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淑兰出院那天,我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手指冻得通红,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那是昨天试粥烫的。
一个月没怎么合过眼,整个人瘦了一圈。
刚坐进车里,程淑兰就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递到副驾驶上坐着的小儿子手里:“高兴,这房子妈早就写好了,归你了。”我愣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没哭也没闹,下了车,回家拎起包就走了。
当夜十一点,公公追到我娘家门口,递过来一个布包:“晓琳,你看看这个。”我打开,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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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淑兰住院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年假。
早上七点,我刚端着粥赶到病房,她就开始数落:“这么晚才来?我都饿了一早上了。”我看了看表,七点零三分。
没说什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隔壁床的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程淑兰喝了口粥,皱起眉头:“这粥太稀了,一点米味都没有。你是想把妈饿死?”声音不小,走廊上都传出去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医生说要住院,我下午就去买了米,特意挑的东北大米,今早四点起来熬的。
“我重新去买。”我说。
“别买了,等你买回来我早饿晕了。”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算了,将就吃。”
然后她吃了个精光。
我端着空碗出去洗的时候,碰到护士长。护士长笑着说:“你婆婆精神不错啊,胃口挺好。”我笑了笑。胃口是好,骂人的劲头也足。
那几天就是这样。
程淑兰总是嫌我做的这不好那不好,但她又吃完了。我总觉得,她是故意那样说的。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
第三天,曹高兴来了。
他穿着件新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进病房就喊:“妈,你咋样了?”程淑兰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笑呵呵的:“高兴来了?快坐快坐。妈没事,一点小毛病。”曹高兴在床边坐了十来分钟,一边玩手机一边应付着。
程淑兰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你看你哥,就知道跑长途,也不说来看看我。”她叹气。
“哥忙嘛。”曹高兴说。
“就你懂事。”
我在旁边擦床头柜,心想,曹建平上周才刚回来,给家里换了新煤气罐,还垫付了两个月的水电费,一千多块钱。这些事,程淑兰从来不提。
曹高兴走了之后,程淑兰又开始念叨:“高兴这孩子,现在整天在外边跑业务,辛苦得很。”业务?
我印象里,曹高兴去年一年换了三个工作,最长的一个干了三个月。
剩下时间,不是在家打游戏,就是找朋友喝酒。
我没接话。
程淑兰看着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我低头擦柜子。
晚上曹建平打电话来:“妈咋样了?”我说还好,查出来是胃溃疡加胆结石,可能要手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辛苦你了。”就这四个字。
我攥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挂了,明天一早还要出车。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灯很亮,空调嗡嗡响着。
旁边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打盹,陪护的家属在刷手机。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没什么消息。
曹建平从不发消息。他说,大老爷们整天发消息像什么话。
第二天一早,程淑兰又说粥太烫:“你也不试试温度?想把我舌头烫坏?”我端着碗,站在那里,让她先数落完。
她说完了,我把粥放在窗台上晾着,站了三分钟,再端给她。
她不说话了,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手怎么了?”她突然问。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有一块红印。
“没事,端锅的时候蹭了一下。”
“笨手笨脚的。”她又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喝粥。
隔壁床的家属趁她睡着了,悄悄跟我说:“你婆婆这脾气可真不小。”我笑了笑:“老年人嘛,生病了心情不好。”那人摇摇头:“你也太能忍了。”我没说话,低头剥橘子。
忍?我不太喜欢这个词。
家嘛,总要有人让步。
那个人是我,那又怎样呢?
02
手术时间定在住院后第五天。
之前那几天,要做各种检查。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医院。
到了先打热水,帮婆婆擦脸、擦身子。
她不愿意让护工碰,觉得“外人下手太重”,只肯让我来。
擦身子的活不轻松。
程淑兰躺在床上,我得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拿毛巾。
她六十多岁了,身体发福,我每次要弯腰弓背地撑很久。
她说我“力气太小”,说“要是高兴在,他一个人就抱起来了”。
我没吭声,手上加劲,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那天下午,曹万年来送饭。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得慢慢的。
曹万军今年七十,退休教师,平时话不多。
他在家里就是个影子,程淑兰骂人的时候他不搭腔,做决定的时候他也不出头。
我有时候觉得,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还不如阳台上的那几盆花。
“爸,你咋来了?天这么热。”我接过保温桶。
“你妈爱吃你三婶做的粉蒸肉,我给买了送来。”他放下保温桶,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用。住院费什么的,别省。”
我还没来得及接,程淑兰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你给钱给谁?”
“给晓琳,让她管着用。”
“咱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落到外人手里了?”程淑兰脸拉下来,“要管也是我管。”
曹万年看了我一眼,把钱放在床头柜上:“那就放这儿。”
程淑兰拿过去,数也不数,塞到枕头底下。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千块钱进了枕头底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特别累。
曹万年没急着走,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前几天我去房管局问了问,老房子办继承手续挺麻烦的,要好多材料。”
程淑兰抬起头:“你问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说,“咱们年纪都大了,早点弄清楚也好。”
程淑兰没接话,我也没多想。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曹高兴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女朋友,叫小雅,是个看着挺机灵的姑娘。
小雅一进来就喊“阿姨好”,嘴甜得很。
程淑兰高兴得不行,拉着人家的手不撒开。
“阿姨,你好好养病,等出院了我跟高兴一起来接你。”小雅说。
“好,好。”程淑兰笑得合不拢嘴,“等阿姨出院了,给你们做好吃的。”
曹高兴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我拿了张报纸铺在地上,没说话。
“妈,”曹高兴吐了一口瓜子壳,“我跟小雅商量了,打算今年把婚结了。”
“好事啊!”程淑兰眼睛一亮,“结了婚就要有个家。你放心,妈早替你打算好了。”
“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程淑兰看了我一眼,“妈心里有数。”
我的心往下沉。
程淑兰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曹家那套老房子,三室一厅,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曹建平跟她说过很多次,说房子太老了,要装修一下。
程淑兰总说不急。
原来她是留给曹高兴的。
我低头扫地上的瓜子壳,心里有点凉。
曹高兴坐了大半个小时,带着女朋友走了。走的时候程淑兰还追着说“高兴慢点,路上小心”。那语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程淑兰的毛巾上沾了很多头发。
我说给她换一条,她说“别瞎操心,还能用”。
我没理她,直接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拆开。
“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她说。
“毛巾用久了有细菌,你手术完免疫力低,换一条对自己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打水的时候碰到曹小玲。
曹小玲是曹家的老三,在超市当收银员,结婚两年了。
她平时跟我不错,有时候会约我出去喝个奶茶,说说心里话。
看到我,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她压低了声音,“妈前几天跟我哥商量了,要把房子给你那……”
“高兴。”我说。
“你知道了?”
我摇摇头:“猜到了。”
曹小玲咬着嘴唇:“我就说妈偏心。嫂子你这些年为这个家做了多少?她有数吗?我哥在外地成天不着家,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不都是你交的?妈的药不也是你买的?她倒好,什么都想着高兴。”
“算了。”我说。
“啥算了?”曹小玲急了,“嫂子你不能这么老实!”
我苦笑了一下:“那是她的房子,她想给谁给谁。我能怎么办?去跟她吵?”
“你倒是吵啊!”曹小玲气鼓鼓的,“你这么忍下去,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有什么用?
结婚八年了,我早看清楚了。
在这个家里,我再怎么做也是外人。
婆婆嘴上不说,心里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曹高兴是亲儿子,曹建平是亲儿子,但我是儿媳妇。
儿媳妇和儿子,不一样。
晚上曹建平又打电话来。
“妈明天手术,我赶不回去。你多费心了。”他说。
“嗯。”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高兴?”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妈那个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刀子嘴豆腐心?我有时候想,如果刀子能扎死人的心,跟石头心有什么区别?豆腐在哪呢?我从来没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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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那天上午,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两个小时。
程淑兰推进去之前,我握着她的手。她脸色有点白,嘴唇也白,难得安静下来,没再挑剔我。我看着她被推进去,门口的红灯亮了。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也没心情看。旁边还有一个家属,也是等着做手术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
我盯着那扇门,想起当年我妈做手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门。
那时候我刚结婚没多久,曹建平陪着我。
他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我没叫他,一个人盯着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
后来我妈没事,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换成程淑兰。
我恨她吗?
说不上。
有时觉得她挺烦人的,但也只是烦人。
她对我不好,但也不至于坏。
她就是那种人,嘴巴不饶人,做事情全凭自己喜好。
这些年我习惯了,只是有些时候还是会心寒。
终于,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手术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
程淑兰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全过。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晚上,麻药劲过去了,她开始哼哼唧唧地喊疼。
我按了铃,护士来打了止疼针。过了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手被握住了。
我睁开眼,看到程淑兰半睁着眼看着我。
“晓琳。”她叫了一声。
“嗯?”
“我有点怕……”
她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好像根本没醒过来。
我坐在那里,握着她那只粗糙的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在怕什么?
怕手术没成功?
还是怕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听她说一句软话。
哪怕只有一句,我也觉得这一个月值了。
第二天一早,程淑兰醒了。
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喝水。
我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然后看到我手里拿着体温表,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刚才被你凉醒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去洗个手。”
“别洗了,测吧。”她说。
我给她量了体温,正常。
然后她又说:“高兴呢?他今天来不来?”
“他中午来看你。”
“中午啊?那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我没说什么,转身去给她兑药。药瓶上贴着标签,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中午,曹高兴来了。
这次他没带女朋友,自己来的。
进屋就喊妈,然后往床边一坐,掏出手机开始看。
程淑兰也不恼,反而笑着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妈你感觉咋样?”
“好多了。”
“那就好。”曹高兴说完,又开始刷手机。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话。
他们母子之间,好像就是这样。
曹高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人在那,程淑兰就高兴。
而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
“嫂子辛苦了。”曹高兴突然抬头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客套。
“还好。”我说。
“这一个月确实辛苦你了。”他放下手机,“等妈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程淑兰看了我一眼:“高兴这也是关心你。”
我低头整理东西,心想,他关心我?他连他妈住院都只来了三回,每次待不到半小时。他会关心我?
但我没说出口。
下午,曹小玲来了。她带了一袋水果,切了个苹果递给程淑兰。程淑兰咬了一口,说“有点酸”,但还是吃了。
曹小玲趁程淑兰午睡的时候,把我拉到走廊上。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那天我哥跟妈商量房子的事,我偷听到了几句。”曹小玲压低了声音,“妈说要把房子写到我哥名下,还要加上小雅的名字。”
“小雅?”
“高兴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这还没结婚呢,就连房子都要加上人家的名字?
“妈就这么信她?”
“我也不懂。”曹小玲摇头,“我哥说,小雅家里条件好,她爸开了个五金店。要是攀上这门亲,以后高兴就有靠山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不是程淑兰糊涂,是她想巴结人家。
那我算什么呢?
我嫁给曹建平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彩礼,没有婚房,连婚礼都是在自己家办的。
曹建平他爸给了两万块钱,说是买房子的首付。
结果程淑兰说“不急,先存着”,这笔钱后来也没了下文。
我从来没计较过这些。
可是现在,婆婆要把房子给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我这个进了门八年的长媳,连个“谢谢”都得不到。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咽下去。
吃饭的时候,程淑兰又开始挑剔:“这粥又稠了,你想噎死我?”
“是你说之前太稀了,我特意多放了两勺米。”我说。
“我说你你就改?你以前咋不听?”
我端着碗,不说话了。
程淑兰看我这副样子,更来气了:“你看看你,动不动就不说话。有啥话说出来啊!憋着给谁看?”
我抬头看她:“你想让我说什么,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曹建平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想哭。
辛苦?我当然辛苦。可是没有人说过一句“谢谢”。
我抬起头,看到住院部大楼亮着灯,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了。
04
程淑兰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每天疼得厉害,脾气更大了。
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说我手重。我给她喂水的时候,她说水太烫。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她说我弄疼她了。总之,怎么做都不对。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偷偷跟我说:“你这也太不容易了。”
“还行。”我说。
“你别一直说还行,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个舒坦?你说你这天天伺候着,你婆婆一句好话都没有,换我我早爆炸了。”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
我笑了笑:“她生病了,心情不好。”
“你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老太太摇头,“要我说,你呀,就是太老实。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知道不?”
我知道我老实,我不反驳。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吵架就能解决的。吵赢了又怎样?以后还不是要一起过日子?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拿检查报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曹万年。他正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看到我,他停下来。
“爸,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我跑就行吗?”
“趁天气好,出来走走。”他把单子递给我,“你妈的化验单,你收好。”
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我等他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晓琳,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程淑兰的声音:“老曹,你拿什么呢?”
曹万年一激灵,迅速把信封缩了回去,塞进了口袋。他转过身,程淑兰坐在轮椅上,正被护工推着从病房里出来。
“没什么。”曹万年说,“是晓琳要的药方。”
程淑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药方?我怎么不知道?”
“我胃有点不舒服。”我说,“让爸帮我问了问。”
“肠胃不舒服找医生,你找他要药方干什么?他又不是医生。”程淑兰没再追问,转过来看着我,“你胃不舒服?那你还给我做饭?别把病气过给我。”
“没事的。”我说。
程淑兰哼了一声,护工把她推回病房了。
我和曹万年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爸,那信封里是什么?”我问。
曹万年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先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得很慢。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坐着,程淑兰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曹建平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后天能回来。我回了一个“嗯”。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
想到刚结婚那年,程淑兰非要我住在娘家,说“新媳妇住婆家不方便”。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以为她是为我好。
后来才知道,她觉得我是“外人”,住家里碍眼。
想到曹建平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话,他总说“有嘛好说的”。久而久之,我不说了。
想到这些年,我逢年过节给程淑兰买衣服、买补品,她穿两天就说衣服不合身,补品过期了就扔了。曹高兴给她买块五块钱的糕,她都要念叨很久。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家把我当成自己人。
可能,永远都不能吧。
第二天下午,我正给程淑兰削苹果,曹高兴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穿着件新外套,显得格外精神。
“妈,我跟小雅商量好了,下个月订婚。”
程淑兰一听,立刻笑开了花:“好好好,我等着抱孙子呢。”
“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放心,妈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曹高兴笑得特别灿烂:“我就知道妈最疼我。”
程淑兰也笑,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曹高兴才走。
走的时候,程淑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千块钱,塞给他:“拿着,给女朋友买点东西,别让人家觉得小气。”
曹高兴接过去,嘴里说着“不用不用”,手却已经把钱装进兜里了。
我坐在旁边,苹果削了一半。苹果皮断了,落在垃圾桶里。
程淑兰看了我一眼,咳了一声。
我没抬头。
“你手里那不是苹果吗?怎么给高兴不给他吃?”她说。
“他走得急。”
“你就是小气。”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嫌酸。我没说话,把剩下的苹果皮收拾好,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拨通了曹建平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算了。
我对自己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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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后的第七天,医生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程淑兰坐在床上,精神好了很多,开始指挥我收拾东西:“这个放柜子下面,那个放袋子里,别让人家看了说咱们脏乱差。”
我一件一件地收拾。衣服叠好,日用品归好,脸盆毛巾分开装。程淑兰在旁边念叨:“这个是谁买的?怎么这么丑?”
“这个毛巾颜色不好看,以后别买这种了。”
我一句一句地回着:“那个是医院发的。”
“毛巾是你去年买的,你说你喜欢这颜色。”
程淑兰愣了一下:“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是你生日那天买的,我陪你去的。”
她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曹高兴来了。一进门就跟几个护士打招呼,像是老熟人一样。我知道,他以前在这附近住过院,跟几个护士混熟了。
“妈,医生说下周一出院?”曹高兴问。
“嗯,快了。”程淑兰说。
“那我周一早上来接你。”曹高兴说,“小雅也说一起来。”
程淑兰一听,高兴坏了:“那感情好。”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没插嘴。程淑兰和曹高兴聊得热火朝天,说了很多话。从曹高兴的工作,到小雅家的生意,到将来买房买车,说得眉飞色舞。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听到程淑兰突然说了一句:“高兴,等你结婚的时候,妈把城东那套房子给你做主房。”
“真的?”曹高兴声音都高了。
“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的心一沉。
不是没猜到,但听到她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叠。
叠衣服的手有点凉。
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程淑兰已经睡着了。
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到了当年我跟曹建平结婚的时候,程淑兰说:“家里没钱,不办婚礼了。”我说没事,不办就不办。
她又说:“你们自己租房子住吧。”我也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现在看来,不是不计较,是不值得计较。
我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我又不是她亲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曹建平的消息:“周一能回来送你妈出院吗?”
我回:“嗯。”
“帮高兴也买点东西,他带女朋友来,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小气。”
我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怎么了?不高兴?”
我没回。
他再发了一条:“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我妈那个人就那样。你比她大度。”
大度。
这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程淑兰出院时要用的东西。路过药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有没有治胃病的药?温和一点的那种。”我问店员。
“有几种,你家里人什么情况?”
“我婆婆,老胃病,刚刚做了胆结石手术。”
店员推荐了一种药,我买了一盒。顺便给自己买了盒创可贴——前两天切菜的时候割了手,伤口还没好透。
回到医院,在走廊上碰到曹小玲。她今天休息,拎着水果来看程淑兰。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曹小玲拽着我走到角落,“昨天我偷听到妈跟高兴说话了。”
“又怎么了?”
“妈说周一出院的时候,要把房产证给高兴。”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曹小玲瞪大了眼睛,“那你还……”
“我能怎么办?去跟她闹?”我苦笑着摇头,“那是她的房子。”
曹小玲跺了一下脚:“嫂子你就是太老实了!你知道那房子值多少钱吗?三四十万块!你辛辛苦苦伺候她一个月,她连句话都没有,直接把房子给高兴。你觉得公平吗?”
“公不公平,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着她,“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们都没再说话。
是啊,我能怎么办?
闹,闹得整个家鸡飞狗跳,然后呢?
程淑兰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不会。
她只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贪图她的财产。
曹建平呢?
他又会站在哪边?
大概率会劝我“忍一忍”。
忍。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忍。
可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06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起了。
先去办了出院手续,交了尾款。然后回病房帮程淑兰穿衣服。她今天精神不错,还主动跟我说话:“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
程淑兰脸上没什么笑意,但那句话,确实是她主动说的。
“不辛苦。”我说。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她叹了口气,“以后有的是时候麻烦你。”
我没接话,低头帮她整理衣襟。
心想,真要是觉得我辛苦了,会给我什么呢?
什么都没给过。
十年如一日的薄待,一句“辛苦了”就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七点半,曹高兴来了。他穿着新衣服,手里还拎着早餐。小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水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程淑兰立刻眉开眼笑。
“高兴,小雅,你们来了。”她下了床,语气热情得像个另外的人。
“妈,给你带了包子,还有豆浆。”曹高兴把早餐放在桌上。
“好好好,妈一会儿吃。”程淑兰笑着说。
小雅把水果放在一边:“阿姨好,我们接你回家。”
“好,好。”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像个透明的工具人。曹小玲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
程淑兰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几口豆浆,然后站起来:“走吧。”
我拎着包,曹高兴扶着她,一起往楼下走。小雅走在后面,跟我搭话:“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高兴说,你天天熬粥给他妈,还把碗洗了,又给她擦身子。真不容易。”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到了楼下,曹高兴去开车。
是一辆黑色的SUV,小雅家的车。
曹高兴把车门打开,扶程淑兰坐上去。
我拎着包,放在后备箱里。
然后绕到另一边,准备上车。
我刚拉开后座的门,程淑兰就从里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房产证。
我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兴,这房子妈早就写好了,归你了。”程淑兰把房产证递过去。
曹高兴接过去,愣了愣:“妈……”
“拿着,别磨叽。”程淑兰说。
曹高兴接过去,塞进了口袋里。
我当时怎么说呢?那感觉不是怒,也不是哀,反而是奇异的平静。
我站了一会儿。把车门轻轻地关上,没有摔门,甚至没有加重力气。
“嫂子,上车啊?”曹高兴从驾驶座探头看我。
“你们先走吧。”我说,声音很平静,“我还有点事要收拾。”
程淑兰坐在后座看着我,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车开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那辆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风有点大,吹得我眼角发涩。但我没哭。
我转身回到病房。病房里已经空了,保洁阿姨正在换床单。我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那是我的。
然后我回了家。
曹建平不在,家里空荡荡的。
我进屋换了件衣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旅行袋里。
柜子里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结婚证,我都拿了出来。
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想了想,还是只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住了八年的房子。
墙上的结婚照被晒得有点褪色。我站着,看着它,脑海里浮现出曹建平当年求婚时的样子——带着一点羞涩,却格外认真。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打了辆车。
“去城东。”
路上,手机响了,是曹建平。我接了。
“喂,晓琳,你们在哪?我到家了,怎么没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他愣住了,“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回去住几天。”
“你……”他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那你为什么……”
“你问妈吧。”
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街景飞快地后退。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心里涌上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迷茫。
一种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迷茫。
手机发疯似的震动起来,曹建平再打,我不接。他又发了好几条微信。
“你回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都跟她说了,你别生气。”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一条也没回。
到了娘家楼下,我下了车,拎着旅行袋上楼。我妈正在客厅里挪花盆,看见我,吓了一跳:“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你婆婆今天出院吗?”
“出了。”我把旅行袋放下,“我想回来住几天。”
我妈看着我:“怎么了?吵架了?”
我走进我以前住的房间,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我妈洗过,还留着洗衣粉的清香。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我妈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晓琳,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要不,给建平打个电话?”
“妈,”我抬起头,“我想安静一下。”
我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再说别的。她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设为静音。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是曹小玲的微信。
“嫂子,听说你走了?你没事吧?”
“嫂子,我哥急疯了,到处找你。你回个消息呗,别让他担心。”
我看着她发来的内容,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话:“我没事。”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子上。
天黑了,我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找我。曹建平会来,可能连曹高兴也会来。他们会劝我回去,会说得好像一切都是我的“不懂事”。
可我就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再听“你该做的”,再听“你咋这么小气”,再听“高兴还小”。
我都听了八年了,烦不烦?
我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地听到手机响了好几次,但我没看。后来干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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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
是我妈和另一个人。我侧耳一听,是曹建平。
我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穿上外套走出去。曹建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晓琳,你……”
“你坐。”我说,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他重新坐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晓琳,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我妈那个人就那样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是因为她。”我说。
“那是因为什么?”他看着我,“你说,我做错了什么?我改。”
我看着他,有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确实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不了什么。每次家里出事,他跑回家,说几句好话,然后继续去跑他的长途。
“没什么,就是想回来住几天。”我轻声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回答。
我妈在旁边看着,咳了一声:“建平啊,中午在这吃饭吧。我去买点菜。”她拿起包,看了我一眼,“你们好好聊。”
我妈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曹建平看着我:“晓琳,我妈把房子给高兴,我也觉得她做得不对。但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知道。”我说。
“那你跟我回去吧。”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抬起头看他,“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冷静完?”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行吧,你冷静一下也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下午还要出车,这几天可能不在家。你要是想回去,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转过身来:“晓琳,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走了,门关上,客厅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端着水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很久了。
“人呢?”
“走了。”
我妈没再问别的,把菜放到厨房里,然后坐到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可能过两天就回去了。”
“妈不是想赶你走。”她拍了拍我的手,“妈是怕你委屈自己。”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阳台上的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下午,我躺在床上,拿过手机一看,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有曹小玲的,有曹高兴的,还有两条是曹万年发来的。他平时不跟我发微信,今天却发了。
“晓琳,你在娘家吗?”
“你别怕,爸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我给他回了:“没事的,爸。”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晚上我去看你。你等着我。”
什么意思?他要来看我?
晚饭我没吃几口,心思全在等公公上面。
我妈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谁要来?”
“爸,我公公。”
我妈愣了一下:“曹万年要来?”
“他说晚上过来。”
我妈没再多问,只说了句:“你公公是个明白人。”就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哗响着,像是时间在快速流淌。
我在客厅里坐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天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了,街上行人也渐渐少了。
我看看窗外,有没有熟悉的影子。
快到十点了,我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我站起来,心跳加快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我去开。”
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曹万年。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瘦了,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晓琳。”
我走到门口:“爸,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包。那布包鼓鼓的,被他的手攥得很紧。
“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看看。”
我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是以前做棉袄剩的碎花布,边角都磨得有点毛了。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硬硬的。
我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本房产证,还有一沓文件。我拿起房产证,翻开,看到上面的地址,愣住了。
是一套房子的房产证。
在城西,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爸,这是……”
“我攒了点钱,买了个小套间。”曹万年说,“后来找律师做了公证,房子归你,我百年之后的存款也归你,高兴不得继承。”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张跟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前段时间你婆婆住院前,我就去过房管局问过手续,想着把这房子稳稳当当地交给你。所以那天我在医院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我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那天说去房管局问了问,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我。
“爸,我不能要。”我摇头,“你这是……”
“你必须得要。”曹万年的声音有点哑,“你婆婆糊涂了一辈子,我不糊涂。”
他说着,又掏出另外一张单子。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竟然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
“胃癌,查出来两周了。”
我抬起头,看着曹万年。他站在门口,背着光,瘦削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爸……”
“别哭。”他说,“你哭啥?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又不是来送终的。”
他笑了,但我看得出那笑有多勉强。
我手里攥着那本房产证,攥着那份公证书,又攥着那张检查单,嘴里像吞了一整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万年看着我:“晓琳,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我这个当爸的没本事,不能让你婆婆改变什么。我只能做我能做的。”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还有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存折。
上面有八万多块钱。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本来想给你妈的。但是……”他看我一眼,“她不需要。”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你自己生病,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干嘛?让你们担心?”他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的,看好了就行。”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晓琳,你别怨你婆婆。她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时被你奶奶欺负,你公公也没帮她说过话。所以她心里攒了很多怨气,不知道怎么出。”
他又说:“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我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行了,别哭了。”他擦了擦眼角,“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就在娘家多住几天。”
他转身往外走。
“爸!”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我问。
“明天。”
“我陪你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拒绝:“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房产证、公证书、检查单、存折。这些东西,很沉,也很轻。
沉得我拿不住,轻得像一片飘落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