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成都考生喝什么水
王亦歌
一百年前
在这座城市参加科举的读书人
首先要面对的难题不是试卷
而是一口“卤毒甚重”的井水
被诗词反复咏叹的“水润成都”
为何连一杯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让我们翻开《成都通览》看看
百年前的成都考生喝什么水?
“门泊东吴万里船” “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 “碧鸡坊西结茅屋,百花潭水濯冠缨”——在诗歌的光影里,成都似乎从不缺水。江流绕城,雪水北来,沙鸥翔集,舟楫咿呀。然而翻开《成都通览》中的〈成都之水〉一节,却会发现一个出人意料的事实:晚清的成都,喝水竟是件难事。
雪山甘水与城中苦水
《成都通览》记载得极为分明:“成都之水,可供饮料者,以河水为佳,因源流来自灌县内之雪山也。”所谓“巴蜀雪消春水来”,正是指岷江上游雪水融化,清冽甘洌。西人避暑,多赴灌县(今都江堰),称其水“不用沙滤也”。可见上游之水,天赐清甘。
然而,清流到了城中,却未必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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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水 图片来源:四川文旅厅
城外河水尚可挑取,每担二十文;城内御河、金河却“断不可饮”,因檐沟秽水流注,沿岸淘菜洗衣、倾倒渣滓。井水“次之”,却又“不可烧茶”。塘水则更不堪,“城内淖塘之水毒不可饮”。
这是一座看似水网密布的城市,却在饮水上陷入尴尬。人口激增,河道淤积,阴沟粪池渗漏入井,城中千余眼井,多“味咸而恶”,因井水也被称做“圆河”,故甚至有圆河毒卤一说。《成都通览》甚至记下一个细节:若以井水烧茶,水面必浮油垢一层,需煮开两次再静置一夜,去除壶底厚厚的白垢后方可泡茶。
诗意成都与现实成都,在此形成强烈对照。
薛涛井与科场分水
城中井水“不可烧茶”,唯有城外望江楼旁的薛涛井,被称为第一。地近锦江,水质较佳。秋闱期间,科考试官与委员可饮此井水;而广大考生却只能饮皇城铜井水,“卤毒甚重”。试棚泥井,腥臭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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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薛涛井 图片来源:成都望江楼公园
一井之水,竟隐然映出等级之别。
于是,成都出现了一个特殊行当——挑水夫。城中百姓欲烧好茶,只得花钱向挑夫购水。这些水多取自城外河流,来自岷山深处。可一旦无人监管,亦有挑夫偷懒,悄悄从御河取水,沿街吆喝。为此,傅崇榘在“成都之当禁革及应改良者”条下郑重列出:御河水污,应禁止挑水夫妄挑。
一条看似琐细的建议,背后却是城市管理与公共卫生意识的觉醒。
因为挑水的需求而衍生出来的其它职业:
依次为:补缸子、淘井挖泥、箍桶匠、打水井、挑水夫 图片来源:《成都通览》
“卫生有学”:晚清城市自省
常有人说晚清新政无疾而终。但翻阅《成都通览》,却能看到新政所播下的种子,已在城市生活层面多处发芽。
《成都之卫生》一节,语言近乎讽刺:“富户以吃燕窝、服鹿茸、穿大毛为卫生……故贫者之寿必多于富者。”
继而记警察新政之善:
- 街道无渣滓,无死鼠死猫
- 杀房尽移城外
- 病猪肉不准入城
- 认真大修阴沟
- 井边不准淘米洗衣
- 染房臭水不准乱倾
这些条目,今天读来朴素,却是现代城市公共卫生的雏形。
傅崇榘更提出居家卫生守则:石灰刷墙以杀微生物;衣被三日一洗;菜柜用铁丝网通气;痰吐入盒且每日换水;阴沟常洗;坛瓮秽水勿久存……这些文字,在晚清语境中,已相当前瞻。
水的问题,从个人习惯延伸到城市制度。
禁革与改良:一城自觉
在“当禁革及应改良者”中,还特别提及海会寺、暑袜街皮铺硝皮臭气,应移至城外。水与气、人与城,在此相互牵连。
我们常以为城市文明来自宏大工程,却往往忽略这些细微改良:不许井边淘洗,不许乱倾染水,不许街上喂猪。这些条款,构成了一种现代市民社会的萌芽。
晚清成都,虽仍困于“卤毒圆河”“淖塘污水”,却已开始反思。
百年治水:从挑担到总干渠
真正改变成都水局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系统治水。
- 1951年春,川西水利局规划引水工程,自郫县安靖乡引府河水,经凤凰山北麓,穿龙泉山隧洞,灌溉沱江以西丘陵地区。这便是东风渠的开端。
- 1971年扩建,1983年实测最大流量每秒64立方米。
- 2025年11月,东风渠作为都江堰灌区“十四五”续建配套工程之一完成水下整治并恢复通水。一条渠道,见证半个多世纪的持续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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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东风渠 图片来源:四川水利
而更长远的背景,是两千多年前的都江堰水利体系。成都的水,从来不只是自然馈赠,而是人力经营的结果。
今日清流:水鸟为证
今日成都,绿道环城,河流清澈。望江楼一带更是水鸟成群,鱼虾可见。若水质不佳,则无鱼虾,更无水鸟。
从“井水浮油垢一层”到今日直饮水入户;从挑水夫沿街叫卖,到管网输水覆盖城乡;从“卤毒甚重”到清冽甘甜——这条路,跨越百年。
水的变化,亦是城市文明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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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锦江风光 图片来源:锦江区融媒体中心
一城之水,一城之志
回望晚清成都的饮水困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卫生之弊,更是制度未健、公共意识未成的缩影。再看今日成都,清流纵横,绿道如织,水鸟为伴,既是工程成果,也是治理智慧。
从《成都通览》里那一条“应禁止挑水夫妄挑”,到今日东风渠系统维护升级工程,成都人对水的敬重,从未中断。一城之水,流淌着一城之志。
而当我们在浣花溪畔散步,在绿道骑行,在江边听鸟鸣时,不妨想起那句朴素却沉重的旧记:城中井水,多不可烧茶。
正因为走过那样的岁月,今日的清甘,才更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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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溪公园 图片来源:成都发布
当千万学子在考场中书写自己的未来时,或许很少有人会想到,百年前的成都考生曾为一口干净的饮水而烦恼。历史的意义,往往不在于怀旧,而在于让我们看见那些习以为常的进步从何而来。今天考场里的每一瓶饮用水、每一处阴凉、每一次平稳供电,背后都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建设与治理。对于考生而言,笔下书写的是个人前程;对于城市而言,持续改善公共生活,同样是一场跨越百年的“答卷”。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亦歌 (成都大学高端外籍专家兼特聘研究员。曾任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前孔子学院外方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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