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埋葬超级大国的男人：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走向政治自杀

1985年3月，一个叫戈尔巴乔夫的男人登上了苏联权力的最顶峰。他是苏联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领导人，仅54岁。他雄心勃勃，精力充沛，谈吐不凡。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老天送给苏联的最后一次机会，是那个能把这个垂死的庞大帝国从泥潭里拽上来的救星。
在当时的苏联高层和普通老百姓眼里，戈尔巴乔夫简直是完美的接班人选。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从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的团委干到第一书记，一路全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此人不仅懂农业，还受过高等教育，能言善辩，思维敏捷。勃列日涅夫时期，他在边疆区把工农业搞得有声有色，甚至被授予了十月革命勋章。而且他运气好得要命——他的顶头上司库拉科夫生前对他极其赏识，为他铺好了通往莫斯科的红毯；他长期负责接待来边疆区疗养的中央大佬们，苏斯洛夫、柯西金，尤其是后来的领导人安德罗波夫，全都对他赞不绝口。当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三位耄耋之年的领导人接连在三年半内去世之后，保守的苏共元老们环顾四周，发现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年轻干部就是这家伙。在那些年均70岁的垂暮老人们的视野里，五十岁出头的戈尔巴乔夫就像黑暗隧道尽头的一点亮光。他们把这个政坛新星推到台前，期望他能成为那个保守僵化的苏联体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谁会想到，仅过了短短六年，就是这个小伙子，亲手拔掉了所有老同志视为命根子的稻草，把整个苏联拽入万丈深渊。
戈尔巴乔夫的初衷其实不坏。他看到了苏联当时积重难返的问题：经济停滞不前，人民生活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方，农业连年歉收，老百姓连面包都得靠国际援助才能勉强供应。国家机器臃肿到无法想象，军事开支压得财政喘不过气。他想要改革。但问题在于，他选的这条路最终走偏了，偏得离谱。他先是搞经济改革，发现推不动，阻力太大——官僚体系积弊太深。于是他想了一个今天看来极其要命的解法：“要改造经济机制，首先得改变思想，抛弃老一套的思维和实践模式”。也就是说，要把苏联人的脑子彻底洗一遍，用一种全新的意识形态来替代人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一套老观念。他把这玩意儿取了个名字，叫“新思维”。
那到底是什么“新思维”呢？核心其实就一句话——“全人类的价值高于一切”。在今天听来，这话冠冕堂皇，简直政治正确得无可挑剔。但在当时的语境下，这无异于挖了苏维埃政权的祖坟。因为自从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苏联的信条就是“阶级斗争高于一切”。现在戈尔巴乔夫告诉全世界：兄弟，别斗争了，咱们都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他把苏联改革的最大阻力归咎于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本身，认为正是这套东西造成了苏联的政治垄断、经济垄断和精神垄断。于是，他提出了一套看起来无比光鲜的组合拳——“民主化、公开性、多元化”，并逐步用所谓“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彻底取代了原有的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指导地位。
“公开性”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戈尔巴乔夫让媒体可以畅所欲言，这本身没有错，但他把“公开性”搞成了无限度和无条件的。立法规定公民可以“以任何形式、包括通过报刊和其他舆论工具发表意见和见解”。好家伙，苏联社会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误解、仇恨，一瞬间全部爆炸了。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丑化斯大林、否定苏共历史、甚至否定列宁的文章。曾经是荣耀象征的历史英雄一夜之间变成了恶魔，国家信仰在短短几年内灰飞烟灭。整个苏联的思想领域陷入无政府状态，反共、反苏、反社会主义成了政治正确，人们的精气神全部被打散了。戈尔巴乔夫本来想松动一下螺丝钉，没想到他直接把整座大厦的地基给掏空了。
更要命的是，他掀起了“民主化”的大旗，并且在1990年通过修改宪法，直接取消了苏联宪法第六条——也就是取消了苏共在整个国家中的领导地位。你想想，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支柱没了，“非党化”、“去苏共化”在几千万党员中造成了极度混乱和恐慌。那些曾经一手掌握着核按钮、一手控制着工厂农场的党员们，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原本庞大帝国大厦最后的一根钢筋，在戈尔巴乔夫的一片“改革”大好声中，被他亲手生生抽掉了。从此，苏共再也不是那个能够决定国家命运的执政党了。而戈尔巴乔夫自己也成了没了牙的老虎，面对失控的局势，他成了一个尴尬的“光杆司令”——既无坚实的组织后盾，也无任何思想向心力。
戈尔巴乔夫的另一个致命伤，是他碰到了一个他完全没办法对付的人——叶利钦。他从一开始就没能压制住这位桀骜不驯的下属，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步步养虎为患。戈尔巴乔夫最初把叶利钦当成自己的改革先锋，一路提拔他当中央书记、莫斯科第一书记。但是，叶利钦的野心和激进改革情绪远远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1987年，叶利钦在苏共中央全会上直接开炮，公开指责政治局对他歌功颂德，把戈尔巴乔夫置于任何批评之上。两人当场决裂，戈尔巴乔夫撤了他的职。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机会把叶利钦彻底踢出政治核心。但他优柔寡断，没有把事情做绝，更没有听从建议把叶利钦直接发配到英国或者哪个前殖民地国家当大使——等他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叶利钦在民间的声望反而在这场政治斗争中急剧膨胀，他打上了“受迫害的民主斗士”的标签，以受害者姿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一时间成为苏联反对派的一面旗帜。1989年，叶利钦以极高票数当选苏联人民代表，紧接着在莫斯科混得风生水起，又在1990年以压倒性优势当选为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苏联境内开始出现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名义上是戈尔巴乔夫掌管着全苏联的军政大权，而实际上一个由叶利钦控制的“俄罗斯联邦”作为最大的加盟共和国，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
1990年夏，叶利钦公开宣布退出苏共，投入全力经营以俄罗斯议会为大本营的第二权力中心。他不断发动街头政治和议会斗争，逼得戈尔巴乔夫几乎下不了台。而当戈尔巴乔夫一度想和叶利钦结盟来稳定政局时，他和传统派的决裂又招来了保守势力的怒火。结果他两边都搞不定，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1991年8月，戈尔巴乔夫犯下了他后半生最后悔的决策——跑去乌克兰休假。苏联的保守派元老们趁着这个绝佳机会发动政变，成立了“紧急状态委员会”。如果他们脑子清醒一点，政变第一件事就是马上逮捕叶利钦。然而他们手脚不麻利，给了叶利钦在坦克上慷慨陈词的神级翻盘机会。叶利钦在电视镜头前振臂高呼，把政变称为“反民主的暴动”，一举扭转局势。戈尔巴乔夫在软禁中回来后发现，自己虽然从政变者手里夺回了自由，但他已经不是苏联的主人了。叶利钦用这套漂亮的公关操作完成了对他的架空。苏联解体正式拉开序幕。
1991年12月25日，莫斯科时间晚上7点38分，飘扬了整整74年的红色旗帜悄无声息地从克里姆林宫旗杆上缓缓降下，替换上来的是一面陌生的俄罗斯白蓝红三色旗。一个曾经令整个西方瑟瑟发抖的庞大帝国，就这么在一片沉默中轰然倒地。盖棺定论的那天，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陆地帝国之一，苏联，就这么没了。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居然在一无所有之后，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后悔启动改革。
是的，戈尔巴乔夫不会后悔。他虽然在晚年无数次表达过惋惜和遗憾，声称自己一直在努力挽救联盟的完整，但他的“三大历史遗恨”是什么呢？第一是改革太晚；第二是去乌克兰休假，给了政敌可乘之机；第三是没有彻底把叶利钦赶出俄罗斯。听听，多么“戈尔巴乔夫式”的逻辑。他把所有的黑锅全甩给了时间、对手和天气——就是不提自己亲手阉割了党、粉碎了信仰、摧毁了中央权威这头等关键的事实。
西方的政客们可太爱他了。柏林墙的倒塌归功于他，两德统一受益于他，华约的自行解散和东欧剧变的和平过渡全部拜他所赐。他跟撒切尔夫人称兄道弟，跟里根总统谈笑风生。全世界的媒体都把他塑造成结束冷战、开启人类和平新纪元的盖世英雄。反正他拿到的诺贝尔和平奖、各式各样的勋章，比任何一个苏联领导人都多，多得堪比一线明星。为什么西方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理由很简单，苏联在戈尔巴乔夫手里每改革一步，就意味着西方在美苏争霸中往前迈进一大步。戈尔巴乔夫就像一个在球场上频频给对方球员喂球的主力队员，西方的“观众们”不仅看得眉开眼笑，还疯狂鼓掌给他发奖杯。正如金灿荣所言，苏联让整个西方觉都睡不好，她一夜之间轰然倒下，符合西方所有利益，所以西方当然要把他捧得高高的。
但俄罗斯人的感受呢？在那个解体后的90年代初期，克里姆林宫缺粮少油、社会犯罪如瘟疫蔓延、国家工业几乎全部停摆——一个昔日的超级大国，一夜间沦落为看西方脸色行事的二流国家。经济秩序彻底崩溃，民不聊生。在1996年的俄罗斯总统大选中，戈尔巴乔夫倾尽全力参选，最后得票率仅仅0.51%，堪称真正的“全国人民没有一个心疼他”。大部分俄罗斯人提起他，口水横飞，骂他是无耻的叛徒、苏联的“顶级掘墓人”。
我曾经在聊叶利钦的时候写道，叶利钦是亲手毁掉一个帝国，又把整个国家交给普京的男人。但说句公道话，如果真的要搞一场“苏联解体谁该背锅”的颁奖典礼，叶利钦最多能拿走银奖。这枚沉甸甸的金牌，非戈尔巴乔夫莫属——他起了个大早，亲自动手把柱子一根根拆除，还把铁锤递到了叶利钦手里，就差没亲口对叶利钦说“您尽管砸，我在身后给您推一把”。
戈尔巴乔夫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把国家搞垮的典型案例。他可能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在大声疾呼“自由、民主和人权”。他从来没思考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当房子都已经四面透风的时候，还把承重墙砸了，那不是通风，那是找死。在那个美苏争霸的残酷角斗场里，大厦倾覆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而这堆雪花里最大的那一块，就是这位曾经感动了西方、感动了世界、唯独感动不了苏联人民的前苏联最高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