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冬夜,红盖头一掀,我愣住了。
新娘子低着头,胖得脖子都看不见。我叹口气,准备认命。可她开口了,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溪水:“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咣当”一声,什么东西砸在炕沿上。
我扭头一看,一块沙袋,黑乎乎的,少说三十斤。
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我后背的汗蹭地冒出来。
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身上全是淤青和旧疤,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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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我妈的病越来越重。
县医院的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只能停针了。
两百块,那时候在农村不是小数目。
我爹走早,留下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子,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她自己却倒下了。
我跑遍了整个村子。
大伯家说没钱,婶子家说刚盖了房,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都躲着我走。
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心里头像是被人挖了个洞。
大嫂郭月梅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就阴阳怪气地说:“哟,刚捷,又去借钱啦?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要我说,早点准备后事得了。”
我没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
屋里黑漆漆的,我妹子何月玲还没从县城的学校回来。
我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咳,咳得整个人弓起来。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口,抓着我的手说:“刚捷,妈不想治了,花钱……花的都是你的命。”
“你说的什么话。”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她听出我在抖,“我明天再去医院求求大夫,先欠着,等我攒了钱再还。”
我妈摇摇头,闭上眼不说话了。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百块的事。
我算过,就算我去县城打零工,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还得吃饭租房,攒两百块少说要半年。
我妈等不了那么久。
第二天一早,我刚准备出门,村长叶银山来了。
叶银山在村里说话好使,有人说是上头有人,也有人说是他手段硬。
这些年村里修路、通自来水,他都出了不少力。
我家穷得叮当响,跟他说不上话,他平时也不怎么搭理我。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往灶里添柴。
“刚捷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他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卷递给我。
我没接,说:“村长,找我啥事?”
他吸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灶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叔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闺女……清璇,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叶清璇,村里人都说她胖得吓人,二十好几了没嫁出去。我见过她几回,远远的,走路都费劲,听说有一百五十公斤。
“她嫁不出去,你娶不上媳妇。”叶银山磕了磕烟灰,“咱俩做个交易,你娶了她,你妈的医药费我出。”
我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叶银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你想清楚了,你妈在床上躺着,大夫说不交钱就停药。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妈死。”
他走了以后,我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里煮的是昨天剩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蒙了我一脸。
我把这个事跟妹子说了。月玲从县城回来,听到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哥,你别委屈自己。妈那边我再想办法,我找同学借借。”
“你一个学生,能借几个钱?”我低下头,“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村长说。”
月玲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没让她开口。
第二天上午,我去村长家回话。叶银山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把斧子往地上一插,擦了把汗说:“想通了?”
“想通了。”我背着手,感觉到指甲掐进了肉里,“但我有个条件,医药费你先垫上,以后我慢慢还你。这个亲事……我认。”
叶银山看了我半晌,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骨气。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三,办了。”
从村长家出来,我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稻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村里人看见我,都指指点点的。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何家那小子,为了钱要娶胖妞了”。
我不在乎。
我回到家,月玲做好了饭等我。我坐下扒了两口饭,突然问她:“你见过叶清璇没?”
月玲愣了一下,摇摇头:“听说是挺胖的。不过哥,你别太难过。”
“难什么过。”我夹了一筷子菜,“娶谁不是娶,过日子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02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初三了。
天没亮我就被月玲叫醒,她帮我理了理那件半新的中山装。衣服是我爹留下的,洗得发白了,但这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
媒人带着迎亲的队伍去了村长家。
我没去,按规矩我得在家等着。
月玲陪着我,一个劲地说话,讲她在学校的事,讲她同学的事。
我知道她是怕我心里难受。
“哥,你说嫂子长啥样?”她突然问我。
“你不是见过吗?”我低头摆弄衣角。
“远远瞧过几回,没看清。就记得挺胖的,走路都要人扶着。”月玲咬着嘴唇,“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我抬起头。
“说她有病,才会胖成那样。还说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摔东西。”
我没接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近。
“新娘子来了!”有人在门口喊。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月玲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哥,你别怕,有我呢。”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暖了一下。
迎亲的队伍进了院子,吹吹打打的。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新娘子被两个婶子扶着,从牛车里下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但那嫁衣显然撑不住了,扣子都快崩开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子……确实胖得吓人。
村里人都围上来看热闹。林婶子尖着嗓子喊:“哟,这新娘子可真富态!”
“可不是嘛,三百斤都不止!”另一个声音接话。
“这么胖,炕都要塌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我低着头,脸上发烫。月玲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拜堂的时候,新娘子差点站不稳,我赶紧扶了她一把。碰到她胳膊的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她胳膊上的肉,硬邦邦的,不像人肉的软。我从小干农活,手上全是茧子,一摸就知道不对劲。可我转念一想,也许是她胖,肉实,摸起来就这样。
我没多想,拜完堂就被几个叔伯拉着喝了几杯酒。
二狗子端着杯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刚捷,你运气好啊,娶了个这么富贵的媳妇。以后不愁吃的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我没说话,把酒干了,转身回了新房。
我进屋的时候,新娘子坐在炕沿上,红盖头还没掀。屋里点了两支红蜡烛,光线摇摇晃晃的,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大片。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也知道我进来了,一动不动地坐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伸手掀了盖头。
红布落下来的一瞬间,我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
她的脸又圆又大,眼睛都快被脸上的肉挤成一条缝了。
嘴紧紧抿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不情愿。
我叹了口气,正想去拿桌上的酒壶,她突然开口了。
“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声音很轻,很细,跟女人的粗嗓门完全不一样。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我以为她要换衣服,就转过身,背对着她。
“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松了。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巨响,像是谁把砖头砸在地上了。我猛地转过身,看到地上的沙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她没理我,手还在腰上摸索着。又是“咔哒”一声,另一块沙袋也砸在地上。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我整个人都傻了。
她一块接一块地拆,拆一块扔一块。地上堆了五六块沙袋,黑乎乎的,少说有小一百斤。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变瘦、变正常。
最后一块拆完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瘦下来的她,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五官清秀得很。身子单薄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的疤,旧的新的都有。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声音呜咽,“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爹……”
“什么?”我的声音发抖。
“有人要杀我,我爹让我装成这样的。”她跪在炕上,抓着我的袖子,“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脑子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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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忘了自己站了多久。
只记得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的有人要杀你,是谁?”
叶清璇没回答,只是不停地哭。她蜷缩在炕角,身子单薄得可怜。那些拆下来的沙袋堆在我脚边,黑乎乎的一片。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沙袋。沉甸甸的,外面裹着粗布,里面是小石子掺着沙子。布料磨得发亮,不知道绑了多久。
“你绑了多久了?”我哑着嗓子问。
“两年。”她吸了吸鼻子,“一日都没断过。”
“你爹让你这样的?”
她点头,又摇头。
我的心越来越沉。我坐到凳子上,脑袋低垂:“从头说,一个字别漏。”
她擦了一把眼泪,慢慢开口说了。
“两年前,我爹替村里借了高利贷修路。他把钱给了个外地姓崔的包工头,那人说好了拿钱去买材料,结果钱到手人就不见了。我爹报了案,但一直没找着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
“高利贷的钱,利滚利的,两万变成八万。债主姓黄,在县城开赌场的,听说手上沾过血。他来要了几回钱,我爹拿不出来,他就放出话,说再不给钱就拿我抵债。我那时候十八岁,初中刚毕业,在家帮着干活。”
我点了一根烟,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爹怕了,想了个办法。他让我每天绑沙袋、穿假肉,把自己弄成个大胖姑娘。他说这样,老黄的手下就算看见我,也不会起心思。谁会要个三百斤的胖妞呢?他还对外说,我得了病,才胖成这样的。村里人笑话归笑话,但确实没人多想。”
“你妈不管?”我问。
“我妈走早。”她低下头,“我爹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
我猛吸了一口烟。脑子里乱得很,一个念头反复出现:她爹是在保护她。
可我又转念一想,不对。叶银山当村长这些年,家里条件不差,为什么还要去借高利贷?村里修路的钱,村里不是出了吗?
“我爹确实借了高利贷。”叶清璇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那笔钱本来是要挣回来还的。他跟人合伙做木材生意,结果合伙人把钱卷跑了。”
“又是卷钱跑?你爹身边的,怎么都是坑他的人?”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说得重了。
叶清璇没接话,只是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把烟掐了,站起身。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背对着她,“这个婚结了,我也不想反悔。但你身上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黄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爹说他一直在想办法还钱。可八万块,不是小数。”
“那你打算装一辈子胖?”
她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重新看着她。她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得能戳人。如果走在街上,谁都不会想到她会是“三百斤的胖闺女”。
“你晚上睡床上,我睡地上。”我把被子卷起来,“明天我去医院看我妈,你待在家里别出门。月玲不知道你的事,你别跟她说。”
“那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她,“你爹给了五百块,先治我妈的病。剩下的以后再说。”
那一晚,我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叶清璇身上。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猫。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条路,好像越来越黑了。
04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去了医院。
我妈的气色好了一些,看见我来,微微笑了:“娶亲了?”
“娶了。”我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你好好养病,别操心别的。”
“那姑娘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叶清璇卸掉沙袋后那张清秀的脸。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但嘴上还是说:“挺好的。”
“那就好。”我妈闭上眼,脸上挂着笑,“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成家了,妈就算走了,也安心了。”
“你说什么呢。”我扭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红眼眶,“我去给你缴医药费。”
交完费,还剩两百多块。
我把钱揣好,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用。
叶清璇给我那袋钱,说是三千,实际数了数,两千八。
妈看病要花多少还不一定,得省着花。
回家路上,我遇上了大嫂郭月梅。
她正蹲在田埂上跟人唠嗑,看见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哟,刚捷,新婚燕尔的,怎么不见你陪媳妇,跑医院去了?”
“我妈病着,能不去吗?”我没停步。
她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你媳妇咋样?昨儿个我也没挤进去看。听说胖得很?”
“还好。”我不想多说。
“还好?全村人都说她三百斤!你娶了她,怕是晚上都上不了炕吧?”
我没理她,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她和几个女人的笑声。
回到家,叶清璇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换了身旧衣服,扎了个马尾,看着精神多了。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
“你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下没停,“饭马上就好。”
“不急。”我坐到门槛上,“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她的声音很小,“就是不敢睡太死。”
我知道她怕什么。怕被人发现,怕老黄的人突然找上门。
“你弟弟知道你的情况吗?”我突然问。
她摇摇头:“我爹没告诉他。他在县里读书,每周末回来一次。我装胖的时候给他看了几次,他说姐你咋这样了,我爹说是我得病了,他信了。”
“他要回来,你怎么办?”
“我再绑上沙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夹菜的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想找找有没有零工。镇上有家杂货铺招人搬货,管一顿饭,一天一块五。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的,我看见村里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林婶子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刚捷,新房里的灯咋灭了?你家媳妇没事吧?”
“可能是累了,睡了。”我随口应付。
进了院子,叶清璇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我把买回来的几斤米放进厨房,“我明天开始去镇上搬货,白天不在家。你一个人行吗?”
“行。”她点点头,“你别担心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坚定。
“你是不是很恨我爹?”她突然问。
“说不恨是假的。”我低下头,“但你也是被他逼的,你又不欠我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好半天才说了句:“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她也跟了进来,默默地在灶台前忙活。
那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去镇上搬货,叶清璇在家做家务。
晚上回来,她都会做好饭等我。
我的话不多,她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
村里人偶尔问起新媳妇,我都说她在养病,不太出门。
可我心里清楚,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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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我从镇上回来,发现叶清璇站在门口等我。
“怎么了?”我看她脸色不对。
“我爹刚才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老黄那边最近又派人来催了,让我小心点。”
“又催了?”我的心一沉,“他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继续装胖,千万别出门。还说他正在想办法凑钱。”
“他能想到什么办法?”我话里带着火气,“这种人指望不上。”
叶清璇咬着嘴唇,没说话。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去了院子里。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我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叶清璇跟了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别抽那么多,伤肺。”
我接过水杯,没喝。
“刚捷。”她突然叫我的名字,“要是……要是老黄的人真的来了,你就别管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能拖累你。”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你跟你妈好好过日子,别管我死活。”
“说什么傻话。”我把烟头摁灭,“你现在是我媳妇,我不管谁管?”
叶清璇蹲在我身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哭了。
“我得想想办法。”我站起来,“光靠搬货,这辈子也还不了八万块。”
“你想做什么?”
“明天我去找我大伯,他认识的人多,看看能不能帮忙找个出路。”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大伯家。
大伯何大海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手里没什么人脉。
可大伯娘的表哥,听说在县城做了个小生意,混得不错。
“你那个表舅,能联系上吗?”我问大伯。
“你找他干啥?”大伯放下手里的烟袋,“他那个人,势利得很,没有三分利的事不干。”
“我想跟他学学做点小买卖,总不能一辈子在镇上搬货。”
大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也是命苦。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开条件,你别怪大伯。”
“不会。”
大伯的表舅姓宋,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我跟大伯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拖拉机去了县城,见到了他。
宋老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带着一股精明劲儿。了解了我的情况后,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我半天。
“你想做生意,”他慢慢开口,“有本钱吗?”
“有一点。”
“多少?”
“两千多。”
“两千多。”他笑了笑,“在县城,两千多块连个像样的门面都租不起。”
我的心凉了一半。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个路子。你舅舅说你力气大,肯吃苦。我有个朋友,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缺个帮手。你要是愿意,先去跟他学学。学会了,以后自己开个铺子,也是条路子。”
“真的?”我的眼睛一亮。
“我骗你干啥?”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个地址,“你明天去这找他,就说宋老板介绍的。”
我接过那张纸,手都是抖的。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叶清璇说了。她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这是好事。你好好学,以后咱们也能有点盼头。”
“就是离得远,得在镇上住。”
“没事,家里有我。”她拍了拍我的手,“你放心去,阿姨那边我照顾。”
可是,谁也没想到,好日子还没开始,更大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晚上,叶清璇的弟弟叶小军突然回来了。
他骑着个破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一进门就喊:“姐!姐!出事了!”
叶清璇脸色大变,拉着他的胳膊:“什么事?慢慢说。”
叶小军喘匀了气,脸上全是泪:“我中午在学校,看见……看见有几个人在打听你。他们说,让我带话回来,再不还钱,就来抓你。”
“谁?”我从厨房里冲出来。
“一个叫老黄的。”叶小军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还说我姐要是跑了,就拿我爹开刀。”
叶清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姐,你到底怎么了?”叶小军看着她,“你怎么……怎么变这么瘦了?”
我看着叶清璇,她低着头,揪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叶小军的眼神在姐姐身上来回扫,然后他看见了屋里角落里堆着的沙袋和假肉。
“这……这是什么?”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沙袋。
“小军,你别动。”叶清璇声音发颤。
叶小军的手捏着沙袋,骨节发白。他猛地转过身,瞪着姐姐:“你一直在装?”
叶清璇的眼泪滑下来,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爹借了高利贷。”她蹲下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爹怕我被抓去抵债,才让我装成这样的。”
叶小军怔怔地站在那里,沙袋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06
叶小军坐在地上哭了好一阵。
他今年十六,正读高一,人聪明,也懂事。他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姐姐竟然瞒了他两年。
“姐,你怎么不跟我说?”他抓着叶清璇的手,“我在学校吃好的穿好的,你却在家绑沙袋,你让我怎么想?”
“你好好读书就行了。爹说了,咱家就指望你了。”叶清璇给他擦眼泪,“你别管这些事。”
“我怎么不管?”叶小军站起来,“我去找老黄,跟他们拼了!”
“你别胡来。”我拉住他的肩膀,“你一个学生,能拼得过谁?”
“那你说怎么办?”他冲我吼,“我姐都快被人抓走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响。
那天晚上,叶小军决定不回学校了,说要留下来保护姐姐。叶清璇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你明天还是得回去上学。”我对叶小军说,“你姐这边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你?”叶小军看着我,“你是我姐夫,可你认识我姐才几天?”
“小军!”叶清璇呵斥了一句。
“没事。”我摆摆手,“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这样吧,小军,你先回学校,我跟你保证,你姐绝对安全。要是老黄的人真来了,我第一个挡在前面。”
叶小军看着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送叶小军回县城。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姐夫,我姐就靠你了。”
“放心。”
送完叶小军,我去了镇上的修车铺。宋老板说的那个人姓陈,四十出头,手里一个徒弟,忙不过来。听说我想学手艺,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你先跟着我干一个月,学学基本的。”陈师傅递给我一把扳手,“学会了,你要是自己开店,我可以支援你些零件。”
“谢谢师傅。”我接过扳手,心里踏实了一些。
那天干到天黑,陈师傅留我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村道上一片漆黑。我摸黑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清璇?”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摸黑找到火柴,点着煤油灯。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还有一碗剩饭。
“清璇?”我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哑了。
还是没人应。
我冲到院子里,四下张望。月光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地上一片凌乱,像是被人翻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出事了。
我不敢多想,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刚捷!刚捷!”
是叶清璇。
她从一个草垛后面跑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衣服也被撕破了一块。她跑到我面前,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蹲下去,扶住她的肩膀。
“他们……他们来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细丝,“老黄的人……来我家了。”
“你跑出来的?”
“嗯。我从后窗跳出来的,崴了脚,才跑到这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长家的方向,那边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手,“你帮我,别让他们抓我走。”
我咬着牙,把她拉起来,扶着她往我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黑暗里冲出来。
回到家,我把她安顿在床上,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擦脸。她胳膊上、腿上全是蹭破的皮,鲜血渗出来,看得我心里发紧。
“他们打你了?”我声音发抖。
“没。就是翻窗的时候刮的。”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爹呢?他们把我爹怎么了?”
“我明天去打听。”我把毛巾拧干,敷在她额头上,“你先歇着,别多想。”
她躺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我认识才一个月。
可这一个月,比我一辈子经历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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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长家。
叶银山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板凳倒在地上,花盆碎了一个,地上还有血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喊了一声:“叶村长?”
没人应。我走进屋里,看见叶银山靠在墙角,脸上全是伤,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谁干的?”我蹲下来。
“还能有谁?”叶银山半睁着眼,“老黄的人。昨天来了一趟,没找到清璇,就把我打了一顿。”
“清璇在我家。”我压低声音,“她没事,你放心吧。”
叶银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还好吗?”
“就是受了点惊吓,崴了脚。”
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是爹没本事,连闺女都保护不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个人当初拿钱逼我娶叶清璇,我恨过他。可现在看见他这样,我又恨不起来。
“你得报警。”我说。
“报不了。”他摇摇头,“我跟老黄的事,说不清楚。他手里有我写的欠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躲一辈子?”
叶银山睁开眼,看着我:“你也别恨我。当初我让清璇嫁给你,是知道你这人老实,靠得住。现在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能带她走,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走?”我站起来,“我能走到哪里去?我妈还躺在床上,我妹还在读书,我能跑到哪里去?”
叶银山没说话,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有三千块,是我最后的积蓄了。你拿着,带清璇走,别回来。”
我没接,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句:“钱你自己留着。你闺女,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没去修车铺。我把叶清璇藏到了村后山一个废弃的看林房里。那地方是我小时候发现的,隐蔽得很。
“你就先住几天。”我把带来的被褥铺好,“等人走了,我再接你回去。”
“你自己小心。”叶清璇拉着我的手,“你别跟他们硬拼。”
我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可走到半路,跟老黄的人撞了个正着。
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围了一大圈人。我挤进去一看,老黄带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村民站在边上,没人敢吭声。
“老黄,你这是干什么?”二狗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干什么?”老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嘴上叼着烟,“叶银山欠我八万块,不还钱,我就把他闺女带走去干活,利息低!”
村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候,林婶子往前走了两步:“他家闺女胖成那样,你也看得上?”
老黄“呸”了一口:“胖个屁!我昨天远远看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叶老头肯定在里面搞鬼!”
我心里一紧,赶紧往后缩了缩。
可就在这时候,叶银山从他家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老黄!我把钱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