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冬,汪曼春的死讯传遍上海滩。
六个月后,明楼以"清理旧档"为由,独自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办公室。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却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封从未发出的密电。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汪曼春亲手书写的电码。
当明楼逐字破译完最后一个字符,他握着纸张的手开始颤抖——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藏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这个女人,究竟还瞒了他什么?
上海的冬天总是阴冷潮湿,像一层永远甩不掉的薄雾,裹在每一个行人的骨头缝里。
明楼站在76号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牌匾。
半年前,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踏进这扇门,与汪曼春周旋、试探、虚与委蛇。
如今物是人非,这里已经换了新的主人,曾经的女主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明先生,您来了。"
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明楼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明楼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房间,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审讯室如今大多空置着,只有几个低级特务在进进出出,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
汪曼春死后,76号经历了一次大清洗。
她的旧部有的被调走,有的被处决,剩下的则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牵连进任何旧案。
明楼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甚至参与了其中一部分决策——
以汪伪政府高官的身份。
"明先生,汪处长的办公室在那边,一直锁着没动过。"
一个年轻的特务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上头说您要来清理档案,我这就给您开门。"
明楼接过钥匙,淡淡道:"不必跟着,我自己来。"
那特务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明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明先生。您有事再叫我。"
明楼独自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还挂着汪曼春的名牌,黑底白字,一尘不染。
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却没有人敢擅自进入。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明楼微微皱眉——
那是汪曼春惯用的香水味,即使过了半年,依然残留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精致。
明楼在屋子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并不是真的来清理档案的。
或者说,清理档案只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确认汪曼春是否留下了什么……
不该留下的东西。
汪曼春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在76号经营多年,手里握着不知多少人的把柄。
她死后,那些把柄去了哪里?
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是否会在某一天突然曝光,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上头担心的事,也是明楼担心的事。
只不过,他们担心的对象不太一样。
明楼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开始一件件翻看里面的物品。
抽屉里的东西比明楼预想的要少。
几份过期的公文,一些无关紧要的便笺,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明楼拿起照片看了看,是汪曼春早年的留影,背景似乎是巴黎的某条街道。
照片上的她穿着浅色旗袍,笑容明媚,眼神里还带着少女的天真与憧憬。
那是他们在法国念书时的汪曼春。
明楼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神色晦暗不明。
那个时候的汪曼春,还不是后来那个心狠手辣的76号女处长。
她会为了一件新衣服欢天喜地,会为了他的一句夸奖脸红到耳根,会在塞纳河边缠着他讲那些古老的中国故事。
是什么改变了她?
是战争,是时局,还是他的离开?
明楼将照片放回原处,继续翻找。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私人物品:一块怀表、一枚胸针、一条丝巾。
那条丝巾明楼认得,是他多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如今已经褪了色,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被主人珍藏了很久。
明楼的手指在丝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文具和一本记事簿。
记事簿上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见客、什么时候审讯犯人……流水账一般,没有任何价值。
最后是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比其他几个都要深,明楼拉了拉,发现拉不动。
仔细一看,原来上面还加了一把小锁。
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将锁撬开了。
抽屉"咔"的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明楼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抽屉里只有薄薄的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下面压着的则是一份电报底稿。
电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放了有些时日。
他先拿起那封信,展开来看。
信是写给他的。
"明楼亲启"四个字赫然在目,是汪曼春的笔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凌厉。
明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并不长,字迹却有些潦草,似乎是在极为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明楼: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一定很意外吧?
我居然会给你留下遗书。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催命符,也没有藏着什么陷阱。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和你说几句真心话。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你。
从巴黎到上海,从少女到今天,我用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来爱你。
这份感情,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也是最错误的事。正确,是因为你值得。错误,是因为我选错了方式。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对你的纠缠,恨我对明台的追杀,恨我做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也会恨。
但明楼,我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在76号做过很多恶事,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些我都认。可有一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你说过——
那就是我一直知道你是谁。"
明楼看到这里,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僵。
他飞快地往下看去,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是的,我知道你是'毒蛇'。
准确地说,我从两年前就开始怀疑了。你太聪明,太小心,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可正因为太完美,反而露出了破绽。
一个真正的汉奸,不会在审讯室外面徘徊;不会在处决名单上偷偷划掉某些人的名字;更不会在我每次设下陷阱的时候,都恰好让猎物从指缝间溜走。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我发现了。每一次都发现了。
可我没有揭穿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这个答案是不是很可笑?堂堂76号特务处处长,居然因为儿女私情放过了一条大鱼。如果让那些日本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把我千刀万剐。
可我不在乎。
明楼,我这辈子在乎的事情不多,你算一个。我知道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我也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只有死亡。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你几眼,多和你说几句话,哪怕是在相互算计、相互试探的时候。
你每次来76号,我都会提前换上最好看的旗袍。你知道吗?那件酒红色的,你多看了两眼,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知道这很可悲。
可爱情本来就是一件可悲的事。
好了,不说这些了。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抽屉里还有一份电报底稿,是我准备发给南京的。我把它留下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
看看你最信任的人,究竟是什么嘴脸。"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末尾连署名都没有。
明楼盯着最后那行字,眉头紧锁。
"最信任的人"?
他缓缓放下信纸,拿起下面那张电报底稿。
电报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是76号内部通用的电码。
明楼对这套电码了如指掌,只消看上一眼,脑海中就自动开始翻译。
可他没有急着译读,而是先仔细查看了纸张本身。
纸是76号的专用电报纸,右下角印着暗纹,绝非伪造。
墨迹已经干透,颜色略微发黄,说明这份电报确实写于数月之前。
他又看了看电码的格式——标准的军事密电格式,开头是发送方代号,接着是接收方代号,然后才是正文。
发送方代号是"青衣",这是汪曼春的专属代号。
接收方代号是"梅花"。
明楼的眼神微微一凛。
"梅花"是汪伪政府情报系统的最高代号,直接对接南京方面的核心人物。
汪曼春越级发送密电给"梅花",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这份密电从未发出。
明楼定了定神,开始逐字破译电码。
第一组:7749——"密"
第二组:2315——"报"
第三组:8862——"潜"
第四组:1103——"伏"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纸上移动,一个个电码在脑海中转化为汉字,渐渐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密报潜伏敌特一名,代号'毒蛇',真实身份为……"
明楼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译。
"真实身份为汪伪政府财政部首席顾问,明楼。"
果然。
明楼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汪曼春果然知道他的身份,这封信和这份电报就是证据。
可她最终没有发出去。
她用自己的沉默,换了他一条命。
明楼闭上眼睛,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和汪曼春纠缠多年,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她爱他,爱到可以放弃原则,放弃立场,放弃自己的性命。
可他……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明楼睁开眼,重新低头看向电报。
他发现自己只译到了一半,后面还有大段电码没有看。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译读。
"除'毒蛇'外,另有潜伏敌特一名,代号'夜莺',隐藏于新四军内部,专门负责……"
明楼的动作猛地一顿。
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译了一遍那几组电码。
没有错。
"代号'夜莺',隐藏于新四军内部。"
明楼的脑子飞速运转,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夜莺"是谁?
这个代号他从未在任何情报中见过。
新四军内部有日伪安插的间谍,这件事组织上早有防备,也抓出过几个叛徒。
可一个能够惊动"梅花"的高级间谍,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继续往下看。
"'夜莺'潜伏时间超过四年,职位为……"
明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组电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的边缘。
"职位为新四军某部情报科副科长,真实姓名……"
他的呼吸一滞。
下一个名字,让他愣在了原地。
电报纸在明楼手中微微颤抖。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翻译就能从电码中一眼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