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张伯苓"词条、维基百科"张伯苓"条目、《张伯苓传》(胡适著)、浙江省档案馆藏档案《允公允能张伯苓》、澎湃新闻《张伯苓逝世七十周年》、南开大学《百年南开"爱国三问"的传承》、人民网《张伯苓,南开的"巍巍大校长"》、《昔日少年今已强,勿忘张伯苓》(澎湃新闻)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75年4月5日,清明节,台北士林官邸。
这一天,台湾全岛上下的路边开始摆出菊花和香烛,许多家庭换上了深色衣服。
原因很简单——前一天夜里,台北荣民总医院那边传出消息,说蒋介石的病情急转直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天色刚亮,蒋经国就推着轮椅走进了父亲的房间,照例来请安。
让他意外的是,父亲那天的精神出奇地好。
蒋经国这天的日记里写着:"忆晨向父亲请安之时,父亲已起身坐于轮椅,见儿至,父亲面带笑容,儿心甚安,儿久未见父亲笑容矣。"
许久不见的笑容,让蒋经国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老人靠在轮椅上,目光清亮,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力气。
他问了蒋经国一件事——今天,张伯苓先生的百年诞辰纪念茶会,是不是安排妥当了?
蒋经国回答说,妥当了,茶会在中山堂举行,旅台校友和各界人士都会来。
父亲并问及清明节以及张伯苓先生百岁诞辰之事。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不再多说什么。
当天,蒋经国出席了在台北中山堂举行的张伯苓百岁冥诞纪念茶会。
时任副总统严家淦、南开旅台校友及师长等各界500余人亲自出席,蒋中正则特颁"硕学高风"匾额。
蒋经国在会中赞扬张伯苓一生为国育才,对中国教育界贡献极大,并表示张伯苓"非但是南开大学的校长,更可以说是全国学校的校长"。
下午,蒋经国从中山堂赶回士林官邸,父亲已经感到腹部不适,情绪也变得低落。
晚上八点,病情急速恶化。清晨蒋经国往卧室请安,蒋已起坐。
于午后感腹部不适,晚上8时原已就寝,不意忽发生突发性心跳停止。
当晚,父亲于四月五日十一时五十七分病逝于士林官邸。
蒋介石离世的这一天,恰好是张伯苓的百年诞辰。
两个名字,以这种方式重叠在了同一个清明节里。
生命最后一个清晨,蒋介石挂念的,是这个已经离世二十四年的教书先生。
这个叫张伯苓的人,到底是谁?
![]()
【一】1898年威海卫,两天三次旗帜换了主人
1898年7月,威海卫,22岁的张伯苓站在通济轮上,看着清朝的黄龙旗被降下,升起了英国的米字旗。
就在前一天,这面黄龙旗才代替日本的太阳旗被升起。
根据《中英订租威海卫专约》,正在占据威海卫的日军需按约撤出,威海卫由清政府接收后,再转让给英国。
那个年月,中国的沿海城市像被人拿着刀在地图上乱画,今天划给这个国家,明天租借给那个列强,大清朝廷对此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张伯苓那年22岁,刚刚从北洋水师学堂航海科第五届毕业。
他随舰队参加了甲午战争,目睹了北洋水师的全军覆没。
一个念着报国之志考进海军的年轻人,亲眼看着那支费尽心力建起来的舰队在甲午年间灰飞烟灭,等到他站在通济轮甲板上的时候,面对的是第二次无力回天的羞辱。
两天之内,威海卫上空的旗帜换了三回。
日本太阳旗降下,大清黄龙旗升起,隔了一天,黄龙旗又降下,英国米字旗升上去。
张伯苓目击心伤,喟然叹曰:"我在那里亲眼目睹两日之间三次易帜。取下太阳旗,挂起黄龙旗。第二次,我又看见取下了黄龙旗,挂起了米字旗,当时说不出的悲愤交集,乃深深觉得我国欲在现代世界求生存,全靠新式教育,创造一代新人,我乃绝计献身于教育救国事业。"
他后来还在回忆里写到,当时站在船上,亲眼看见中国士兵和英国士兵在码头并排站着,英兵身体魁伟,穿戴庄严,面上露着轻视中国人的神色;而中国兵穿着破旧,胸前绣一个"勇"字,面色憔悴,两肩高耸,让他觉得羞耻和痛心。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想了很多。
军舰救不了中国。枪炮救不了中国。要改变这个国家,得先改变这个国家的人。要改变人,得从教育开始。
1898年,他结识倡导新学的严修,共同开启了艰难的办学之路。
就这样,一个原本要在北洋水师里度过余生的海军学员,在那个秋天彻底转了方向。
他那年22岁。
![]()
【二】严馆到南开,白手起家建起一座学校
严修,字范孙,天津著名教育家,戊戌变法后辞官还乡,在家中开设家馆"严馆",专门教授新式学问。
时年22岁的张伯苓,欣然应严修之聘,在严馆教授西学。
学童为严修之子等5人。张伯苓一生的教育事业肇始于此。
在严馆里,张伯苓起早贪黑,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管。
他在学生宿舍里转,教农村来的孩子刷牙、洗脸;每天清晨到操场督促体操,风雨不误。
严修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干劲,心里有了更大的想法——两个人商量着,要把这间家塾办成一所正式的中学。
1903年,张伯苓乘暑假航海东渡,亲眼看到日本明治维新后的盛况,领略了日本对教育的重视及办学规模和教育方法,深受启发。从日本回来,两人的心思更加坚定。
1904年农历九月初八,在合并严、王两馆的基础上,天津第一所民立中学堂成立。
第一期招收了梅贻琦等73名学生,张伯苓任监督。这便是私立南开学校历史的开端。
1907年,在天津城区南部的开洼地,即民间所称"南开",建成新校舍,遂改称南开中学堂,从此声名渐著,天津市南开区也由此得名。
学校有了名气,但钱永远是最大的问题。南开是私立学校,一分钱都要张伯苓自己去张罗。
他后来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化缘的老和尚"。这个绰号起得一点不夸张——他周旋于军阀、商贾、官员、绅士之间,逢人便说南开,把募集教育经费这件事变成了他后半生的另一份全职工作。
张伯苓募集了数百万资金,他自己分毫不沾,凡是捐款全部建账登记,账目放在图书馆供人查看,完全公开。
那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南开中学越办越有名,梁启超专门写信来称赞,说:"假使全国学校悉如南开,则诚中国之大幸。"天津的有钱人家抢着把子弟送进南开,东北乃至东南亚的华侨也慕名而来。
梁启超、冯玉祥、段祺瑞、袁世凯、黄兴、胡适、叶圣陶……都把子弟送到南开。
有了中学的底子,张伯苓的目光开始望向更远处。
为创办大学,张伯苓去美国学习、考察,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了一年多的教育理论,有了更充分的思想准备。
1918年末由美国回到天津后,就开始筹募办学资金。1919年春开始起建大学校舍。
诞生于五四运动大潮中的南开大学,于1919年9月25日开学,首届招生96人。
开学当天留下了一张大合照,最后排左侧第一位,站着一个穿布衫的年轻人,学号62号,名叫周恩来。
南开大学由严修、张伯苓秉承教育救国理念创办,肇始于1904年,成立于1919年。
建校之初,南开大学就定下了"文以治国、理以强国、商以富国"的办学理念。
从家塾教五个孩子,到一所完整的大学拔地而起,张伯苓用了整整十五年。
![]()
【三】容止格言与校训,南开的气质从哪里来
走进南开的学生,进门就会遇到一面大镜子。
镜子旁边刻着四十个字:"面必净,发必理,衣必整,纽必结。头容正,肩容平,胸容宽,背容直。气象:勿傲、勿暴、勿怠。颜色:宜和、宜静、宜庄。"
这就是南开著名的"容止格言",又叫"南开镜箴",是由张伯苓亲自订立的。
南开体系各所学校在重要通道处都设有大镜子,每逢开学时节,新生们都会被要求背诵镜箴。
表面看,这不过是仪容规范,和学问毫无关系。但张伯苓的用意远不止于此。
他认为,一个人外表的整洁和精神,折射出的是他内心的状态。
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意收拾的人,谈什么挑起家国的担子?南开培养的不只是会读书的人,而是能撑起一个国家的人。
1934年,南开30周年校庆上,张伯苓正式将"允公允能,日新月异"定为校训。
"允公"是公而忘私,为国为民;"允能"是培养真正的实干能力。
他在校庆上解释,"公"字是最要紧的,中国人最大的毛病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自私,一盘散沙,各顾各的;"能"字是第二要紧的,光有想法没有执行力,什么事也成不了。
他管教学生,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南开禁赌、禁烟、禁宿校外,规矩严格,但从不靠强制,靠的是以身作则。
学生曾经当场质问他,说校长你叫我们不抽烟,你自己怎么还叼着烟袋?张伯苓当时没有任何辩解,把手里的烟袋折断,说:我不抽,你也别抽。从此一生不再碰烟。
南开中学时期的张伯苓喜欢清晨去学生的洗脸室,教农村来的学生使用牙刷和牙粉。
他还常请学生到家里吃饭。就这样一个事事亲力亲为的校长,在天津的教育界里独树一帜。
除了德育,张伯苓尤其重视体育,这在当时的中国学校里极为罕见。
他把体育列为必修课,自己在操场上打篮球、踢足球,六十岁了还能在学生面前跑步。他的理由很简单:国家积弱,先从身体积弱,要改变中国,先从改变中国人的体魄入手。
南开篮球队当年在华北乃至全国声名赫赫,外号"五虎",张伯苓是每场比赛必到的观众,也是最热情的啦啦队。
张伯苓用"仁侠"翻译英文Sportsmanship,指出体育的根本在于合作、公平,南开以"公能"为校训,体育以篮球"五虎"最为闻名,其竞技特点是善于团结合作,发挥各人特长,故转战南北,不仅在国内所向披靡,还多次战胜外国球队。
一所学校,从衣服整不整齐抓起,抓到体魄,抓到德行,抓到报国之志——这便是张伯苓心里那盘更大的棋。
![]()
【四】奥运三问与爱国三问,两声振聋发聩的呐喊
1907年10月的一个傍晚,天津青年会第五届学校运动会闭幕,夕阳把操场染成金黄色。
颁奖仪式结束后,张伯苓站上台,以奥林匹克运动为题,发表了一篇临时演讲。
他在台上说,希望有一天,中国能够派出自己的运动员走上奥运会的赛场。
这番话,后来被凝练成三个问题,写进了历史:中国何时能派人参加奥运会?中国何时能够派支队伍参加奥运会?中国何时能够举办奥运会?
这就是著名的"奥运三问"。
1908年,张伯苓奉派赴美国华盛顿参加第四次世界渔业大会,会后顺道考察了欧美教育,并观看了英国伦敦举办的第四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
回到中国之后,他把奥运教育写进了南开的体育课程,开创了中国学校把奥运会作为教学内容的先河。
这三个问题在当时听来有些遥不可及,但张伯苓是认真的。二十五年后,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1932年,短跑运动员刘长春拟以中国运动员身份参加第十届洛杉矶奥运会。
张伯苓获此消息后,积极联系国际奥委会为刘长春报名。
在得到同意答复后,张学良捐助了8000银圆,资助刘长春前往洛杉矶,正式开启了中国人参加奥运会的历史。
中国奥运的大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三年后,又一声更加铿锵有力的呐喊从南开的课堂里传出来。
1935年7月,"何梅协定"达成,河北主权丧失,人心大乱。
在当年的南开学校始业式上,张伯苓作了题为《认识环境,努力干去》的演讲。
他对台下的学生提出了三个问题,这就是后来流传至今的"爱国三问":"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自此,这样的开学仪式传承至今。
这六个字,在今天南开大学的开学典礼上依然年年重复,一届又一届新生站在台下,郑重地回答这三个问题。
"奥运三问"和"爱国三问"之间,间隔了整整二十八年。从1907年到1935年,张伯苓年轻过,也老去了,但那股劲始终没有消减。
在这两声"三问"之外,还有更多鲜为人知的细节,构成了张伯苓半个世纪办学生涯里最厚重的底色。
![]()
【五】1937年七月,校园变成废墟,儿子从天上坠落
1937年,对张伯苓来说,是两道同时落下的雷。
第一道雷,是南开。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
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一直是抗日爱国活动最活跃的地方,日本人对这所学校早就恨之入骨。
1937年7月29日凌晨,日军野蛮炮轰南开学校,妄图"去其史、灭其魂"。
一时间,美丽幽静的校园变成一片废墟,南开成为抗战全面爆发后第一所被日寇炸为焦土的大学。
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实验室,那些张伯苓一砖一瓦、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校舍,在几个小时之内烧成了断壁残垣。
他在外地得到消息,对着来采访的记者说了那句话:"敌人此次轰炸南开,被毁者为南开之物质,而南开之精神,将因此挫折,而愈益奋励。"
校园被炸成废墟,人还在,精神还在,书还没烧完,先生们还在。
张伯苓带着南开,和清华、北大一起,踏上了南迁的路。
学校被迫南迁,1938年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合组西南联合大学,被誉为"学府北辰"。
三校风云际会,刚毅坚卓、弦歌不辍,谱写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光辉篇章。
南开大学在炮火中迁到昆明,从1938年4月2日于昆明更名西南联大,5月4日正式开课,至1946年5月4日宣布结束,设立时间共8年整,期间毕业学生2000余人。
就在南开校园被炸的那个夏天,第二道雷也落下来了。
这一道雷,砸在了张伯苓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张伯苓有四个儿子。四子张锡祜,是其中他最放心不下的一个。
张锡祜,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毅然弃学离家,投军报国,考入中央航校第三期,毕业后任空军第八大队第三十中队队员,驻防江西。
1937年1月10日,与未婚妻张乐民在南京订婚,刚刚订婚,就接到命令开赴战场。
刚刚完婚的准新郎,转头就去了战场。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日军登陆淞沪战起,张锡祜奉命由江西吉安飞赴南京对日作战,当时气象测报不良,又急于炸敌,冒险飞行,终因天气恶劣,在中途临川失事殉国,时年27岁。
儿子牺牲的消息传来,张伯苓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说出了一句话:"死得好,死得好。"
外人听了,或许觉得这个父亲太过冷漠。但张伯苓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想起了自己在威海卫甲板上站着的那个夜晚。
他一生教导学生,国家到了这种时候,每个人都要出一份力,自己的儿子做到了,他没有理由哭。
但他却不敢将这个消息告诉妻子王淑贞,此后一直到八年后的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才终于将儿子的死讯告诉了妻子,而张伯苓则一直将儿子张锡祜寄来的最后的那封信放在办公室,时时拿出来看了又看,一直到1951年张伯苓去世后,人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才看到了那封他一直珍藏在办公桌里的儿子的遗书。
整整八年,这封信就放在那个抽屉里,每隔几天,他就拿出来看一回。
外人看到的,是一个慷慨豪迈说出"死得好"三字的父亲;抽屉里那封信,才是另一面的张伯苓——那个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最深的痛藏在办公室抽屉里的父亲。
这一年,校园没了,儿子没了,但张伯苓没有停下来。
西南联大在昆明的土坯房子里撑过了整整八年战火,直到1946年抗战胜利,1946年,南开大学返津复校,抖落炮灰,重建于废墟之上。
七十岁的张伯苓,精神矍铄地回到天津,准备带着南开重新出发。
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更漫长的另一番考验——1948年,一个他原本不想要的职位,把他推进了他此后一生都没能走出去的困局……然而,真正让蒋介石在临终那天仍念念不忘的,正是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