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妻子的怀孕报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十二年前做了结扎手术,复查单上白纸黑字写着"未见精子"。
可现在,四十岁的妻子告诉我她怀孕了。
医生说我自发再通了,概率只有千分之一。
我本该松一口气,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恐惧。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在江边公园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见面。
那个男人叫邱子齐,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
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做了亲子鉴定,那一刻,我的手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
那天下午工地上乱哄哄的,我正蹲在地上检查钢筋绑扎,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震个不停。
我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水泥灰,看见屏幕上全是老婆闺蜜许晴雯的未接来电。
还没等我回拨,电话又炸了进来。
"贺铭川!你老婆晕倒了!在市中心医院急诊!"许晴雯的声音急得恨不得从电话里跳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扔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外跑,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
工地到医院开车至少二十分钟,我愣是十五分钟就到了,路上闯了两个黄灯。
冲进急诊室外面的走廊,许晴雯正抱着胳膊来回打转,看见我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
"医生在里面检查,说可能是低血糖,但要做全套检查才知道。"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苏晗薇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墙上的瓷砖。
她看见我,眼神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变得慌张起来。
"怎么回事?在幼儿园好好的怎么突然晕倒了?"我走过去,手伸到半空想摸她额头,又硬生生停住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亲密动作了。
"就是……突然头晕,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苏晗薇说话声音很轻,眼睛不敢看我。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特别严肃那种。
她翻着化验单,抬头扫了我们一眼。
"家属都在吗?"
"在。"我应了一声。
"病人怀孕了,大概八周左右。"医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干,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苏晗薇的脸更白了,手紧紧抓着床单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许晴雯也愣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苏晗薇,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医生继续在那儿写病历。
"高龄产妇风险大,后续检查要做全,我先开个超声单……"
我打断她。
"等等,您确定没搞错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血检数值很明确,不会错的,恭喜啊。"
恭喜。
这两个字砸在我脑袋上,像有人拿锤子敲。
我转头看苏晗薇,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却不敢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晴雯大概看出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诊室里只剩我们俩和那个还在写病历的医生。
我盯着苏晗薇,声音压得很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晗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是更年期……"
"月经多久没来了?"
"两……两个多月吧……"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
医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放下笔站起来。
"你们先商量一下,我去拿超声单。"
她一走,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十二年前做了结扎。
手术是在市三医院做的,主刀医生姓冯,我现在还记得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
术后复查单我留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未见精子。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苏晗薇二十八岁,我们已经有一个女儿叫贺语晨,当时八岁。
那几年建筑行业不景气,项目款拖欠,工人工资发不出,我爸老贺又查出糖尿病,一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
苏晗薇那时在公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三千出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两千五。
我们商量过要不要再生一个,但最后算下来,真的养不起。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二锅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去医院挂了号。
苏晗薇当时哭着拉我。
"你别冲动,万一以后条件好了呢?"
我说:"条件好了再说,现在先活下去。"
手术很快,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术后医生说要禁欲一个月,三个月后复查。
复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拿到报告单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这下彻底不用纠结了,未来的路就这一条。
可现在,苏晗薇说她怀孕了。
"贺铭川……"她小声叫我,像怕我突然爆发。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搜"结扎后怀孕"。
网页弹出来一堆结果,什么输精管自发再通,手术失败,精子残留,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越觉得荒唐。
概率是有,但轮到我?
我抬头看苏晗薇,她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害怕,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冷,"你确定这孩子……"
话没说完,苏晗薇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我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医生推门进来,打破了这个僵局。
"超声单拿好了,下午两点前去做,报告明天取。"
我接过单子,上面印着"产科超声检查申请单",申请人那一栏写着苏晗薇的名字。
"还有,"医生补充,"你们夫妻俩最好都做个全面检查,高龄怀孕风险大,男方也要查一下。"
我点点头,扶着苏晗薇站起来。
她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我下意识伸手搂住她的腰。
这个动作我们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走出急诊室,许晴雯还在外面等,她看见我们出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递过来一瓶水。
"你先回去吧。"我对她说。
许晴雯看看苏晗薇,又看看我,最后还是点头走了。
停车场里,我和苏晗薇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像在确认什么。
我看着她这个动作,突然想起十六年前她怀贺语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摸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当妈妈的幸福。
可现在,她脸上只有惶恐。
"贺铭川……"她又叫我。
"别说话。"我打断她,"先回家。"
车开出医院,路过幼儿园的时候,我看见放学的孩子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吵吵闹闹的。
苏晗薇在这家幼儿园干了快二十年,从实习老师熬到小班班主任,工资涨到五千,还是不够花。
我们的女儿贺语晨今年二十岁,在外地读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加上学费住宿费,一年要三万多。
老贺的糖尿病越来越重,去年又查出冠心病,光药费一个月就四千。
房贷还有八年还完,车一年保养加油保险又要两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账,算到最后发现,如果真的要这个孩子,我们得把所有积蓄掏空,甚至还要借钱。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十二年前做了结扎。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
老贺坐在客厅看新闻,看见我们回来,问了句。
"怎么这么晚?"
"晗薇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了看。"我随口说。
老贺"哦"了一声,又转头看电视。
苏晗薇直接进了卧室,反锁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出十二年前的照片。
那是术后复查单的照片,我当年拍下来存在云盘里,现在翻出来,像翻出一张陈年旧账。
照片有点模糊,但"未见精子"四个字看得很清楚。
我盯着这四个字,盯到眼睛发酸。
老贺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晗薇怎么了?严重吗?"老贺又问。
"不严重,就是累着了。"
老贺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饭我随便做了点,端到卧室门口敲门。
"晗薇,吃饭。"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你不吃我就放门口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苏晗薇接过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明天……"她刚开口。
"明天去医院。"我打断她,"把检查都做了。"
她点点头,又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十二年,结扎,复查,那张"未见精子"的报告,医生说的"自发再通",苏晗薇那句"我不知道"。
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那我这十二年的"安全感"算什么?
如果孩子不是我的,那她这些年到底瞒了我多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看见苏晗薇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推门进去,她立刻挂了电话,说是幼儿园家长咨询问题。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她那个慌张的表情像在撒谎。
还有上个月,她手机突然设了密码。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最近诈骗电话多,怕被盗刷。
这些碎片现在连起来,像拼出了一幅我不想看见的画。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夜很深,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开过。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晗薇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阳台,她靠在我肩膀上说。
"铭川,我们会一直好下去对吧?"
我当时说:"会。"
现在想想,那个"会"说得真轻松。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陪苏晗薇去做超声。
市中心医院产科永远都是人满为患,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看起来还没我们女儿大。
苏晗薇坐在塑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年轻孕妇的脸,突然觉得荒诞。
我老婆四十岁,怀孕了,而我十二年前做了结扎。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叫号屏幕跳到苏晗薇的名字,她站起来,腿明显在抖。
"我陪你进去。"我说。
她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说陪你。"我加重了语气。
她没再拒绝,低着头走进超声室。
医生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操作很熟练,在苏晗薇肚子上涂了一层凝胶,探头按上去。
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医生盯着看了一会儿。
"胎心胎芽都有,发育正常,孕周大概八周加三天。"
八周加三天。
我在心里倒推时间,那大概是两个月前,正好是我去外地出差的那段时间。
我出差十天,苏晗薇一个人在家。
医生打印报告单的时候,我问。
"医生,如果男方做过结扎手术,还有可能让女方怀孕吗?"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做过结扎?什么时候做的?"
"十二年前。"
"复查过吗?"
"复查过,当时说没有精子。"
医生皱了皱眉。
"理论上存在自发再通的可能,概率很低,大概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五,建议男方现在去做个检查,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再通了。"
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五。
这个概率听起来像中彩票。
苏晗薇接过报告单,手指有点抖。
出了超声室,我直接带她去了男科。
男科在另一栋楼的三楼,走廊比产科冷清很多,偶尔有几个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像做贼一样。
我挂了号,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很直接。
"做过结扎?"他翻着我的病历,"哪年做的?"
"十二年前,市三医院。"
"有复查记录吗?"
我把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老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张片子显示确实没有精子,但不代表现在没有,输精管有自愈能力,尤其是年轻时做的手术,十几年后再通的案例我见过几例。"
"那现在怎么确认?"
"做个检查,如果有精子,就说明再通了,如果没有,那……"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你得好好查查别的原因了。"
我听懂了他的暗示,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但还是忍住了。
"多久出结果?"
"下午三点以后取报告。"
我按照要求留了样本,整个过程机械得像完成一项任务。
出来的时候,苏晗薇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看见我,眼神里全是忐忑。
"下午三点拿结果。"我说。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饿了吗?"我问。
"不饿。"
"那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苏晗薇突然说。
"停一下车。"
我踩了刹车,她推门下去,走进那家店。
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婴儿车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
她在店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出来了。
上车后,她说。
"如果……如果孩子真的是你的,我们能留下他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先等报告出来再说。"
"可是……"
"先等报告。"我打断她。
她没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没让苏晗薇跟着,我说我自己去拿就行。
其实我是不想让她看见我拿报告时的表情。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想让她先看出来。
报告窗口排了五六个人,我站在最后,手心全是汗。
前面几个男人拿到报告后,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皱着眉头,还有一个直接把报告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的护士核对了我的信息,递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
走到走廊尽头,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单。
精子浓度,正常。
精子活力,正常。
正常形态精子,正常。
结论,各项指标正常。
我盯着"正常"两个字,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正常。
意思是我现在有精子。
意思是结扎确实失败了。
意思是,苏晗薇怀孕,从医学角度来说,确实有可能是我的。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应该让我松一口气,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掏出手机,搜"结扎十二年后自发再通"。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可能的,有说不可能的,还有一篇医学论文专门研究这个。
里面提到,输精管结扎术后自发再通的时间窗口通常在术后一到三年内,超过五年后再通的概率极低,超过十年的案例极为罕见。
极为罕见。
但罕见不代表没有。
我又搜"结扎手术失败原因"。
网页跳出来一堆,手术操作不当,结扎位置不对,输精管变异,术后护理不当。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十二年前那个冯医生是市三医院泌尿外科的主任,做了二十多年结扎手术,怎么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我术后严格按要求休息了一个月,三个月后复查也确实没有精子。
那这十二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给市三医院打电话,问能不能调出十二年前的手术记录。
对方说可以,但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去医院档案室调取。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医院档案室五点下班。
我直接开车去了市三医院。
档案室在住院部一楼最里面,门很小,挂着"病案室"的牌子。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进来。"
档案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正在整理一摞病历。
"调病历?"她抬头看我。
"对,十二年前的手术记录。"
"身份证。"
我递过去,她在电脑上查了半天。
"2014年7月的?"
"对。"
"等着。"
她起身走进里面的库房,过了大概十分钟,拿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就这些,看完还我。"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手术同意书,术前检查单,手术记录,术后复查单。
手术记录上写得很详细,手术日期,主刀医生冯建国,手术方式,双侧输精管结扎术。
手术过程,常规消毒铺巾,局部麻醉,分离输精管,双侧各切除约1.5厘米,两端分别结扎,无菌纱布包扎,手术顺利。
术后医嘱,禁止性生活一个月,三个月后复查。
我又翻到术后复查单,上面确实写着"未见精子"。
这些记录看起来都没问题,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拍下所有资料,把档案袋还给管理员。
"谢谢。"
"不客气。"
出了医院,我坐在车里,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看。
看到最后,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术后复查单的日期是2014年10月18日,距离手术正好三个月零三天。
而复查医生的签名,不是冯建国,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王海。
我立刻给市三医院泌尿外科打电话,问有没有一个叫王海的医生。
对方查了查。
"没有,我们科从来没有叫王海的医生。"
"那2014年有吗?"
"我查一下……也没有,2014年我们科总共七个医生,没有叫王海的。"
我的后背瞬间发凉。
复查单上的医生签名是假的?
还是档案记录有问题?
我又打电话问档案室,对方说。
"我们这里的病历都是原件扫描归档的,不可能有假。"
"那能不能帮我查一下,2014年10月18日,泌尿外科有没有一个叫王海的医生值班?"
"这个查不了,值班记录只保存五年。"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团乱麻。
如果复查单是假的,那我这十二年一直以为的"未见精子"就是个谎言。
如果复查单是真的,那苏晗薇怀孕就真的是因为我自发再通了。
可不管哪种可能,都解释不了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在我问"这孩子是谁的"时,露出那种惊恐的表情?
如果她真的相信孩子是我的,她应该理直气壮才对。
可她不是,她是慌张,是心虚,是害怕。
这说明她心里也不确定。
或者说,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只是不敢说。
我把车开回家,路上又路过那家母婴店。
店门口的海报上印着一个孕妇抱着肚子笑的照片,标题是"给宝宝最好的开始"。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最后一脚油门开了过去。
回到家,老贺还在客厅看电视。
"晗薇呢?"我问。
"在卧室,说身体不舒服,晚饭都没吃。"
我敲了敲卧室的门,苏晗薇开了门,眼睛又红又肿。
"报告出来了。"我把那张检查报告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绝望了。
"所以……所以是真的再通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医学上是这么说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但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事?"
"两个月前,我出差那十天,你每天都在家吗?"
她的脸刷地白了。
苏晗薇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指甲都陷进木头里了。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就是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两个月前我出差,你每天都在家吗?"
"在……在家啊,我能去哪里?"
"那为什么你手机那几天总是关机?"
"哪有关机?我……我只是晚上睡得早,调成静音了。"
"静音和关机不一样。"我盯着她,"我给你打了七八个电话,全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晗薇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这时候老贺从客厅走过来。
"你们俩吵什么呢?晗薇身体不好,你别老惹她生气。"
"没吵。"我说,"我就是问点事儿。"
老贺看了看我们,最后还是摇摇头走开了。
苏晗薇趁这个机会"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还从里面反锁。
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没再敲门。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两个月前,我接了一个外地的工程,在南方待了十天。
那个工程很重要,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我作为项目经理必须去现场盯着。
出发前我跟苏晗薇说了,她当时的反应很平淡,只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
我那十天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前三天还能接通,后面七天全是关机。
我当时以为是她手机坏了,也没多想,毕竟白天发微信她还会回。
但现在想起来,那些微信回得都很敷衍,要么就是"嗯""好""知道了",要么就是发个表情包。
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我翻出那段时间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9月12日,我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回:"随便吃点。"
9月13日,我说:"今天工地出了点状况,可能要晚两天回去。"
她回:"哦。"
9月15日,我发了张工地的照片给她,说:"这个项目做完今年业绩就够了。"
她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9月18日,我说:"明天就能回去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她回:"不用,我什么都不想吃。"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心情不好,也没追问。
现在看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
还是说,她那时候正在跟别人……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项目部的小李看见我。
"贺经理,您怎么来了?不是请假了吗?"
"有点事要处理。"我说,"帮我调一下九月份的考勤记录。"
"九月份的?调谁的?"
"调我的。"
小李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几分钟后,他把表格打印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9月10日到9月20日,我确实在外地出差,考勤记录上标注的是"出差"。
那十天我每天都在工地,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离开过现场。
也就是说,如果苏晗薇那十天真的出轨了,她有足够的时间。
而且她知道我不可能突然回来。
我把考勤表折起来塞进包里,又给市中心医院打了个电话。
"您好,请问可以查一下产检记录吗?"
"可以,您是本人吗?"
"我是家属。"
"家属需要本人授权,或者带着户口本和结婚证来医院窗口查询。"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户口本和结婚证都在家里,我现在回去拿肯定会被苏晗薇发现。
我想了想,给许晴雯发了条微信。
"晴雯,方便见个面吗?我想问你点事儿。"
许晴雯很快回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行,中午我下班,老地方见。"
所谓老地方,是我们家附近一家茶餐厅,以前几家人偶尔会一起去吃饭。
中午十二点,我到的时候许晴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
"铭川,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最近确实没怎么睡。"我坐下来,直入主题,"我想问你,两个月前,晗薇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许晴雯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哪方面?"
"任何方面,尤其是……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许晴雯的眼神闪了一下,我立刻捕捉到了。
"说实话。"我盯着她,"这件事很重要。"
许晴雯咬了咬嘴唇,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铭川,你是不是怀疑……"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许晴雯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两个月前,晗薇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她那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的,上班的时候也经常发呆,有一次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还有呢?"
"还有就是……"许晴雯犹豫了一下,"有一天晚上我去她家找她,想借点东西,结果她不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九月中旬吧,反正你不在家的时候。"
"几点?"
"晚上八点多,我按门铃没人应,打电话也关机。"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第二天问她,她说昨晚去超市了,手机没电关机了。"
去超市。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常,但问题是,我们家楼下就有超市,用得着关机吗?
"除了这个,还有吗?"我继续问。
许晴雯想了想。
"还有就是……她那段时间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我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就是睡眠不好。"
睡眠不好。
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了什么。
两个月前我出差回来那天,苏晗薇确实瘦了一圈,我当时问她,她也说是没睡好。
我以为是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害怕,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晴雯,你老实告诉我,晗薇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晴雯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说。"我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的,但……"许晴雯咬了咬牙,"但我有一次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是你出差那段时间,我有天下班路过江边公园,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
"长什么样?"
"我离得远,没看清,只知道是个挺高的男人,穿着黑色外套。"
"你确定是晗薇?"
"确定,她那天穿的是那件米色风衣,我认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边公园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那里晚上人很少,是情侣约会的地方。
"还有吗?"我问。
"没……没了,我就看见过那一次,而且我也不确定那个男人是谁,也许只是普通朋友……"
"如果是普通朋友,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晴雯不说话了。
我付了钱,起身要走,许晴雯叫住我。
"铭川,你别冲动,也许是误会……"
"我知道。"
出了茶餐厅,我直接开车去了江边公园。
公园很大,有好几条小路,两边都是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满地。
我沿着主路走,一边走一边想,如果苏晗薇真的在这里和别的男人约会,他们会选哪个位置?
走到公园深处,有一排长椅,面对着江面。
那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我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我看着远处的江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别的男人见面?
如果孩子不是我的,那她为什么在看到检查结果时会那么震惊?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绳子,把我死死勒住。
我坐在长椅上坐到天黑,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老贺打来的。
"铭川,你什么时候回来?晗薇一直在房间里哭,也不吃饭。"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起身往回走。
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晗薇。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站在路灯下,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黑色外套,侧脸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躲在树后面,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他们。
他们聊了大概五分钟,那个男人突然伸手摸了一下苏晗薇的头。
苏晗薇没有躲开。
我的手紧紧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把屏幕按碎。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转过身,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邱子齐。
苏晗薇的大学同学。
我见过他一次,是五年前的同学聚会,苏晗薇拉着我一起去的。
那次聚会上,邱子齐一直坐在苏晗薇旁边,两个人聊得很开心,还翻出大学时候的照片一起看。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只是老同学。
可现在……
我举起手机,拍下了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拍完之后,我转身离开了公园,没有上去质问,也没有打草惊蛇。
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冲上去,她一定会编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
我要的不是解释,我要的是真相。
回到家,苏晗薇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你去哪里了?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出去转了转。"我脱下外套,"你呢?你去哪里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去超市买东西了。"
"买了什么?"
"买了……买了一些日用品。"
"东西呢?"
"我……我没买成,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老贺从厨房出来。
"你们俩还吃不吃饭?我饭都热了两遍了。"
"吃。"我说。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老贺一边吃一边看我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开了不行吗?"
"没事。"我说。
"没事你们俩这表情?"老贺放下筷子,"是不是因为晗薇怀孕的事?"
苏晗薇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爸,您怎么知道?"我问。
"我又不傻,昨天你们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晗薇又是吐又是哭的,我还能猜不出来?"老贺叹了口气,"怀孕是好事啊,怎么你们俩搞得跟天塌了似的?"
"爸……"苏晗薇哽咽着说不出话。
"铭川不是结扎了吗?"老贺突然说。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
我和苏晗薇同时抬头看着老贺。
老贺擦了擦嘴。
"我知道,十二年前你去做手术,我送你去的医院。"
我当年做手术的事,确实是老贺送我去的,但我以为他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
"所以现在晗薇怀孕了,你是不是怀疑孩子不是你的?"老贺直接把话挑明了。
苏晗薇"哇"地一声哭出来。
"爸,不是这样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孩子真的是铭川的……医生说他再通了……"
"再通?"老贺皱着眉,"还有这种事?"
"有。"我说,"我去查过了,检查有精子,医生说是自发再通。"
老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晗薇,最后说。
"那不就行了?既然医学上证明了,你还纠结什么?"
"我……"
"你是不是还怀疑别的?"老贺盯着我,"铭川,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有些事不能只凭怀疑,得有证据。"
他这话说得很重,我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我没有怀疑。"我说,"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老贺点点头。
"那就接受,孩子是无辜的,不管你们俩现在关系怎么样,这个孩子你都得认。"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贺回房间睡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苏晗薇。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像个无助的孩子。
"贺铭川……"她小声叫我。
"嗯。"
"你……你真的相信孩子是你的吗?"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期待。
"你希望我相信?"
"我希望……"她咬着嘴唇,"我希望你相信我。"
"可我今天看见你和邱子齐在公园。"我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苏晗薇的脸瞬间白了。