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上,表姐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我笑了笑。
“婉清,听说你估了590分?还行,能上个二本。”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亲戚都听到。
有人发出笑声,有人低头假装夹菜。
我攥紧手里的成绩单攥得掌心发麻,但没开口。
她不知道,我复读一年,最后实际考了多少分。
有些事,说早了,就没意思了。
而四十天后,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变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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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热得特别早,六月初就开始烤人。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母亲在超市做收银,父亲在工地上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
我第一年高考考了532分,离本科线差8分。
父亲抽了一宿烟,第二天天没亮就出门找活干。
母亲问我:“还想不想读?”
我想了想说:“读。”
复读班报名费八千块,还是外公临终前留给母亲的嫁妆钱。
母亲从柜子里翻出那叠用红布包着的钱,看了一会儿,递给了我。
“好好学。”
我没说话,把钱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复读那年我住校,宿舍八个人,都是差几分没考上的。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后,还有人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做题。
我的英语底子差,复读头三个月,我每天记五十个单词,背一篇作文范文。背不下去了,就掐自己一把。
手里最常翻的是一本旧英语词典,封面磨破了,里面用红笔划满了重点。
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有别的。
周末给母亲打电话,她总说:“你爸在工地,你姑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我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姑姑总爱拿表哥跟我比。
表哥小我一岁,在一中读理科,平时成绩一直不错。姑姑在家族群里最爱发他月考的成绩单,一发就是一大串,还配个笑脸。
每次母亲接完她的电话,都会沉默好一会儿。
有一次我回家,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发呆。
我问怎么了。
她说:“你姑说,皓轩这次模拟考又进步了,能考600分以上。”
说完,又加了一句:“没事,你慢慢来,考不上也不要紧。”
可她的眼神不是那么说的。
我知道她想让我考上大学,不蒸馒头争口气。
可我也知道,她怕我压力太大,不敢说太多。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毒。
母亲请了假,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拎着水杯和绿豆汤。
我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她。
她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好几年。
考试出来,她什么都没问,只说:“饿了没?想吃什么?”
我说:“红烧肉。”
她笑了,说:“走,回家给你做。”
考完后,我回宿舍对答案估分。
估了两遍,第一遍584,第二遍586。
基本就是590上下。
我心里有底了,比去年强了不少。
母亲打电话来问,我说590。
她“嗯”了一声,说:“挺好的。”
可我知道,这个分数,在姑姑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表哥考完后,姑姑就在群里发消息了。
“皓轩估分638,省师大稳了!”
后面跟了一排烟花鞭炮的表情。
群里一阵热闹,亲戚们纷纷恭喜。
有人说“这孩子有出息”,有人说“考得好,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母亲没在群里说话,但我能猜到她的心情。
她是个老实人,从不主动跟人攀比,但别人拿孩子比到她面前,她还是会觉得难受。
没过几天,姑姑打来电话,说要办升学宴。
“婉清也考得不错,一起热闹热闹。”
母亲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推托说:“婉清分数没定,估得也不准,就不去了。”
姑姑说:“那怎么行?都是自家人,怕什么?考590也不错了,比去年强!”
母亲没再推掉,挂了电话后,看了我一眼。
“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
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
而且我也想知道,考638分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底气。
出发那天,母亲换了件新衣服,花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裤子。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嘴里塞了几块大白兔奶糖,说是怕胃疼。
我穿了件蓝色T恤,牛仔裤,球鞋。
出门前,母亲给我整了整衣领,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了。”
可我知道,今天这顿饭,可能没那么好吃。
02
升学宴摆在镇上最大的那家饭店,叫“富华酒楼”,三层楼,二楼大厅能摆十几桌。
姑姑包了五桌,亲戚朋友坐满了。
桌上有饮料、瓜子、花生,红盘子摆得整整齐齐。
表哥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锃亮,跟个新郎似的。
他端着酒杯满场走,逢人就说“省师大”
“638分”。有亲戚夸他,他就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妈带着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姑姑就过来了。
她穿了一件红色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大卷,脸上涂着粉,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她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姐,来了?坐这儿坐这儿!”
说着,把我们拉到主桌旁边那桌,坐在亲戚堆里。
我刚坐下,姑姑就开口了。
“婉清,你妈说你估了590?行啊,比去年进步不少!能上个好大专了吧?”
周围几个亲戚转过头看我。
有人说:“590也不错了,女孩子嘛,有个学上就行。”
有人说:“对啊,比在家种地强。”
我妈笑着说:“还行,还行。”
她端着一杯茶,手有点抖。
姑姑又加了一句:“我皓轩估了638,省师大的历史系,稳了。他班主任说,这个分数不用愁,等着录取通知书就行了。”
说完,她端着一杯酒,去另一桌敬酒了。
她走之后,我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我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心里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表哥也过来了。
他叼着一根烟,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了看我。
“婉清,你考了多少来着?”
我说:“590。”
“哦,那还行吧。复读一年,涨了快60分,不错了。”
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点施舍的味道。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那个分,报不了好学校吧?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志愿?”
我妈看了我一眼,想说话,又没开口。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看看就行。”
他笑着说:“行吧,反正你也比我差不了多少。”
说完,叼着烟走了。
我咬着筷子,没抬头。
旁边坐的是我一个远房表姨,她凑过来低声说:“你姑姑这嘴,真是……”
我没接话,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那肉烧得有点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饭到一半,姑姑又来了,端了一碗鱼汤摆到我妈面前。
“姐,喝碗汤。”
我妈说:“不用了,饱了。”
“喝点喝点,这鱼新鲜。”
姑姑坐下,开始聊天。
“姐,你说这皓轩,以后上了大学,是不是就得找个城里的媳妇了?”
我妈笑了笑:“孩子的事,随他去吧。”
“那不行,可得找条件好的。你说咱们家,就他一个大学生,总不能找农村的吧?”
她说完,朝我看了看,又补了一句:“婉清以后找对象也得上上心,现在的小姑娘,学历高了好找对象。”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那年过年的时候,姑姑也是这样说的。
“男孩子读大学才有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嫁得好就行。”
当时我外公还在,他听了这话,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可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
有点复杂。
吃到最后,姑姑站起来举杯。
“感谢大家来捧场!皓轩这次考得好,我和他爸都没白操心!”
满桌人鼓掌。
表哥站起来,端起酒杯,笑得很得意。
我妈也举起了杯,眼圈有点红。
我跟着站起来,举了举杯子。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好半天没说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妈。”
“嗯?”
“你别难过。”
她转过头看我:“我没难过,我替你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抱住她,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再过一个月,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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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录取结果公布前,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都没去。
手机静音,朋友圈关了,亲戚群的消息也懒得看。
母亲每天下班回来,就问我:“有结果了吗?”
我说:“还没。”
她“嗯”一声,不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会把志愿表翻出来看一遍。
第一志愿填的是省师范大学中文系,第二志愿是本市的一所普通本科,第三第四志愿,一个比一个低。
班主任帮我参考的时候说:“你这个分数,冲省师大有希望,但别太乐观,要有保底。”
我说:“知道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就是冲着省师大去的。
为什么?
因为它是最好的。
还因为表哥也填了它。
我不想输。
我承认这个想法有点幼稚,也承认我有点赌气。
但复读这一年想的是什么?
不是知识,不是未来,就是一个念头:我不能比任何人差。
尤其是不能比他差。
7月20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背单词,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省师范大学】尊敬的考生周婉清,您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近日寄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
大拇指有点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再走到院子里。
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烫。
我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觉得这一年,值了。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她在超市上班,接电话的时候周围很吵。
“怎么了?”
“我考上了,省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但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
后来她说:“晚上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彩白得发亮,一片一片飘过头顶。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姑姑的微信头像。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想了想,没发。
再等等。
让我妈先说。
果然,傍晚的时候,姑姑的电话就打到我妈手机上了。
母亲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
“喂?嗯……考上了,省师大中文系……嗯……610分……不是590,估得保守了……”
母亲的声音尽量压着,但还是听得出来高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母亲“嗯嗯”了几声,就挂了。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笑,眼角的泪还没干。
“你姑说,恭喜你。”
我问:“她还说什么了?”
母亲想了想,说:“她问你怎么之前不说实话,我说你估得不准。”
我没再问。
但那个晚上,母亲包饺子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好多。
而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知道,有人可能不太高兴了。
但我管不了那些。
第二天,录取结果在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我妈难得发了一条消息:“婉清考上了省师大,610分。”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有人冒出来说“恭喜”。
有人发了个大拇指。
也有一些人,没说话。
而姑姑的头像,一直没出现。
后来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姑可能有点不舒服。”
我说:“怎么了?”
“她觉得你瞒着她,心里不痛快。”
母亲又说:“算了,不管她,你好好准备,开学的时候把这笔钱拿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
“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你省着点花。”
我接过信封,心里酸酸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问自己,为什么这个夏天这么累?
不是因为学习累。
是因为人情累。
有些人,说恭喜的时候,心里并不真的为你高兴。
有些事,你知道自己没做错,但还是会觉得委屈。
但我忍住了,没哭。
我告诉自己,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窗外虫鸣声阵阵,月光照进来,地上的影子一动一动。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一晚,睡得特别香。
04
录取结果公布后,表哥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少。
姑姑也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
之前天天发的成绩截图、模拟考排名,全没了。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表姐在微信上问我:“婉清,你表哥的录取结果出来没?”
我说:“不知道啊。”
表姐说:“我问他也不回,问姑姑,姑姑就说‘还没出来’,我不太信。”
我:“怎么了?”
表姐:“我听说,他那个分数……好像有点水。”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水?
怎么个水法?
我没多想,也没追问。
但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又过了几天,母亲回来说,在菜市场碰到了一个学校的老师,聊了几句。
那位老师说:“徐皓轩的分数好像有点问题,他们学校在统计成绩的时候发现,他的英语成绩跟平时差距非常大,怀疑……”
后头的话,老师没说下去。
母亲回家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会不会是皓轩……”
我:“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6月底的时候,他们学校确实有人在传,说某些学生在新高考题型改革后,通过某些途径提前拿到了模拟卷。
可那是传闻,谁也不敢摆到台面上说。
而表哥那段时间的成绩,确实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从年级两百多名,一下子冲到了前三十。
班主任还表扬过他,说他“进步惊人”。
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但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点奇怪了。
7月底,群里有人发了省师大录取分数线截图。
“2024年省师范大学录取分数线:文科595,理科582。”
我看了分数线,又看了表哥发的“638分”,心里犯嘀咕。
如果638分是真的,那应该是稳上的。
为什么他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8月2号晚上,我给表哥发了条微信。
“哥,你录取结果出来了吗?”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
“没呢。”
就两个字,没头没尾的。
我又问:“那你报的什么专业?”
他没回。
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幸灾乐祸。
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你爬山的时候,以为前面那个人比你高很多,结果走过去一看,他只是站在一块石头上。
而你自己,其实一直走在平地上。
8月5号晚上,我正刷着手机,突然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姑姑发的。
“感谢各位亲友的关心,皓轩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虽然没有被省师大录取,但孩子还小,机遇在后面。”
消息一发出来,群里就炸了。
“怎么回事?不是638吗?”
“被哪个学校录取了?”
“孩子别灰心啊,再来一年就是了!”
我一字一句看完姑姑发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她用的是“没有被录取”,不是“滑档”,不是“被退档”。
她说是“机遇在后面”,而不是“学校没录上”。
我大概能猜到她这样说,是为了保全表哥的面子。
可面子这种东西,有时候保得住,有时候保不住。
又过了三天,我正午睡,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是表哥。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哥?”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婉清。”
“你帮帮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