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傍晚,出租屋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我正往墙上贴春联,手机震了起来。
一看号码,心咯噔一下。
董春燕打来的。
接起来,她哭得喘不上气:“姐夫……不,天佑哥,我姐出事了!车祸,颅内出血,医院要120万,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我手里的浆糊刷子掉在地上。
半年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站在我家客厅,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尖:“张天佑,你一个月挣三千块,你拿什么养我妹?赶紧离!”
前妻张玉珈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
我说:“行。”
签字,净身出户。
现在他们要120万。
我盯着地上那团浆糊,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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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我在出租屋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三年前冬天的事。
那天下着雪。
我在工地上绑钢筋,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手上的手套磨破了,铁丝把手指划得全是口子。
回到家时,张玉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把当月的工钱掏出来,三千二,放在桌上。
她瞥了一眼:“三千二?人家老许家女婿开店,一天就能挣这个数。”
我没吭声,去厨房热剩饭。
锅里是中午的炒白菜,凉了,我凑合着吃了两口。
董春燕经常来家里吃饭。她老公韩文超做建材生意,在县城有两家店,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每次来,她都穿金戴银的,说话声也大。
“妹夫,你们工地还招人吗?我有个亲戚想找个活儿。”
我老实回答:“招,明天我帮你问问。”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那活儿太苦,我亲戚哪受得了。”
张玉珈在旁边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不舒服,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董春燕吃完饭拉着张玉珈进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你看老许家女婿,开店的,一年挣二十万。”
“玉珈啊,女人这辈子就嫁一次,嫁错了可就耽误了。”
“妹夫是好人,可好人值几个钱?日子要过得好啊。”
张玉珈没说话,也没反驳。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到了她叹气的声音。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也就习惯了。
张玉珈开始频繁回娘家,一去就是一整天。
我下班回家,锅里没饭。
打电话问她,她说在娘家吃了,让我自己解决。
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方便面,用开水泡了吃。
邻居刘婶看见了,说:“天佑啊,你媳妇又回娘家了?你也去呗。”
我说:“工地忙,没时间。”
其实她没叫我。
我也不好意思去。
去了也是听董春燕挤对我,听岳母卢月华叹气。
岳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天佑啊,当初玉珈嫁给你,我就不同意。是你爸走得早,你妈又没了,我看你可怜才答应的。”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我没说什么。
日子还得过。
浩浩那时候刚上小学,我每天接送,辅导作业。
张玉珈说我教得不对,让我别管。
我就站一边看着。
浩浩问:“爸,我妈咋不高兴?”
我说:“没,她累了。”
浩浩不信,但也没再问。
那几年,我最大的盼头就是多攒点钱,把日子过好。
工地上的活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加班就有钱。
我一年回家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有一次在工地上干活,老刘问我:“天佑,你这么拼,家里人不心疼你?”
我说:“我媳妇心疼,我闺女也心疼。”
其实张玉珈从来没说过心疼的话。
她只会问我:“这个月挣了多少?”
我把钱给她,她数一遍,放抽屉里。
然后说:“就这点?”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那天,我发现了那30万的事。
02
浩浩上初中那年,学校通知交学费,一学期六千八。
我提前半个月跟张玉珈说了,她嗯了一声。
到了缴费那天,我去银行取钱。
取款机上显示余额:三百二十块。
我以为是机子坏了,又查了一次。
还是三百二。
我手开始抖了。
跑进柜台,让工作人员打流水单。
打出来一看,三十万,分三次转走。
收款人:张冠霖。
我蹲在银行门口抽了半包烟。
张冠霖是张玉珈的弟弟,比她小十五岁,是岳母卢月华和老伴儿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
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一直在社会上混。
开过饭店,亏了。
搞过二手车,赔了。
后来干脆不干了,到处借债。
张玉珈说过他几回,但每次都被岳母卢月华骂:“你弟还小,你别老说他。”
二十八了,还小。
我回到家,张玉珈在客厅看电视。
我把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这钱是你转的?”
她看了一眼,很镇定:“是。”
“浩浩的学费呢?”
“我弟说这钱是借的,几个月就能还上。”
“那浩浩的学费怎么办?”
她不耐烦了:“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再去挣呗。”
我那个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挣?我一年到头在工地上,风里雨里的,我这双手你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手指上全是老茧,还有铁丝划的疤。
她别过头:“你跟我嚷嚷什么?你有本事就去挣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跟她说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张冠霖住的地方。
在县城边上一个出租屋,屋里乱得不像样。
张冠霖正睡觉,被我晃醒。
“你姐借你的30万呢?”
他揉着眼睛:“花完了啊。”
“三十万,你花哪去了?”
“买车了,请朋友吃饭了,还还了点债。”
“还剩多少?”
“剩……”
他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就这点。”
我数了数,两百七十块。
三十万,就剩两百七。
我站在那出租屋里,看着满地的烟头啤酒罐,想骂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张冠霖坐在床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姐夫,你这钱我肯定还。等我发达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去后,我跟张玉珈说:“你那30万,你弟花完了。”
她不信:“不可能,他说是借的,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你不了解我弟。”
“你弟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她拍桌子站了起来:“张天佑!你什么意思?我弟怎么了?我弟再不好也是我弟!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外人。
这两个字,像刀一样扎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张玉珈心里,我压根不是这家人。
我只是个挣钱工具。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张玉珈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浩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我,问:“爸,你咋睡这儿?”
我说:“沙发舒服。”
浩浩没说话,去上了厕所,又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
偷偷塞给我一个枕头。
“爸,你躺着睡。”
说完就跑回去了。
我把枕头抱在怀里,眼睛酸得很。
没哭出来。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再熬一年。
等浩浩上完初二,就跟他妈谈谈。
可是事情的发展,根本等不到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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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后,董春燕给张玉珈介绍了个男人。
姓陈,在县城开了个塑料厂,四十一岁,离婚带个孩子。
有钱,有车,有房。
董春燕说:“玉珈,这个陈老板,比你那个强一百倍。”
张玉珈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董春燕看她动心了,就安排了饭局。
说是“老同学聚会”。
张玉珈那天穿了一条新裙子,还化了妆。
我问她去哪,她说:“跟我姐出去吃个饭。”
我没多想。
那天我在工地加班到晚上九点。
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饭店,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张玉珈。
她跟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
那男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给她夹菜。
张玉珈笑得特别开心。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八年了。
她从没对我这样笑过。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整整五分钟。
烟一根接一根。
董春燕也在桌边坐着,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陈老板频频点头,看着张玉珈,眼睛里有光。
我掐灭烟头,回家。
浩浩在写作业,问我:“爸,我妈呢?”
“跟你姨吃饭去了。”
“哦。”
浩浩低下头写作业,我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张玉珈才回来。
她推开门,身上有酒味。
看到我还在客厅,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呢。”
“等我干嘛?”
我看着她:“今天吃的挺开心?”
她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路过饭店,看到你了。”
她不说话了。
“那男的是谁?”
“我姐的朋友。”
“朋友?”
“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姐给我介绍个朋友,怎么了?”
“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我就不能有男性朋友?”
我站起来,声音大了一点:“你是我老婆!”
“那又怎么样?我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那叫交朋友?”
“张天佑,你别太过分!”
张玉珈摔门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站了十分钟。
然后拿起座机,给董春燕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谁啊?”
“董春燕,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哟,妹夫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你今天带玉珈见的那个男的,是谁?”
“朋友啊。怎么了?”
“你介绍给她干什么?”
“我介绍给我妹认识,不行吗?”
电话那头,董春燕的声音变得尖刻。
“天佑啊,实话跟你说吧。我觉得玉珈跟你在一起,屈才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能给她什么?人家老陈开了个厂,一年少说三四十万。玉珈跟着你,能干什么?”
我攥紧了电话。
“她现在还年轻,还有机会。你耽误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放手了。”
“天佑,我是为你好,也是为玉珈好。你说你俩凑合在一起,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凌晨三点。
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
浩浩的屋里传来打鼾声。
我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八年。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
挣了六十多万。
全给了张玉珈。
自己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
手机还是三年前的,屏幕都碎了,凑合着用。
换来的,是她越来越不耐烦的脸。
和那份“你配不上我”的眼神。
第二天,我去打印店,打了三份离婚协议书。
回到家,放在茶几上。
张玉珈回来时看到,愣了。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你疯了?”
“签了吧。”
她一下子慌了:“张天佑,你想干嘛?我跟那男的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
“那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就是想通了。”
我看着她:“玉珈,你跟了我八年,日子过得不好,我知道。你姐说得对,你跟着我屈才了。你去过更好的日子吧。”
她的眼泪下来了。
“你舍得?”
“是你先舍不得我的。”
那天晚上,张玉珈拿着协议回娘家了。
我知道,去商量了。
果然,第二天,董春燕和卢月华就来了。
04
董春燕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包。
卢月华走在后面,穿得挺正经的。
一坐下,董春燕就把包放在桌上。
“天佑,这协议我们看了。”
“嗯。”
“你这上面写,房子归玉珈,存款归玉珈,浩浩归玉珈,你只拿自己东西,再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是。”
董春燕跟卢月华对视了一眼。
卢月华说话了:“天佑啊,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四千吧。”
“那两千给了,你自己还剩多少?”
“够吃饭就行。”
卢月华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你跟玉珈,确实是不合适。你是个好人,可玉珈从小没吃过苦,你让她跟你过苦日子,她受不了。”
我点头:“我知道。”
董春燕在旁边说:“天佑,你也别觉得我们欺负你。这协议,你要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行,那签了。”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张玉珈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签完了,董春燕把协议收起来,笑得跟什么似的。
“天佑,你也别难过。离了也好,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儿的都行。”
卢月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天佑啊,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门关上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浩浩的照片发愣。
浩浩被送去学校了,还没放学。
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
我只拿了三件换洗衣服,和那个用了八年的蛇皮袋。
工友老刘在城郊租了个房子,让我先搬过去住。
我拎着蛇皮袋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邻居刘婶。
她看到我的行李愣了一下:“天佑,你这是要去哪?”
“出去住。”
“跟玉珈吵架了?”
“离了。”
刘婶张大了嘴:“离了?怎么突然就……”
我没解释,拎着袋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出租屋里。
床上只有一张席子,被子是老刘给的旧棉絮,盖着漏风。
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像团浆糊。
浩浩怎么办?
他放学回家,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哭?
第二天下班,我偷偷去了一趟学校门口。
远远看到了浩浩。
他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往路两边看了看。
张玉珈来接他了。
她骑着电动车,招呼浩浩上车。
浩浩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躲到树后面。
电动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蹲在树根下,抽了六根烟。
浩浩。
爸对不起你。
老刘知道我的事,也没说什么。
只是晚上一起吃饭时,多给我夹了两筷子菜。
“天佑,兄弟我帮不了你什么。你要住这儿,住多久都行。”
“谢了,老刘。”
“也别太难过。这世上好女人多的是,改天哥给你介绍一个。”
我笑了一下,没当真。
没想到老刘真的上了心。
两个月后,他跟我说:“天佑,我认识一个女的,在菜市场卖鱼,离婚三四年了,带个闺女。人挺本分,去看看?”
我想了想说:“行吧。”
那天我下了工地,裤腿上全是水泥点子。
老刘说你就穿这个去?我说没事。
菜市场离出租屋不远,走路十分钟。
正是下午,市场里人不多。
老刘带我走到一个鱼摊前。
摊子上摆着几条鲤鱼,还有个塑料盆,里面装着泥鳅。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女的。
三十七八岁,扎着低马尾,围裙上沾着鱼鳞。
正在杀鱼,动作麻利。
老刘喊了声:“周婷,有人来看你了。”
那女的抬起脸,看到了我们。
她笑了一下:“来了啊,等一下,我把这条鱼弄完。”
她手上麻利地刮鳞、剖肚、冲洗。
擦擦手,给我们递了两根凳子:“坐。”
老刘坐下,我也坐下。
周婷看着我,问:“你就是天佑?”
“老刘说你在工地上干活?”
“对,钢筋工。”
她点点头:“够累的吧?”
“还行,习惯了。”
周婷转身倒了杯水,递给我。
“喝水。”
我接过来,她的手上有几道口子,估计是被鱼刺划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茧子。
都是讨生活的人。
我们聊了半个钟头。
她说她前夫是开货车的,在外面有人了,她发现之后离了。
闺女八岁,上二年级。
“我不图男人多有钱,过日子踏实就行。”
她说话很直接,不拐弯抹角。
临走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一袋鱼:“拿回去炖汤喝,看你瘦的。”
我回去炖了汤。
老刘喝了一口说:“咋样?”
我说:“汤挺好。”
老刘笑:“我说的是人。”
我没说啥。
那天晚上,我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好像还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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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跟周婷处了半年。
她从来没嫌过我穷,也没嫌过我土。
她总是说:“过日子嘛,紧巴点没关系,有手有脚就行。”
我去她摊上帮忙搬鱼、收摊。
她给我做饭,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是红烧肉。
我吃得香。
跟张玉珈那八年,她没给我做过几顿饭。
那半年里,我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糙了。
周婷买了护手霜,让我每天抹。
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抹这玩意儿干嘛。
她说你手上全是口子,不抹更疼。
我就抹了。
浩浩每个月见一面。
张玉珈同意我带他出去玩,但不能过夜。
我带他去吃肯德基,去公园放风筝。
浩浩问:“爸,你有女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妈说的,她说你找了个卖鱼的。”
“你妈说啥了?”
浩浩低着头:“她说那个女人没她好看。”
我笑了。
“好看不好看的,合得来就行。”
浩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爸,你开心吗?”
“开心啊。”
“那就行。”
浩浩吃着汉堡,又说:“爸,我不怕你找女朋友。只要你还疼我就行。”
我鼻子一酸:“爸最疼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但踏实。
直到有一天,我收拾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从蛇皮袋底翻出了一卷泛黄的纸。
打开一看,是图纸。
那是二十年前的图纸。
我刚出来打工那年,跟着一个老工程师干活。
他姓李,六十来岁,在煤矿干了大半辈子。
那年他去牛头山勘探,带上了我当助手。
我帮他扛设备、记数据。
他教我看图纸、认矿脉。
干了三个月,他画了几张图。
说牛头山底下有煤,而且量不小。
可当时政策不允许私人挖煤,那事就搁下了。
李师傅退休前找到我,把图纸塞给我。
“天佑,这个你收好。有一天政策松了,这东西值钱。”
我说:“李师傅,我哪懂这个。”
“不懂就学。我看你聪明,多看看就懂了。”
他说完这话没几年就去世了。
我一直留着那几张图纸,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搬家几次都没扔。
大概是心里头觉得,那是李师傅留给我的东西。
现在乍看到,才想起来。
我把图纸铺在床上,看了半天。
上面有李师傅标的记号,有矿层深度、走向、范围。
虽然新了,但还能看清。
我想起李师傅的儿子李海。
他在省城做地质勘探,干了几十年了。
也许,这东西能给他看看。
我找出李海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
“喂,哪位?”
“李海,我是张天佑。以前跟你爸干过活的。”
“张叔?哎哟,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跟他提了图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叔,你说的是牛头山那个煤矿?”
“对。”
“我爸当年跟我说过,我一直记着。但没人相信底下真有煤。”
“图纸我有,你看不看?”
“真的?这样,我明天就过去!”
第二天,李海真来了。
开着辆旧吉普,带了一套勘探工具。
我给他看了图纸。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我,眼睛亮了。
“叔,这东西是真的!”
“能行?”
“得重新勘一遍。我爸那个年代技术不行,现在设备先进了,能测得更准。”
我咬咬牙:“勘吧。钱我出。”
我拿出离婚时藏的三万块,又跟老刘借了两万。
李海说:“叔,这个钱我先垫着,等煤矿出煤了,你再还我。”
我说:“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让你亏钱。”
李海拗不过我,收下了。
他回去后,带了三个队员,在牛头山呆了一个月。
打了几处探孔,取了岩心样本。
一个月后,他打来电话。
“叔,跟当年我爸说的一样,煤藏量不小。保守估计,能挖十年!”
我拿着电话,手开始抖。
“能办手续吗?”
“能。就是流程多,得跑好几个部门,至少小半年。”
“跑,咱们跑。”
接下来大半年,我跟李海两头跑。
县城、市里、省城,来回折腾。
办手续、等审批、找投资。
累是真累,但也有盼头。
过程比我想的难得多,跑了将近一年才拿到开采许可证。
这中间最大的问题,是钱。
勘探要钱,办手续要钱,后面开矿更要钱。
我把自己卖苦力攒的那点钱全砸进去了。
李海也搭了不少。
最后,李海通过老同学的关系,拉来了一个投资人。
姓陈,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的。
听说有煤矿项目,专程跑来看了一趟。
他看了图纸,又看了勘探报告。
问:“你们还缺多少?”
李海说:“前期投入算下来,大概还差一百来万。”
陈老板想了想:“我投八十万。”
李海扭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八十一到账。
陈老板说这是预付款,等出煤了按比例分红。
那八十万,有四十五万进了项目账户。
但还有三十五万,进了我个人的卡里。
李海说那是给我的预支工资,让我不用客气。
我说我只拿二十五万,剩下的十万算项目备用金。
李海拗不过我。
那些钱,我一分没动,全存着。
我想的是,等煤矿真正出煤了,再考虑用钱的事。
那是我的老本。
也是周婷跟我搭伙以来的指望。
我把钱存进新开的银行卡里那天,心跳得厉害。
活了快四十年,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钱。
虽然还不是自己的,但至少有了个盼头。
那天晚上,我请周婷去吃了碗牛肉面。
周婷看我一碗面吃掉半碗,笑了。
“咋了?高兴成这样?”
“有点。”
“有啥好事?”
“项目批下来了。”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太好了!”她抓着我的手,“天佑,你总算熬出来了。”
我也笑了一下。
“还早着呢,煤矿还没出煤。”
“那也快了,有个盼头总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
心里盘算着:等煤矿出煤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浩浩接过来住。
第二件事,把周婷那个旧鱼摊换成个门面。
第三件事……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件事。
有些事,想得太远也没用。
先顾好眼前吧。
谁能想到,眼前的事,会来得这么快。
06
大年三十那天,一大早周婷就开始忙活了。
排骨焯水,莲藕去皮,红枣桂圆都泡上了。
她说要炖锅汤,好好过个年。
我帮着贴春联,往墙上糊,她扶着凳子。
小孩在屋里写作业。
她闺女叫小敏,八岁,跟浩浩差不多大,挺懂事。
我说:“过完年,把浩浩接来住几天。”
周婷说:“行啊,让他们认识认识。”
日子普通,但觉得舒坦。
傍晚五点多,我正往墙上贴“福”字,手机震了。
一看号码,心里一紧。
是董春燕。
我接起来。
那边一片哭声:“姐夫……天佑哥,我姐出事了!”
我手一顿,浆糊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周婷从厨房探出头,看我脸色不对。
“出啥事了?”
我没回答,按了免提。
“天佑哥,我姐被车撞了!颅内出血,医院说要做手术,要先交120万,晚一步人就不行了!”
周婷手里的碗掉进水槽里。
“120万?”
董春燕哭着:“求你了!看在浩浩的面上!不能让他没妈啊!”
我的心砰砰直跳。
“怎么回事?”
董春燕断断续续说了一大堆。
原来是张冠霖。
那小子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80万,被人追着要债。
张玉珈急疯了,跑去借高利贷想救弟弟。
结果催债的追着她,她骑着电动车慌神了,闯红灯,被一辆卡车撞了。
当场就昏迷了。
送进医院,诊断是颅内出血,必须马上手术,先交120万。
而董春燕呢?
她为了填弟弟的窟窿,偷偷挪用了老公韩文超公司的一百二十万。
韩文超发现后,跟她翻了脸,把她赶出了家门,连年都不让回去过。
“天佑哥,我求你了!姐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可现在人命关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蹲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浆糊印子。
120万。
我卡里有25万。
还有35万在项目备用金里,那是李海跟陈老板的钱,不能动。
满打满算,就25万。
“我哪有120万?”
“天佑哥,我打听过了,你有个煤矿项目,听说投了不少钱……你一定有的!”
我心一沉。
消息传得真快。
“那个煤矿还没出煤,我手里没那么多钱。”
“你想想办法啊!你认识有钱的人!求你了天佑哥,我给你跪下了!”
周婷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看着我。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决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街上几个小孩在放炮仗。
热热闹闹的。
可我心里头凉透了。
张玉珈。
她当初听董春燕的,逼我净身出户。
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
我凭什么?
我抽了口冷气,问:“董春燕,你说你姐是被你弟连累的?”
“是,都是冠霖害的!他就不是个东西!”
“那你呢?”
“我……我知道错了……”
“当初你逼我离婚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错?”
只有哭声。
周婷拉了拉我袖子。
我扭头看她。
她眼眶红了,没说话。
我咬了咬牙:“医院在哪?”
“县人民医院,ICU,九楼!”
“我等下过去。”
“天佑哥,你……”
“先别说了,我到了再讲。”
周婷看我:“你要去?”
“去。”
“钱的事……”
“我卡里25万,先拿过去。”
“那也不够啊。”
“再说吧。”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身,进了里屋,打开柜子。
我听到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里有八万,是我卖鱼攒的。虽然不多,你先拿着。”
“给我干嘛?这是你的钱。”
“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浩浩不能没妈。”
我攥着那张存折,手发抖。
“周婷……”
“别说了,快去吧。排骨汤我给你留着,回来喝。”
穿上外套,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风刮在脸上,生疼。
脑子里乱得很。
到了医院门口,我老远就看到董春燕蹲在台阶上。
她头发乱了,妆花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看到我,一下子站起来,踉跄着跑过来。
“天佑哥!”
她一把握住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抽回手:“别哭了,先带我去看看。”
她带着我上了九楼。
走廊里一片白色,灯管惨白惨白的。
ICU门口,站着卢月华。
她比半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女婿……天佑,你来了……”
我站她面前:“别叫女婿了,我不是了。”
她擦眼泪:“我知道,我知道……可玉珈她……她快不行了……”
我没接话。
走到ICU的玻璃窗前,往里看。
张玉珈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头上缠着纱布,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呼吸机一下一下地起伏。
那个嫌弃我挣得少、嫌我配不上她的女人,现在躺在那里,连喘口气都靠机器。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医生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
“谁是病人家属?”
“我,我是她姐。”
董春燕赶紧上前。
医生看了看我:“你是?”
“她前夫。”
医生点点头:“情况很严重,颅内出血,压迫到了神经。现在必须马上手术,手术费120万。你们凑得怎么样?”
董春燕脸色一白:“医生,我们……”
我拿出卡:“我这有25万。”
医生摇头:“不够。最少先交80万,我们才能启动手术。”
董春燕扑通一声跪下了。
“天佑哥,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把头往地上磕。
咚,咚,咚。
走廊里的人全在看。
我咬着牙,把她扶起来:“别磕了,我想办法。”
我走到旁边,掏出手机。
给李海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叔,新年好。”
“李海,我这边出事了,需要钱。”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海沉默了一会儿:“叔,那35万是项目备用金,用了不好交代。”
“我知道。但你帮我跟陈老板说一声,算我借的。等煤矿出煤了,用我的分红还。”
“叔……”
“拜托了,人命关天。”
李海叹口气:“我问问陈老板,你等我信。”
我靠着墙站着,手心全是汗。
五分钟后,李海回过来了。
“叔,陈老板同意了。但他说了,这35万算他借给你的,利息按银行算。”
“行。”
“我把钱转你卡上。”
“谢了,李海。”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来了。
35万到账。
我加上自己的25万,还有周婷的8万。
一共68万。
不够。
还差12万。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圈。
还能找谁?
老刘?他也没钱。
工友?年底都回老家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这时候,卢月华忽然开口了。
“天佑,我还有点钱。”
我回头看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我攒的养老钱,六万。”
她递给我:“虽然不够,但……你先拿着。”
我接过那沓钱,手有点抖。
那是她留给自己养老的。
董春燕在旁边哭了:“妈……”
卢月华没理她,看着我:“天佑,妈以前对不起你。你要是能救玉珈,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钱,凑了74万。
还差6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忽然,我想到一个人。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
一个男声接起来:“喂?”
“陈老板,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两秒。
“张天佑?”
“是我。陈老板,我有个事想求你。”
我把情况说了。
陈老板听完,没说话。
我等了很久。
“张天佑,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我喉咙发紧:“你说。”
“我最烦别人拿我的钱,去填自家的窟窿。”
“我知道,但这是救命。”
“那个女人,不是跟你离了吗?”
“是。但我们有个儿子,不能让他没妈。”
陈老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给你转6万。”
我愣了一下:“陈老板……”
“别谢我。记住,煤矿出煤了,你得连本带利还我。”
“一定。”
挂了电话,不一会儿,短信来了。
6万到账。
74万加6万,80万。
正好够。
我把卡递给医生:“80万,先拿去。”
医生接过卡,点点头:“马上安排手术。”
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只剩我们三个。
董春燕瘫在椅子上,哭得没了力气。
卢月华靠着墙,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
耳朵里全是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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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脚都走酸了。
椅子上坐着董春燕和卢月华。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压抑得很。
半夜的时候,李海给我发了条微信。
“叔,钱到了吗?”
“到了。”
“那我不打扰了,有结果了告诉我。”
我放下手机,继续踱步。
董春燕忽然开口了:“天佑哥,你坐会儿吧,别走了。”
我没理她,继续走。
过了两个小时,手术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围上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血块清理干净了。但病人伤得太重,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能不能挺过来,看她自己了。”
董春燕哇的一声哭了。
卢月华瘫坐在地上。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人救回来了。
钱也花了。
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我从医院出来。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着灯。
偶尔有几声鞭炮声。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这120万,够我吃一壶的了。
煤矿还没出煤,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我回到出租屋,推开门。
周婷没睡,坐在桌前等我。
桌上放着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她看我回来,站起来:“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来,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在桌前,端起碗。
汤还是热的。
喝了一口,眼眶却红了。
周婷坐在我对面,默默地看着我。
“天佑,你心太软了。”
“不是我软,是浩浩不能没妈。”
我喝完汤,她收了碗。
“去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钱。
一共欠了120万。
煤矿还没出煤。
张玉珈能不能挺过来,也是未知数。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ICU那边传来哭声。
我紧走几步,看到董春燕蹲在墙角哭。
卢月华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我心里一惊:“怎么了?”
卢月华看着我说:“医生说病毒性感染,肺部有炎症,情况又不好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怎么会?”
“说手术后抵抗力差,感染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
张玉珈插着管,面色灰白。
医生说还得再追加治疗费用,起码再准备四十万。
我靠在墙上,说不出话。
卡里的钱,全光了。
现在还要四十万?
我去哪弄?
我正发愁,手机忽然震了。
是周婷打来的。
“天佑,我把我那个鱼摊转让了,得了十万。”
“周婷,你……”
“别说了,你在医院等着,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喉咙像被掐住了。
周婷那个鱼摊,是她吃饭的营生。
卖鱼虽然挣不了大钱,但好歹有个收入来源。
她把它转了,以后怎么办?
一个小时后,周婷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
“周婷,这个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都把摊子转了,以后你和孩子怎么过?”
“先去你工地那边找个活儿干。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拿着,救人要紧。”
我攥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周婷,你图啥?”
她看着我:“图你能挺直腰杆做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鼻子酸得不行。
但没哭出声。
四十万。
我手里只有十万。
还差三十万。
我咬了咬牙,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我求你个事。”
“说。”
“把工地预付款借我用一下,先转我三十万。”
“天佑,你疯了?那是下个项目的材料款,挪用了要出事的!”
“我知道。但人命关天。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还上。”
“……你等着。”
一个小时后,三十万到账。
我拿着凑到的四十万,去交了治疗费。
医生看了一眼单子:“够一个月了。”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出缴费窗口,走到走廊尽头。
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全花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盯得眼睛发酸。
张玉珈啊张玉珈,你欠我的,这辈子你还得清吗?
可我说归说,人还是要救。
浩浩才十三岁。
他不能没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