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老李的微信弹出来。
转账20块,附了句话:“小周,咱俩账清了。”我盯着那20块钱,再看看兜里那张彩票,不禁乐了。
楼下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老李正在街坊面前吹他中奖的事,每说一句,我心里的冷笑就深一分。
他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却忘了一件事。
昨天那一注,我也打了。
![]()
01
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我从工地回来,身上全是灰,汗把T恤粘在背上。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老李的声音:“小周!小周!”
老李小卖部在楼下开十来年了,门面不大,卖些烟酒零食。他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兄弟”
“妹子”,在这条街上人缘不错。
我转过去,他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小周,帮叔个忙,成不?”他把纸条递过来,“帮我去洪哥那打张彩票,我这会儿走不开。”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组号码。
“行。”我说。
“可记得千万不能错啊。”老李特意叮嘱,“这号码我研究好几天了。”
他从兜里摸出20块钱,塞到我手里:“这是稿费,辛苦费。”
20块。跑一趟彩票站,来回十分钟的路。我没说什么,把钱揣进兜里。
“叔,你自己不买一注?”
“不买不买,研究透了再买。”老李摆摆手,“你赶紧去,七点半就截止了。”
我到了洪哥的彩票站,人还挺多。洪哥五十来岁,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彩票站,认识的人比谁都多。他见了我,抬头笑笑:“小周来啦,买彩票?”
“帮老李带一张。”我把纸条递给洪哥。
“老李这回研究的号码?”洪哥摇摇头,“他上个月研究的那组,一个号都没中。”
洪哥打完票递给我。我接过票,摸了摸兜里自己那20块。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不怎么买彩票。
不是不想,是没那个闲钱。
工地一个月挣4000多,房租去掉700,剩下的吃饭、抽烟,再给老家的爹寄1000,能剩下几个钱?
加上之前欠的5万网贷,每个月利息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今天工头老刘说下个月要停几天工,我一听就急了。停了工,钱从哪来?
我掏出自己的20块,递给洪哥:“洪哥,帮我也打一张,一样的号。”
“哟,你也来一注?”洪哥接过钱,“小周,你运气好,真要中了可别忘了我。”
“中个屁。”我笑了笑,“就是碰碰运气。”
两张彩票到手,我揣进兜里,回了家。
我租在四楼,隔断间,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是全部家当了。推开门,手机亮了,是网贷平台发来的催收短信。
“周先生,您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在床上抽烟。
5万块。退伍三年,攒不下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女朋友也没了。怎么说呢,混成这样,对得起爹,对得起部队吗?
深夜开到十点,我拿起手机刷新闻。顺便看了一眼彩票开奖。
号码依次出现,我没什么感觉。直到最后一注数字出来,我猛地坐起来。
那组数字,和老李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我再对一遍,没错。又对一遍,还是没错。
30万大乐透,老李中了。
我愣了半天,拿起手机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叔,你那张彩票,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的?”
“真的,我刷了两遍。”
“你等着,我下来。”
五分钟不到,老李就敲了我的门。他穿着一件旧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小周,彩票呢?”
我翻出他的那张票,递过去。
老李接过票,手有点抖。他把号码一个个地对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小周……”他张了张嘴,“这事,你可得替叔保密。”
“知道。”我说。
“明天一早我就去领奖。”老李压低声音,“到时候……到时候叔请你吃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羡慕?有点。高兴?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什么。
我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兜里自己的那张彩票,我没碰。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老李的微信:“小周,20块钱我转你了啊,咱俩账清了。”
后面跟着20块的转账。
我盯着那20块钱,半天没动弹。
20块。他中了30万,给我20块跑腿费,说“账清了”。
我翻了个身,想起昨晚他说的“请你吃饭”。
行吧,20块就20块。我点了收款。
起床刷牙,翻出自己的那张彩票。
我昨晚一直没想起来看自己的号码。
说实话,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就是凑个热闹。
但不知怎的,我今天特别想看看。
我掏出彩票,打开手机,翻到昨晚的开奖记录。
号码一个一个对。
第一个,中了。
第二个,中了。
第三个,中了。
第四个,中了。
第五个,中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后区第一个,中了。
后区第二个……
我盯着屏幕,再看一遍彩票上的号码。
全中。
600万。头奖。
我整个人呆住了。手里的彩票捏得死紧,手都在抖。
我坐在床边,把号码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600万。不是做梦。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脑子里乱得很。
600万,减去税,到手400多万。我还清了5万网贷,还能给爹在县城买套房,剩下的存起来……
我站起来,又坐下。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老李那20块。
他转了我20块,说“账清了”。他不知道我自己也打了同样的号码。
我要是告诉他,他会怎么想?30万是代他买的,600万是我自己的。这钱,名正言顺。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我下了楼,在老李小卖部对面看了看。
老李已经开门了,正坐在门口抽着烟。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理了一下,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看见我,他招招手:“小周,来。”
我走过去。
“叔今天高兴。”老李把烟递给我一根,“昨儿那事,你别跟别人说。”
“知道。”
“叔领了奖,回头请你喝酒。”老李笑嘻嘻地说,“20块钱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点点头。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中午,我跑去洪哥的彩票站。
洪哥正吃完饭,看见我,笑了笑:“小周,你那注中了没?”
“中了。”我说。
“真的?”洪哥眼睛亮了,“多少?”
“头奖。”
洪哥的表情一下子变了:“600万?”
“嗯。”
洪哥看着我愣了半晌,然后笑了:“你小子,昨儿还说自己运气不好。”
他把我拉到里边,压低声音说:“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
“这税后到手400多万。”洪哥说,“你先把债还了,剩下的,别乱花。”
“我知道。”
洪哥看着我:“老李那30万领了?”
“领了。”
“他没说给你留点?”
“20块跑腿费。”
洪哥听了,摇摇头:“老李这人啊,就那样。”
我没接话。
洪哥想了想,又说:“小周,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你自己的彩票,可跟他没关系。”
“那就行。”洪哥拍拍我肩膀,“该拿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拿的,一分也别碰。”
我走出彩票站,手机响了。
老李的电话:“小周,晚上出来吃饭,叔请你。”
![]()
03
晚上七点,老李在街口的川菜馆订了个包间。
我到的时候,老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他看见我,热情地招呼:“小周,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
“叔敬你。”老李端起杯,“要不是你帮叔跑腿,叔哪能中这30万。”
我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小周,你跟叔也有三年了吧?”老李夹了一筷子菜,“这三年来,你帮叔跑前跑后的,叔都记着呢。”
“应该的。”我说。
“你放心,叔不会忘了你。”老李拍拍胸脯,“叔领了奖,过两天给你买个手机,你那旧的也该换了。”
“谢叔。”
“咱爷俩以后好好的。”老李举起杯,“再碰一个。”
我陪着喝了几杯。老李脸上泛着红光,唾沫横飞地说起他“研究彩票”的经过,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600万,400多万。我要是说了,老李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我瞒着他。可这彩票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我又莫名地觉得对不住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愣了一下。对不住他?凭什么?
他转我20块说“账清了”,我对他有什么对不住的?
吃完饭,老李抢着结了账,还特意说:“小周,以后叔的彩票还让你给代买。”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老家的爹。
“小周,吃饭没?”
“吃了。”
“这么晚才吃,又加班了?”爹的声音沙哑,听着有点疲惫,“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我说,“爸,你腿好点没?”
“老样子。”爹说,“不碍事,你别担心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中奖的事,又咽了回去。
“发工资了没?”爹问。
“发了。”
“那给我转点,家里那口锅坏了,该换了。”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
爹干了一辈子农活,腿落下毛病,走不了太多路。去年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要换关节,两万块。爹嫌贵,说“忍忍就行”。
我一个月给他寄1000,够他吃饭吃药,结余不了多少。
换关节的事,一拖就是一年。
这次中了奖,换关节的钱肯定够。可我怎么跟他说?说儿子中彩票了?他准会担心,怕我学坏。
我坐在楼梯口抽了根烟,才上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又想起老李那张笑脸和那20块。
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04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买水。
老李小卖部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是街上的邻居。退休的赵老头、隔壁楼的陈兰英、开早餐店的老刘媳妇。
老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包瓜子,正唾沫横飞地讲他“中奖的经历”。
“我那天在彩票站琢磨了很久。”老李挺着胸脯,“我心想,这号码要是中了,就请大伙吃顿饭。”
“老李,你也忒小气了,中30万就请顿饭?”刘婶笑着起哄。
“我就是客气一下。”老李笑眯眯地说,“请,肯定请。”
我走过去,陈兰英跟我打招呼:“小周,你来啦,听你老李叔说他中奖呢。”
“听说了。”我说。
“你是帮他代买的?”陈兰英问,“你手气这么好,也该买一张试试。”
“买了。”我随口说。
“中了没?”刘婶接话。
“小周哪能中。”老李插嘴,“他就是帮叔代买一张,叔都谢过他了。”
我心里一梗,没接话。
陈兰英眼睛亮了:“小周,你也买了?号码一样的?”
“一样的。”我说。
老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我是让他帮我代买,他自己也顺带打了一张。”
“那你也中了?”陈兰英更感兴趣了,“多少?”
我笑了笑:“没多少。”
老李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我转身上楼,背后传来他们的笑声:“老李,你就请人家20块,也忒小气了。”
“就是,人家小周替你跑腿,怎么也得请顿好的。”
老李大声说:“请,肯定请。”
我关上门,把手机掏出来。
老李发来一条微信:“小周,你那张中了多少?”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要不咱们晚上再聊聊?”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半小时,手机又响了。
“小周,那张彩票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那句“打算怎么办”,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拨通了洪哥的电话。
“洪哥,我想领奖。”
洪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
“成,我帮你联系。”
“谢了,洪哥。”
“小周,你可得想清楚。”洪哥语重心长地说,“钱这东西,拿到手才是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传来老李的笑声,混着街坊的说话声。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了。
![]()
05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洪哥的彩票站。
洪哥正给几个老头打票,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小周,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到里面,关上了门。
“你那事,我帮你问了。”洪哥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市彩票中心的朋友,姓王。你明天早上八点去,带上身份证、彩票原件,还有银行卡。”
“好。”
“记得穿得随意点,别太招摇。”洪哥叮嘱,“去的时候,别说自己是哪里的,领完就走。”
“明白。”
洪哥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流程,你仔细看看。”
我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
“还有,”洪哥压低声音,“老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他昨晚又来了。”洪哥摇摇头,“问我你昨天来没来过,说你问他彩票的事。”
“他问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也中了。”洪哥抽了口烟,“我说不知道。”
我沉默了。
“小周,老李这人,你别太放心上。”洪哥说,“他中30万,你中600万,都是命。”
“可你也别太善。”洪哥认真地看着我,“有些人,你不把他当回事,他就会把你当回事。”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床上,掏出那张彩票,看了又看。
600万。400多万。换关节的、还债的、给爹买房的……
手机又响了。
老李的电话。
我没接。
电话又响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