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2026年5月,在TED2026大会上,三家非营利组织——可汗学院(Khan Academy)、TED和ETS——联合宣布成立**Khan TED Institute**(可汗TED学院)。[1]
这不是一个在线课程平台。这是一个真正的学位替代方案:总费用低于10,000美元,以能力掌握(mastery)而非学习时长(seat time)为考核标准,毕业生获得的是"你能做什么"的清晰证明——而不是"你坐了多少节课"的学分清单。
合作方包括Google、微软、埃森哲、贝恩、麦肯锡和Replit——全部是雇主端的力量,直接参与技能标准制定和就业对接。[1]
这件事没有引起太大波澜——远不如ChatGPT新版本发布、SpaceX下周IPO、特朗普说要入股AI公司那样热闹。新闻标题都很寡淡,随之被算法推到信息流的边缘。
但我认为,这是本年度最重要的教育新闻之一,甚至说“没有之一”也不为过。
因为,作为跨界的教育研究者,我所眼见着逐渐发生的的、大学这种存在了一千余年的机构被二次边缘化这件事,爆发了。
大学的被边缘化,第一次发生在19世纪末;第二次,就是现在——历史是在重演,还是在押韵?要看这次大学能否自救成功。
一、第一次边缘化:当大学教不出工业革命及资本主义大发展所需要的人才
把时钟拨回19世纪中叶。
蒸汽机在轰鸣、铁路在延伸、电报机在嘀嗒作响,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改变了英国,第二次工业革命正在改写世界的版图。
工厂需要工程师,铁路需要机械师,电报公司需要懂电学的人才。
但当时的大学在教什么?
神学、古典文学、哲学、拉丁文、希腊文——中世纪的"七艺"课程几乎没有改变过。牛津、剑桥还在培养神职人员和绅士,不培养工程师;巴黎大学在讨论经院哲学。整个欧洲的高等教育体系,对工业革命视而不见。[2]
社会等不了了。
行业协会在工厂里创办技术学校(Technical School),开始进入社会,并逐渐建制化。德国的"实科中学"(Realschule)、法国的"中央工艺学校"(École Centrale)、英国的技工讲习所(Mechanics' Institute)——一批独立于大学体系的新型教育机构,以及以培养实用人才为特色的城市大学——涌现出来,直接面向产业需求培养人才。
大学被现实需求边缘化。
德国大学的自救
自救始于哈勒大学(1694年建校),它是欧洲最早引入自然科学和德语教学的高等学府之一,率先打破了拉丁语垄断学术的局面,将物理、化学等课程纳入大学课程体系。哥廷根大学(1737年)紧随其后,建立了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科学图书馆和物理实验室,并强调研究与教学的统一。各种自然科学学院、工程科技学院相继成立,社会最先进生产力的源泉——科学技术——被引入大学体制。这些改革尝试,成为洪堡改革的先声。
洪堡出场
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普鲁士的教育部长——准确地说,是普鲁士内政部文化和教育司司长——在1809-1810年间,推动了一场影响至今的大学改革。
核心思想是:把研究和教学合为一体。大学不再只是传授已知知识的场所,而应该是"研究未知"的机构。教授不只要教书,还要做研究;学生不只要听课,还要参与研究。[3]这就是如今所说的高等教育三种职能——传授知识(育人)、研究学术(科研)、服务社会——之第二种职能的始端。现在也有说大学还有第四种职能——文化建设。
这个模式在1810年创办的柏林大学(今柏林洪堡大学)落地。该校设置了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等新兴学科,让化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进入大学体制。
效果立竿见影,德国迅速成为世界高等教育中心,进而也成为了世界科技中心。
19世纪后半叶,德国的化学工业、光学工业、机械制造业全面领先欧洲。以至于一个说法流传甚广:"德国在实验室里打败了法国在战场上的军队。"
世界强国纷纷到德国取经。美国派了上万名学者去德国留学,回国后照搬洪堡模式改造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芝加哥大学、哈佛研究生院。日本的东京帝国大学,直接以德国大学为蓝本。中国在20世纪初引进现代大学教育时,主要也是借鉴德国模式。庚子赔款后,才逐渐转向更多地学习美国大学。
那一次,大学活了下来。它通过自我改革,把研究引入教学、把科技纳入课程——找回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成为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力量。
如今社会疾速变革的洪流中,当年的局势大有重演之势。
二、第二次边缘化:大学与真实世界的裂痕正在扩大
今天,大学面对的局面,和19世纪中叶惊人地相似。近年,一些高教界人士疾呼“课堂已死”、“大学已死”。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提高课堂抬头率的老师们,心如死灰。甚至有说“上大学已成为昂贵的浪费”——浪费金钱,浪费生命中的机会成本。
表象一:AI的冲击速度远快于大学教学改革
AI行业每几个月迭代一轮,长期与生产实践、社会实践相脱离的高校教师们对AI技术发展的了解和解锁能力,还赶不上学生。
一个本科生从入学到毕业的四年中、一个研究生从入学到毕业的三年里,AI领域的基础模型、深刻影响个人学习和研究的AI工具已经不知要迭代多少轮了。
即便有一些高校或部分老师试图追赶AI浪潮,但大学课程从申报到审批再到开课,至少要一两个学期。等到课开出来,行业已经不玩这个了。
这是结构性错配——大学的更新周期是以"年"计算的,技术迭代是以"月"计算的。调整课程大纲、更新教材、培训教师——每一步都需要高等教育体制的层层审批。网上课程应有尽有(MOOCs),最优秀大学的精品课随时可学;在线培训平台、AI创业公司的教程、开源社区的自学路径,已经形成了一个真正的"即时教育"生态——与19世纪那一次的新教育形式涌现大有相似之势。
表象二:能力认证权正在从学位向"徽章"转移
过去,学位是唯一的通行证,大学垄断了"你够不够格"的评判权。
但今天,GitHub的贡献记录比GPA更有说服力,Kaggle竞赛排名比硕士论文更受雇主关注。Google的职业证书、AWS的认证、Coursera的专项课程——这些"能力徽章"已经取代了部分学位的功能。[4]
这次,Khan TED Institute的成立,把这个趋势推到了更高的层次:可汗学院有内容生产的学习能力,TED有传播力、思想品牌和全球网络,ETS有标准化的测评体系——它是全球最大的考试机构(GRE、托福都是它管的)。
这三家合体,再加上Google、微软、麦肯锡等雇主直接参与技能标准制定,几乎就是一套完整的“独立于大学之外的教育-认证-雇主对接”闭环:学习(可汗学院)→ 素养与思想拓展(TED)→ 认证(ETS)→ 就业(合作企业)。不需要大学,一个学习者就能完成从知识和能力输入到职业输出的全过程。[1]
表象三:AI本身变成了"教师"
历史上,教师的核心价值是"掌握知识的人"——学生来大学,是因为教师掌握着学生不知道的东西。但在AI爆发之后,对于基础知识和通用技能,任何学生都可以直接问AI,且可以得到比多数教师更清晰、更耐心、更适配个人节奏的讲解。
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垄断者,甚至也不再是“研究”的垄断者——当AI已经能够独立设计实验、分析数据、甚至独立撰写论文时,"做研究"这件事也不再是人类的专利了。
大学必须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知识传播、能力认证、知识创造都能不经过大学时,大学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是MIT在世纪之交就未雨未雨绸缪,开始讨论的问题。如今,大雨滂沱了,一些有准备的大学也会受到冲击,但没有准备的肯定更会成为落汤鸡了。
三、自救的可能性:大学还有牌可打吗?
我认为有几张牌还在大学手里,但能不能打好,是另一回事。
牌一:把"被动教学"变成"主动陪练"
既然世界的课堂已经打通(MOOCs)、甚至AI讲课都比老师讲得好,那老师就不应该再讲课了。
未来的大学课堂或许可以这样:学生以大浪淘沙淘出来的全球最好的在线课程为蓝本,由AI辅助自学知识(在线完成),到课堂上和教授面对面讨论、辩论、做项目——真正的翻转课堂。教师的角色从"知识传授者"变成"思维陪练者"——他不再告诉你结论,而是带着你走一遍"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路径,并且在这个路径中不断挑战你的假设、指出你的盲区、训练你的判断力。
这就是把大学从"获取知识的地方",变成"训练思维的地方"、学会学习方法的地方。
这门功课,需要大学彻底重构教师评价体系——不再按论文发表量和获得的课题经费量评价教师,而是按"学生思维能力的提升幅度"来考核。这不是修补课表能解决的,这是物种级别的进化。
牌二:把"学位"变成"终身身份"
当大学最重的资产从课程、教师移开,还有没有更有韧性的资产留下来?或许图书馆、自习室、工程训练中心、校友网络等,还有些独到的价值。
一个哈佛MBA的价值,90%不来自课堂内容,而来自"你是哈佛人"这个身份带来的圈子、资源、信任。这是AI无法复制的——因为AI无法发给你一张有社交资本的文凭。
自救的方向之一,或许可以让大学从一个"四年制消费"变成"终身制会员":毕业只是开始,学校持续为你提供职业转型培训、行业人脉对接、创业资源支持。你的学位不再是终点,而是一扇永远开着的门。
这个,在线教育平台不占优势。只有实体大学的校友会和线下场景,才能真正承载"身份"的厚度。
牌三:把大学变成真实的工程训练场(主要适用于理工科等有实战能力需求的大学)
AI可以教你理论,但AI不能给你真实的工程场景。
一个学生可以在ChatGPT的帮助下写出一篇漂亮的结构力学论文,但如果他没有亲手操作过真实的实验设备、没有在工程现场面对过不确定性、没有和团队协作解决过一个开放性问题,他的能力也是没法满足未来职场需要的。
大学自救的一条路是强化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这也是世纪之交伊始世界范围内高等工程教育改革所追求的主要目标。
提供真实场景、真实设备、真实协作的工程训练。不是虚拟仿真实验室,不是在线实验平台,而是让学生走进车间、走进野外、走进项目现场。企业越来越倾向于招聘"上过手的人"而非"仅懂理论的人"——谁能在大学阶段就让学生真正动手,谁就握住了这张牌。
牌四:把"教育"延伸到"意义"领域
有一件事,AI(至少现在的AI)做不好:帮助一个人回答"我该怎么活着"。
大学曾经是提供"意义"的重要场所——这也就是所说的高等教育“育人”职能和“文化建设”职能的应有之义。
通识教育讨论"什么是好的生活",人文学科追问"人为什么而活"。
很可惜,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大学把自己异化成了"职业培训中心"和"论文工厂",丢掉了意义的维度。
AI接管职业技能培训之后,大学反而有可能回归它最原始的功能——素质教育,全人教育:在一个人的生命最需要方向的年纪,为其提供思想资源、辩论空间、精神关怀。
这不是情怀,这是一条生路——因为"教人找工作"这件事已经跑到了大学之外,而"帮人理解世界和理解自己"这件事,还不在AI能力之内,也不在在线平台优势之内。当然了,现在的大学是否还具备这个能力,也是很可疑的。
四、如果自救失败,人类会失去什么?
最后,说一个比较严肃的可能:如果大学在这次危机中没有自救成功——就像当年那些坚守古典教育到底的中世纪大学一样被边缘化、萎缩、甚至消亡——人类会失去什么?
失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缓冲带"。
大学是一个特殊的社会空间:它在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家庭和职场之间、理论和实践之间,允许一个人花四年时间"试错"——换专业、换方向、换三观——而不必立刻承担职业后果。
没有任何线上平台提供这个缓冲带。可汗学院的内容再好,它不提供宿舍、不提供食堂、不提供自习室和图书馆、不提供深夜和室友关于宇宙本质、人生价值的讨论。那些看似"低效"的校园时光——翘自己的课去旁听别人的课、在辩论社和人吵到深夜、在图书馆的角落偶然翻到一本改变人生的书,在校园谈一场恋爱——才是大学真正不可替代的东西。
但如果大学不改革、不去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它将失去争取社会资源的能力。当家长和学生们觉得四年学费+生活费百万却换不来一个工作时,他们不会选择用"缓冲带"来安慰自己。
原来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是“缓进亦退”。大学不改革就会消失,改革慢了也会消失。
这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被边缘化后消亡的大学不在少数。19世纪的德国模式、洪堡模式,是大学自救成功的典范。两百年前的成功,能否在今天再现?还是历史真的无法被重演,只能被押韵,只能让人徒生叹息?
大学作为一种社会存在和发展方式能否自救成功,亦或说有多少大学能自救成功?
答案只能留给时间。
**参考资料**
[1] Khan Academy官方博客,"Introducing the Khan TED Institute, a New Approach to Higher Education",TED2026大会,2026年5月。费用低于$10,000,合作方包括Google、Microsoft、Accenture、Bain、McKinsey、Replit。参见:https://blog.khanacademy.org/introducing-the-khan-ted-institute-a-new-approach-to-higher-education/
[2] 19世纪欧洲大学体制与工业革命之间的脱节,参见:R.D. Anderson, "European Universities from the Enlightenment to 191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3] 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的高等教育改革,柏林大学模式。参见:洪堡《论国家的作用》及柏林大学建校文件(1810年)
[4] "能力徽章"替代学位的趋势:Google Career Certificates、AWS Certification、Coursera Specializations等,以及GitHub/Kaggle作为能力证明的实践
[5] 本文关于"大学作为缓冲带"的观点,受到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关于废话工作的论文》中关于大学制度社会学功能的启发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