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何馨月换完药出来,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手心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我没敢当场看。
一直攥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我才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别再缴费了,去查查上周二凌晨的监控。
我盯着看了两遍,脑子里嗡嗡响。
上周二凌晨,是清明节的前一天。那天我回老家上坟去了,守了一整夜的坟。
那晚,是谁在医院陪我老婆?
![]()
01
我叫李强,县五金店的老板。
两年多了,我每天的生活轨迹都一样。早上六点半起床,熬一锅小米粥,灌保温桶里,骑电动车去医院。
县医院康复科在四楼,走廊尽头的301病房。
我老婆董诗琪躺那张床上,整整两年多没醒过。
护士站的护士都认识我,见面就打招呼:“李大哥来了。”
两年多,风雨无阻,我没断过一天。
最开始那半年,我整夜整夜守在病房里,怕她半夜有什么状况没人知道。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改成白天陪护、晚上回家睡。
但每个月的护工费、药费、治疗费,我没欠过一分钱。连主治医生黄鸿涛都说过,像我这样的家属,医院里找不出第二个。
我把五金店盘了出去。
那店是我爸传下来的,干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都认我这个招牌。盘店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咬着牙签了字。
没办法。一天两千多块钱的费用,靠我那点积蓄,撑不了几个月。
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我妈走得早,我爸十年前也没了,就剩下一个远房表叔,也让我借了三万。
街坊邻居都说,李强这人,重情重义。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何馨月递给我那张纸条。
何馨月是在我老婆住院半年后调过来的护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话不多,干活利索。
平时我跟她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是交接班的时候打个照面。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医院。
刚走到病房门口,何馨月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换下来的输液管。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往左右扫了一圈。
走廊里没什么人。
她把托盘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个纸团。
然后她低着头走了,一句话没说。
我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低头看了看手心,纸团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像是攥了很久才递出去。
我假装系鞋带,蹲在走廊角落里,偷偷把那团纸展开。
就是那两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蹲在墙角,把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上周二凌晨。清明节前一天。
那天我确实不在医院。我回老家给我妈上坟,守了一夜的坟。
老家的规矩,清明前一夜要在坟前烧纸,守到天亮。
那晚我一个人在山上,对着我妈的坟头,坐了一整夜。
但我老婆在医院。
谁来照顾她?
何馨月的排班表我大致清楚,她上周二应该是晚班。她在医院,护工在医院,那她为什么还要叫我查监控?
除非监控里有什么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裤兜里,站起来往护士站走。
值班护士是小刘,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低头写交班记录。
我凑过去,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小刘,咱们病房那监控,平时都有录吧?”
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有啊,一直录着呢。”
“能让我看看不?”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寻思看看我老婆晚上睡得好不好。”
小刘皱了皱眉:“李大哥,监控不对外开放的,得找保卫科批。”
“那保卫科在哪儿?”
“一楼,最东头。”
我没再耽搁,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
心跳得快,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怕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就像你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你不敢看的东西。
但我还是推了。
保卫科在一楼最东头,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师傅,正端着茶杯看手机。
我敲了敲门。
“师傅,我想查一下上周二凌晨四楼康复科的监控。”
保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老婆住301病房,董诗琪,植物人那个。”
保安点了点头,显然是知道这事的。
“按规定不让查,”他说,“你得找院办批条子。”
“师傅,通融通融,”我掏出一包烟,拆开递过去,“就一小段,我就看看我老婆睡得好不好。”
保安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
“就一小段啊,别声张。”
他转回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屏幕亮了。
“哪一天?”
“上周二。”
“几点?”
“凌晨。”
他调出了画面。
黑白的监控影像,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是暗的。
保安快进着画面,时间显示跳到凌晨两点。
走廊还是空的。
一点零三分,一个人影走进画面。
是我。
我端着保温桶,推开了301的门。
保安说:“这不你吗?”
我没说话。
画面继续跳。到两点零七分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
有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病号服,披着一件外套。
脚上踩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
站住了。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望着外面的月光。
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个人是我老婆董诗琪。
02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身影,眼睛发直。
不会错的。那个走路的方式,微微往右偏半步的步态。那件病号服,那件灰色的外套。
那是我给她买的,她住院第一周去商场挑的。
病号服换洗的时候她就披那件外套。
董诗琪的身体轮廓,董诗琪的侧影。
但她怎么可能是董诗琪?
她明明是植物人。深度昏迷,没有自主意识,不能说话,不能动。
躺在床上两年多。
我每天给她擦身、翻身、按摩、喂流食。
她的肌肉都萎缩了,小腿细得跟我的胳膊似的。
她怎么能站起来走?
还走到窗户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保安也被惊呆了,嘴半张着,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感觉。
“你老婆……好了?”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没回答他。
我盯着屏幕,想把那个身影看穿。
凌晨三点差几分,那个身影动了动,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慢,走到301门口,推门进去了。
画面恢复成空荡荡的走廊。
保安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兄弟,这事儿……”
“别跟别人说,”我说,“求你。”
他点了点头,把那段视频拷贝出来给我,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
我拿着U盘,走出保卫科。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脑袋里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为什么还要装?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刀,插在我心口。
我老婆,那个跟我过了十几年日子的人。那个我宁愿卖店也要救的人。
她在装。
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脑子冷静下来。
想起何馨月写的纸条:别再缴费了。
这比“去查监控”更让我心里发凉。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早就知道,这钱根本没必要再交。
我要去找何馨月问清楚。
但她下班了,我只有她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姐,是我,李强。”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李大哥,你看了监控吗?”
“看了。”
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
“你来一趟医院旁边那个巷子口吧,我在那等你。”何馨月说完就挂了。
巷子口正对着医院西门,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我到的时候,何馨月已经站在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她看到我,递过来一张单子。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化验单。
“这是嫂子的血常规,还有药物浓度检测。”
“我看不懂这个。”我说。
“你当然看不懂,”何馨月指着一行数字,“但你得知道,嫂子的血液里有一种叫咪达唑仑的药物成分,浓度非常高。”
“那是什么药?”
“镇静剂的一种,比普通安定猛得多。一般是重症监护室用的,普通病房根本不能开。”
“你的意思是?”
何馨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这药不是医院开的,开药要有批条,科室主任签字。我查过,301从来没有开过这种药的记录。所以这药,是有人偷偷用进去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能看出来用了多久了吗?”
何馨月深吸了一口气:“从浓度看,至少用了半年以上。”
半年。
我老婆从半年前就开始被人下药。
“黄鸿涛开的?”我脱口而出。
何馨月没有点头,但她也没有摇头。
“黄主任是这个科室的负责人,所有的大处方都要经过他的手。”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一下蹿上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也是最近才起疑的,”何馨月的语气很轻,“嫂子的肌肉反应慢慢回来了,有时候我给她翻身,她会有一点点反抗的力量。但每次做了检查,结果报告上还是写‘深度昏迷’。”
“所以不对劲。”
“所以不对劲,”她重复了一遍,“你别怪我不早说,我也是鼓了很大勇气。”
“那上周二的凌晨,你在哪?”
“我在值班室,”她说,“我听到病房有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看到嫂子的病房门开了条缝,里面有光。”
“你没进去?”
“我不敢。我当时就打电话叫了值班医生,但他们来了之后,嫂子又睡过去了,什么异常都没有。”
“所以你就让我查监控?”
何馨月点了点头。
“我看了监控,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给你写了纸条。”
一阵风吹过来,冷的。
我看着何馨月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到点什么。
“何姐,谢谢你。”
“别这么说,”她低下头,“我也是……看不过去。”
“你看不过去什么?”
何馨月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不过去一个人,每天辛辛苦苦照顾一个装睡的人。”
这句话砸在我心口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事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
“包括医院的人,包括黄主任。”
“我知道。”何馨月又重复了一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交到我手上。
“这个你拿着。”
是一个很小的U盘。
“这里面是上个月的用药记录,我偷偷拷贝的。”
“你疯了?这个拿了,你这工作就没了。”
“工作没了还能再找,”何馨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一个人被欺负成这样,总要有人替他说句话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捏着那个U盘。
指尖冰凉。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
几十页的用药记录,密密麻麻的药品名称、剂量、时间。
我看不太懂那些药名,但我能看懂一件事。
里面有几种药,用的剂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而且这些药的医嘱签字栏,都是黄鸿涛签的。
黄鸿涛,我老婆的主治医生。
我记得他。四十不到的样子,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斯文。
每次我来医院,他都会跟我聊几句病情。
“你老婆的情况比较稳定,”他总这么说,“虽然短期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只要坚持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但董诗琪一直昏迷。
一直是深度昏迷。
直到上周二凌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月亮。
我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点了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董诗琪出事前那段时间,她总是很烦躁,动不动就发火。
有几次她半夜醒了,坐在床上玩手机,玩到天亮。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她在一家培训机构教音乐,带的学生不听话,被家长投诉过。
现在想想,那些夜晚,她真的只是在玩手机吗?
还是在跟谁聊天?
我的烟烧完了,我又点了一根。
窗外的月亮挺亮的。
就像上周二凌晨,她看的那个月亮。
![]()
03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药店买了药。
但不是给董诗琪买的。是给我自己买的,胃药。
我胃一直不好,这两年操劳下来,更差了。
拿了药,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县派出所不大,门口停着一辆快报废的巡逻车。
我找到谢修杰的办公室。他以前是我们片区的刑警中队长,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
他正在看案卷,看我来了,抬起头笑了。
“哟,你咋来了?”
我没笑,把U盘和那个监控视频的备份放在他桌上。
“你看这个。”
他接过U盘,插进电脑,看了一段。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是你老婆?”
“是。”
“她不是植物人吗?”
“我也以为是。”
谢修杰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医院监控,”我说,“护工给我的。”
“护工为什么要帮你?”
我觉得瞒不了他,就一五一十说了。从何馨月塞纸条,到监控录像,到那些用药记录。
谢修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点了根烟。
“你觉得这个黄鸿涛,图什么?”
“我不知道。”
“你老婆名下有财产?”
“没有。我的五金店盘出去了,钱全填了医药费。”
“那咱们就捋一捋,”谢修杰掐灭烟,“第一,你老婆装植物人,她图什么?第二,黄鸿涛给她下药,他图什么?第三,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我说,“就普通夫妻。”
但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董诗琪出事之前,我跟她其实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她晚归,我也懒得问。她关着房门打电话,我也懒得听。
我以为那是老夫老妻的正常状态。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不爱的征兆。
“我需要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我说,“查查黄鸿涛这个人,有没有什么背地里的勾当。”
“这个不用你说,”谢修杰把烟头摁灭,“我今天就让人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你别打草惊蛇。该去医院还是去,该交费还是交,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我明白。”
从派出所出来,我骑车去了医院。
刷卡进电梯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我身边挤了进来。
何馨月。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按了四楼,她按了五楼。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上升到三楼的时候,何馨月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上面来人了。”
“什么上面?”
“卫生局,”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要查用药记录,昨天下午,有个人来了一趟医院,跟黄主任谈了好久。”
我的心咯噔一下。
卫生局来查黄鸿涛?
“谁举报的?”
何馨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四楼,我走出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何馨月说了句话:“李大哥,小心点。”
四楼的走廊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301病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董诗琪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输液管连着她的手背。
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了,她不是。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手机。
那部手机从她住院以后就一直关机。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密码。
我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试试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试她妈的生日,也不对。
我又试了一遍521314,显示密码错误,已锁住。
我放下手机,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
十几年夫妻,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但谁能想到,这水里泡着毒。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手。
手背上青青紫紫的,全是针眼。
我忽然想,要是她没有装,她是真的植物人,我会不会好受一点?至少我的付出是有意义的,至少我做的那些事,真真切切是在帮一个人。
但现在呢?我在救一个假装需要被救的人。
她在看我笑话吗?
还是她真的,已经不想醒过来了?
我坐了很久,一直到护士来换药,才站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随口问了一句,一边换输液瓶。
“还是那样,”我说,“没醒。”
护士点了点头,准备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你们这,黄主任今天在不在?”
“在啊,上午有门诊,下午应该在三楼办公室。”
“我想找他谈谈我老婆的病情。”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了下午。
坐着电梯下三楼,黄鸿涛的办公室门关着。
“请进。”
我推门进去,黄鸿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本厚厚的病历。
他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了表情。
“李大哥,你来了。你老婆怎么样了?”
“嗯……”黄鸿涛点点头,“深度昏迷的病人,恢复期比较长,你要有耐心。不过你放心,咱们这边的治疗措施都是规范的。”
“规范?”
这两个字我咬得很重。
黄鸿涛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当然,我们有严格的治疗方案,定期会诊。你放心。”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老婆的用药记录,我看了。”
黄鸿涛的脸色这下变了。
“你看了?”
“我没经过你同意,拷贝了一份在手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黄鸿涛看着我的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审视。
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李大哥,”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听我解释。”
“那你解释。”我说。
“董诗琪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什么?”我打断他,“复杂到需要一个健康人装病?”
黄鸿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一句,她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黄鸿涛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大哥,你老婆醒过来,已经快一年了。”
这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我太阳穴上。
年。
整整一年。
我守了她一年。卖店的一年。借钱的一年。
我每天对她说话,告诉她我会等她醒过来。我给她放她最喜欢的那首歌,她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唱的那首。
她已经醒了。她早就醒了。她只是不想醒给我看。
04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黄鸿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我说,“看了监控。”
黄鸿涛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脸。
“李大哥,这件事很复杂。”
“那就说清楚。”
“你老婆董诗琪,确实在一年前恢复了意识。但那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什么意思?”
“有精神病诊断,”黄鸿涛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人格分裂。”
他顿了顿,补充道:“简单说,她醒着的时候,有时候是‘董诗琪’,有时候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不肯醒,不想面对现实。”
“现实是什么?”
黄鸿涛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现实是,她不想跟你过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胸腔最柔软的地方。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板上。
“李大哥,”黄鸿涛语气很轻,“她住院之前,你们的关系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有一次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这个词,有时候不是夸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人格分裂?精神病?不想跟我过了?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神经。
我掏出手机,给谢修杰打了个电话。
“黄鸿涛跟我说,我老婆有人格分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信吗?”
“那我去查查那个黄鸿涛的底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老婆出事那晚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我找人恢复了。”
“能恢复?”
“去年有个交通事故,我们找人修复过类似的数据。但我把视频做了技术分析,发现那段的存储文件被人故意损坏了。”
“谁损坏的?”
“这个暂时不知道,”谢修杰轻轻叹了口气,“但李强,我得再确认一下那场车祸的细节。你老婆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店里。”
“打电话吗?”
“她没给我打电话,”我说,“但后来有人跟我说,她那天晚上走之前,跟我通过电话。”
“跟谁通过电话?”
“跟我。”
谢修杰的声音变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又想,脑子里那天的记忆模模糊糊的。
“她没打电话,她发了一条微信。说她要出去一趟,让我别等她。”
谢修杰沉默了一下:“那条微信还在吗?”
“删了。”
“你删的?”
“我老婆出事之后,我就不敢看那些东西了。”
“我看看你的手机。”他说。
谢修杰查完我的手机,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对劲。
“微信记录没了,但我能调取基站数据。理论上,可以查到那天晚上你老婆的手机到底跟谁的号码通话。”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头。
一辆洒水车开过去,水溅到裤腿上,我都没感觉到。
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黄鸿涛说的那些话。
她不想跟你过了。
她醒了快一年了。
她醒着。
可是她为什么还躺在病床上?
如果她真的不想跟我过了,为什么不直接走?
为什么要配合黄鸿涛演戏?
除非她走不了。除非黄鸿涛用什么东西要挟她。
比如那条微信。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董诗琪的聊天记录。
确实有一条消息,“我出去一趟,别等我”。
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但是那天晚上,我跟她最后一次见面,是下午六点。她回了一趟家,换了件衣服,说要出去吃饭。
我当时在看店,没怎么理她。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
不像告别,倒像是打量。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场景。
她换了件红色的毛衣。那条毛衣我买的,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她穿那条毛衣很好看。我当年追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在台上唱歌。
那天晚上,也是类似的场景。
台上,董诗琪,唱着歌。
但那是个梦。
我抬起头,看了看医院那栋楼。
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病房。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她。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何馨月在走廊上站着。
她看我来,快步走过来。
“黄主任刚才找你。”
“我知道,我跟他谈过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老婆有人格分裂。”
何馨月沉默了一下:“你信吗?”
何馨月的表情很复杂:“李大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嫂子有时候,清醒的时候,确实会跟别人不一样。去年冬天有一次,我给她翻身,她忽然睁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好人。’”
何馨月顿了顿,继续道:“那种感觉不像她。”
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但我更觉得,那是在演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确实有一次,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眼睫毛动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
我问护士,护士说不可能,深度昏迷的病人不可能眨眼。
但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幻觉。
她真的睁过眼。她睁着眼看过我。
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董诗琪”,还是“别人”。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我只是太笨了,没看穿。
![]()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去医院。
该喂饭喂饭,该翻身翻身。
董诗琪还是那副样子。
但我现在给她翻身的时候,手碰到她的胳膊,我觉得是活的。
肌肉有弹性的。不是那种完全瘫软的。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擦。
但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她这是在装给谁看呢?
黄鸿涛?我?还是她自己?
这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
刚走到走廊口,就看到有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301门口。
是卫生局的。
谢修杰也在。
他看到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李哥,这边。”
我走过去,卫生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是董诗琪的家属?”
“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今天过来是取证检查。如果有问题,我们会依法处理。”
她说完走进病房。
我站在门外,跟谢修杰并排靠着墙。
“查到什么了?”我问。
“黄鸿涛这个人的账目有问题,”谢修杰压着声音,“他名下有几个账户,经常有大额资金进出。而且他最近跟一个叫潘老三的人,走动得很密切。”
“潘老三是谁?”
“搞地下赌场的,还兼职替人讨债、制造意外。”
我的心沉了沉。
“那个潘老三,跟我老婆出事那晚的事有关?”
“目前还没证据,”谢修杰说,“但我查了黄鸿涛的通话记录,他在你老婆出事前一周,跟潘老三通了好几次电话。”
这就说得通了。
黄鸿涛、潘老三、车祸、植物人。
这些线索串起来,像一条铁链,套在我脖子上。
“你要有心理准备,”谢修杰拍了拍我肩膀,“这事儿可能比你想的复杂。”
“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他没有回答。
卫生局的人检查了一下午,走了之后,黄鸿涛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何馨月偷偷告诉我,黄鸿涛被通知停职接受调查。
“医院里都炸了,”她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他停职了,我老婆的药谁开?”
“新来的张医生代管,老张人不错的,踏实。”
话音刚落,黄鸿涛从办公室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冲我点了下头。
我也冲他点了下头。
心里在说:你很能演。
他走之后,我坐在病房里,看着董诗琪。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老婆当年最喜欢周华健那首《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结婚的时候,她在婚礼上唱了,台下哭了一大片。
后来她去了培训机构,不怎么唱歌了。
但她住院的第一年,我每天都会放那首歌。
放给她听。
说也奇怪,每次放那首歌,她的眼睫毛就会动。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音乐治疗的疗效。
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想听那首歌。因为那首歌,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唱的。
她不想回忆那段日子。
我拿起手机,今天不打算放那首歌了。
我从音乐软件里翻出一首别的歌。
是那首她出事前经常单曲循环的,《后来》。
刘若英的。
我按下播放键。
歌词悠悠地传出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刚按下暂停,董诗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眼角慢慢滑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
我看着她。
她也醒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就那样睁着,看着我。
“醒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
“醒了就起来吧。”
她还是没动,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问她。
她闭上了眼睛。
“你别装了,”我说,“监控我看了,何馨月也跟我说了。黄鸿涛也被调查了。你现在装,没人看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很久,董诗琪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一样。
“李强……”
“嗯。”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董诗琪沉默了很久。
“我想走。”
“走哪儿?”
“哪儿都行,我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呼吸不上来。
“那你就走啊,”我说,“你又不是真的植物人。”
董诗琪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走不了。”
“为什么?”
“黄鸿涛手上有我的东西。他说如果我走了,他就会把那东西给我妈寄过去。”
“什么东西?”
“视频。”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在他办公室……被他用手机拍下来的。”
“什么视频?”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从头到尾,我都以为是一个简单的出轨、骗保。
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层。
她被黄鸿涛控制了。
她出车祸,可能也不是意外。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个我结婚十几年的女人。
我恨她。
但看着她哭,我心里又很难受。
“黄鸿涛的事,会有人处理的,”我说,“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董诗琪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
“那就先回家。”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要杀我。
但我说,先回家。
董诗琪愣了一下。
“你……还愿意让我回家?”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说,“你是我老婆。”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苦涩、自嘲、无奈,什么都有。
“李强,”她说,“你真是个好人。”
又是那句“好人。”
我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先休息吧,明天出院手续我来办。”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叫住我。
“李强。”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这三个字,你自己留着吧。”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06
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谢修杰给我打了个电话。
“黄鸿涛被拘留了,但他刚供出来一个人。”
“谁?”
“你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那场车祸,是你老婆提的建议。他负责找人执行,她负责把你骗上车。”
“可他之前说,车祸是为了骗保险。”
“那是你老婆跟他说的原话,”谢修杰吸了口气,“但黄鸿涛现在反水了,他说真正的目标不是骗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杀你。”
脑袋嗡地一声。
那场车祸一开始的目标,跟我老婆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跟我说的是,她跟黄鸿涛计划的是轻伤骗保险。
但黄鸿涛真正的计划,是直接杀了我。
而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抓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说跟你坦白的时候,说车祸是她的主意,”谢修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她说的是轻伤骗保。”
“也就是说,她也在撒谎?”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黄鸿涛说,他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让你死在车上。你老婆知道了,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她选择了配合。”
我沉默了很久。
从她跟我坦白时候的眼神,到黄鸿涛供出来那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她真的想要我的命。
她说的那些话,什么被黄鸿涛控制了、视频、想走,全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她是被逼的。
但如果黄鸿涛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从头到尾都是自愿的。
自愿参与那场车祸。
自愿装了两年的植物人。
也自愿看着我被瞒在鼓里。
我挂了电话,重新走进病房。
董诗琪还躺在床上。
“李强,”她看着我,眼神很不安,“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黄鸿涛被抓起来了,他交代了一件事。”
她脸色变了。
“他说那场车祸的真正目标,是杀我。”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只问你,你知道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提高了声音。
她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她知道。
“你知道他要杀我,但你什么都没说,还配合他演了两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说一个字,我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
“你有多恨我?”
董诗琪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我想离开你。”
“想离开我,可以离婚。”
“你不会同意的。”
“你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董诗琪摇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会轻易放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我的神经。
“所以你就想让我死?”
我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就想让我死?”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朝门外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道里空无一人。
我蹲下来,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谢修杰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了两根烟了。
“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黄鸿涛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那场车祸的真正原因是,你老婆怀了黄鸿涛的孩子。”
“怀了孩子?”
“对,她怀孕四周。那场车祸流产了。”
“黄鸿涛说那孩子是他的?”
我盯着地面,脑子里乱成一片。
董诗琪出轨,我不意外。
她恨我,我意外。
但她怀了黄鸿涛的孩子,还是让我心里哽了一下。
“那孩子没了,”谢修杰说,“但那之后,黄鸿涛就没那么在意她了。所以她才愿意把他供出来。”
“所以……”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是在保护自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哥,这事儿,”谢修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歇着,明天再处理。”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地面上。
我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是我。”
“我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