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育才小学门口,手里攥着儿子的毕业照,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皮鞋锃亮,胸口别着“荣誉校友”的胸牌。
我愣在原地。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一直看着我们?”儿子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手里的照片滑落在地。八年前我亲手推开的那个人,就这样站在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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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的秋天。
我和卢高澹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单间,一个月房租六百,屋子里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地方了。
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锃亮。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三千五。
他刚考完研,在等结果,平时去医院实习,每个月补贴两千。
两个人把钱凑在一起,精打细算,勉强够花。
那年八月热得厉害。空调坏了,我在床头装了个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那天比平时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了?”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我被省医大录取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录取通知,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他被我勒得喘不过气,但脸上挂着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平时最多两菜一汤,今天是破例。
他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几口。
“怎么了?”我放下筷子。
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住院了。”他说,“心脏搭桥。医保报销完还得五六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六万,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弟呢?”我问。
“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下个月开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一万多。”
他放下碗,两只手蒙住脸。肩膀在轻轻抖动。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风扇吱呀吱呀地响,窗外的蝉叫个不停。
“安然,”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这个研究生,读着有什么意思?三年一分钱挣不了。我爸治病要钱,我弟上学要钱,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存了点钱。”我说。
“存了多少?”
我没告诉他具体数字。三万二。是我省吃俭用了两年的全部积蓄。
他叹了口气:“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你没多少。”
他不知道,他翻过身的时候,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睡吧。”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昨晚不该跟你发脾气。对不起。”
“没事。”
门关上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他生日。三万二。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躺了一整天。
那时候在想什么?想他的前程,想他爸的病,想他弟的学费。想我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我摸着小腹,什么都没说。
02
三天后,我提了分手。
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小面馆里。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是菜单,油乎乎的。老板娘认识我们,端上面条的时候还多放了两块肉。
我把三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
“密码是你生日。三万二。你爸治病,你弟念书,都用得上。”
他盯着那几张卡,声音变了调:“何安然,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分手?”
“我受够了。”我说,“你看不到头吗?你读三年研,出来还得规培三年,六年。我等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嘴唇在发抖。但我没让自己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差点掀翻:“何安然,你狠!”
然后他走了。
门帘被甩得啪一声响。面馆里的客人都看着我。老板娘端着下一桌的面,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我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碗葱油拌面,一根一根地吃。
吃完了。结账。出门。
蹲在路边,把刚吃进去的面条全吐了出来。
不是吃坏肚子,是孕吐。
我扶着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手机响了。是他发的短信:“那三万二,我会还你。”
我没回。
那年十一月,我回了老家县城。
我妈萧玉娜在校门口等我。她是小学退休教师,头发白了一半。看到我拎着两个大箱子,脸色就沉了。
“说吧,怎么回事。”她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握着那杯水,水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红。
“妈,我怀孕了。”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他爸住院做手术,他弟刚考上高中。他自己也刚考上研究生。我不想拖累他。”
“你疯了吗?”
我没说话。
“你一个姑娘家,没结婚就生孩子,邻居怎么说?亲戚怎么说?”
“我知道。”
“那你还生?”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我妈的眼睛:“妈,我今年二十六了。肚子里这个人,是我的孩子。我不生,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行。你想生,妈帮你带。”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我妈面前哭。
从那以后,我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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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星辰出生那天是冬天最冷的一天。
凌晨三点多。我开始肚子疼。自己打了急救电话。我妈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进了产房。
生完孩子,她抱给我看:“闺女,是儿子。你看,这小鼻子。”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
出院之后,我和我妈带着孩子回到出租屋。白天她帮我带孩子,晚上我去超市做夜班理货员。
超市离出租屋两公里,走路二十分钟。冬天晚上风大,我裹着一件旧棉袄,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凌晨两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卢星辰趴在她胸口,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
我把孩子轻轻抱到床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天一亮就要喂奶、洗尿布、哄孩子、做饭、洗衣服。
一天下来,躺在床上歇口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卢星辰三个月大的时候,我买了一套考研的书,塞在枕头底下。
“你还真考?”我妈问。
“不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白天忙得要命。晚上孩子睡着之后,我搬个小马扎坐在走廊里看书。走廊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咳嗽一声,灯亮了,赶紧看两页。
大腿上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我一边挠一边背单词。
第一年考研,差了八分。
我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年,差了两分。
我妈说:“闺女,差不多行了。你都带着孩子了,别太较真。”
我没说话。把成绩单又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三年,我考上了省师大的博士。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手心全是汗。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我睁不开眼。
卢星辰在旁边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妈妈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有汗味,还有一点点眼泪的味道。
后来有人问:“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考上的博士?”
我没回答。
可我心里知道——当你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你跑也得跑,不跑也得跑。
04
八年时间过去了。
我读完博士,留校当了副教授。教古代文学,一周四节课。剩下的时间写论文。日子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卢星辰在育才小学读二年级。
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活泼。
每天早上我骑电动车送他上学,下午他在学校对面的小饭桌写作业,等我下班去接。
小饭桌一个月五百块,管一顿晚饭。
我妈有时候过来住几天,帮着做饭收拾屋子。她闲不住,总说我瘦了,逼着我多吃一碗饭。
日子像流水一样,波澜不惊。
宋思源是体育系的同事,比我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他追了我一年,我答应了。
他高高壮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对卢星辰特别好,经常带他去踢球。周末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买菜,卢星辰骑在他脖子上,笑声能传遍整条街。
有一次,卢星辰偷偷问我:“妈妈,宋叔叔是不是要当你老公?”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电视里都这么演。”
“电视是骗人的。”
“可是电视里的叔叔阿姨亲嘴了。”
我被他问得说不出话。
宋思源在旁边听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我心里知道,有个地方一直锁着门。我也没打算打开它。
直到校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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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校庆那天特别热,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早上我换了两条裙子,最后选了那件白底碎花的。头发扎成马尾,涂了点口红。
“妈妈,你今天真好看。”卢星辰站在门口等我。他穿着学校发的白衬衫,领口有点大,我给他别了一个小夹子。
“就你嘴甜。”
“真的!”
育才小学门口挂起了横幅:“庆祝育才小学建校六十周年暨杰出校友捐赠仪式”。红色的横幅被风一吹,翻卷起来。
冯宏达站在门口迎宾。
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回了母校当老师,一路干到校长。
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何教授,可算等到你了!你是今天的发言代表,我给你安排在中间。”
“别叫我教授,叫名字就行。”
“行行行,叫你安然。一会儿教育局的领导讲完就到你。”
我点点头,低头看发言稿。台词背得差不多了,可手心还是有点潮。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座下来。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阳光落在他肩上,亮晃晃的。
我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秒,脑子“嗡”了一声。
是他。
冯宏达迎上去:“卢院长,欢迎欢迎!省城过来的,辛苦了!”
“冯校长,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比以前慢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这位是省人民医院的卢院长,这次给咱们学校捐了两千万,设了个教育基金。”冯宏达在旁边介绍,“卢院长,这位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校友,省师大中文系的何安然何教授——”
“不用介绍。”他说,“我们认识。”
冯宏达愣了:“你们认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
“妈妈!”
卢星辰从操场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气球迷路了。他跑得满头汗。
“妈妈你看!那边有无人机表演,天上飞的那种!”
卢高澹的目光落到这张脸上。
七岁的男孩。鼻子、眼睛、嘴巴。和他七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是……你儿子?”他的声音变了调。
“对。”
“他叫什么?”
“卢星辰。”
我注意到他捏着公文包的那只手,指尖在发抖。指节泛白。
“他……今年多大了?”
“七岁。”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卢院长,”冯宏达在旁边打着圆场,“仪式马上开始了,咱们先入座?”
卢高澹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卢星辰身上。
“那边有无人机表演。”我低下头对卢星辰说,“你先去看,妈妈一会儿来找你。”
“好!”他一溜烟跑远了。
我转过身,没看卢高澹:“先参加仪式吧。有什么事,完了再说。”
我走到第一排坐下。手心全是汗,把发言稿的边角都浸湿了。
06
捐赠仪式在操场的临时主席台上进行。
拉了一条红绸,摆了几排塑料椅子。风一吹,红绸翻卷起来,露出一排排崭新的课桌。
校长冯宏达先讲。然后是教育局的领导。最后是卢高澹。
他走到话筒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稿子,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口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说一声谢谢。”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嗡嗡的电流声混杂着风声。
“二十五年前,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那时候家里穷,冬天连双棉鞋都买不起。每天走四里路来上学,脚冻得全是口子。”
台下很安静。
“是我的语文老师,自掏腰包给我买了一双棉鞋。那双鞋十五块钱。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六十。”
“后来我考上省医大,读了研究生。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这所学校,没有我的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
“所以这两千万,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有一天,像当年的我那样的孩子,能少走一些弯路。能有一双棉鞋穿,能有一张书桌读书。”
操场上的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这个男人。
他比我记忆中胖了一点,额头上有了两道浅浅的皱纹。说话比以前慢了很多。每句话好像都得想清楚了才说出口。
我低下头。
卢星辰拉了拉我的手:“妈妈,那个叔叔是你朋友吗?”
“是。”
“你们关系好吗?”
“以前挺好的。”
“那现在呢?”
我沉默了一下:“现在……可能没那么好。”
“因为妈妈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卢星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家长们带着孩子在操场上闲逛。冯宏达安排了点心和水,摆在树荫底下的桌子上。
冯宏达找到我:“何安然,卢院长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带着孩子呢。”
“孩子我帮你看一会儿。”
他弯下腰,对卢星辰说:“小朋友,叔叔带你去喝奶茶,好不好?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特别好喝。”
卢星辰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他跟着冯宏达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阳光被屋檐遮住一半,地上明暗分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他在我身边停住。
“何安然。”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
“孩子。什么时候有的?”
“你走的那天。”
“八年前。你在面馆走了之后,我查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说,“你爸躺在医院等着手术费。你弟等着学费。你自己也刚考上研究生。你拿什么养孩子?让你退学回来打工?”
“可那是我的孩子。”
“对,是你的。可那时候你连自己都顾不了。再加上一个孩子。你扛得住吗?”
他不说话了。
“所以我就替你做了决定。”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变了。
“我知道。”我说,“可那时候,我没别的办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带孩子。晚上复习。孩子三岁那一年考上博士。读了三年半。毕业留校。现在在省师大当老师。”
“辛苦吗?”
“说不辛苦是假的。”
“恨我吗?”
“以前恨过。”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不恨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
“何安然,我想补偿你。”他说,“你让我尽一点责任。我得还这笔债。”
“你没有欠我什么。”我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可你一个人扛了八年。”
“扛都扛过来了。”
“那星辰呢?”他说,“我欠他的。总要慢慢还。”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和八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股冲劲,什么都不怕。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好像是愧疚。
“那你慢慢还吧。”我说,“不过我不一定让你见。”
“因为你突然冒出来,孩子怎么想?他刚习惯了我跟他宋叔叔在一起的生活。你这一下,我怎么跟他解释?”
“宋叔叔?”
“我男朋友。体育老师。对星辰很好。”
门口传来冯宏达的声音:“卢院长,教育局的领导在等您拍照。拍完就完了。”
他转过脸,又转回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我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他存进手机:“晚上我联系你。”
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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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白菜、一碗番茄蛋汤。卢星辰已经写完了作业,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妈妈!”他看见我进门,跳起来,“今天那个叔叔是谁?”
“一个校友。”
“长得有点像照片里的人。”
“什么照片?”
“就是妈妈床头柜里面那张。”
我的手顿了一下。
“哪有什么照片?”我妈在旁边打着圆场,“你这孩子,净瞎说。赶紧洗手吃饭。”
可卢星辰不甘心。他跑进卧室,拉开我的床头柜,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就是这个。”
照片上是我们大三那年拍的。背景是学校操场,我们穿着学士服,搂着对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什么都敢想,什么都不怕。
“这个叔叔,是照片里那个人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是谁?”
“他是妈妈以前的男朋友。”
“那他是……我爸爸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同学们都有爸爸。”他的声音很小,“王浩的爸爸开出租车,每天接送他。李雪的爸爸在工地干活,周末带她去公园。周阳的爸爸……我没见过。”
“妈妈,他有老婆吗?”
“没有。”
“那他有钱吗?”
“有。”我说,“他今天是去给你们学校捐钱的。捐了两千万。”
“两千万是多少?”
“很多很多。”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买大房子了?”
“那是捐给学校的。不是给我们的。”
“哦。”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来,跟他的眼睛平齐:“你想见他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圆。卢星辰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我不知道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可能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吧。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是卢高澹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他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我想见见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可以。”
“在哪儿见?”
“明天校门口。下午三点。”
“好。”
后来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到卢星辰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意识到——有些事躲了八年,终究还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