎么办?
可是他如果不答应,母亲的病怎么办?他这辈子可能永远只能当一个普通医生,给不了母亲好的治疗,也买不起省城一间像样的房子。
矛盾像两条蛇,缠着他的心,越勒越紧。
那几天,赵文彬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
曲筱绡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曲筱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也没追问。她总是这样,他不想说的,她从来不逼。
第三天晚上,赵文彬去病房看母亲。
母亲周萍刚做完一次化疗,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看到儿子进来,她努力挤出一点笑:“文彬啊,别担心妈,妈没事。”
赵文彬坐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妈,手术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周萍摇摇头:“别为妈花钱了,妈这病,治不好的。你攒着钱,以后娶媳妇用。”
赵文彬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医院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整圈。省城的冬天夜里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走到护城河边,他停下来,看着河面上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曲筱绡的笑容,想起她那句“咱们这样能到什么时候”。
他又想起林国栋的目光,想起那间温暖的办公室,想起那些触手可及的前途。
口袋里电话响了。
是曲筱绡。
“文彬,你吃饭了吗?我今天炖了排骨汤,给你留着呢。”
赵文彬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吃过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做出了决定。
02
曲筱绡收到分手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炖排骨汤。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她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听,赵文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筱绡,我们结束吧。”
曲筱绡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把锅盖盖上,转身靠着灶台,问:“为什么?”
“我……要跟别人结婚了。”
话到嘴边,赵文彬的声音有些抖。但曲筱绡听不出那些情绪,她只听到了那五个字:“要跟别人结婚”。
她没哭,也没闹。
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文彬以为她挂了,她突然说了一句:“排骨汤炖好了,你要不要来喝一碗?”
赵文彬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
那天晚上,曲筱绡把排骨汤端上桌,赵文彬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汤很浓,肉炖得很烂,赵文彬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
喝完了,他放下碗,眼睛红红的。
曲筱绡低着头,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肉:“对方是什么人?”
“院长的女儿。”
曲筱绡笑了笑,笑容很淡:“那挺好的啊,对你有帮助。”
赵文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曲筱绡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哗啦地响。
“曲筱绡……”赵文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你走吧,明天我要去护理部报到,挺忙的。”
赵文彬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曲筱绡还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在水声的掩饰下,什么都听不见。
他关上门,走了。
一个月后,赵文彬和林彩英办了婚礼。
婚礼在省城最好的酒店举行,摆了四十桌。
林国栋请了全院的人,楼上楼下全是白大褂。
赵文彬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面具。
林彩英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得体。
她在医院财务科干了几年,认识的人多,逢人就是一句“谢谢”,热情得让赵文彬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周萍从老家赶来,穿着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了。她坐在角落里,不敢动桌上的茶杯,怕碰翻。
林彩英的母亲过来招呼她,嘴上客气得很:“亲家母,你多吃点,别客气。”
可那眼神,赵文彬看得清清楚楚,是嫌弃。
当天晚上,宾客散尽。
林彩英回到新房,脱了高跟鞋,坐在床边揉脚。赵文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一句话也不说。
林彩英喊了他一声:“文彬,你过来。”
赵文彬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林彩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今天我妈跟我说,你妈那穿着,有点寒酸。以后你们家那边,少来往点吧。”
赵文彬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他没有说话。
林彩英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还有,以后你工资卡交我保管吧,花钱的事我来安排。医院那边的事,我爸会帮你打点的,你专心做手术就行。”
赵文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稳,准,不抖。现在看来,这双手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听到没?”
“……听到了。”
那天晚上,赵文彬一个人去了医院天台。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曲筱绡的名字还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起曲筱绡说过的:“文彬,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辜负了她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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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生活,像一池温水。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林彩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赵文彬什么都不用操心,但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工资卡上交,钱由林彩英分配。出门要打招呼,下班回家要准时。他偶尔回老家看望母亲,林彩英虽然嘴上不说,但脸色总是淡淡的。
时间久了,赵文彬也就不回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想看她那张脸。
事业上的发展,确实如林国栋说的那样顺风顺水。
他被调到了心外科正式岗位,第二年就去了美国进修。
回来后,他很快成了科室里的主力,做了几台高难度的心脏手术,在院里声名鹊起。
别人都夸他是“年轻有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光鲜的背后,是什么代价。
有一天晚上,赵文彬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彩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今天怎么这么晚?”
“做手术,一个紧急病人,主动脉夹层。”
“给谁做的?”
“住院部转过来的,不认识。”
林彩英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你手机里有个叫曲筱绡的联系人,怎么还在?”
赵文彬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就没联系了。”
“没联系为什么不删?”
赵文彬沉默了几秒:“忘了。”
林彩英没再追问,站起来回卧室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删了吧,留着也没用。”
赵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删。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的人,他不认识了。
2010年,赵文彬的母亲病情加重。
周萍被送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进入肾衰竭晚期。赵文彬守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差,心里像刀绞一样。
林彩英来看了两次,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不忘交代:“你好好照顾妈,医院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赵文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萍拉着赵文彬的手,有气无力地:“文彬啊,妈对不住你。妈这身子骨,拖累你了。”
赵文彬摇头:“妈,别这么说。”
“你就告诉妈,你过得好不好?那个姑娘,对你好不好?”
赵文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萍笑了笑,皱纹在她脸上挤成了一团:“不好,也是你选的。人这一辈子,走什么样的路,都得自己扛。妈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赵文彬握着母亲的手,指尖冰凉。
那天下半夜,周萍走了。
赵文彬一个人坐在太平间门口,手里拿着母亲生前戴的那副旧银镯子,一言不发。
银镯子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小花,是母亲年轻时候打的,说是嫁妆。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天晚上都会摘下银镯子,放在枕头下面。
他说“妈,你的镯子真好看”,母亲就笑:“等你长大娶媳妇了,妈把这镯子给你媳妇戴。”
她从没戴过一天。
赵文彬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开车回了家。
林彩英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到书房,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样东西。
一条桃木手串。
那是曲筱绡当年放在他桌上的,说是一对,她一条,他一条。他没舍得扔,一直藏在书柜的角落里,藏在几本不常翻的书后面。
他戴在手腕上,没有摘。
第二天早上,林彩英醒来看见他手腕上的桃木手串,愣住了:“这是哪儿来的?”
赵文彬没有回答。
林彩英的脸色变了:“我问你话呢。”
“以前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女的?”
赵文彬看着她,平静地:“我初恋。”
林彩英瞪大了眼睛,气得脸都白了:“赵文彬,你什么意思?你还留着这种东西?”
赵文彬摘下镯子,放回抽屉里,关上:“她是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一个人。留着它,只是提醒自己,欠的债,得还。”
林彩英气得说不出话来,摔门走了。
赵文彬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也许这辈子,有些东西是永远还不了的。
04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赵文彬已经从当年那个青涩的实习生,变成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
他做了无数台手术,救活了数不清的人,获得了很多荣誉,在医院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但他的生活,却越来越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林彩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住在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开三十万的车,每年出国旅游一次。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只有赵文彬自己知道,这二十年来,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那个结的根,扎在2002年冬天的那个雨夜。
扎在曲筱绡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他不敢想她,但总是想起。
有时候,在手术台上做一台大手术,做到最紧张的时刻,他会突然想起曲筱绡的笑脸。那笑脸像一道光,穿过二十年的光阴,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想,如果当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想归想,他从来不说。
这些年,赵文彬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月十五号,他会路过那家砂锅粥店,看一眼,然后走开。
店名已经换过几次了,老板也换了。
但他还是会在门口停一停,站几分钟,再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有些记忆,不愿意让它彻底消失。
2019年秋天的一个中午,赵文彬正在办公室午休,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设备科的科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赵主任,明年手术室设备的采购方案,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
赵文彬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中标公司”那一栏上。
“南方瑞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曲筱绡。
赵文彬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科长问。
“没事。”赵文彬把文件合上,“招标结果确认了吗?”
“已经确认了,下周一签合同。对方负责人也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心外科这边可能也要接洽一下。”
赵文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等科长走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愣。
她回来了。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回来了。
赵文彬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进来,停在了心外科大楼的门口。
他看不清车里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前。
周一那天,赵文彬早早到了医院。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手里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喝着。
门被敲响了,不是科长,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赵主任,可以进来吗?”
赵文彬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请进。”
门被推开了。
曲筱绡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比当年短了,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脸上化了淡妆,眼角有了几道细纹,但气质完全不同了。
从容、自信,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
她朝他伸出手,笑了一下:“赵主任,好久不见。”
赵文彬站着没动,手紧紧地握着杯子。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有点哑。
曲筱绡收回手,没在意他的失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这次来,主要是确认一下你们心外科现在的设备参数,我们公司会根据你们的需求做调整。”
她说话的语气很公式化,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赵文彬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问很多问题:你这二十年过得怎么样?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是故意接的这个项目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开始跟她讨论设备参数的事。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
临别时,曲筱绡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那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走了。后续的事,我会让业务部的人对接。”
赵文彬看着她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他叫住了她:“曲筱绡。”
她转过身。
“这些年……你还好吗?”
曲筱绡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了。她笑了一下:“挺好的,谢谢关心。”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赵文彬站在原地,看着门被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条桃木手串。
那是在最后一次见到曲筱绡的那天晚上,他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的。二十年了,手串的漆色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但他舍不得换。
这二十年,他什么都没等来。
他等来了一句话:挺好的,谢谢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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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会定在省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省人民医院建院六十周年,医院上下都很重视。
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色的光,铺着白色桌布的长餐台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香槟塔堆了三层。
赵文彬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人群边缘。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喧嚣、热闹、虚伪。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但他走不了。
他是心外科副主任,是医院的脸面。院领导早早就打了招呼:“赵主任,六十周年庆,你可不能缺席。”
他来了。
林彩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礼服,妆容精致。她端着红酒杯,正在跟财务科的几个同事聊得热络。
赵文彬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来,还是不希望她来。
下午的时候,设备科科长跟他说,瑞和医疗的负责人今天也会来出席酒会。
赵文彬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做手术的时候差点握不稳刀。开会的发言卡了两三次壳。连护士长都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他整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曲筱绡的模样。
从2002年的出租屋,到2019年的办公室。
从满脸笑容端着排骨汤的小姑娘,到穿着黑色西装雷厉风行的女总裁。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挺好的,谢谢关心”。
他翻了个身,心里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赵文彬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门口。
曲筱绡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灯光打上去,闪着柔和的光。
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跟几个院领导打了招呼。
赵文彬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林彩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冷冷地:“看什么呢?”
“没什么。”赵文彬收回视线。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总是追随着曲筱绡的身影。
他看到曲筱绡跟林国栋握了手,笑着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转过身,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赵文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曲筱绡在林彩英面前站定,笑容得体:“林科长,好久不见。”
林彩英笑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很成功,恭喜啊。”
“全靠老领导照拂。”曲筱绡转过目光,看着赵文彬,“赵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赵文彬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是啊,挺巧的。”
曲筱绡轻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那家砂锅粥店,还在吗?”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空气凝固了。
赵文彬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温柔的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一松,红酒杯从他手里滑落。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站在人群中央、面色苍白的男人。
赵文彬低头看着地上的玻璃碎渣和蔓延开的酒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拿着手术刀二十年的那双手。
不停地在发抖。
他想要控制住,但身体已经不听话了。眼眶热了,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想抬手擦掉。
但眼泪越来越多,根本控制不住。
“赵主任,您没事吧?”旁边有人问。
他摇了摇头,想说“没事”。
但喉咙被堵住了。
他转过身,快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06
洗手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赵文彬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眼睛紧紧地闭着。
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烫。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桃木手串。
二十年了,他一直放在口袋里,贴身带着。
他以为时间够久了,久到他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事。
但曲筱绡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么轻的一句话。
她却记得。
她记得砂锅粥店,记得他们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必去的店。
记得他喜欢牛肉粥,她喜欢皮蛋瘦肉粥。
记得那个冬天,她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城,把粥捂在怀里送到他手上。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洗手间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生疼。
赵文彬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的,头发乱的,一副狼狈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推开门走出去。
宴会厅里,气氛已经恢复如常。
曲筱绡站在露台上,背对着人群,端着酒杯,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赵文彬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曲筱绡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赵文彬站在她旁边,“刚才……对不起,失态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我理解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
赵文彬看着她,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几缕头发。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家人……没一起来?”
曲筱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家人。离了,十年了。”
赵文彬愣了一下。
“你呢?”她问,“和她,过得怎么样?”
赵文彬苦笑了一下:“挺好的。”
曲筱绡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赵文彬开口,声音有点哑,“当年……”
“别说了。”曲筱绡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转过脸,看着他,笑了笑:“我们都不年轻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赵文彬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眼睛里淡淡的疲惫。
他想到这些年,他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但心里那个洞,从来没被填满过。
“曲筱绡。”他喊她的名字。
“嗯?”
“那年雨夜,你来出租屋找我,走的路上,你哭了吗?”
曲筱绡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远处:“不记得了。”
他知道她在说谎。
就像他知道,她说那粥店的时候,眼睛里藏着一丝这么多年都没收回去的东西。
赵文彬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桃木手串:“你也有一条,对吧?”
曲筱绡低头,看着她手腕上戴着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桃木手串:“这条,早就不值钱了。”
“可你还戴着。”
她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赵文彬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涩涩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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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露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会儿。
曲筱绡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我该进去了,等下还有致辞环节。”
“曲筱绡。”
赵文彬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条桃木手串:“当年你我妈手术的钱,是你垫的吧?”
曲筱绡愣了一瞬,随后笑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做什么。”
“可是你知道,那三万块钱,我一直没还上。”
“不用还。”曲筱绡摇了摇头,“那天晚上,你握着我的手说,将来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我想,你后来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利息。”
赵文彬的喉咙发紧,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又漫了出来。
“曲筱绡……”
“别哭。”她看着他,轻声说,“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赵文彬不懂她这句话。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文彬,你是个好医生。手术台上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魅力的人。这些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在电视上看到你的采访,心里都挺高兴的。”
“因为你成了当年你想成为的那个人。虽然我们没在一起,但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赵文彬低下头,眼泪落在手串上,顺着木头纹理渗进去。
“我走了。”曲筱绡转身,推开玻璃门,又停住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从你出租屋出来,一路走,一路没哭。”她说,“直到走到巷子口,看到隔壁老大爷还在摆摊卖砂锅粥,然后突然就憋不住了。”
她顿了顿。
“那一锅粥,我至今都记得味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了宴会厅。
赵文彬站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一个人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