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患癌拒治逼转我婚前房,老公威胁离婚,我看他一眼:成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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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问你一句,转,还是不转?”

王国辉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着王雪梅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屁股底下冰凉一片,手心却在冒汗。

王雪梅侧躺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她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像个快要死的人。可我知道,她耳尖竖着,正等着听我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七年前他在火锅店门口跟我求婚,也是这样的表情,也是这样的眼神。只不过那时候他说的是“这辈子不让你受委屈”。

现在他说的是:“我妈说了,你要是不转房子给思远,她就不治了。”

王雪梅猛地睁开眼,哭出声来。

那哭声不大,但在这间狭小的病房里,像刀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她一边哭一边拍床板,“让我死了算了,省得拖累你们。”

王国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扑通”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抱住王雪梅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妈,你别这样说,你治,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王雪梅推开他的手:“砸锅卖铁有什么用?你弟弟连个婚房都没有,你让我死了怎么跟你爸交代?”

她说着说着,眼睛转过来,看着我。

“除非……除非你媳妇真心把我们当一家人。她要是愿意把房子转给思远,我就信她了,我就去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国辉跪在地上,转过头看着我。

他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决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把房子转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不转,我们就离。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说给他妈听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七年。

我从苏北出来,一个人在许昌打工。

从传菜员做到店长,起早贪黑,双手被热油烫出十几道疤。

存了六年钱,加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三万块,才付了那套房子的首付。

那套房子,是我在许昌唯一的底气。

我站起来,把钥匙串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好。”我说,“离。”

王国辉愣住了。

王雪梅的哭声也停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刺得眼睛发疼。我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有停。身后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王雪梅真的在哭。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我没出声。

七年。

我用七年,看清楚了一个男人。

也看清楚了,什么叫一家人。



01

那顿饭是在王思远带女朋友第一次登门的那天。

王雪梅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卤了一大锅猪蹄,炖了排骨汤,还炸了一盘花生米。她平时抠得要命,菜都舍不得多买,这回却摆了一桌子菜。

王国辉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往里走,看了一眼餐桌,咧嘴笑了:“妈,今天过年啊?”

王雪梅白了他一眼,嘴上骂他,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你弟弟带女朋友回来,你上点心。”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葱花,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我嫁进来七年了。

七年来,我从来没有从王雪梅嘴里听到过“欢迎”两个字。她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省着点花”和“早点生个儿子”。

可我怀孕两次,都没保住。

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怀到三个月,见红了。王雪梅说“没事的,躺躺就好”,没让我去医院。结果胎停了。

第二次是第五年,怀到两个多月又没了。

这次我自己去的医院,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淘汰。

王雪梅当着医生的面说:“怕是你在火锅店上班,油烟吸多了,把身子搞坏了。”

我没吭声。

火锅店后厨的油烟确实呛,但我每天在店里站十二个小时,腿都站出静脉曲张了。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晚上六点半,王思远带着女朋友进门了。

那姑娘叫周姗姗,长得挺水灵,个子不高,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王思远推了她一把,她才抬起头,喊了声“阿姨”。

王雪梅笑得嘴都合不拢,赶紧招呼她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王雪梅一直在给周姗姗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周姗姗没什么表情,咬了两口排骨就不吃了,说胃口不好。

王雪梅急了,又去厨房煮了碗红糖荷包蛋。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王国辉坐在我旁边,他吃饭快,三两口干完一碗米饭,又去盛了一碗。

“妈,你手艺还是那么好。”他一边吃一边拍马屁。

王雪梅没接他的话,而是突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饭桌上。

“唉……”她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菜,摇摇头,“这日子过得太难了。”

王国辉停下筷子:“妈,怎么了?”

王雪梅也不看他,低着头,声音轻轻颤颤:“你弟弟谈了女朋友,人家姑娘也怀了咱王家的种。可亲家说了,没个房子,这婚结不了。”

她说着说着,手在桌下绞着衣角,一副可怜样。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们兄弟俩,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你弟弟结婚,连个窝都没有……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王国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再扒饭。

我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样的事情,三年前发生过一次。

那时候王思远刚退伍回来,想买辆车跑网约车,没钱。

王雪梅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她儿子给的,让我拿房子抵押贷款给王思远买车。

我当时差点气炸了——房子首付是我和我妈一分分攒的,王国辉就出了两千块买家电。

可王雪梅说得理直气壮,还拿出她儿子结婚时给我买的金项链说事。

后来那车没买成,但事情也没完。

果然,王雪梅说完那番话,眼睛就朝我飘过来了。

“艺昕啊……”她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发腻,“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先让你弟结婚住着?”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

王国辉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周姗姗抬起头,看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妈。”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钱是我和我妈攒的。每个月房贷我还着,没让国辉出过一分钱。”

王雪梅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你是说,我们王家没资格住你的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压着火,“我的意思是,那房子我想留着,给自己一个退路。

“退路?”王雪梅冷笑一声,“你都嫁到我们王家了,还想着退路?你不是王家的人吗?”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嫁到你们王家七年了。”我看着她,“这七年,我每个月工资都往家里拿,店里的奖金补贴也一分不落。可您呢?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家人?”

“我怎么没把你当自家人?”王雪梅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一个外地人,我儿子不嫌弃你,娶了你,你倒好,跟我算起账来了!”

我咬紧牙根,没让自己哭出来。

王国辉终于抬起头,拉了拉我的胳膊:“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你一句话也不说?”

他别开眼睛,低低说了句:“有什么好说的,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一家人?

我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进了厨房。

身后,王雪梅还在念叨。周姗姗站起身,说要去上厕所,王思远也跟了出去。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心寒的。

那个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我打开一看,是王国辉发来的微信。

“别生气了,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挺疼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过去。

疼?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可那行字一直浮在眼前,怎么都消不掉。

我翻了翻身子,把被子蒙住头,逼自己不去想。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年的事。

我真的不想计较。可有些事,不是你说不计较就能当没发生过。

第一次怀孕见红那天,我正在店里上早班。

肚子一抽一抽地疼,我去洗手间一看,裤子上有血迹。

我赶紧打电话给王国辉,他说在上班走不开,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

我打车去了县医院,医生让我住院保胎,说要打黄体酮。

我从医院出来,先回了一趟家拿身份证和医保卡。

王雪梅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我说有点出血,要去医院。

她的目光从我肚子上扫过去,说了句:“没事的,躺躺就好了,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我没听她的,还是去了。

结果住了一晚上院,回到家,王雪梅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她没直接骂我,但一直在念叨:“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往医院跑,我们那会儿生六个都没去过医院。”

一个星期后,孩子没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发冷。王国辉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默不作声。王雪梅来了,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没事,下一个养好就行了。”

就这一句。

好像我身体里没了的那个,不是她王家的血脉一样。

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我长了心。从知道自己怀了开始,就自己注意着,不敢久站,不敢吃凉的。王雪梅倒是热情了些,隔三差五蒸个鸡蛋羹给我。

我以为她变了。

结果两个月又没保住。

那次我自己去做的检查,医生说是胚胎本身质量不好,自然淘汰了。

我拿着报告单回来,王雪梅看了一眼,嘴一撇:“火锅店里的油烟太重了,把身子熏坏了。”

我当时真想问她一句:妈,您觉得我身上的油烟,是我自己想沾的吗?

可我还是没说。我说了,又要吵。

我在这家里,是没有吵架的资格的。

王国辉每次都说,让我让着点妈,说她年纪大了。

可我想说,我让的还不够多吗?

我从苏北嫁到许昌,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我活得像一个外人——一个能给家里赚钱的外人。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忍住了眼眶里翻涌的眼泪。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顿饭,就像一把刀,把遮羞布划开了。

02

第二天,王国辉去上班了。

我在家收拾东西,把自己的换洗衣裳叠好,准备拿到店里去。这几天我不太想回来,不想看到王雪梅那张脸。

我正往包里塞东西,王雪梅推门进来了。

她也不敲门,直接在床沿上坐下。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绑在脑后,看起来疲惫又廉价。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艺昕啊,妈昨天的话是重了点。”她叹了口气,“可你说说,我这一辈子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现在思远好不容易找了个女朋友,人家怀了咱王家的种,我不能让他们没地方住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颤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就当帮帮妈好不好?那套房子你闲着也是闲着。等思远结了婚,手头宽裕了,就还给你。”

我停下叠衣服的手,转过头看着她。

“妈,我不闲。”我一字一顿,“那套房子是我全部的家当。您知道我为它吃了多少苦吗?我做了六年服务员,手被油烫了十几次,脚上的茧子几层厚。您儿子只在交房那天去了一次,还是去看他弟弟的婚房长什么样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很多,“你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许昌有口饭吃不错了,还这么斤斤计较。不就是一套房子吗?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不就是我儿子的吗?”

“是啊。”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就是您儿子的。可王思远呢?他姓王不姓王国辉。凭什么我的房子要给他?”

“你——”王雪梅气得腮帮子都发抖了,伸手指着我,“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硬?!”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因为你离了婚,你负不起这个责!”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呆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店里打来的。

“店长,这几天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提前回来上班?”

我说好,我马上就过去。

挂掉电话,我接着收拾东西。等我提着包准备出门,王雪梅已经出门了。厨房里还有半锅排骨汤,是我昨天炖的。

我没喝。

在火锅店的日子,其实比家里舒服。至少在这里,没人嫌我是外地的,没人惦记我的房子。

下午三点到五点是最清闲的时候。

我坐在吧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发呆。

店里的服务员小梅趴在桌上睡着了,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空气里全是火锅底料的味道。

我正对着账本发呆,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闺女,最近咋样?妈这个月去打零工挣了点钱,给你转过去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别省。

紧接着是银行到账提醒:2000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在苏北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这2000块,不知道是她干了多少活攒出来的。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妈,你咋又给我转钱?我不是说了我有钱吗?”

我妈在那边嘿嘿笑:“妈也知道你有钱,但妈想你了,给你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你别给我转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你说。”

“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妈的声音变了:“怎么了闺女?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天饭桌上的事说了。

我妈听完,没骂人,也没有哭。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慢慢:“闺女,你听妈说。”

“嗯。”

“妈这辈子苦也吃过,穷也穷过。但妈一直相信一句话:女人嫁人不是找个靠山,是找个人一起过日子。要是那日子比一个人过还累,那就不要过了。”

“可我怕你们在老家被人说闲话……”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说闲话怎么说?”我妈声音一沉,“谁要敢说你一句,妈跟他翻脸。你是我闺女,你过得好不好,我比谁都上心。”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妈在那边又开了口:“你那个房子,是咱们娘俩的血汗钱。谁也别想拿走。要是真过不下去了,你就回苏北,妈养你。”

挂了电话,我在吧台后面坐了很久。

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小梅醒了,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眼睛望着收银台下的地板砖,一动不动。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店里待到十一点,关了门,去了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店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放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桌子,是给值夜班的阿姨住的。

我让阿姨去大厅睡沙发,给我腾了个铺位。

躺下来的时候,王思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嫂子,你那个房子的房产证在哪?我妈说要看看。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嫂子,我就住几个月,等我老婆生了,我就搬出去。你总不能看着你大侄子没地方住吧?”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下那张银行卡的余额。那张卡是专门还房贷的,每个月20号自动扣款。

卡里还剩5862块。

还够。

我又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房产证的照片。那是我在办完贷款那天拍的,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冯艺昕。

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给孙建国打了个电话。

孙建国是我远房表舅,在许昌开律所。我妈说他是个能人,让我有事就找他。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谁呀?”

“表舅,是我,冯艺昕。”

“哦,艺昕啊,咋了?”

“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说。”

“婚前买的房子,如果我想转到我妈名下,需要办什么手续?”

电话那边的孙建国顿了一下。

“你这是……”

“我想婚前做个财产公证。”我一字一句,“然后把房子转给我妈。”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没瞒他,把饭桌上王雪梅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孙建国听完,在电话那边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这是拿病来叼你。行,艺昕,你听表舅的,这事我来办。你放心,走法律程序,谁也拿不走你的东西。”

“可我婆婆那边……”

你就说你妈在苏北病得起不来了,要回去伺候,顺道把手续办了。他们又查不到。

我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表舅,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早已习以为常。可今天不一样了。

我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03

回到许昌是第三天。

刚下火车,我打开手机,就看到了王国辉发来的微信。

“在哪?妈住院了。”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他的声音很着急:“县医院,肺上查出来有东西,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的通道口像一条喧闹的河,我的脑子却一片空白。

“什么东西?”我问。

肺上有阴影,医生说可能是肿瘤。”他的声音发抖,“你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县医院赶。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婆婆查出了肺病,我得去看看。我妈在那边沉吟了一声,说别慌,先看看情况再说。

到了医院,王雪梅已经住进了病房。

县医院的住院部不大,走廊里全是加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味混合的气味。

王雪梅住在走廊最里面的三人间,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王雪梅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角往下撇着。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是王思远买的那个红色的。

王国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弯着腰,双手捂着脸。

王思远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县医院,我妈住院了。肺上有肿瘤,医生说能切,但要好几万。你妈那边先缓缓行不行?”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王雪梅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别过头去,重重哼了一声。

王国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回来了。”

“嗯。”我把包放下,走到床边,“妈,医生怎么说?”

王雪梅不理我。

王国辉站起来,拉着我走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县医院拍CT,发现右肺上有一个2.4厘米的结节,形态不规则,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医生说是什么性质的了吗?”

“没确定。但是医生说,这个大小和形态,恶性的可能性不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妈吓到了,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建议她去省城做进一步检查,她死活不去。”

“为什么不去?”

“她说……钱太多了。她说省城做检查要好几千,手术又要好几万,她不想让我们背债。”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她去检查。”

“我说了,她说不治了。”王国辉的眼眶红了,“她说这病治了也是浪费钱。她让我把钱省下来,给思远结婚用。”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凉了半截。

“那你怎么想的?”

王国辉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中间,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他低低说,“她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去死。

我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他善良,他孝顺。

可他的善良和孝顺,从来没有给过我。

我压下心里的那些念头,说:“你先进去陪妈,我去找医生聊聊。”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值班医生姓刘,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片子。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王雪梅的家属?”

“对,我是她儿媳。”

“坐。”刘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婆婆这个肺结节,确实不小。但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手术取出来做病理才能确诊。”

“不做手术不行吗?能不能先观察一下?”

“按照临床指南,2厘米以上的结节,形态又不规则,我们建议手术。”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你们也可以去省城做个增强CT,找专家会诊一下。但建议还是尽快处理。”

“如果去省城做检查,大概多少钱?”

“增强CT大概一千多,加上专家挂号费,两千左右。”

两三千块钱,不算多。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医生,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回到病房,王雪梅正靠在床头喝水。王思远坐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王国辉站在窗户边上发呆。

“妈。”我走过去,“我找医生聊过了。他建议您去省城做个检查。”

王雪梅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顿,杯子发出一声脆响:“不去!省城做检查要多少钱?几千块!还不如把钱省下来。”

“妈,省城检查一下,确定是什么性质,不是更安心吗?”

“安心?”王雪梅冷笑了两声,“我要是去省城检查,查出是恶性的,你们又要花钱给我治。治来治去的,到头来人没了,钱也没了,不是白花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那您打算怎么办?”

王雪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思远。

我没什么打算。”她把头转向窗户,“我就想着一件事——你弟弟还没结婚,还没给我生个大孙子。我要是闭了眼,到现在连个窝都没给思远留下,我对不起你爸。

王思远的游戏也不打了,抬起头看着我。

“嫂子……”他喊了一声。

我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王国辉:“国辉,你出来一下。”

王国辉跟着我出去,我们站在走廊尽头。

“我有个想法。”我看着他说,“妈不去省城,我们可以把她的病历和片子寄过去,找个专家远程会诊。这样花不了多少钱。”

王国辉想了想:“行,你安排吧。”

“还有。”我看着他,“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

王国辉愣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她不想治,不想拖累我们。”我盯着他的眼睛,“可她如果真的不想治,就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还非要当着我的面说。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

艺昕。”他终于开口,“我觉得,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的是恶性肿瘤,我们不能不治。”他看着我,“到时候,钱不够,我们只能卖房子。”

我愣住了。

卖房子?”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他别过头去,不看我,“我弟弟的婚房可以缓一缓,但妈不能耽误。”

我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个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现在还说这些。”王国辉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我妈都快死了,你还分你的我的?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握紧栏杆,指节白了一阵,然后往楼梯上一敲。那一声闷响回荡在走廊里,格外响亮。

我没有再去争辩。

我只是转过身,回到了病房。

王雪梅看到我回来,又哼了一声,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这真的是恶性肿瘤,我该怎么办?

房子是我唯一的东西了。如果连房子都没了,我冯艺昕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去。

我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了一夜,腰酸背痛,却怎么也睡不着。王雪梅睡得很沉,鼾声响亮。我听着她均匀的鼾声,心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凌晨四点,王雪梅醒了,睁开眼看了看我。

你还在这儿啊。”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回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

“没事,我不累。”

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艺昕。”她喊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不恨。”

恨这个字太重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就这样。

她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去护士站接水。护士长正好在填交接班记录,看到我,打了声招呼。

“对。”

“你婆婆这个病,其实没那么急。”护士长压低声音说,“刘医生说话比较夸张。这个尺寸的结节,省城的大医院一般会让观察,不会马上就建议手术。”

“观察?”

“对。大部分肺结节都是良性的。县医院条件有限,能做的检查少,医生怕出事,自然往严重了说。”护士长看了我一眼,“你最好还是带她去省城看看。要真是恶性的,那也没办法。但如果不是,别白挨一刀。”

我握着杯子,手有点发抖。

“谢谢你,护士长。”

“不客气。”

我端着杯子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

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

我拨通了孙建国的电话。

“表舅,我想麻烦您一个事。”

“我婆婆在县医院查出了肺结节。我想让您帮我联系省城的专家,把她病历寄过去会诊一下。费用我自己出。”

孙建国在电话那边沉吟了一下:“行,这事我帮你办。不过艺昕,我得跟你说一句。”

“您说。”

“你婆婆这个病,是真是假,你让她查清楚再说。别到时候她拿着县医院一张片子当圣旨,逼你把房子转了,结果发现就是个屁大的事。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把水杯放在王雪梅的床头柜上。

她还在睡。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头慢慢有了一个决定。

如果这真的是个坎,我不躲。

但如果这是个局,我也不会再往里跳了。

04

那天下午,王思远带着周姗姗来了。

周姗姗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微微挺着腰。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孕妇裙,头发烫了大波浪,看起来比上次登门时时髦了不少。

她进门叫了一声“阿姨”,王雪梅立刻精神了许多,从床头坐起来,笑着招招手:“来,姗姗,坐这儿。”

周姗姗坐到床边,王雪梅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肚子,眼眶红了:“你看,多乖的娃儿。妈的孙子啊……”

我在旁边看着,鼻头有点发酸。

“嫂子。”王思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去问过医生了,他说我妈这个手术不能拖。”

我抬头看着他,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嫂子,我就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焦急,“我妈要是做手术,钱我们可以凑。但住院期间没人照顾,你能不能请假回来?”

“我上班的时候,店里很忙。你女朋友不是也闲着吗?让她来照顾几天不行吗?”

王思远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怀着孩子,怎么能照顾病人?”他的语气变得生硬了,“嫂子,你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

我的火也上来了,但我压住了。

“行,我照顾。”

王思远看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但王雪梅在床上喊他:“思远,去楼下买瓶水。”

王思远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王雪梅和周姗姗三个人。

王雪梅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周姗姗坐在床边玩手机,不时拍一下自己的肚子。

我站在窗边,无所事事地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艺昕。”王雪梅突然开口说话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不大不小:“艺昕,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这辈子没亏待过你,你要是真能帮思远把婚结了,妈就知足了。”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我的声音很平,“我愿意帮思远,但我的房子,不能动。”

王雪梅的眼睛瞪大了。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怎么这么犟?”

我不说话。

周姗姗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行。”王雪梅深吸一口气,“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看了她一眼,没动。

“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王雪梅侧躺着,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周姗姗还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王国辉跑了过来,站在我面前,叉着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

妈说你把她气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跟她吵了?

“我没吵。”

“那她为什么哭?”

“她自己要哭,我拦不住。”

“艺昕。”他拉住我的胳膊,“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妈身体不好,你让着她点不行吗?你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忍忍行不行?”

我甩开他的手:“我忍了七年了。还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妈都快死了,你还跟她计较这套房子?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人命重要。”我看着他,“但我妈的命也重要。你让我把房子卖给你妈看病,我回苏北没地方住,我妈怎么办?”

王国辉愣住,嘴巴动了动,声音突然小了很多:“你让你妈一起来许昌住不就行了?”

“来许昌住哪里?”

“住……一起住。”

“住哪个房子?”

他沉默了。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为难了。好好照顾你妈,我先回店里上班了。”

转身走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头突然觉得轻松了。

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我回到店里,穿上工作服,戴好口罩。小梅递给我一摞菜单,说晚上订餐的客人很多。

我笑了笑,接过菜单。

晚上八点多,店里客满了。我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热气升腾,火锅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嫂子,你出来一下。”

我抬头一看,王思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店门口。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难看。

我放下托盘,走到门口,摘了口罩:“什么事?”

“我妈住院了。你不在医院照顾她,在这儿上班?”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冲。

“我该做的都做了。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不用一直守着。”

“稳定?”他提高音量,“我妈得的是肿瘤,你能说她稳定吗?”

明天就送她去省城做检查。你要是有良心,跟我一起去。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没钱,我女朋友还等着我养。

那你就没资格来管我上不上班。”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全心全意照顾你妈,你是不是该做点你分内的事?

他哑口无言。

“嫂子。”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没办法。姗姗她家里条件不好,现在怀了孩子,我总不能让她去打掉吧?我要是连个窝都没有,她家里不会同意她跟我结婚的。”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可你是我嫂子,你是我哥的老婆。我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二十几岁的男人,本该顶天立地。可他现在跟我站在一起,腰板挺不直,眼睛里没有担当。

“思远。”我一字一顿,“你也是成年人了。你自己的婚姻,你自己去想办法。别说你嫂子没有良心,我对得起你哥,也对得起你妈。但我那套房子,我真不能给你。”

我转身回了店里。

身后传来王思远一声低沉的骂声。

我没回头。

那个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吧台后面,拿着手机看着我妈妈发来的微信。

闺女,妈想好了。你要是真的离婚,妈就在苏北把老屋收拾好,咱们娘俩住。你回来,妈心里舒坦。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上。

妈,对不起。

你养了我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还要替我操心。

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关掉手机,在吧台上趴了一会儿。

店里很安静,所有的炉子都已经熄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火锅的余香,混着一股辛酸味儿。

我站起来,走到后厨,把围裙挂好。

明天,带王雪梅去省城做检查。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得给自己做一个了结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王雪梅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粥。王国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油条,一口一口地嚼。

“妈,我送您去省城。”我开门见山。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不去。”

“钱我出。您不用担心。”

“我不去。”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妈,查清楚对您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她提高了声音,“要是查出来是恶性的,你们还不是要花钱治?治了也白治。”

“如果查出来是良性的呢?那就不用手术了,也不用花冤枉钱了。”

她愣住,看了我一眼:“良性的?”

“对。”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只要确定是良性,您就不用挨那一刀,也不用天天担心自己会死。”

“那你要是骗我呢?”她盯着我,“万一查出来是恶性的,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不管您是什么结果,我都管您。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我让表舅帮您约好了省城的专家。今天下午就去看。您要是不去,以后真的变成恶性的了,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雪梅的嘴唇抖了抖,她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行。”她的声音很小,“我去。

我转头看向王国辉:“你陪妈去。”

“你呢?”

“我回店里。店里的账还要对。”

他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你不去?”

我去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母子俩去,好好听专家怎么说。我在店里等结果。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行。”

下午两点,王国辉发来微信:“专家看完了片子。他说这个结节形态还算规则,可以先观察,三个月复查一次。不用急着手术。”

我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了墙上。

妈的,假的。

不是癌。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专家还说了什么?”我打字。

“他说,原来县医院那个医生诊断有点激进。他这个属于高分辨率CT看到的结节,一般建议随访观察。如果三个月后没变化,就继续观察。要是变大了,再说手术的事。”

我靠在墙上,胸膛里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妈要不要住院?”

“不用,拿了药就回去了。专家还开了些消炎的药,让先吃两周。”

“好。”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站了很久。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发出刺眼的光。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愤怒。

王雪梅在县医院查出肺结节,医生说得吓人,她信了。

可她宁愿觉得自己快死了,也不愿意去省城搞清楚事实。

她拿着那张片子,当做逼我转房子的工具。

而现在,事实摆在那里——她没事。

没事。

我站了很久,才平复了情绪。我走进后厨,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我透过镜子看着自己。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晚上八点多,王国辉和王雪梅回来了。

王雪梅一进家门,我正坐在客厅。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换了拖鞋。

“妈。”我站起来,“听国辉说,专家说没事?”

王雪梅头也不抬,哼了一声:“专家说没事,但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专家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坐诊,您不相信他,信谁?”

她没回答我。

我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攥住自己的衣角:“妈,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您不用做手术,不用住院,不用花冤枉钱。”

她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王国辉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我妈这不是没事吗?大家高兴点。”

高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我走到王雪梅面前,一字一句,“既然您没事了,那我们说点正事。”

王雪梅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什么正事?”

“您之前住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说,只要我把房子转给思远,您就去治?”

“我说着玩的。”

“可国辉当真了。”我转头看向王国辉,“你也当真了。你说我不转,就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艺昕,”王国辉走过来,抓着我的手,“你别这样。当时也是情急之下说的。”

“情急之下?”我看着他,“你妈没事,你情急之下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我甩开他的手,“既然妈没事,那我们的婚,离还是不离?”

“不离!”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不离,不离。是我不对,你别当真。算我求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个眼神。

七年前,他是用这张脸和这个眼神打动我的。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现在再看,只看到了一副软弱无能的皮囊。

“好。”我说,“不离。但房子的事,以后别再提了。”

王雪梅的脸色变了,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国辉。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累极了。

“我去店里了。”

“你去店里干嘛?”

“加班。”

我换好鞋,出了门。

站在楼道里,我听到身后传来王雪梅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听不真切。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一个女人……”,“真受不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门上。

我不是不累。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十二点。小梅已经下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开着手机,翻看孙建国发来的消息。

“房子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你妈签字了,公证也做了。你婆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

“再等等。”

我发完消息,关掉手机,把头靠在吧台上。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鼓膜上乱撞。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那些话,那些脸,一张张在眼前晃,怎么也躲不掉。

王雪梅的脸,王国辉的脸,王思远的脸。

我把这些脸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到它们的轮廓模糊,像融化的糖。

终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王国辉打来的。

“你在哪?”

“店里。”

“回来吧,我妈说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她说她错了。让你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

挂掉电话,我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笑了笑。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里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里面有孙建国发来的所有东西——婚前财产公证,房屋赠与合同,还有王雪梅当年签的那份放弃声明。

我把这些文件全部下载到本地,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够了。

该结束的,是时候结束了。

06

回到家里,王雪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还有一杯热茶。

“艺昕,回来了。”她冲我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

这七年来,她从来没有对我笑过这么和善。

“嗯,回来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坐下来。

王雪梅端过茶,递给我:“艺昕啊,妈想通了。妈以前有些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妈,您说。”

王雪梅的表情变得很诚恳,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妈也知道,你一个人从苏北到许昌,不容易。妈不该打你房子的主意。”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可是艺昕,”她话锋一转,“你弟弟思远,他确实需要个地方结婚。他现在女朋友都怀上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把孩子生在大街上吧?”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意思,是让我把房子给他住?”

“不是给,是借。”王雪梅连忙摆手,“等思远结了婚,手头宽裕了,就把房子还给你。”

“多久?”

“最多两三年。”

“那这两三年,我住哪?”

“你不是跟国辉住在这儿吗?这房子也不小,你们两口子住得下。”

“可那个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留着给自己一个保障。”

“保障?”王雪梅的声音提高了,“你嫁到我们王家,还需要什么保障?”

“我自己挣的婚房,我需要保障。”

王雪梅的笑容僵住,她盯着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行。”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跟你绕圈子。艺昕,你到底帮不帮思远?”

“妈,我说了,房子不能动。”

“那国辉呢?”

“国辉是国辉。他的婚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他嫂子!”

“嫂子不是妈。我不是他妈,我管不了他。”

“你……”王雪梅气得发抖,“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没有不讲理。”

“我怎么没有?”

您用您的病来逼我转房子。

她的脸色变了:“我没有!”

“您住院的时候,当着我和国辉的面说,‘除非艺昕把房子转给思远,我就去治。’您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您知道您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是在告诉国辉,您宁愿死,也要让我把房子给您小儿子。您是在告诉他,您儿子的婚姻,不如一套房子重要。”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她的眼泪下来了,“我就是一个当妈的。我看不得我儿子过不好。我就想帮他一把。”

“那您想过我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一个人从苏北出来,在许昌没有一个亲人。我拼了命才能在这个城市立足。那套房子是我全部的家当,您凭什么要拿走?”

“凭你嫁到我王家了!”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我王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王家的!”

“可王思远不姓王国辉。”我站起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姓王。他跟我没关系。”

“你——”

“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们转头看去,王国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

“妈,你别说了。”

王雪梅瞪着王国辉,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艺昕,你也别说了。”他看着我,“我们谈谈。”

我跟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艺昕,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离婚。”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们不合适。”

我看着他,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设想过无数次跟他分开的场景——吵得面红耳赤、互相伤害、痛哭流涕。可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这么平静。

“为什么?”

我想让我妈开心。

我心里头最后一点期待,碎了。

“行。”我说,“我同意。”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你……你同意了?”

“不后悔?”

“你后悔了?”

他低下头:“不后悔。”

“好,那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他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按婚前财产处理。”

“那……”

“我没意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妈那边我去说。”

“随便。”

我转身走出卧室。王雪梅还站在客厅里,看到我出来,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了紧跟在我身后的王国辉身上。

“怎么样了?”

“妈。”王国辉走过去,“我跟艺昕,离婚了。”

王雪梅愣住了。

“离……离了?”

“对。明天就去办手续。”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我拎起自己的包,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艺昕。”

我转过身。

王雪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真的要走?”

我走出门,关上门。

关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键。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眼眶里热乎乎的,却没有泪掉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我走出去,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虽然不知道该飞向哪里。

但我终于不用再被困在那个笼子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孙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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