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大寿那天,酒店包厢里摆了三桌。我娘家亲戚来了二十口人,热热闹闹的。
我公公苏岩的座位,从开席到散场,始终空着。
我端着酒杯挨个敬亲戚,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可他那脸色,我这当闺女的看得一清二楚。
三天后,我正在办公室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小叔子苏明杰,他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嫂子,完了!我被公司开除了!是你爸,是你爸干的!”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他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本事让我公公的公司开除自己的亲侄子?
这事,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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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忍的。
我娘家在县城,我公公苏岩是市里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资产少说也有几千万。
当初我和苏阳谈恋爱,公婆其实不太乐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后来是苏阳坚持,他们才勉强点了头。
结婚后,我处处小心,生怕给婆家丢脸。
逢年过节,我给公婆买礼品,从来都是挑最好的。周末去婆家吃饭,我抢着洗碗擦桌子,从不敢闲着。婆婆说我两句,我听着,从不顶嘴。
我图啥?就图个家和万事兴。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忍就能过去的。
我爸六十大寿前半个月,我就开始张罗了。
我把地点定在市里最好的五星酒店,三桌饭菜,每桌三千八的标准。
我跟苏阳说:“你爸那边,你可得提前打好招呼。”
苏阳点头说行,他回去跟他爸说了。
可过了几天,我碰见婆婆,她跟我说:“你爸那天可能去不了,他最近血压高,医生让他静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过寿,亲家公不来?这像话吗?
但我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赔着笑脸:“身体要紧,让我爸好好休息。”
回去后我跟苏阳发牢骚,苏阳挠挠头说:“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爸,我总不能把他绑来吧?”
这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寿宴那天,我特意穿了条新裙子,化了个淡妆。一早,我就开车去接我爸我妈。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特别好。
“爸,寿比南山!”我笑着递给他一个大红包。
我爸接过来,笑呵呵的:“好好好,今天高兴。”
二十个亲戚,我爸的老战友、老同事、老邻居,包了两辆中巴车从县城赶来。酒店包厢里,热热闹闹的,大家互相敬酒、叙旧,气氛好得不得了。
我让我妈坐主桌,我爸坐在正中间,旁边留了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我给公公苏岩留的。
临开席前十分钟,苏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走到包厢外面去接。
我跟着出去,就听见他说:“嗯,知道了,您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苏阳看着我,支支吾吾:“我爸说,他血压又高了,来不了。”
我愣在那里,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压着火气问。
“早上是还行,刚才量了一下,一百六了。”苏阳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包厢。
我爸看见我一个人进来,眼神往那空位上瞟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各位老哥们,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感谢大家大老远跑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热闹得很。
我也举起杯,可那酒到了嘴里,全是苦的。
02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
我表哥喝得脸红脖子粗,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姑父,你这女婿呢?怎么也不见给咱敬杯酒?”
我爸笑着看了苏阳一眼:“这不在这儿坐着嘛。”
苏阳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话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各位叔叔伯伯,我敬大家。”
我表哥不依不饶:“光敬酒可不行,得说说,你对我们家雨馨好不好?”
苏阳被我表哥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就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表哥,喝你的酒吧,少拿我们开涮。”
大家哈哈一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紧接着,我妈那个爱管闲事的表姐,眼睛往那空位上一瞟,突然问我:“雨馨啊,你公公婆婆呢?怎么没见他们来?”
这话一出,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我爸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我赶紧解释:“我公公这几天血压高,实在来不了,让我跟爸说声对不住。”
“血压高?”表姐嘴角撇了撇,“这当亲家的,六十大寿都不来露个面,也太……”
“表姨!”我赶紧打断她,“我爸身体重要,来日方长,有空我们再聚。”
我爸这时也举起酒杯,把话头接过去:“对对对,来日方长!大家吃菜,吃菜!”
他拿起筷子,给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
可他那动作,明显带着点勉强。
我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疼得厉害。
寿宴结束后,我送我爸我妈去酒店休息。我爸让我妈先上楼,他站在大厅里,点了一根烟。
“雨馨,”他吐了一口烟雾,“你公公那个人,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爸,他真病了。”我硬着头皮说。
“病了?”我爸看了我一眼,“病得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让苏阳转告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闺女,”我爸叹了口气,“爹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公公心里有没有我这个亲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爸,您别多想……”
“行了,你也别说了。”我爸掐灭烟头,“上去陪你妈说说话吧。”
他转身上了电梯,背影有些佝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老了。
是啊,他都六十了。
可我呢?我结婚这五年,为这个家做牛做马,到头来,我连自己的父亲都护不住。
我心里那股委屈,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
回婆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苏阳开着车,也不敢开口。
到了家,我进了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苏阳,你爸到底几个意思?”
苏阳一愣:“什么几个意思?”
“他为什么不来?就因为看不起我娘家?”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血压……”
“少拿血压糊弄我!”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上次你来我家过年,我爸特意去县城最好的饭店请你们吃饭,你爸一句‘忙’,连个人影都没见!这次我爸过六十大寿,他还是不来!苏阳,你说说,你爸到底想干什么?”
苏阳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说话啊!”
“我能说什么?”苏阳一声吼,“那是我爸!我能去逼他吗?”
“那你就能看着我受委屈?”
“我……”苏阳的声音低了下去,“雨馨,忍一忍吧,好不好?”
忍?
我还忍得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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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和苏阳背对背睡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起床,我没给他做早饭,自己收拾了东西,直接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了,挺高兴的:“咋回来了?不上班?”
“请了两天假。”我说,“回来陪陪你和爸。”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也没抬:“回来就好。”
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里还堵着那口气。我没敢再多问,去厨房帮我妈择菜。
“你公公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一边洗菜一边说,“你爸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我低着头说。
“你公公这个人,唉……”我妈叹了口气,“当年你爸和他一起在厂里的时候,你爸是厂长,他是销售员。后来你爸退休了,他发了财,你爸心里其实一直不太舒服。”
“我爸和他以前就认识?”我问。
“认识,还是老朋友呢。”我妈说,“当年你爸帮过他不少忙。谁知道现在变成了这样。”
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爸帮过他,他却这样踩我爸的脸?
我妈看我脸色不好,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多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在娘家住了两天,吃吃喝喝,心情好了不少。
我爸也没再提寿宴那事,每天还是照常跟我下棋、看电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谁知道,第三天,一切都被打碎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帮我妈择菜,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阵哭腔:“嫂子,是我,苏明杰!”
苏明杰是我小叔子,在我公公的公司当销售经理。
“明杰?你怎么了?”我一愣。
“嫂子,你得帮帮我!我被开除了!公司把我开除了!”
“开除了?为什么?”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因为,因为你爸!”苏明杰的声音都在抖,“嫂子,是你爸干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你说什么?我爸?”
“是真的!嫂子,你爸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我们公司最重要的供货渠道给掐断了!公司现在都快瘫痪了!我们老板,就是我大伯,他一怒之下,把我给开除了,说是我负责的这条线!”
“怎么可能?我爸一个退休的人,他怎么能……”
“我也不知道!但消息千真万确,就是你爸找人办的事!嫂子,你可得帮我求求情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整个人都是蒙的。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没,没事。”我机械地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阳台上,手哆嗦着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准备打第三遍,电话通了。
“喂。”我爸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爸!”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让苏明杰丢了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冷冷地说:“他活该。”
04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在抖。
“我说,他活该。”我爸的语气淡淡的,“你公公不是嫌咱们家门槛低吗?那我就让他看看,我这老家伙还有没有用。”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跟你没关系。”
“爸!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挂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雨馨,你还记不记得,你妈说过,我当年在厂里当厂长,跟苏岩共过事?”
“我记得。”
“我当年,不仅是共事,我还救过他。”
“救过他?”
“那一年,厂里有一批重要的原料订单出了问题,金额很大。苏岩是负责采购的,他中间挪用了公家的钱,去搞自己的生意。眼看着事情要败露了,到时候他不但要丢工作,还得吃牢饭。”
我爸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沉重。
“我当时是厂长,我知道这件事。组里开会的时候,他没说话,我就知道他想把事情推到别人头上。”
“那后来呢?”
“后来,我替他担了下来。我把那个窟窿补上了,在会上说,是价格核算出了问题,不是谁的责任。苏岩当时感激涕零,说要给我磕头。我说不用,只要以后踏踏实实做事就行。”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爸,他竟然救过我公公的命?
“那你怎么……”我艰难地开口,“现在又把这些事翻出来?”
“因为他变本加厉。”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他这一次,不仅不给我面子,还在背后贬低我们老丁家。我闺女在他家受了五年委屈,你以为我不知道?”
“爸……”
“我知道。你每次回来,脸上带着笑,可你眼里的疲惫,当爹的看不出来?你公公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势力、记仇、翻脸不认人。当年我救他,是看在他年轻,还有救。可他后来发了财,越来越不是个东西。”
“所以你就要报复他?”
“这不是报复。”我爸说,“这是让他长记性。让他知道,我们丁家不是好欺负的。”
“那你也不该搞苏明杰啊!”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是无辜的!”
“无辜?”我爸冷笑一声,“你公公那个公司,苏明杰是销售经理,所有渠道都是他手里攥着。我不动他,我怎么让你公公肉疼?”
我爸的做法,确实狠。
可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
“爸,”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样做,我以后在婆家,怎么待得下去?”
“待不下去就别待了。”我爸说,“我养得起我闺女。”
电话那头,传来他挂断的“嘟嘟”声。
我站在阳台上,眼泪哗哗地流。
我爸这一刀,捅得真狠。
他捅了苏岩,捅了苏明杰,也把他亲闺女架在火上烤。
我该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阳打电话,可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能跟他说什么?
说我爸把我公公的公司整瘫痪了?
说小叔子是被我爸害得丢了工作?
苏阳会怎么看我?
我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傻子。
电话又响了。
是苏阳的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雨馨,”苏阳的声音很疲惫,“你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我这边,快炸了。”他说,“我爸现在在办公室里摔东西,我妈在楼下哭。苏明杰带着他老婆,到家里来闹,说我爸过河拆桥……”
“那你呢?”我问。
“我?”苏阳苦笑了一下,“我夹在中间,我跟谁都不是。”
他停了停,又说:“雨馨,你爸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怎么手段这么狠?”
我愣住了。
苏阳这句“手段这么狠”,像一把刀,把我的心剖成了两半。
是啊,我爸是狠。
可他狠,是因为他想护着我这个女儿啊。
可苏阳不明白。
他只会觉得,他爸不好惹,我爸也不是善茬。
他只会觉得,他夹在这两个老家伙中间,很累。
那他知不知道,我夹在他和他爸之间,也很累。
我夹在娘家和婆家之间,也很累。
“苏阳,”我深吸一口气,“你爸和我爸的事,咱俩都拦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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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吃午饭时,我把筷子放下,跟我妈说:“妈,我得回市里一趟。”
“回去?不是请了两天假吗?明天才上班呢。”
“公司有事。”我没敢说实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临走时,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没回。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爸,我走了。”
就这么一个字。
我心里酸酸的,转身下了楼。
开车回市里的路上,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婆婆的电话。我没接。
后来是我妈打来的:“雨馨,你爸刚才跟我说了,你公公公司那事,真是你爸干的?”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然后她说:“你爸也是的,都什么年纪了,还搞这一套。可是闺女,你也别怪他,他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
“我知道,妈。”
“那你回去,你公婆那边…”
“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处理?我怎么处理?
我爸那一刀,把苏家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我一个嫁出去的女人,能干什么?
到了市里,我没回婆家,直接去了公司。
一进门,同事小张就凑过来:“雨馨姐,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咱们公司最大的那个供货商,就是咱们一直合作的那个,突然说合同出了问题,要暂停合作!听说咱们老板的侄子,就是那个苏明杰,因为这个被开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在走廊上听见老板打电话,气得砸了手机!”
小张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好像是有人举报咱们公司合同违规,上面要查。你说,这是谁干的?也太狠了吧?”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是我爸。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假装在工作。可脑子乱得很,什么都看不进去。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小叔子苏明杰。
我不想接,可电话一直在响,同事们都看我。
我只好接起来:“喂。”
“嫂子,你回市里了吗?”苏明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得救救我啊!我老婆跟我闹离婚,说我给人背锅,太窝囊了!”
“明杰,这事我真的……”
“嫂子,你跟你爸说句话,让他高抬贵手行不行?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我们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我跟我爸说了,他……”
“他就是不松口是不是?”苏明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嫂子,你爸是个狠人!他这是要把我们家都整死啊!”
“明杰,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我老婆说了,三天之内我要是找不回工作,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电话那头,传来苏明杰的哭声。
我心里一阵酸楚。
苏明杰确实很无辜。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我爸要找的人是他大伯苏岩,可最后中枪的却是他。
“明杰,你先别冲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尽量帮你想想办法。”
“嫂子,求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
我爸和我公公之间的事,说到底,是他们两个老家伙的恩怨。
可我们这些年轻人,却成了他们的筹码和棋子。
苏明杰是无辜的。
苏阳也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
可没有人问我们,愿不愿意当这个棋子。
我正出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阳。
“雨馨,你在哪?”
“在公司。”
“你来一趟我爸的办公室吧。”苏阳的声音很无力,“我爸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
我公公苏岩,从我嫁进苏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过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从小县城来的,高攀了他家的儿媳妇。
现在,他居然要跟我“谈一谈”?
这阵势,来者不善。
但我没得选。
“好。”我说,“我马上过去。”
06
我公公开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下那栋楼,心里有点发怵。
但我还是进去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苏阳站在走廊上等我。他脸色很不好,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
“你来了。”他低声说。
“我爸在办公室等你。”
“苏明杰呢?”
“他在家。”苏阳摇摇头,“他老婆来公司闹了一上午,我爸让他先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苏阳往里走。
公司的气氛很压抑。几个员工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敌意。我知道,他们都听说了,公司这次遭的罪,跟我爸有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岩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
透过门缝,我看见苏岩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爸,雨馨来了。”苏阳敲门说。
苏岩转过身来。
他五十多岁,体态微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可现在,他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进来。”他说。
我走进办公室,苏阳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坐。”苏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也坐下。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也不开口。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雨馨,你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侄子被开除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的供货渠道,被你爸切断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们公司损失了多少?”苏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不知道。”
“四十万!”苏岩一拍桌子,“四十万!还不算后续的违约金!你们老丁家,这是要让我破产啊!”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了一眼苏阳,他站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事,我爸做得确实不对。”
“不对?”苏岩冷笑一声,“这就叫不对?他这是在断我的财路!”
“可是爸,这件事的起因,是你没去参加我爸的寿宴。”
“我去不去,关他什么事?我是他儿子他老子?”
“你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他的老子。”我说,“你是他的亲家。”
“亲家?呵,”苏岩冷哼一声,“你爸那个小门小户,配跟我当亲家?”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侍奉他,叫他“爸”。
可在他眼里,我们丁家,始终是小门小户。
“爸,”我站起来,“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已经嫁给了苏阳。我爸和你,就是亲家。”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你今天所受的损失,是我爸不对。但你可以想想,是什么让一个平日里和和气气的退休老人,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你……”
“寿宴那天,你一个电话都不打,连句祝福都没有。我爸那二十个亲戚,都看着呢。你让他这个当老丈人的,面子往哪搁?”
“面子?你爸就为了一个面子,就要搞垮我的公司?”
“我爸不是为了面子。”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他是为了我。”
“为了你?”
“这些年,你对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娘家,觉得我们高攀了你们苏家。可我爸不一样,他觉得他的女儿值得最好的。所以,当你踩了他的面子,他就要替你女儿讨回公道。”
苏岩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我是来跟你商量,怎么收场。”
“收场?”苏岩冷笑,“你爸把我公司整成这样,你说收场就收场?”
“我爸那边,我去说。你把苏明杰找回来,给他一个交代。然后,你去跟我爸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两清了。”
“道歉?让我跟你爸道歉?”
“是你先不给他面子的。”
苏岩气得脸都紫了。
可他没有再反驳我。
因为他心里也知道,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在先。
“行了,你回去吧。”他摆了摆手,“让我想想。”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苏阳追了出来。
“雨馨,”他拉着我的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敢跟我爸那样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哭。
“苏阳,”我说,“咱们俩,以后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哪样?”
“夹在你爸和我爸之间,里外不是人。”
苏阳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以后,我听你的。”
我们两人,站在走廊上,对视着。
那是我嫁入苏家五年,第一次,觉得我和他是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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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回婆家吃饭。
公婆都在,但气氛很压抑。饭桌上,没人说话。
我婆婆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婆婆问。
“那就去歇着吧。”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也生我的气。
在她看来,是我不懂事,是我娘家人惹事。
我站起身,准备上楼。
这时,公公苏岩突然开口了:“明天,我去见你爸。”
“我明天,去给他道个歉。”苏岩低着头,声音很低,“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我有点不敢相信。
“这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他抬起头,看着我,“以后,我会注意的。”
听到这话,我鼻头一酸。
“爸,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欠你爸的。”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公公苏岩,去了我爸妈住的酒店。
我提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公公要来跟你道歉。”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希望,这一切能顺利。
到了酒店,我按门铃。
门开了,是我妈。
“妈,我爸呢?”
“在客厅。”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苏岩,脸色不太好,“进来吧。”
我带着苏岩进了屋。
我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
苏岩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丁,”他低着头,声音很低,“是我不对。”
我爸没说话。
“寿宴那天,我不该不去。”苏岩说,“是我不懂礼数,伤了你的面子。”
我爸还是不说话。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苏岩抬起头,“咱们两家,别因为这些事闹僵了。”
我爸放下茶杯,看着他。
“苏岩,”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厂里,我对你怎么样?”
“你……你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我爸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替你挡下来?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
苏岩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指望你知恩图报。”我爸站起来,“但你也别踩我的脸。我闺女在你们家,你可以不把她当女儿,但你得把她当人。”
“我……”苏岩张了张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爸说,“回去以后,把苏明杰找回来。他是你侄子,你对他好点。”
“好。”
“那就这样吧。”我爸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苏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爸。
“爸……”我的眼眶湿了。
“别哭。”我爸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记住,以后谁欺负你,跟爸说。爸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
我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我爸和公公的关系,虽然没有回到从前,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苏明杰也回到了公司,继续做他的销售经理。
我公公苏岩,对我客气了不少。偶尔周末回去吃饭,他还会主动问我:“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
虽然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但我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至少,我们这个家,没有散。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