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秀芳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瞄了一眼,愣住了。照片里是酒店宴会厅,大红喜字挂在正中,四十五桌席面摆得满满当当。电子屏上滚动着两个人的名字:周俊豪、丁晓雨。
我看了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这个做姐夫的,压根不知道小姨子今天结婚。
手机又震,刘秀芳补了句话:“你妹今天办酒,你不知道?”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会议室里同事在汇报方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袋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丁晓萌知道吗?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晓雨今天结婚?”
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这回秒回了。一个字:“家。”
我腾地站起来,会议室的人都看我。我说了声“家里有事”,拎着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手机又震了。丁晓萌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知道。刘秀芳告诉我了。”
“我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今天别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结婚十五年,我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平淡,心里越是在翻江倒海。
我按了电梯键,给她回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我说:“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咱们去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了吧。人家没请咱们,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我说:“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结婚十五年,我和丁晓萌在岳父家过了十五个年。
每年红包、礼品、请客吃饭,哪一样不是我们掏钱?
小姨子丁晓雨每次回家两手空空,岳父还说她懂事。
我们掏了钱,连句好话都没有。
岳父丁金山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晓雨嘴甜,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别跟她计较。”
不计较。不计较。
十五年了,到底是谁在不计较?
我走出办公大楼,阳光刺眼。上车发动引擎,往家里开。
路上我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四十五桌,每桌都摆着高档烟酒。丁晓雨站在台上,穿着婚纱,笑得灿烂。
旁边站着周俊豪,西装笔挺,端着红酒杯,一脸风光。
听说他开了家公司,规模不大,但派头不小。丁晓雨跟岳父吹嘘他“一年赚五百万”,岳父信了。
我倒不是眼红。人家赚多少是人家的事。
我只是替丁晓萌不值。
她在这个家里付出了多少,岳父根本看不见。丁晓雨撒个娇,他就高兴得不行。丁晓萌掏心掏肺,他觉得理所当然。
车子拐进小区,我看见丁晓萌站在楼下。她穿着平常的衣服,没化妆,眼圈有点红。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我问:“知道在哪家酒店吗?”
她说:“君悦,三楼宴会厅。”
我说:“走。”
她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
车子开出小区,她才开口:“英叡,你到了别发火。”
我说:“我不发火。我就想去看看,你妹妹结婚,到底是个什么排场。”
丁晓萌没再接话。
车窗外,城市在往后倒退。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我知道今天这一去,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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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君悦酒店离我们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我和丁晓萌到的时候,宴会厅里正热闹。门口摆着新人婚纱照,丁晓雨穿着红色敬酒服,正挨桌敬酒。
有几个亲戚认出我们,表情不太自然。他们看看我,又看看丁晓萌,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四十五桌齐刷刷坐满了人。
没有我们的位置。
丁晓萌站在我身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她没说话,但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正想说“要不走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大姐来了?”
我回头。丁晓雨端着红酒杯站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几个伴娘,脸上挂着一副做作的笑。
她晃晃悠悠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走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大姐,姐夫,我以为你们忙,就没通知你们。不好意思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丁晓萌的。
丁晓萌没说话。
丁晓雨又转向我:“姐夫,你们吃了没?要不我让人在后厨给你们安排一桌?”
我说:“不用,我们就来看看。”
丁晓雨笑得更灿烂了:“那怎么行?来都来了,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后厨那边有包厢,你们去那边吃吧,不打扰这边的客人。”
这话说得漂亮,脸上还带着笑。可我听着,每一个字都跟针似的。
她这不是请吃饭,是打发。
丁晓萌终于开口了。她说:“晓雨,你结婚怎么也不说一声?”
丁晓雨眨眨眼:“哎呀,我不是怕你们忙嘛。姐夫不是在外企吗?听说最近挺忙的,我怕耽误你们工作。”
我说:“再忙,妹妹结婚也得来。”
丁晓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是那是,是我想得不周到。大姐,别生气,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赔罪。”
说着,她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提高了声音:“这样吧,你们先进来坐。我看看哪里还有空位。”
她转身往里走,我跟丁晓萌跟着。
宴会厅里摆了四十五桌,我扫了一眼,确实没有空位。有几桌的人看到我们,交头接耳起来。
丁晓雨走到舞台边上,招呼一个服务员:“给加两把椅子,放到那边。”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离舞台最远,坐在那里基本看不清台上的动静。而且那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加两把椅子只能往边上挤。
丁晓萌的脸色变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十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妹妹对她的态度。
我拉了她一把:“走吧,不坐了。”
丁晓雨转过头:“怎么不坐?姐夫,别不好意思。”
我说:“不是不好意思,是我们真的来错了。”
丁晓雨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没听懂。
我正想继续说,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一个人跑进来,是酒店的经理韩志刚,他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韩志刚径直走向主桌,把信封递给周俊豪。
“周先生,这是预付款的账单,尾款还没结,您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主桌。
周俊豪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02
宴会厅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子冷了。
周俊豪捏着那个黄色信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旁边丁晓雨也凑过去看,看完脸也白了。
韩志刚站在边上,声音压着,但还是传到了隔壁几桌:“周先生,婚礼的尾款是38万,按合同今天要结账的。”
周俊豪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知道。你等会儿,我让财务转给你。”
韩志刚点点头:“好,那我在大堂等您。”
说完他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宴会厅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有几个亲戚开始小声交头接耳,也有人低头看手机。
周俊豪站起来,跟丁晓雨说了句什么,丁晓雨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看这情形,拉了一下丁晓萌:“走吧,这里不关我们的事。”
丁晓萌点头,正要跟我往外走。
丁晓雨突然喊了一声:“姐夫!”
我停下脚步,回头。丁晓雨没理我,转头跟周俊豪说了句什么。周俊豪脸色变了变,也看向我。
然后丁晓雨朝我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姐夫,你们别急着走,待会儿还有节目呢。”
我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丁晓雨拦住我的路:“姐夫,你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和大姐能来,我特别高兴。之前没请你们,是我不对。但来都来了,怎么能走?”
她一边说一边拽住丁晓萌的胳膊:“大姐,你劝劝姐夫。”
丁晓萌看着她:“晓雨,你想让我们留下?”
丁晓雨点头:“当然啦,你们是我亲姐、亲姐夫。不留下来,我这张脸往哪搁?”
丁晓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她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说:“留下就留下吧。”
丁晓雨笑了:“这才对嘛!”她转头喊服务员:“给我姐和姐夫在那边加一桌!”
我拦住她:“不用加桌了。我们就坐门口那边的空位就行。”
门口确实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不知道是哪个亲戚的家属。丁晓雨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那桌是备用桌,原本没打算开。”
我说:“那正好,我们坐那,不影响你们。”
丁晓雨还想说什么,丁晓萌已经拉着我走到那桌坐下了。
坐下后,丁晓萌递给我一个眼神,里面有话,但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我,为什么要留下。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想看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韩志刚拿着那个黄色信封的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38万的尾款,不是小数目。周俊豪刚才的脸色,明显是拿不出这笔钱。
更有意思的是,丁晓雨刚才喊我的那个眼神。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菜很快上来了。备桌上的菜比正席上的差了不少,都是些简单的凉菜。我没动筷子,丁晓萌也没吃。
宴会厅里的气氛继续热闹着。敬酒唱歌,闹成一团。周俊豪换了一身中式礼服,在台上发表了一段讲话,说的是“感谢感谢再感谢”。
台下有人起哄,让他谈谈婚后的打算。
周俊豪拿着话筒,笑着说:“我打算带晓雨去欧洲度蜜月,下个月就走。”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俊豪那身礼服看着挺括,但边角有点发毛。他手腕上那块表,刚才敬酒的时候我看到了,表盘有点划痕,应该是块旧表。
有些东西,不需要明说,看细节就知道了。
丁晓萌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她盯着台上的周俊豪和丁晓雨,眼神很空。
我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挤出来。
她说:“我姑妈病了。”
“什么?”
“胰腺癌,在化疗。我爸让我瞒着你们,说别给你们添麻烦。”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查出来的。”丁晓萌低头看着桌面,“我爸给姑妈转了十几万,都是从我给的钱里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听出来了,她在意的不是那十几万。
她在意的是岳父为什么要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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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会进行到一半,韩志刚又进来了。
这回他脸色不太好,直接走到主桌,弯下腰对周俊豪说了几句话。
周俊豪的表情变了,站起来跟他走到大厅外面。
我余光瞟到这一幕,没动声色。但丁晓萌也看到了,她握紧了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韩志刚回来了。他没去主桌,而是直接朝我走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递过来一张名片:“林先生,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我接过名片:“什么事?”
韩志刚犹豫了一下:“方便去外面谈吗?”
我站起来,跟丁晓萌说了句“等我一下”,跟着韩志刚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很安静,和宴会厅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韩志刚关上门,直截了当地说:“林先生,周先生说他今天结不了账。”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不是说让财务转吗?”
韩志刚苦笑:“他的公司账户余额不够。我查过了,别说38万,三万都凑不出来。他让我先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拖几天。”
我说:“这种事你应该直接找他,跟我说没用。”
韩志刚看着我:“周先生说,这笔钱应该由你来付。”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韩志刚又说了一遍:“周先生说,婚礼的花费,应该是姐姐姐夫帮衬的,让你先垫上,以后他再还给你。”
我看着他,真心笑出来了:“韩经理,你信吗?”
韩志刚叹了口气:“林先生,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来确认一下,这笔钱到底谁来付。我们酒店有规定,婚宴结束后24小时内必须结清尾款。如果付不了,我们会走法律程序。”
我说:“那就走吧。谁签的合同找谁。”
韩志刚点点头:“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韩经理,周俊豪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韩志刚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姐夫付,你姐夫有钱,不会看着你出事的。”
我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在周俊豪眼里,我就是个冤大头。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丁晓雨正站在门口等。她一看到我,就拉住我的胳膊:“姐夫,韩经理找你干嘛?”
我说:“没什么,聊聊酒店的杂事。”
丁晓雨眨着眼睛:“他不是去找你谈账单的事吧?”
“你想多了。”
丁晓雨盯着我看了几秒,才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去找你麻烦呢。”
我说:“我有什么麻烦?我又没欠酒店的钱。”
丁晓雨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理她,走回了座位。
丁晓萌问我:“韩经理找你干嘛?”
我说:“叫你妹妹的老公付钱,他付不起。”
丁晓萌愣了好一会儿:“他付不起?那他办的什么婚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最后怎么收场。”
宴会厅里开始放烟花。
五彩的碎纸片从天而降,落在宾客们的头上、桌上、酒杯里。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些闪光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近似陶醉的表情。
没人注意到主桌上,岳父丁金山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他已经知道了账单的事。
我看到他站了起来,走到周俊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周俊豪一个劲点头,表情变得难看。
然后岳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尴尬,有为难,还有别的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吃菜。
丁晓萌凑过来,小声说:“我爸在看我们。”
我吃着菜说:“让他看。”
丁晓萌不说话了。她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一动不动。
又过了十几分钟,岳父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站着,没坐下。
“英叡,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爸,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岳父的脸色有点难看:“你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我说:“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岳父沉默了。他看着我,丁晓萌也看着我。隔壁桌的几个亲戚察觉到不对劲,悄悄转过头来。
宴会厅里的空气好像变了味。
岳父张嘴正要说话,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俊豪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装着风光的阔气,反而带着一股慌张。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发紧:“姐夫,你得帮帮我。”
我说:“帮你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酒店的尾款,我今天真的掏不出来。你是晓雨的姐夫,你不能看着我栽在这里。”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俊豪,你办婚礼之前,就没想过这笔钱怎么付?”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我以为能凑出来……”
“那你现在凑不出来,就想让我垫?”
他没说话。
宴会厅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整个大厅安静得出奇,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响。
我看着周俊豪,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念头。
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可能就是一个局。
04
岳父走到周俊豪旁边,脸色铁青。
他说:“俊豪,你先别急。这事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周俊豪没吭声,两只手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睛盯着我。
丁晓雨也走过来了,一屁股坐在丁晓萌旁边,拉着她的手:“大姐,你让姐夫帮帮我们嘛。俊豪最近周转不开,你先垫上,回头他肯定还。”
丁晓萌没说话。她看着丁晓雨,眼眶有点发红。
丁晓雨继续晃她的手:“大姐,你看在我这个妹妹的份上,帮帮忙嘛。再说了,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们要是不帮忙,我这脸往哪里搁?”
丁晓萌终于开口了:“你的脸?”
丁晓雨一愣:“大姐……”
丁晓萌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结婚不通知我,我来了你让坐角落,现在付不起账了,就想起我来了。你的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
丁晓雨被噎得说不出话。
岳父皱了皱眉:“晓萌,怎么说话呢?”
丁晓萌转头看她爸:“爸,我说错了?这十五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这个家?她结婚不请我,我忍了。你让她为难我,我也忍了。可今天她要我老公出钱替她老公填窟窿,你让我怎么忍?”
岳父的脸色更难看了:“那点钱对你老公来说算什么?他一个月工资都比这多。”
丁晓萌冷笑了一声:“我老公的钱是我老公的,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岳父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憋出一句:“你给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丁晓萌没动。
岳父声音高了:“你给我过来!”
丁晓萌咬着嘴唇,还是没动。
我站起来,拉住丁晓萌的手:“爸,今天是她妹妹结婚。你们别搞得这么难看。”
岳父看着我:“英叡,你聪明。你知道这笔钱怎么办。你别让晓萌为难。”
我说:“爸,这笔钱不该我付。谁签的合同谁负责。周俊豪没钱,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你……”岳父的脸涨红了,“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一家人?爸,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岳父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跟你女儿结婚十五年,你正眼看过我几次?晓萌给你和我妈买的东西,你用过吗?过年包的红包,你给我摔过一次吗?你眼里只有丁晓雨和周俊豪,我们林家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十五年,这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从来没说出来过。
今天,当着几十桌亲戚的面,我说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像。丁晓雨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周俊豪的头低下去,一句话说不出来。
岳父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丁晓萌握紧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出了口气的笑。
丁晓雨突然开口了:“姐夫,你太过分了。我爸那么大年纪,你……”
“你闭嘴。”
丁晓萌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她看着我妹妹,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我老公一句,我今天就在你婚礼上把你欠我的钱全部算清楚。你结婚五年,每次来我家借钱,借了多少你还记得吗?”
丁晓雨的脸彻底白了。
我知道丁晓萌说的是什么。这些年丁晓雨隔三差五找她借钱,说是周转不开。借了从来不还,丁晓萌也从来不催。
她是在这个家习惯了付出,习惯了不计较。
可今天,她不想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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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志刚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站了两个保安,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他走到周俊豪面前,语气客气但是很硬:“周先生,我已经跟您沟通过三次了。这笔账必须在今天之内结清,否则我们将按合同追究法律责任。”
周俊豪的脸彻底垮了。他看着那份合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丁晓雨急了:“怎么可能?俊豪,你不是说公司账户上有钱吗?你不是说你爸妈会给钱吗?”
周俊豪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公司账户是空的……我爸妈的钱也……”
“也什么?”
“也拿不出来……”
丁晓雨愣了几秒,突然尖叫了一声:“周俊豪!你骗我!”
她一巴掌扇在周俊豪脸上。
声音很响,整个宴会厅都听到了。
周俊豪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沁出一丝血。他抬起头,看着丁晓雨,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凶狠。
“你少跟我在这演戏!你以为我没告诉你?我说过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你非说要办大婚礼!是你死要面子,非要订五星酒店,非要四十五桌,非要什么限量版婚纱!现在怪我了?”
丁晓雨被吼得懵了。
周俊豪继续说:“要不是你说你姐夫有钱,说他肯定会付这笔账,我也不会答应办这么大!你现在倒打一耙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炸弹,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丁晓萌猛地转头看着丁晓雨:“你跟他说的?”
丁晓雨不敢看她的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丁晓萌声音发抖:“晓雨,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们?你不请我来参加婚礼,是怕我来了不给你出钱?还是怕我来了看到账单?”
丁晓雨还是不说话。
岳父站在一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看着我,声音嘶哑:“英叡,你……”
我没等他说完,拉着丁晓萌就往外走。
“林先生!林先生!”韩志刚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了。
丁晓萌哭着,拉着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把宴会厅里的喧嚣隔在外面。
丁晓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蹲下去,想拉她起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英叡,我错了……我不该让你来的……”
我拍着她的背:“你没错。该来的。”
她说:“我妹……怎么能这样……”
我说:“你看清了就好。”
电梯到了大堂,我们走出去。外面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
我拉着丁晓萌走出酒店大门,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说:“回家吧。”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到停车场。
上车后,她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我发动引擎,开了出去。开了几分钟,她突然说:“英叡,你明天去公司吗?”
我说:“去啊。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累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她洗了澡就睡了。我坐在客厅里,脑子很乱。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志刚发来的微信:“林先生,今晚的账单还是联系不上周先生。我们打算明天报案了。”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您妻子的姑妈今天也来酒店了,不过没参加宴席,在楼下大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丁晓萌姑妈?她不是病了吗?怎么还跑到酒店来了?
我正想给韩志刚回消息,岳父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爸”两个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英叡,你今天走了,这个摊子怎么收?”
我说:“那是周俊豪的事,跟我没关系。”
岳父沉默了一下:“俊豪说要跑路,他爸妈也联系不上了。晓雨还在酒店哭。”
我说:“爸,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设计的。”
电话那头,岳父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俊豪没钱……我知道他们想让你垫……但我想着,你反正有钱,帮一下也没什么。”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原来岳父是知道的。
他知道周俊豪没钱,他知道周俊豪想让我出这笔钱。
他什么都没说,默许了。
“英叡,你姑妈病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晓萌跟我说了。”
“你姑妈那边需要钱……你妹妹那边也需要钱……我不是有意为难你,我是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实话。
可这份实话来得太晚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上班。
前一天的事一直堵在心里,到办公室还是静不下来。
九点多,人事总监推门进来:“林总,您有空吗?我有点事找您。”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怪,像是什么话不好说。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总部那边的。说您……涉嫌挪用公司款项,用于支付亲属的婚宴费用。”
我愣住了。
整整五秒钟,我没说出一句话。
人事总监把一封信放在我桌上:“这是总部转过来的。”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应该是直接送到前台的信箱里的。
我打开看,信里写得很“具体”:说我用了公司某笔项目资金三十八万,用于小姨子的婚礼。借款日期、金额、转账记录都“有据可查”。
我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压根没干过这事。
“我从来没做过这事。”
人事总监点点头:“我知道。但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启动调查程序。在此期间,您的职务暂时冻结。等事情查清楚后,我们再恢复您的权限。”
我说:“可以。你们查。”
他走出去后,我坐在办公室,看着那封信。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唯一的信息是,对方指定了“三十八万”这个数字。
三十八万。
这不是巧合。
是周俊豪。他怕我不付那笔钱,所以提前举报我,把我拖下水。
我拿起手机,打给韩志刚。
“韩经理,周俊豪昨天结账了吗?”
“没有。人已经联系不上了。丁晓雨今天早上到酒店哭了一上午,说周俊豪跑了。”
“跑了?”
“对,手机也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他爸妈也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冷笑了一下:“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请说。”
“你们酒店不是有监控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俊豪。昨天下午他有没有让人送过什么东西出去?或者他自己是不是出去过一趟?”
韩志刚沉默了一会儿:“我帮您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俊豪跑路,那封举报信肯定是他写的。他算准了我会被公司调查,顾不上他。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必须自证清白。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公司总部的律师打来的。
“林先生,关于这件事,我们需要您提供这段时间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
我说:“没问题。还有什么?”
“另外,您最好能提供证据,证明那笔三十八万的婚宴费用和您无关。”
我说:“我可以提供酒店的合同。合同上签的是周俊豪的名字,不是我。”
律师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一个事。
丁晓萌姑妈昨天去了酒店。
她为什么去?
她从哪知道婚礼的事?
她又没钱,去酒店干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翻开手机,翻到丁晓萌的姑妈丁秀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打。
我给丁晓萌打了过去。
“晓萌,你姑妈的电话是多少?”
丁晓萌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找姑妈干嘛?”
我说:“有点事想问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串数字。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
声音很虚弱,一听就是病人。
“姑妈,我是英叡。”
“英叡?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姑妈,我有件事想问你。昨天你是不是去君悦酒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韩经理看到了。你去做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岳父让我去的。他说我病重的消息你老婆知道了,让你老婆看到我,心一软,就愿意出钱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
岳父。
原来他昨天让姑妈去酒店,是为了“演戏”。
让丁晓萌看到病床上的姑妈,心里一软,就乖乖掏钱。
我冷冷地说:“姑妈,你知道这件事了,就别掺和了。好好养病。”
“英叡,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周俊豪想让我付钱。丁晓雨想让我付钱。岳父也想让我付钱。
每个人都想从我这里搞钱。
每个人都在算计我。
但这还不够。
我继续想。那封信是谁寄出去的?周俊豪吗?
我拿起手机,给韩志刚打了过去。
“韩经理,查到了吗?”
“查到了。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周俊豪确实离开过酒店。他去了一趟附近的快递驿站。”
我心里一冷。
四点十二分。那时候我和丁晓萌还没离开酒店。
周俊豪一边让我垫钱,一边已经写好了举报信,提前寄出去了。
换句话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钱。
他办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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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调查组的人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材料。
来的是总部的人力总监,姓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精明。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问我:“林总,关于那三十八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把材料推给她:“这是我去年到今年所有的银行流水、信用卡记录和公司账户记录。没有一笔三十八万的转账。婚宴的监控和合同我也调到了,上面签字的是周俊豪,不是我。”
陈总监翻看材料的动作很慢。她看完,把材料合上,看了我一眼:“林总,举报信里说,你是通过公司采购部的一个供应商的账户转账的。”
我愣住了:“什么供应商?”
她报了一个名字。
我心里一惊。那是一个合作了三年的供应商,我一直跟他们的项目经理有联系。但转钱的事,我从来没做过。
“我没有。”
陈总监点点头:“我知道你可能没做。但供应商说,确实有人借用他的账户转过一笔钱,时间正好是上个月。”
“转给谁了?”
“转给了周俊豪的账户。三十八万。”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俊豪不仅在举报信里写了假话,他还提前布置了“证据”。他跟那个供应商合谋,伪造了一笔转账记录,故意让人查到我头上。
“陈总监,我可以查供应商的银行记录。”
她说:“我们已经查了。那笔钱确实是从供应商的账户转出去的,但资金来源不明。供应商说他不知道是谁转的,只说是有人让他帮忙转一下。”
我说:“好。查。”
陈总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有结果我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林总,我相信你没做。”
我苦笑:“谢谢。”
她走出去后,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周俊豪是真狠。他不仅设计让我出钱,还提前留好了退路。一旦我不肯出钱,就让我吃官司。
他那封信,根本不是为了栽赃我。而是为了逼我出钱。
只要我出钱了,就相当于承认了举报信的内容。到时候他想怎么拿捏我都行。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是丁晓萌打来的。
“英叡,公司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清楚了。等你这件事解决完,我们就搬走。”
“搬哪去?”
“去哪都行。离开这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既然这么聪明,我就陪你玩玩。
我打开电脑,查了下周俊豪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是他,注册资本五百万。我再查了税务记录,发现这家公司每年报税的收入都不超过五十万。
也就是说,他那家公司基本是空的。
继续翻,我又翻到一个信息:周俊豪父母住的那套房子,去年已经过户给了一个叫“周明华”的人。
周明华是谁?
我搜了一下,发现是周俊豪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
原来周家也在“转移资产”。
我冷笑着,拨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周俊豪。把他最近的银行流水、贷款记录、借款都查出来。”
朋友在电话那头说:“行,不过我提醒你,这些信息不能乱用。”
我说:“我心里有数。”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我收到了韩志刚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是从酒店监控调出来的,正好是周俊豪离开酒店的画面。
四点十二分,周俊豪从酒店侧门出去,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走到对面街的快递驿站,把信封放进快递柜。
然后他又回酒店了。
整个动作不到十分钟。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